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非常非常柔弱的春意。融雪期已然在望,随之而来的将是在“山
庄”疗养院里必然出现的一系列变化——甚至连贝伦斯顾问的权威,连
他那动听的严词也阻挡不住它们,哪怕在病房,在餐厅,在体检的时候,
在查房的时候,在每一次进餐的时候,他都要批驳对于融雪季节普遍抱
有的成见。
我们要讲的是从事冬季运动的健康人,还是病号和患者呢?他问。
这些人要雪干什么?要冰干什么?融雪天——不利的时期?其实啊是
最有利不过的季节!一个证明就是这时候整个山谷中卧床的病人比全年
里的任何季节都要少!在广大的世界上,有哪个地方冬天的条件对于肺
痨患者能比这儿更优越!谁只要还有一丁点儿理智,他就会坚持下去,
用这儿的严冬来锻炼自己的身体。以后他便会棒棒的,经得住世界上任
何气候的考验。当然了,前提是必须耐心地等待着痊愈,如此这般,等
等。可贝伦斯顾问只管讲他的,对于融雪时期的成见仍然顽固地盘踞在
人们的头脑里,疗养地还是一天天空了。也许是日渐临近的春天在人们
身体内引起了骚动,使本来安于现状者也变得烦躁不安、渴望变迁了吧
——反正,“山庄”疗养院里提前出院和“疯狂”告别的场面日渐增多,
到了令人忧虑的程度。例如从阿姆斯特丹来的萨洛蒙太太,尽管每次体
检以及与此相结合的展示她身上那些最精美的花边小内衣都带给她莫
大的乐趣,她还是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走了,没有得到任何允许;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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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病情在好转,相反,倒是越来越坏。她远在卡斯托普上山之前好
久已住在院里;她来了已经一年多——开始时病情极轻,要求她只疗养
三个月。四个月后,人家告诉她“再过四个星期准好”;可是过了六个
星期,就压根儿没谁再提痊愈的事。据说,她至少必须再住四个月。就
这么一延再延;好在这儿既非监狱,也不是西伯利亚矿坑——萨洛蒙夫
人留了下来,继续展示她那些精美无比的花边。现在可好,在最近一次
检查之后,面临着融雪天,她又被加判了五个月,为的是左胸上半部出
现了嘘嘘声和左腋下也有了无从辨别的杂音,这一来她的耐性全完了。
带着对达沃斯“村”和达沃斯“坪”以及它们著名的空气、对“山庄”
国际疗养院和院里大夫们的蔑视,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萨洛蒙夫人径
直回她的家,回阿姆斯特丹,回那座经常刮风的水城去了。
这样做明智吗?贝伦斯顾问耸起肩膀,举着双臂,随后让两手落下
来,很响地拍打在大腿上。最迟秋天,他断言,萨洛蒙夫人又得回到这
儿来——那就得住一辈子喽。他的话会应验吗?咱们会瞧见的,咱们还
得呆在这个享乐场,消磨一段对于尘世来说是比较长的时光。不过嘛,
萨洛蒙夫人这样的情况并非绝无仅有。时间带来种种变化——它永远如
此,只是慢慢慢慢地变,不那么显眼。餐厅空了一些位子,所有七张桌
子全一样,“好样儿的俄国人席”如此,“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也如此,
横着放的桌子如此,竖着放的桌子也如此。这并不是疗养院业务有季节
性的可靠证明,像任何季节一样仍然有新客人到来。房间可能还有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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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住的恰恰就是那些病入膏肓、行动已经受到限制的患者。我们已经
说过了,餐厅里已经不见了这个那个仍然能够跑来跑去的人;可也有人
是以一种特别深沉、特别沉重的方式消失掉的,例如布鲁门科尔博士,
他已经死了。最后一些日子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特别,活像嘴里老含着
什么难吃的东西似的。再往后他就卧床不起,最后死了——谁也说不确
切是在什么时候,一切后事都悄悄处理掉了,按照惯例。又出现一个空
缺;施托尔太太正好坐在旁边,心里老是发怵,因此迁移到了年轻的约
阿希姆旁边,占据了已经康复出院的罗宾逊小姐的座位,正对着女教员
——卡斯托普左手边那个固守着自己阵地的女邻座。眼下她一个人孤零
零地坐在一方,另外三个座位全部空着。大学生拉斯穆森一天比一天更
加消瘦无力,如今已卧床静养,被认为不再有希望;老姑妈带着她侄女
