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 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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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什么?是一个谜——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威力无比,是现象
世界存在的一个条件,是一种运动,一种与物体的空间存在和运动紧紧
结合在一起的运动。那么,没有运动,就没有时间?没有时间,也没有
运动?只管问吧!时间是空间的一种功能?抑或相反?抑或两者原本是
一回事?这可走得太远了!时间在行动,具有活动性,能够“产生效果”。
什么样的效果?变异!这时不再是那时,此地不再是彼地,因为在它们
中间有了运动。然而,由于人们用来计量时间的运动又是循环往复的,
自我封闭的,这样的运动和变异差不多同样可以称为静止不动;因为那
时不断地在这时重现,彼此不断地在此地重现。再者,人们不管怎么拼
命动脑子,也想象不出一个有尽的时间和有限的空间,便只好下决心将
时间和空间都“想成”是永恒的和无穷的——人们显然认为,这么想尽
管并不真的很好,却也差强人意。可是,确定了时间和空间的永恒与无
穷,是否意味着在逻辑和计量上否定一切有限和有穷尽呢?相对而言把
它们贬低成了零呢?在永恒中可能有先后吗?在无穷中可能有并存
吗?就算不得不承认永恒和无限这个前提,那么距离、运动、变化乃至
仅仅是宇宙中有限物体的存在等等概念,又如何才能与之谐调起来呢?
诸如此类的问题,你可以一个劲儿地问下去!
汉斯·卡斯托普也正为类似的问题绞尽脑汁;还在上山之初,他的
脑子便已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对这些玄妙的问题似乎格外敏感,一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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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爱发牢骚和钻牛角尖。他问自己,问好性子的约阿希姆,问老早已让
厚厚的积雪盖住了的山谷,尽管从任何方面,他都看不出可以得到近乎
答案的希望——至于哪一方面让他最失望,却很难讲。他之所以向自己
提出问题,正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解答这些问题。约阿希姆呢,他更
是对这些问题全然不感兴趣,诚如汉斯·卡斯托普那天晚上操着法语所
说的,他一心只想着下山当兵去;为了实现这个时而向他靠近又时而愚
弄他、疏远他的愿望,约阿希姆作着可谓艰苦卓绝的斗争。新近他好像
已打定主意,要最后决一死战。可不是吗,这位善良的、耐心的、诚实
的、心中只想着报效国家和遵守纪律的约阿希姆,他近来真叫怒不可遏,
恨透了那个所谓的“加夫基等级体系”;就是按照这个体系所定的标准,
下边的化验室测定并标明患者带菌的等级,也就是根据化验物中是只有
少量的细菌还是非常非常多,来确定“加夫基指数”,一切的一切全看
这个数字的高低。因为它准确地表示出了患者康复的希望有多大;根据
它,也不难断定他在山上还要呆的月数或年数,从为期半年的短暂访问
直至大伙儿爱讲的“无期徒刑”。后面这个讲法,从严格的时间意义来
判断,其实又经常没有什么意义。上面说了,约阿希姆对“加夫基等级
体系”气愤至极,公然宣称不相信它的权威——不是完全公开地,不是
直接冲着上边的人,但却是当着他表弟的面,甚至在进餐的时候。
“我烦透了,我不让人继续把我当傻瓜。”他大声说,黝黑的面孔
涨得通红。“十四天前我的加夫基数为二,小事一桩;今儿个变成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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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菌简直挤都挤不下了,甭再提下山。鬼才明白是怎么搞起的,真叫人
受不了。顶上那所‘阿尔卑斯之宝’疗养院躺着个家伙,一个希腊农民,
被人从阿卡狄亚送来的——论病情已毫无指望,害的是奔马痨,每日每
时都可能进太平间,可他一辈子在痰里从来没查出过细菌。相反那位胖
胖的比利时上尉——他已经康复出院——他在刚来时加夫基数倒是十,
细菌简直成群成堆,虽说他只有一个小小的空洞。让加夫基见鬼去吧!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即便这样做我会死!”约阿希姆真的这么说了;
