四周盘成一个圆环。“您是知道的,继之而来的是什么,先生。”
可是,汉斯·卡斯托普闭着眼睛,表示不同意她的说法,丝毫不愿
意改变自己的态度。他回答说:
“决不,克拉芙迪娅,我决不对你称呼‘您’,不管是生还是死,
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应该可以这么说。这是对最亲密者的称呼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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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在有高度文化的国家里,在博爱的文明社会里,如此‘维护’这个
拘泥形式的套语,我觉得过于资产阶级化和迂腐。‘形式’在这里的真
正含义是什么?‘形式’——十足的迂腐!你真的认为,你们俩——你
与你的那位老乡和病友——你们对有关道德问题得出的看法会使我感
到吃惊吗?也许你认为我是个大傻瓜吧?请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是怎
么想的?”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这——并不需要多加思索。你是一位规规矩
矩的小市民,出身于良好家庭,具有令人钦佩的良好举止,是那位教育
家的一个勤奋好学的弟子,不久就要返回你的德国北部家乡去,以便在
山下那个地方全力投身于伟大的事业,帮助你的祖国繁荣强大起来。你
有你的室内画像——绝不是那个透视仪器拍摄的!你会发觉它与你本人
丝毫不差。是这样吗?”
“只是缺少一些贝伦斯澄清过的具体东西。”
“哦,这些医学大师们,他们会澄清更多的东西,他们对此反正了
如指掌……”
“你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样会说话。我的体温呢?哪来的热度
呢?”
“别去管它!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发作,它肯定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克拉芙迪娅,你也许知道得很清楚,你所说的不可能是真的。
你说的这事——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在内心并不相信。我的体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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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疲惫不堪的心脏跳动,我四肢的颤抖,这一切并不仅只是偶尔的发作,
因为它不是别的——”他苍白的脸庞和颤动的嘴唇朝她俯得更低了——
“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对你的爱情。是的,爱情,从我的眼睛第一次见
到你的那个时刻起,它就困扰着我,或者说,当我清楚地认出了它,当
我再一次地认出了它时,就更加使我心神不安,是爱神把我带到了这
里……”
“你有多傻啊!”
“哎,如果爱情不是傻瓜,那它就只能是一种疯狂的犯禁的行为和
举动,一种邪恶的冒险行为。你身上的一切只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天真无
邪,一种不可言喻的快乐,它十分适合在家乡的草地上吟唱的那种纯朴
的牧羊歌。可是,这明明白白的感情,我对你的感情,我再次认出了内
心对你的爱情——对,完全是事实的。我早就认识你,认识你,认识你
乜斜的迷人双眸,认识你的嘴和你此刻对我说话的声音——过去,当我
还是一个中学的年轻学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向你借铅笔了,以便将来
结识世界上的你,因为我疯狂地爱上了你。这种很久以前的、早先对你
的爱肯定留下了痕迹,贝伦斯在我的身体内部找到了它们,指出我那时
就已经有病了……”
他的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他一边幻想,一边把一只脚从咯吱作响
的椅子下面抽了出来。这只脚推向前去时,另一只脚的膝盖也接触到了
地面。于是,他在她的身边跪了下去,低垂着头,全身不住地颤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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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他喃喃地说,“我很早就爱你了,你是我生活中大写的你,你是
我的梦想,我的命运,我的全部寄托,我不朽的渴望……”
“站起来!站起来!”她说,“要是让你那些老师看到你现在的这种
样子……”
他只是绝望地摇摇头,把脸贴在地毯上回答说:“我才不理睬他们
呢,他们全都与我毫不相干。他们只会说好听的话,只会胡编诗文,全
都和卡尔杜齐是一路货色,管它那个共和主义言论,管它那个一切时代
的人类进步呢,因为我爱你!”
她伸出一只手去抚摸他后脑上短短的头发。
“我的小市民!”她说,“我漂亮的小市民,体内有个浸润性小斑点。
你是真的这么爱我吗?”