和那位胸脯丰满的玛露霞一块儿旅行去了——我们说“旅行”,跟大家
用的词一样,是因为已经谈妥了她们很快就回来。不等秋天,她们又会
在这里,难道能说已经出院了么?既然圣灵降临节已到门边,夏至也不
会远了;一年里最长的一天来到以后,日子就会像下山似的,一溜烟便
冲向冬天去啦——总之,老姑妈和玛露霞几乎可以说已经回来。这很好,
因为爱笑的姑娘玛露霞完全说不上病已经断根,身上已经没有病毒;女
教员自称对她丰满的胸脯里的结核病灶有些了解,她已开过好多次刀,
不是吗?女教员说这些话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迅速地瞟了表兄约阿
希姆一眼,只见他把头埋在汤盆里,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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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活的老姑妈临走前在餐厅里搞了一次告别晚餐,招待同桌的病友
们,也就是表兄弟俩、女教员以及施托尔夫人;请他们吃鱼子酱,喝利
口酒和香槟酒。席间,约阿希姆寡言少语,是的,仅仅说了两三句话也
有声无气,以致秉性善良的老姑妈不得不对他进行鼓励,并且打破文明
社会的礼仪规范,径直称呼他“你”。
“没关系,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只管照样地吃、喝、聊天好啦,
我们马上就会回来的!”她说,“让我们大家都吃吧,喝吧,聊吧,把烦
恼——把烦恼统统丢掉,不等我们转过脑筋来,上帝又会把秋天给咱们,
你自己看,是不是有理由苦闷!”第二天,她送给到餐厅吃饭的每个人
一盒用彩色纸裹起来的“小茶点”作为纪念,随后就带着两位年轻姑娘
踏上了旅程。
那么,约阿希姆的情况究竟怎样呢?在这以后他是解放了,轻松了,
还是面对着那个空座位怅然若失呢?他烦躁不安,怒气冲冲,扬言人家
要是再牵着他鼻子走,他就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去;他这反常的表现,跟
玛露霞的离开是否有关呢?或者说,他没有下山,倒听信贝伦斯顾问为
融雪季节所唱的赞歌,这是事实该不该主要归因于另一个事实,即乳峰
高耸的玛露霞并非当真出院了,而只是去旅行旅行,按照院里的计算,
只过短短五个单位的时间又会回来呢?唉,说来说去,这才是问题之所
在,这才是事情的症结;汉斯·卡斯托普即使不与约阿希姆交换思想,
也完全想得出来。须知,卡斯托普严格禁止自己问约阿希姆关于玛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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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想法,正如约阿希姆也绝对避免提起另一位也暂时离开了的女士一
样。
这期间,在塞特姆布里尼坐过的那一桌,有人占据了意大利人的位
置,成了那帮荷兰老饕们的新伙伴;他们胃口大得怕人,每一位在本来
已有五道菜的午餐上汤之前,还额外地要人给他们煎三只荷包蛋。新客
人叫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他刚刚尝过胸膜炎的可怕滋味儿!费
尔格先没有卧床,也没有打气胸就挺过来了,几乎成天东走西走,衣冠
楚楚,蓄着两丛让人一见就觉得脾气好的八字胡,吃饭时硕大的喉节一
动一动,也给人一个好心肠的印象。哥儿俩不止一次跟他在餐厅和游艺
室里闲聊,碰巧了还偶尔一道进行院里规定的散步;他们俩打心眼里喜
欢这朴实的和善佬。他自认对高深的事理一窍不通,却能津津有味地给
你讲胶鞋生产的过程,讲俄罗斯帝国遥远的边区,讲萨马拉和乔治亚。
此时,三个人冒着浓雾,踏着稠乎乎的融雪。
说实在的,眼下道路还几乎下不了脚,完全让雪水给泡胀了,雾也
十分浓重。尽管贝伦斯口口声声“这不是雾,是云”,但是依汉斯·卡
斯托普看,那纯属骗人的鬼话。春天进行着艰难的斗争;它经受上百次
的挫折,让气温又回复到严冬时节,斗争好几个月之久,一直斗到六月
里。可是,还在三月份,即使穿得再少并且躲在阳伞下,一出太阳坐在
阳台上的躺椅里就热得受不了;甚至有些女士那时节便过上了夏天,进
早餐时已将她们的薄纱衣裙展示出来了。在一定程度上,她们是可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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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气候的反常作理由的;这地方的春夏秋冬完全乱了套,自然会造成