而看着一个温和、稳重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激动,大伙儿都感到痛心。约
阿希姆扬言要不顾一切地下山去,使汉斯·卡斯托普禁不住想起他听见
谁用法语说过的一席话。不过他没有吭声;他难道也能以自己的忍耐给
表兄树立一个榜样,就像施托尔太太似的?施托尔太太确实告诫约阿希
姆别那样犯上抗命,劝他不如逆来顺受,学习学习她的忠诚;她卡洛琳
纳·施托尔就是靠这种忠诚坚持住在山上,忍痛放弃了在康施塔特的家
中做家庭主妇的职责和权利,为的只是有朝一日变成一个完完全全健康
的妻子,重新回到丈夫的怀抱里去。不,汉斯·卡斯托普不能,何况在
过了狂欢节以后,他对约阿希姆老感到内疚——也就是他的良心老对他
说:尽管他们从未提及,可约阿希姆肯定知道那件事,肯定将它看做是
跟背叛、怯懦和不忠差不多的,尤其是面对那一双圆圆的褐色眼睛,听
见那动辄便爆发出来的吃吃笑声,闻到那桔子味儿的香水气息的时候。
一日五次,约阿希姆处于这种香味儿的冲击之中,但每次都是规规矩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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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垂下眼睑去死死盯住面前的汤盆……可不是吗,就在约阿希姆对他的
那些关于“时间”的思考和观点的无言拒斥中,汉斯·卡斯托普也感觉
出了他作为军人的庄重,因而自己良心受到了责备。
至于那积雪很深的冬天的山谷,汉斯·卡斯托普也同样躺在他那舒
舒服服的靠椅上,向它提出了他那些超验玄虚的问题;只不过它的山坳、
山色、山脊连同褐绿与浅红混杂在一起的重重森林,都默默无声地立在
时间里,让世间的静静流逝的时间包裹着,缠绕着,在深蓝色的天穹下
时而闪闪发光,时而云雾弥漫,时而让落日映得通红,时而让月华照得
发出蓝幽幽的光,如同金刚石一般——不过一切全在雪中,从长长的然
而又是倏忽即逝的六个月以来就是如此,以致所有的疗养客都声称,他
们不能再看雪,已经对雪产生了反感,因为夏天就已经满足了他们的要
求;而眼下日日夜夜还是只看见雪,雪堆、雪山、雪原,已经非人所能
忍受,已经窒息着精神和心灵。于是,人人都戴上了有色眼镜,绿的、
黄的、红的,与其说是保护眼睛,不如说是保护心脏。
山谷和群峰埋在雪中已经六个月了吗?已经七个月!在我们讲故事
的时候,时间正继续前进——这是指我们的时间,我们花来讲故事的时
间,可也指汉斯·卡斯托普和他的病友们在山上的冰天雪地里度过的早
已成为往昔的时间;时间带来了种种变异。一切都顺顺当当地在完成,
在实现,就像狂欢节那天在从达沃斯坪返回疗养院的路上,汉斯·卡斯
托普快嘴快舌地作了预言,招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快一样。他当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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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尽管还不是近在眼前,可复活节毕竟已穿过白皑皑的山谷,四月正
在行进,圣灵降临节已经在望,春天很快就会到来,融雪天——不是所
有的雪全都会融化,南边的山峰上,北边的岩隙深涧里,不用说总会有
雪残留下来;不过也不会没有变化,而是在夏季里每个月都会少掉一些。
只不过这新的一年的开始,预示着卡斯托普的生活在短时间里会出现一
系列具有决定意义的变化。在狂欢节的晚上,他从舒夏特夫人手里借了
一支铅笔,随后在原物奉还时又接受了人家送的另一件东西作为留念,
并将这件纪念品时时揣在怀里,从那会儿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星期——
也就是比汉斯·卡斯托普原来打算来山上呆的时间还多一倍。
的确,从卡斯托普结识舒夏特夫人,从他比忠于职守的表兄晚了许
多才回自己房间去的那个晚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从紧接着
舒夏特夫人就离开了疗养院的第二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她
这次离开是暂时的,只是要到高加索以东极边远的达吉斯坦去呆一段时
间。舒夏特夫人的离去只是一次暂别,只是临时性的,她还打算回来—
—不论迟早,她还愿意回来或者也必须回来,对此汉斯·卡斯托普已经
吃了定心丸;不是在我们已转述的法语交谈中作了直接的口头许诺,而
是接下来我们保持缄默,中断了我们讲述的时间之流,让纯粹的时间成