她的抚摸使他深受鼓舞,此刻他两条腿都跪了下去,头脑缩在后颈
里,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他接着说:
“啊,爱情,你要知道……肉体,爱情,死亡,这三者是一回事。
因为肉体就是疾病和欲念,从它自身诞生了死亡;是的,它们都是肉体
的,爱情和死亡两者都是肉体的,由此生长出它们的恐惧和伟大的魅力!
可是死亡,你要知道,从这方面看,它是个声名狼藉的东西,可耻的东
西,讨厌的东西,会令人羞得无地自容;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死亡,
它又是个高贵的东西,十分庄严的东西,非常神圣的东西——比起欢乐
的生活,比起只是在世上积聚财富和把肚子填得满满的生活,它是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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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高的东西——比起千百年来吹嘘和胡说的一切人类进步要更加尊严
得多。因为它——这个具有无上权利的死亡——集一切于自身:历史和
人类的伟大,礼仪和不朽。因为它是圣者,对我们产生着巨大的作用,
使我们要对它脱帽致敬,踮着足尖向它走去……与此同理,肉体和肉体
的爱情里也有某些无耻的和令人难堪的东西。躯体的肉欲由于对自身的
恐惧和羞耻而闹得红一阵白一阵。但肉体也是值得尊敬的和了不起的东
西,是有机生活的奇妙产物,形式和美的神圣奇迹;对它的爱,对人的
肉体的爱,同样是一种博爱的愿望,是一个比世上一切教育学更为有力
的教育力量!……啊,生活中的肉体美多么令人陶醉,它不是用油彩和
石头人工做成的,而是由永远活动的、永远有生气的物质创造而成的,
充满着炽热燃烧的生命和腐烂的秘密!你仔细看看人类肉体构造多么奇
特地匀称,看看那对称的双肩,臀部和一对充满活力而丰满的乳房,成
对排列的肋骨和位于圆腹中间的肚脐,还有两条大腿之间黑乎乎的性器
官!你仔细看看薄薄皮肤下面的胯骨怎样左右活动,如同脊柱那样柔软
地逐渐陷入两片隆起的丰满臀部里,如同血管和神经的众多分支通过肩
膀一直延伸到手指的尖端,如同两臂的组织完全相等于两条大腿的分
叉。啊,这个手肘和膝窝柔软弓形的平面,关节在它们里面活动着。啊,
这对肉垫里面充满了多么精细的有机组织!抚摩躯体上这一切珍贵的部
位该是接连不断、永远不想结束的节日!是一个享受过它的快活和乐趣
之后,死亡再不会有痛苦的节日!啊,上帝,让我呼吸一下你膑骨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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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发出来的芬芳,其中有个重要的皮膜会分离润滑的油!让我用我的嘴
尽情地亲吻你的股动脉,那搏动于大腿的发源处继而下倾泻进胫骨的两
个股动脉吧!让我啜饮你毛孔的气息,抚摸你柔软的汗毛,你这个由水
和蛋白质组成的人类产物吧;它之所以产生,完全是为了重新化为尘埃。
让我——让我的嘴唇对着你的嘴唇——永远消失吧!”
他说完后没有睁开眼睛。他仍然一动不动,脑袋缩在脖颈里,拿着
银灰色活动铅笔的手伸向前面,跪在地毯上不住地颤抖和晃动。她说:
“你是个真正的‘疗养者’,善于以虔诚的方式,按照德国的做法,
博取他人对你的宠爱。”
她把纸帽戴到他的头上。
“祝您幸福,我的狂欢节王子!今天晚上你一定有个很优美的体温
曲线,这一点我现在就可以向您预告。”
她说完后便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踩过地毯,朝门口走去。她站
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半侧着身子,举起一只裸露的手臂,一手握着门把
手。她冲着自己的肩膀说道:
“请您别忘记把铅笔还给我!”
说完后,她就跨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