心理上的混乱。只不过在女士们自认为的先见之明中,也多有短视和缺
少想象力的成分;还有就是愚蠢地只看眼前,想不到情况还可能是另一
个样子;特别是她们追求花样翻新,恨不能吞食掉一些时间。话说三月
里,春天到了,气温却高得几乎跟夏天一样,女士们都穿上了薄纱裙,
以便在秋天降临之前露一露自己的身段。谁料秋天果真来报到啦。四月
里一连好多天又阴冷又潮湿,淫雨变成了飞雪,还加上阵阵旋风,刮得
疗养客们坐在阳台上手指也被冻僵。卡斯托普的两条驼绒毯子又派上了
用场;要是再冷一点儿,就得取皮桶子才是。院方决定重新开放暖气;
人人都在抱怨,这个春天算是泡汤啦。到月底,满山遍野全埋在了厚厚
的雪中。可紧接着,却刮起热风来;这情况,早已为某些既有经验又感
觉敏锐的疗养客预言和预感到了:施托尔太太如此,皮肤呈象牙色的莱
薇小姐如此,黑森费尔德寡妇也如此;还在南边花岗岩山的峰顶出现一
小朵云彩之前,她们便异口同声说已经感到要刮热风了。话才出口,黑
森费尔德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痉挛症便发作起来;莱薇小姐马上卧了
床;门牙暴突的施托尔太太也跟着满面愁容,担心自己会咯血,因为根
据当地的迷信,刮热风必定引起这类的后果。天一下子暖和得难以置信,
暖气关闭了,人们整夜都敞着阳台门,就这样房里早上的气温还高达十
一度;雪迅速融化,变成冰的颜色,出现了孔孔洞洞,积得厚的地方便
崩塌了,像是要钻进地里去似的。到处都在融化、流动和渗透,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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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传来嘀嘀嗒嗒和轰然垮塌的声音,用铁铲出来的道辙和原野上的白色
绒毯已经消失,虽然雪的量实在太大,并未马上绝迹。这当儿,在山谷
中的大道上,便出现了一些奇景,一些疗养客们见所未见的童话般的景
象——春天突如其来,让人大吃一惊。眼前展现着一片绿野,背景上耸
峙着的黑角峰还完全裹在雪里,右手边不远处是同样积雪深深的斯卡莱
塔冰川,田畴也还蒙着雪被,尽管这儿那儿的干草堆顶上雪已变得稀薄、
疏松,时不时地还有黑色的土包突兀其间,冲破雪被直立起来的干草随
处可见。然而,散步的人们发现,这只是原野呈现出来的例外现象——
远方,靠近一条条林带,雪积得便要深些,只有最前面的地段,细心的
观察者方可看出,在那些仍像冬天里一般枯瘦难看的蒿草上,所剩下的
只不过是些白色的星星点点……他们惊奇地弯下身子,定睛细看——原
来不是雪,是花,像雪一般的花,雪之花,短短的茎,小小的蕊,白颜
色,白里泛蓝,确确实实是番红花,从浸润着雪水的原野中滋生出来,
成千成万,密密麻麻,让人很容易把它们当成雪,实际上也和残雪混杂
在一起,很难分清楚。
他们笑了起来,既笑自己的错误,也因为发现奇迹而高兴得发笑:
这些在解冻之初首先破土而出的小生命,竟有如此强的适应模仿能力,
真叫人又可怜又可爱。他们摘下一些杯状的娇嫩小花来,先进行观察和
研究,然后或插在衣襟扣眼里,或带回去插在房里盛着水的玻璃瓶中;
须知山谷中长久以来死气沉沉,缺少生意——虽然并非没有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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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雪花又被真正的雪盖起来了,比它们晚一点长出来的蓝色
的阿尔卑斯雪钟花和黄红二色的樱草花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是啊,要
突破严冬封锁,将它战胜,对于这地方的春天来讲真是太困难啦!它为
了在山上站住脚,会被打退十来次——等到下一个冬天降临,又会是风
雪交加,冰墙耸峙,人们只好靠着暖气挨日子。五月初——须知我们在
讲那些像雪似的小花时,已经到了五月——五月初简直叫受罪,在向阳
的小房里只能给平原上的家人写张明信片,指头冻得就像在阴冷的十一
月似的发痛;空地上的五六棵阔叶树全都光秃秃的,跟平原上一月份的
情形一样。雨一天接一天地下个不停,其中一个星期更是大雨如注;好
在院里的躺椅品质优良,对人起着安抚作用,不然,周围云雾弥漫,面
孔又潮又僵,要在户外静卧那么几个小时真太够呛。然而,这雾骨子里
却是一场春雨,渐渐地,久而久之地,它的真正品质便显露了出来。所
有的雪都在它的冲刷下融化了,消失了;四野再也看不见白颜色,只是
这儿那儿还有残冰的肮脏灰色;于是,草地真正泛青了!