为主宰的那段间歇,使卡斯托普心中有了底儿。总之,年轻人在回到三
十四号房间之前,确实已得到保证和放了心;因为他第二天没再和舒夏
特夫人搭一句腔,甚至几乎没再见她,除了两次离得远远的以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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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吃午饭的时候,她穿着蓝呢裙和白色羊毛衫,在餐厅的玻璃门哐啷一
声响过以后,步履轻盈地最后一次走到自己的桌边,叫卡斯托普看得心
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要不是恩格哈特小姐在旁边严密监视,他肯定
会用双手将脸蒙起来;另一次,是下午三点在舒夏特夫人启程的时候,
他没有去大门口参加送行,而只是站在走廊的窗前,远远地目送着她离
去。
类似的送别场面,汉斯·卡斯托普在住进疗养院以后自然经历过几
次了:楼门前的平台边上停着雪橇或者马车,车夫和佣人正将旅行箱捆
到车上,一群疗养客——都是那位已经康复或者未曾康复而准备回到平
原上去生活或者等死的患者的朋友——甚或也有一些仅仅是趁机丢下
工作出来闲散闲散的疗养院员工,聚集在大门前;临了儿出现了一位穿
着礼服的院方代表,有时候大夫们也亲自露露面,再往后才轮到被送别
的疗养客本人出场。此人在多数情况下都是兴高采烈,和蔼可亲,一个
劲儿地向好奇地围着他的人和送别的朋友们挥手致意,为开始冒险之行
而处于精神高度亢奋的状态……眼下走出来的却是舒夏特夫人。只见她
怀抱鲜花,满脸堆笑,身着长长的、滚着毛皮边饰的粗呢旅行外套,头
戴大皮帽,由她那位瘦削的同胞布里金陪伴着;这位先生打算送她一程。
她看上去也满面春风,跟所有出院者一样——只因为生活方式的转变,
全然不管是经过医生同意才离开的,或者仅仅是厌烦了,绝望了,因此
甘冒风险,也不怕问心有愧,擅自中断了住院疗养。她双颊绯红,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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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讲话,看样子多半讲的是俄语;与此同时,她的双膝已让人用毛皮毯
子紧紧裹了起来……在场的不只有舒夏特夫人的同胞和同桌进餐的熟
人,还有其他许多疗养客,克洛可夫斯基大夫憨笑着,露出了胡子背后
的大黄牙;送给她的花束更多了,老姑妈献上了她习惯于称作“小茶点”
的俄罗斯果酱;女教员也挤在送行的人群中,还有那位曼海姆来的乐师
——这老兄立得远远的,眼里充满了哀愁,当他那阴郁的目光顺着大楼
往上扫视,在走廊的窗口里发现卡斯托普时,就痴痴地停在了他身
上……宫廷顾问贝伦斯没有露面;显然他已借其他机会,私下与离去的
美人儿话了别……终于,在周围挥着手的人们的呼叫声中,马群拉动了
雪橇;舒夏特夫人的上身因为惯性往后一沉,靠到了软垫上,却再一次
微笑着,拿她那一双斜眼飞快地扫视着“山庄”大楼,就在这一刹那,
她看见了汉斯·卡斯托普的脸……卡斯托普面色苍白,急急奔回房中,
跪到阳台上,为的是从那儿再看一眼响着铃铛、沿着山路向谷底的“村
子”驶去的橇车。随后他倒在椅子里,从胸前的衣袋中掏出那件纪念品,
那件信物。它这次不是一根棕红色的小木棍儿,而是一块镶了框的薄薄
的玻璃片;你得把它对着亮光,才能发现其中的奥妙——原来里边藏着
一帧克拉芙迪娅的透视片,虽然没有面孔,但上身那纤细的骨骼,那柔
软莹洁的肌肤,还有那乳峰,都表现得出神入化,历历可见……
从那以后又流逝了一些时光,产生了一些变化;而在这段时间里,
卡斯托普曾无数次地注视这小小透视片,把它按在嘴唇上亲吻。举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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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之一,就是习惯了克拉芙迪娅·舒夏特远远离开之后在山上开始的
新生活,而且习惯得比人想象的还要快:山上的时间原本就是这么安排
的,就特别适合于习惯的培养,哪怕仅仅是对于不习惯的习惯。一日五
次进餐时哐啷哐啷的摔门声再也听不见了,也没有人应声走进餐厅里
来;而今,舒夏特夫人已到千里之外的不知什么地方摔门去了——这样
一个癖性与她的存在、她的疾病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就跟时间与空间里
的物体融合起来了一样:那也许就是她的病,除此没有别的意义……她