在无尽的白色之后,这草地的青绿是何等地赏心悦目啊!除此而外,
还有另一种绿,它的柔嫩可爱远远胜过了绿色的春草哩。那是落叶松新
发出来的一束束针叶——汉斯·卡斯托普在散步途中总忍不住去抚摸它
们,用它们来拂自己的脸颊,它们真是柔嫩清新得太诱人啦。
“当个植物学家有多美!”年轻的卡斯托普对他的伙伴说,“眼看这
山上的大自然在严冬后慢慢复苏,你真会爱上这门学科!那不是龙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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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瞧,老兄,在那边山岩上;而这儿是一种特别的黄色紫罗兰,我从
未见过。还有这儿的毛茛,跟咱们平原上长的也没什么两样,同属于毛
茛家族呗,引起我注意的只是它更加丰腴一点,一种特别可爱的植物,
而且雌雄同蕊,你瞧那么许多花粉包,那么许多子房,也就是说有一个
雄蕊就有一个雌蕊,据我所知。我相信,我肯定会翻出一本旧植物学来
熟读,以便对这一门生命科学有更好的了解。是啊,世界眼下又是何等
的五彩斑斓!”
“到了六月还会更美,”约阿希姆出声了,“这儿草地上的野花是有
名的。不过,我不认为我还能等到它们开放——你肯定是受了克洛可夫
斯基的影响吧,竟想研究植物学?”
克洛可夫斯基?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白了,约阿希姆想起他,是
因为前不久这位博士在他的一次报告会上比手画脚地大谈过植物学。谁
要是认为时光的流逝引起的变化竟这样大,以致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都不
再举行报告会,那他就错啦!一如既往,每十四天他就要举行一次,仍
然穿着长外套,虽然凉鞋不见了;凉鞋他要夏天才穿,而眼下也快了—
—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在餐厅里,就跟汉斯·卡斯托普初来乍到时
手上糊着血姗姗来迟那次一个样。这位精神分析学家讲爱情与疾病的关
系,一讲讲了三个季度之久——没有一次讲得很多,而是一小份一小份
地,每回聊上半小时至三刻钟。他就如此把自己的知识和思想宝藏慢慢
地向人们抖搂出来,谁的印象都是他不会有停止的必要,他能永远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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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讲下去。这无异于一部半月讲的《一千零一夜》,可以一次一次
地想讲多久便讲多久,也同美女谢赫拉查德的故事一样,可以满足一位
君王的好奇心,阻止他的残暴行为。在题材的广泛无边这点上,克洛可
夫斯基的报告令人想起塞特姆布里尼参加编纂的《痛苦百科全书》;只
要想想报告人甚至在最近大谈植物学,确切地说讲到了蘑菇等等,你就
知道内容多么富于变化……是的,他也许真的把内容作了些许改变;眼
下的话题更多地涉及到爱情与死亡的关系,这就使他有可能既抒发缠绵
的诗情,又作冷酷的科学分析。正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博士以带东方
味道的拖长声调和舌头只在口里转动一下的r 音,谈起了植物学,谈起
了蘑菇,说这是一种有机生命,喜欢长在阴影里,茂盛而又奇妙,生来
就肉墩墩的,跟动物界很接近——在它的身上可以得到动物新陈代谢的
产品:蛋白质,肝淀粉,也就是动物性淀粉。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特别提
到一种远在古代就以其形状和魔力而闻名的菌类——一种羊肚菌,在它
的拉丁语学名前有淫荡的这么个形容词,它的形状让人想起爱情,它的
气味却让人想到死亡。因为一旦有绿色的粘液从钟形菌冠也就是芽苞托
中滴下来,淫荡菌就会发出一股刺鼻的尸臭。而时至今日,那些未开化
的人还把这种菌类用来做春药。
喏,对太太们讲这些,有点太出格,帕拉范特检察官认为;他是得
到了贝伦斯顾问所作宣传的道义支持,才熬过了融雪季节的。还有施托
尔太太也是顽强地抗拒了种种诱惑,坚持留在院里没有强行出院;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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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餐时同样宣称,今天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讲的那些关于羊肚菌的话,实