是见不到了,不在了;但对于汉斯·卡斯托普的意识来说,她同时又是
个看不见的存在——这个疗养院的精灵。他在那放纵的甜蜜的时刻——
平原上没有任何歌曲能配上它,怎能显得平淡无奇——认识了她占有了
她。九个月来,他的心是多么不平静,她的那帧由光影幻化成的小像无
时无刻不珍藏在他心中。
那天晚上,他颤抖的嘴唇一会儿操着法语,一会儿操着德语,既像
神魂颠倒又似碍难启齿,总算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些大胆越轨的想法:
有建议,有劝诱,有疯狂的计划和决心,然而都理所当然地统统遭到了
拒绝——说什么他要陪她去高加索,要跟踪她,在她随心所欲地选定的
下一个居留地等候着自己的守护神,以便再也不与她分离,诸如此类的
信口雌黄,想入非非。从那个大胆越轨的时刻,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实际
得到的只是那帧小小的透视片,以及一种近乎实在的可能性而已:舒夏
特夫人可能第四次回到疗养院来,或迟或早,全看给予了她行动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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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作出决定。可是,迟也罢,早也罢——汉斯·卡斯托普到时候必定
“早已远走高飞”。这在告别的当口儿又一次被提了出来;须知,类似
的预言本无多少意义,反倒叫人更加难堪,要是他认识不到,对某些事
作出预言并非真的为了这些事发生,倒是想让它们别发生,就像人们在
念咒语时想的一样。这类预言家告诉未来应该变成什么模样,实际上以
此对未来进行嘲讽,令未来羞于真的变成那个样子。在那次我们已转述
的交谈中以及事后,如果说汉斯·卡斯托普的守护天使曾称他是一个
“(肺上)有浸润点的柔弱的资产者”——意思跟塞特姆布里尼常常挂
在嘴边的“生活中的问题儿童”差不多——那么问题就在于:这个混合
体内哪一种成分更强有力,是资产阶级少爷呢还是别的什么……守护天
使也不曾考虑到,她自己已多次去而复来,汉斯·卡斯托普同样可能适
时地重新住进疗养院,尽管他仍然呆在山上毫无疑问是为了不必再来:
跟许多别的人一样,汉斯·卡斯托普留在院里的意义仅在于此,明白无
误。
狂欢之夜的一个讥讽性的预言倒是应验了:汉斯·卡斯托普的体温
曲线很不妙;它猛地凸起来一个高峰——在画这高峰时卡斯托普尚带着
过节的感觉——随即又稍稍落下去了一点,最后又向前延伸,形成一片
只呈现微小起伏、远远超出通常水平的高原。这是在发高烧,其程度之
严重和时间之持久,按照贝伦斯顾问的说法完全与院里早先的诊断对不
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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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您的病比我们估计的要重得多,朋友。”他说,“喏,打打针
吧!会对您有效的。三四个月后,只要按照院里吩咐的去做,您就会健
康得跟水中的鱼儿一样。”
于是乎一周两次,即星期三和星期六,汉斯·卡斯托普早上一散完
步就去楼下的诊疗室,接受注射。
两位大夫亲自替他打针,一会儿是这位,一会儿是那位。贝伦斯顾
问更显得手法老练,即在进针的同时已开始挤压药水,而且根本不管针
扎在什么部位,所以有时候痛得卡斯托普要死,针眼周围还淤成一个硬
块,火辣辣地久久不肯消退。这且不算,注射还严重影响他的整个肌体,
动摇他的神经系统,每次都像进行完一场剧烈运动一样。这,据贝伦斯
顾问说正好证明了注射的药力。这药力甚至还表现在暂时会增高患者的
体温;情况也确实如此,而且在药典中明文规定着,没有什么意见好提。
注射进行得倒是很快,只要触到你的身子,反掌之间药水就灌到了你的
皮下,不管是大腿还是手臂。有几次,贝伦斯顾问正好情绪没让烟草破
坏,心情开朗,在注射的时候卡斯托普也有意提起话头,和他闲聊上那
么几句: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上次和您一起喝咖啡是多么愉快,宫廷顾问
先生。那是去年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就在昨天,或者稍微早一点,
我还对表哥提到……”
“加夫基指数是七,”贝伦斯顾问却说,“最后的测定结果。可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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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却硬是不肯彻底根治。他还从来不曾像最近这么使我困惑,令我痛苦,
竟然要求马上下山回部队去,这个小毛头。他冲我嚷什么‘一年零三个
月’,活像在山上已熬过了几千几万年似的。他要出院,等等等等——
他对您是否也讲过?您该好好开导开导他,从您的地位出发着实劝劝
他!他要是早早地下山去吞咽包围着府上的雾气,那就肯定完蛋。这样
一个丘八不需要多少脑子,可您却要稳重一些。您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
平民;您该使他头脑清醒起来,在他做傻事之前。”
“好的,顾问先生。”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同时抓住话头不肯放
松。“只要他一发牢骚,我就会劝他;我以为他会恢复理智的。不过,
他所看见的那些例子,并非总是很好的,相反倒有害。老是有人出院,
有人回到平原上去,我行我素,未得到院方真正的同意,却都那么高高
兴兴,就像真的康复了似的,这对意志薄弱者不能不是一种诱惑。例如
前不久……还有谁最近走了呢?一位太太,‘好样儿的俄国人席’的舒
夏特夫人呗。据说上达吉斯坦去了。噢,达吉斯坦,我不知道那儿气候
怎样,总归比北方海边上好一些吧。不过在我们看来那儿仍然是平原,
尽管照地理书上讲也有许多山;在这方面我的知识说不上渊博。一个尚
未痊愈的人,在那样的地方怎么活下去呢?那儿的人缺少起码的常识,
谁也不了解我们山上的规矩,不懂该怎么静卧,怎么监测体温。另外,
她顺便向我提起过,她反正还会回来的——您问我们怎么会谈起她?—
—是的,当时我们在花园里遇见了您,顾问先生,如果您还记得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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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切地说是您遇见了我们,因为我们坐在一条长凳上,我还知道并且能
向您描绘出我们当时坐着抽烟的是怎样一条长凳。我想讲的是我在抽
烟,因为我的表兄是不抽的,真不可理解。而您当时也正好在抽烟,于
是我们便用各自的牌子相互敬了一支,据我这会儿回忆起来——您的巴
西烟我觉得味道挺好,只是在抽时必须像对付小马驹似的有耐性,我想,
否则就会够受的,就像您当初一连抽掉两支进口货,胸口憋得简直想跳
舞一样——情况就这么好,让人忍不住发笑。附带说一下,最近我又让
人从不来梅给我寄来几百支玛利亚·曼齐尼;我抽这种牌子已经上了瘾,
它在所有方面都很对我的胃口。只不过一加上关税和寄费,价格贵得实
在可观。要是您过些时候能对我提出点有力的论据,顾问先生,我便可
能下决心终于改抽本地烟。在商店的橱窗里,我已看见有些牌子很不错
——后来,您允许我们参观您的画,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就像今天的事
情。对于我来说,那真是一次巨大的享受——我简直惊叹莫名。您竟用
色彩作那样的冒险,叫我是永远也不会有这种胆量的。可不,我们也看
到舒夏特夫人的肖像,看到了那处理得绝妙的肌肤——请允许我说,我
为之倾倒了。当时,我还不认识画上的人,只听说过她的名字,见过她
的样子。在那以后,临到她要离开疗养院,我才总算结识了她本人。”
“您说什么!”贝伦斯顾问应道。那惊愕的样子,要是允许我回顾
一下过去的话,就跟汉斯·卡斯托普在第一次体检前对他讲,他也有点
儿发烧时一样。除此而外,贝伦斯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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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确实如此,”卡斯托普肯定地说,“根据经验,在这儿山上
人们要相互结识也实在不容易。然而天赐良机,舒夏特夫人和我在最后
时刻走到了一起,交谈了……”汉斯·卡斯托普透过牙齿缝吸了一口气;
药水射进了他的皮下。“呼——!”他把气吐出来。“您肯定是不注意扎
着一根主神经啦,顾问先生。哦,是的,是的,痛得简直要命。谢谢,
按摩一下好多了……我们在一起谈了起来。”
“是嘛!——嗯?”顾问点了点脑袋,问道。他那表情就像等待着
对方给他一个赞许的回答,同时又颇有经验,满怀信心,相信一定会得
到对方的赞许似的。
“我估计,我的法语有点蹩脚。”汉斯·卡斯托普有意回避,“我哪
能说那么地道的法语呢?不过事到临头人总会有点办法,我们后来总算
谈得还可以。”
“我想也是。嗯?”贝伦斯顾问继续追问,接着又自己补充了一句,
“挺可爱的,对吧?”