在有些“那个”。“有些那个。”不幸的女人说,然后又以一些莫名其妙
的似是而非的话,将自己的病亵渎了一通。
令卡斯托普惊讶的是,约阿希姆竟主动提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和他
的植物学;须知,他们俩之间本来是从不谈论这位心理分析家,就像从
不谈起舒夏特夫人和玛露霞小姐一样——他们从不提他的名字,对他的
为人和行事也宁肯保持缄默。可是今儿个,约阿希姆却指名道姓地谈到
了助理大夫——以一种不高兴的声调,就跟他说不愿等到看见草原百花
盛开时那声调也很不愉快一样。善良的约阿希姆,他看上去已快失去心
理平衡啦;由于烦躁,他说话时嗓音都在颤动;他已完全不再是往日性
情温和、言行谨慎的约阿希姆。他是在渴念那桔子味儿的香水?是加夫
基指数的鬼把戏使他绝望了吗?抑或是他自己思想矛盾,不知该等到秋
天还是现在强行出院好呢?
事实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事,使得约阿希姆说起话来嗓音激动得
颤抖,使得他几乎是以嘲讽的语调,提起了新近的植物学报告。汉斯·卡
斯托普不了解这件事,或者讲得更确切一些,他不了解约阿希姆竟了解
这件事;因为他自己,他这个冒失鬼,这个生活与教育的问题儿童,对
此事了解得真是太清楚了。一句话,约阿希姆发现了表弟的秘密,他在
无意间偷听到了卡斯托普对他的背叛,那情形跟狂欢节的晚上相似——
而使问题更加严重的是,毫无疑问,汉斯·卡斯托普是经常一贯地在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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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时间运行的节奏永远是单调的,为使平常的日子不那么无聊而作的
日程安排永远是一个样,一个样得今天可能被误认为是昨天,可能引起
混乱,使人觉得反正是一码事,反正是静止的永恒,因而也就很难理解,
时间怎么又会造成变迁——在雷打不动的每天的日程安排中,正如谁都
不会忘记的,还包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下午三点半至四点之间来查
房;届时,他总是穿过所有的阳台,从一把躺椅走向另一把躺椅。入院
之初,汉斯·卡斯托普曾对水平的生活方式表示过不满,因为助理大夫
总是绕过他的躺椅,好像他这个人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从那以后,“山
庄”的正常日程中出了多少新鲜事啊!他卡斯托普早已从客人变成了病
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查房时就常常这么称呼他;这个原本由军队
的“战友”变来的词儿,他在发其中的r 音时虽然只是用舌头在上腭碰
了那么一下,听上去带着异国情调,正如卡斯托普对约阿希姆所说的,
跟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长相很不相称,但却与他那强壮的快活男子汉作
风挺般配。这样的作风能让病人心悦诚服地信赖他,虽然他那黑里透着
苍白的脸色,在一定程度上揭穿了强壮的快活男子汉的假象,时时叫人
产生疑虑。
“噢,病友,怎么样?还好吗?”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离开那对俄国
野蛮人,来到卡斯托普躺椅靠头的一侧问。被这么新鲜地称呼的年轻人
双手叠在胸前,打量着博士那两排从黑胡子下边露出来的黄牙,像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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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苦笑了笑:他讨厌那个称呼极了。“休息得不错吧?”博士往下说,
“温度降啦?今天又升了些?哦,没什么关系,到您结婚那天肯定会恢
复正常。我祝贺您。”这句话被他说成了“我组合您”,听起来同样叫人
恶心;一边说,他就一边往前走,到约阿希姆那边去了——这原本不过
是简单的巡视,匆匆看一眼罢了,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自然,有时候,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呆得久一点,雄赳赳地站在那
儿,脸上永远挂着快活男子汉的微笑,与“病友”聊这聊那,气候的变
化啦,出院和入院啦,患者的心情啦,他的好脾气抑或坏脾气啦,甚至
也谈他个人的情况,诸如他的出身、他的未来等等,直至道一声“我组
合您”,继续往前走去。遇上这种时候,卡斯托普便换个姿势,将双手
垫在脑后,同样也面带微笑地回答他所提的一切问题——虽说感到恶心
透顶,毕竟还是有问必答。他们聊的时候压低了嗓门——阳台的玻璃墙
尽管不完全隔音,旁边的约阿希姆仍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再说也压根儿
没打算听。这时,他听见表弟竟然从躺椅中站了起来,领着克洛可夫斯
基博士进房间去了,没准儿是请他看体温记录吧。在房中的谈话又继续
了好一会儿,而经过这一迁延,助理大夫看来会从走廊上进约阿希姆的
房里去了。
“病友们”在谈什么呢?约阿希姆没问;可我们中间要是有谁不以
他为榜样,而是把问题提了出来,那么就可以总的指出一点:在基本思
想观念都带有唯心主义特征的两个男人和“病友”之间,可以进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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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的材料和因由是很多的。他们一个在受教育的过程中获得了这样的
认识,视物质为精神的罪恶之果,视前者为后者可怕的衍生物;另一个
身为医生,却老在宣扬肌体的病患的第二性。是啊,所谓物质是非物质
不足为训的变态,生命是物质的荒唐,疾病是生命的越轨,对所有这些
命题,有多少的话可以说,有多少的思想可以交换哟!联系到不断举行
的报告会,就可能谈到爱情的致病力,谈到病症的超验性质,谈到“老
的”和“新鲜的”病灶,谈到浸润性病毒和春药,谈到潜意识的彻悟,
谈到精神分析术的福音,谈到病症的消退,谈到我们知道的一切——当
然,所有这些,都只是当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和年轻的卡斯托普究竟在谈
什么这个问题被提出来时,我们单方面所作的推测或者建议!
再说嘛,眼下他们已不再一起谈了;谈,已是往事,时间也不长,
只那么几个礼拜罢了。最近以来,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这位病友处逗留
的时间不再比在其他患者那儿更长了——“哦,怎么样?”以及“我组
合您!”他的巡视多半又只剩下了这么一点点内容。可是,约阿希姆却
另有发现,发现了正好是他觉得汉斯·卡斯托普背叛了他的东西。他完
全出乎无意,以他作为军人的坦荡胸怀,全然未干盯梢偷听的勾当,读
者请相信好了。那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三,他在第一次静卧之后被
叫到地下室里去,让浴室管理员替他称体重——就在那儿,他看见了什
么。他走下台阶;台阶上铺着干干净净的亚麻油毡,正好对着诊疗室的
房门;诊疗室两边是透视室,生理透视室在左,“精神透视室”还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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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走一级台阶,在右边的角落里,门上挂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名牌。
约阿希姆在台阶的半中间突然愣住了,看见汉斯·卡斯托普打完了针,
正从诊疗室中出来。他用双手关上迅速穿过的房门,也没回头看一看,
就转身向右边那扇挂着名牌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去。他几步赶到门口,敲
敲门,同时侧着脑袋,把耳朵贴近敲门的手指。随着房间主人一声低沉
的“进来”——那r 音弹得富有异国情调,双元音ei 也变了味儿——
约阿希姆瞅见,他表弟的身影消失在了精神分析家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那
半明半暗的地下室内。
又来一位
长长的日子,说得确切一些,以其有日光的小时数来计算,是一年
中最长的日子;尽管如此,它们却容易打发,一点不受天文时间延伸的