汉斯·卡斯托普扣好衬衫领子,叉开双脚和胳膊肘站起来,脸孔朝
着天花板。
“后来没有什么新情况。”他说,“在疗养地,两个人甚或家庭可以
生活在同一座屋顶下好几个星期仍然敬而远之。终于有一天他们认识
了,相互产生了真诚的好感,然而同时却发现一方已经准备离去。这样
的憾事屡见不鲜,我能够想象。于是人们希望至少能保持联系,互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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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也就是说依靠邮局。可舒夏特夫人她……”
“喏,她不愿意?”贝伦斯顾问舒心地笑了。
“不,她压根儿不让提这事。她也从来不从现在住的地方给您写信,
对吗?”
“唔,上帝保佑,”贝伦斯回答,“她才想不到哩。首先是由于懒惰,
再说,再说叫她怎么写嘛?俄文我读不懂——法语嘛在万不得已时倒可
以诌上几句,但却一个字儿也不识。您不是也一样嘛。喏,那小猫咪嗲
声嗲气地讲起法语和德国官话来确实很动听,可一要她写,就太难堪啦。
那拼写规则,亲爱的!别说了,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小伙子。她毕竟还
要来,迟早而已。技术问题,性格问题,我说过了。有的人来而复去,
去而复来;有的人一呆就呆到底,出院后不需要再来。您的表兄如果现
在走了,您只管告诉他,他很可能还会再来,而且不等您出院。”
“可顾问先生,您到底认为还要多久我才能……”
“您?他!我是说他到山下去还呆不了他在山上这么久。这一点我
以人格担保,因此委托您去劝劝他,要是您肯做做好事的话。”
在汉斯·卡斯托普狡猾的诱导下,他们俩的闲聊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虽然结论并非不明确。不明确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不知需要做些什么,
需要呆多久,才能等到一个提前出院的人再回来;至于说到那位远走高
飞的夫人,那更是一点也不明确。汉斯·卡斯托普休想得到她的任何消
息,只要时间和空间的秘密还横亘在他们中间;她不会写信,也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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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写信的机会……要是他认真考虑一下,就像现在这样子又有什么不
好呢?必须相互写信,那不是一个挺小市民气的斤斤计较的想法吗?他
过去不是一度觉得连与她谈话的必要都没有,也不值得与她一谈吗?拿
有教养的西方人的标准来衡量,在那狂欢之夜坐在她身边,他难道可以
算真的和她‘谈’过吗?或者说仅仅是像在梦里似的胡诌了几句外语,
以不那么文明的方式?既然如此,现在干吗还写信或明信片,就像他时
不时地写给平原上的家里人那样呢?不过报告报告体检结果时好时坏
罢了!克拉芙迪娅用疾病赋予的自由解除了写信的责任,她这么做难道
不对吗?谈话呀,写信呀——事实上都是杰出的人文主义者和共和主义
者的事情,布鲁涅托·拉蒂尼先生的事情;他写了那本关于德行和罪孽
的书,使佛罗伦萨人变得文质彬彬,学会谈吐和按政治法则治理共和国
的艺术……
这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了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脸不禁
一红,就像那一次作家突然走进他的房间,使房里豁然明亮起来,卡斯
托普的脸也红了一样。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他不是同样也可以提出那
种种超验之谜的问题么?即便这样做只是为了挑衅和抬杠,而不当真期
望从这位人文主义者得到解答,因为他关心的乃是现世人生。不过嘛,
自从狂欢节晚上塞特姆布里尼激动地退出钢琴室以来,在汉斯·卡斯托
普与意大利人之间便出现了隔膜,使得他们俩相互回避,彼此几个星期
之久不讲一句话——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在一方是问心有愧,在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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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是因教育失败而大失所望。在塞特姆布里尼眼里,难道他卡斯托普依
然是个“生活中的问题儿童”吗?不,在试图从理性和德行中寻求教益
的意大利人看来,大概他已是个不可救药的浪子……对于塞特姆布里尼
先生,卡斯托普确实表现得很固执;每当两人碰在一起时,他就会拧紧
眉毛,撅起嘴唇,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呢,也拿黑黝黝的目光瞪着他,对
他无声地表示谴责。然而,在几个礼拜之后,当作家第一次又和他搭腔
时,隔膜马上就消除了,尽管他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借神话典故作了一
些暗示,没受过西方教育的人压根儿听不明白。那是在一天午饭后,两
人不期而遇在不再哐啷作响的餐厅门旁。塞特姆布里尼赶上卡斯托普,
但事先已作好马上分手的准备,同时说道:
“怎么样,工程师,那石榴还可口吧?”