影响,每一天是如此,整个季节亦如此。春分过去已差不多三个月,夏
至到了。不过,我们山上的自然节令要比日历落后:直到眼下,直到最
近几天,春天才终于来啦;一个全然没有夏之烦恼的春天,花香馥郁,
轻风徐徐,蔚蓝色的天空闪着银光,五色斑斓的草地上生意盎然。
汉斯·卡斯托普在山坡上又找到了那种花。去年,约阿希姆曾采下
它们中的最后几朵,送到刚上山不久的表弟的房间里来,对他表示欢迎:
欧耆草和铃铛花——对他来说,它们就意味着一年已经过完。在这绿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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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的坡地和平坦的原野里,什么生命不能繁衍,什么花长不出来哟!星
形的,漏斗形的,钟形的,或者不规则的,全都在灼热的阳光下争芳斗
艳;捕蝇草和野三色槿一片一片的,雏菊、春白菊、高报春黄红相间,
都比卡斯托普在平原上曾经见过和留心到的要大得多,美得多,他说。
还有不住地点着小脑袋的睫毛长长的高山钟,蓝的蓝,紫的紫,粉的粉,
是这一地区的特产。
年轻人将可爱的花儿每种都采几支,神情严肃地抱回家去,不是用
来装点房间,而是打定主意作一番研究。已经准备好了几件工具,一册
普通植物学读本,一把短柄小花锄,一个标本夹,一具高倍数的放大镜。
而眼下,小伙子正在向阳的小隔间里忙乎着——重又穿得很单薄,具体
地讲,重又穿上了他当初带上山来的一套衣服——这也是一年已经过去
的标志。
房间里的桌子上蹲着一只只盛满水的玻璃瓶,瓶内插着鲜花;在主
人那舒适的躺椅旁的小茶几上也是。还有一件半已枯萎和失去色泽但并
未完全干死的花枝,或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或散放在室内的地板上;与
此同时,还有一些被细心地摊开来,有的夹在吸水纸中间,有的压在石
板底下,以便在压干和展平之后作为标本,让卡斯托普用胶纸粘到簿子
里去。这当儿他仰卧在地板上,架在一起的膝头高高耸起,打开的植物
学读本扣在他胸口上像个屋脊。只见他将那用厚玻璃精研磨成的圆型放
大镜举到他蓝色的眼睛和一个花朵之间,为了更好地观察花的子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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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已用小刀削去一部分,现在透过高倍数的放大镜,子房膨胀成了肉乎
乎的一大堆。花丝尖儿上的花蕊颤动着,黄色的花粉抖落下来,从子房
上伸出来带疤痕的花柱,卡斯托普用刀将它削去一截,就看见那条纤柔
的管子;通过这管子,颤动分离出来的花粉粒或囊就可以游进子房巢里
去。卡斯托普数着、观察着、比较着;他仔细研究花萼、花瓣以及花的
雄性生殖器官的构造与布局,将观察所得与书上的插图相对照,欣喜地
发现了科学结论的正确性,并按照林内的体系,确定那些他尚不认识的
植物的门、类、种、属、目、科等等。由于他时间充裕,他以比较形态
学作基础的植物系统研究取得了不小进展。在每一件标本下边,他都漂
漂亮亮地写上它的拉丁文学名——这些风雅的名字都是富于人情味的
科学赋予它们的——再注上各自特有的习性,临了儿再拿给好心眼儿的
约阿希姆瞧,叫他赞叹不止。
入夜,卡斯托普观察星空。他突然产生了对那周而复始的一年四季
的兴趣——他在地球上已经历了环绕太阳的二十多次旋转,却还从来不
曾关心过这档子事。要说我们不知不觉也用起了“春分”之类的词儿,
那也是符合他目前的精神状态的。因为近来他就很喜欢卖弄这一类术
语;凭着他在这方面新学来的知识,他又让他的表兄大为惊叹。
“现在太阳快靠拢巨蟹座了。”在某次散步途中,他可能这么提起
话头,“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黄道带上夏天的第一个标志,懂
不懂?它将越过狮子座和室女座,靠近两个昼夜平分点之一的秋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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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九月底,当太阳的位置又正好落在天球赤道上,就跟最近三月份太阳
曾进入白羊座一样。”
“我已经昏了头。”约阿希姆有些不快地说,“瞧你在那儿唠叨些什
么呀!白羊座?黄道带?”