汉斯·卡斯托普笑了笑,既欢喜又迷惑不解。
“您是说……您的意思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石榴?可没有什么
石榴啊?我一辈子还从来没……不,也有一次喝过搀了石榴汁的塞尔脱
矿泉水。我觉得那味道太甜。”
意大利人已经赶到前面去了,却扭过头来解释道:
“从神和人们有时候造访冥府,还能找到回来的路。可地狱里的魔
鬼却知道,谁要是尝过他们那儿的果子,就再也逃不出他们的掌心啦。”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永远穿着他那条浅色的花格子裤,把他以为
已让他那意味深长的说法刺得浑身是窟窿的卡斯托普丢在了身后。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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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普在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虽然他由于气恼而显得兴奋起来,自顾
自地嘟囔着:
“拉蒂尼,卡尔杜齐,拉齐——毛西——法里,别再来烦我!”
看上去他对第一次与意大利作家的交锋异常兴奋。尽管他心里罩着
阴影,留下了一个不愉快的疙瘩,却仍然离不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
他的存在极为重视。一想到会被他彻底地永远地抛弃,被他视为不可救
药,卡斯托普心里就更难受、更害怕,其程度胜过一个在学校里老被忽
视、老遭羞辱的孩子,就像阿尔宾先生……然而,他又没勇气主动找那
位严师诤友讲话;塞特姆布里尼呢,有意地又拖了好几个礼拜,才再一
次来到令他操心的小青年身边。
那是在永远以单调的节奏涌动的时间之海上,复活节又让波浪推送
到我们面前而在“山庄”疗养院得到认真庆祝的时候。通常,这儿对所
有节气都是煞有介事地加以庆祝的,以避免生活千篇一律的单调。第一
次早餐,所有客人在自己的餐具旁都发现了一束紫罗兰;第二次早餐,
每人又得到一只彩蛋;在中午会餐的时候,桌子上更是摆了许多用糖和
巧克力做的小兔子,煞是好看。
“请问您可曾作过海上旅行,上尉,或者您,工程师?”吃完饭,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嘴里叼着牙签,踱到了表兄弟的桌前……像大多数客
人一样,他们也将中午主要的静卧时间缩短了一刻钟,用来坐在一块儿
喝搀了白兰地的咖啡。“这些小兔、这些彩蛋令我想起在一艘大船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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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几个礼拜远方一无所有,空漠之中充满着盐碱味儿,应有尽有的
舒适和享受只是使你表面上忘记危险,可心灵深处仍有恐怖意识在悄悄
将你咬噬,不停地咬噬……今天我又体验到了在方舟中虔诚地纪念陆地
上的节日的那种心情。也就是多愁善感的世外之人按照日历进行的纪
念……在陆地上今天该是复活节,是吧?在陆地上今天为国王祝寿——
我们照样办理,而且尽可能办好,我们也是人……是不是这样呢?”
表兄弟俩认为他的话有道理。的确,情况就是这样。汉斯·卡斯托
普被意大利人主动来交谈感动了,心里感到内疚,更是提高嗓门对他的
意见大加称赞,认为他富于睿智,见解卓越,不愧是位作家,一口一个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亲切无比。可不是吗,正如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生动地描绘的那样,远洋客轮上的舒适享受只在表面上使人忘记了所处
的环境和危险;如果允许他也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的话,在那应有尽有
的舒适享受中还包含着某种轻浮与挑逗,跟古哲们所谓的妄自尊大、亵
渎神灵相似——为了讨好,他甚至搬来了古人——或者就像“朕乃巴比
伦之王”!总之,罪孽深重。可是另一方面,船上的奢侈享乐还昭示(“昭
示”!)人的精神和人的尊严的巨大胜利——他们把奢侈享乐带到波涛汹
涌的大海上,无所畏惧地继续进行,差不多就意味着将脚踏上了大海,
踏上了那狂暴的元素的脖子,意味着人类文明战胜了混沌,如果允许他
卡斯托普用这个词的话……
塞特姆布里尼留心地听着他,脚和手臂都交叉成十字,同时拿牙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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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条斯理地在弯曲向上的小胡子上抹来抹去。
“真有意思,”他说,“人只要稍微发表发表议论,就不可能不露出
本相,于不经意间将自己整个摆进去,通过这样那样的事例道出他生活
的基本主题和最原始的问题。您刚才正是如此,工程师。您所说的话,
事实上都发自您这个人的内心深处;您的话还富有诗意地表现出了您这
个人的尘世状态:它仍旧是一种实验状态……”
“实验状态。”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一边点头并且笑了起来,
笑声里带着意大利语的C 音。
“诚然——您所有的是一种要体验世界人生的可敬的热情,而非玩
世不恭。您刚才提到‘妄自尊大,亵渎神灵’,您用了这个词儿。您要
知道,理性反对黑暗势力的妄自尊大、亵渎神灵,乃是最崇高的人类品
质;即使它招来妒嫉的众神的报复,例如,享乐的方舟倾覆了,沉没了,
那也是一次光荣的沉沦。还有普罗米修斯的行为也同样是傲慢不逊;他
在斯堪特山受到的苦刑,对于我们来说堪与殉教之举相比拟。反之,另
一种类的傲慢不逊情形又怎样呢?例如,冒险尝试与那些反理性、反人
类的力量苟且结合?这是光荣的吗?能是光荣的吗?是或不!”
汉斯·卡斯托普在咖啡杯中搅来搅去,虽然杯子早已经空了。
“工程师啊,工程师啊,”意大利人边说边点脑袋,黑色的眸子在
沉思中“定住了”,“你难道不怕第二重地狱中的龙卷风么?它将把那些
耽于肉欲的罪人摔来打去;这些不幸的家伙,他们为追求淫乐牺牲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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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上帝啊,我只要一想到您也会被刮得四处乱飞,头一会儿朝上一会
儿朝下,我就痛苦得快要厥倒,像具死尸似的厥倒……”
表兄弟笑了起来,都很欣赏他风趣而富有诗意的谈吐。谁料塞特姆
布里尼又说道:
“在狂欢节晚上喝酒那会儿,您大概回忆得起来,工程师,您可以
说已经向我告了别,反正差不多是那么回事儿吧。喏,今儿个轮到我了。
就像你们见到的,先生们,我现在要对你们说‘多加保重’。我准备离
开这疗养院了。”
哥儿俩惊讶到了极点。
“不可能!开玩笑!”汉斯·卡斯托普脱口叫了出来;类似的情形
他已有过一次。眼下,他差不多跟那次一样大吃一惊。可是塞特姆布里
尼照样回答:
“绝对不假。我说的是真话。再说,你们也不该感到这个消息突如
其来。我早就对你们宣布过,一旦我那在可望的将来重归尘世、重操旧
业的心愿被证明是虚妄的,我就会毅然拔掉这儿的营寨,到另一个地方
去找永久的归宿。你们有什么好说呢——这一刻已经到来。我好不了啦,
已经肯定。我可以苟延残喘,但只能在此地。判决,最后的判决,是无
期徒刑——是生性乐天快活的贝伦斯顾问向我宣布的。倒也好,我可以
作进一步打算。房子租好了,我这就将自己的一点点身外之物,将我写
作的文具纸张搬过去……离这儿一点也不远,就在‘村’里,我们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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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肯定,我不会对您漠不关心,可作为病友和邻居,请允许我这就
向您道别。”
这就是塞特姆布里尼在复活节那个礼拜天所作的声明。表兄弟俩对
此事表现得格外激动。他们一个劲儿地反反复复地和文学家讨论他的决
定,讨论诸如他出院后一个人如何才能继续施行治疗,如何将他已承担
的编写百科全书的浩大工程带走并继续做下去——这项工程应成为所
有社会科学杰作的总览,同时还得考虑到他的疾病和治疗——最后还谈
了他未来的宿舍,照塞特姆布里尼自己的说法,那是一位“香料商人”
的家里。他讲,香料商把自己住宅的楼上租给一个专做女服的波希米亚
裁缝,裁缝又招了他这个二房客……
如今,这些谈话已成为过去。时间继续向前推移,带来了不止一个
变化。塞特姆布里尼果真已不住在“山庄”国际疗养院,而是住到了卢
卡切克,住到了那个女裁缝家已经好几个星期。他出院时没有雪橇出发
的盛况;他穿着一件领口和袖头滚了一小溜毛皮的短大衣,由一个推小
车的人运送他生活和写作的必需之物,徒步下山去了。有人看见他一边
走一边玩着手杖,在大门口还反着手用两根指头拧了拧一个站在那儿送
他的餐厅女服务员的脸蛋……四月如我们所说已有大部分,已经有四分
之三蒙上了往昔的阴影,然而毫无疑问,仍旧是严冬。早上在房间里勉
强达到了零上六度,可是户外仍为零下九度;你要把墨水瓶放在阳台上,
一夜之间准会冻成一块冰,冻成一块煤炭。可是春天正在靠拢,大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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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白天,阳光照耀下,空气中这儿那儿已能感觉出一点非常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