“可不,黄道带,黄道带。远古传下来的星象标志——天蝎座、猎
户座、摩羯座、宝瓶座,要什么有什么,叫你不能不感兴趣!总共十二
个,你至少该知道,每一个季节三个,它们有的上升,有的下沉,太阳
穿行在围成一圈的星座中间——依我看真是太奇妙了!你想想,在埃及
一座教堂的穹顶上甚至将它们画了出来,而且是座供奉美神的教堂,离
太拜不远。恰尔德人已经认识它们——请你记住,恰尔德人,一个古老
而神奇的阿拉伯—犹太民族,在星象和占卜方面有着高深的造诣。他们
已研究过行星运行的黄道带, 将它分成十二个星座, 所谓的
Dodekatemoria,并一直通行到我们现代。这真叫了不起。这就是人类!”
“瞧你也讲‘人类’了,就像塞特姆布里尼!”
“是的,像他,但不完全。人类是怎么样,就该承认它怎么样;不
过那确实已经了不起。每当我躺在那儿仰望着那些恰尔德人已经认识的
行星时,我总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敬意;要知道他们还不是所有的星星都
认识,尽管他们很有学问。不过他们不认识的,我也看不见,比如天王
星吧,就是新近借助望远镜才发现的,在一百二十年以前。”
“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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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新近’,要是你允许我与此前三千年作比较的话。不过,
当我那么躺着观察天上的行星时,这三千年也同样变成‘新近’啦,在
我脑子里对恰尔德人自然生出一种亲切的想法,因为他们同样见过这些
星星,并且写了有关的诗句。这就是人类啊!”
“哦,是的,你脑子里有些想法挺了不起。”
“你说‘了不起’,我说‘亲切’——各有所好,愿怎么讲就怎么
讲好啦。不过,差不多三个月后,当太阳进入天秤座,日子便会越来越
短,直至昼与夜一般长,然后再继续变短变短,圣诞节便到了,这你清
楚。可是请你考虑考虑,当太阳穿过冬天的星座即摩羯座、宝瓶座和双
鱼座时,日子又开始变长了!因为紧接着便是新的春分点,从恰尔德人
开始已经是第三千次,日子往后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夏天又开始了。”
“自然是这样。”
“才不哩,是骗人的把戏!事实上,冬天里日子在变长,而到了六
月二十一日这一年当中最长的一天,也就是夏季开始的时候,便开始走
下坡路,日子又越来越短,直到冬天。你说‘自然是这样’,可你只要
不这么看,你马上就会担心害怕,就会六神无主,抓不着定准。就好像
是厄伦施皮格尔在搞恶作剧,春天竟然在冬至开始,秋天竟然在夏
至……人似乎总是被牵着鼻子转圈圈,眼睛能看见的老是转折点……圆
圈中的转折点。须知这些点全没有延伸线,由它们组成的是一个圆,圆
的弧度是不可测知的;不存在方向的持续性,所谓永恒并非‘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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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向前’,而是‘不断旋转,不断旋转’。”
“够啦!”
“夏至!”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说,“夏至节!满山篝火,人们牵着
手,围着熊熊的火焰跳舞!我从未见过,但我听说原始人就这么狂欢,
就这么庆祝秋天开始的仲夏之夜,庆祝这一年中的正午和脑顶,从它开
始便走下坡路了。原始人就那么跳啊,转啊,吆喝啊。他们究竟吆喝什
么,以他们的纯朴无知——你能够弄明白吗?他们为什么那么兴高采
烈,狂欢纵乐?因为又慢慢走向黑暗,或是因为在此之前越来越光明,
现在又到了转折点,到了留不住的转折点,到了仲夏之夜,到了十足的
高峰,所以在狂喜里夹着伤感?我这么说,用我心血来潮突然想出的词
儿。那是一种伤感的狂喜,一种狂喜的伤感,正因为如此,原始人在那
儿吆喝,在那儿围着篝火舞蹈;他们这样做,是出于乐观的绝望,如果
你乐意这么讲的话,还有,也是对没有定向性、只有无休止重复的圆圈
和永恒的恶作剧表示敬意。”
“我不想这么讲,”约阿希姆低声说,“对不起,别加在我头上。这
些事情太玄乎,晚上你躺在床上的时候,尽管去想好啦。”
“是啊,我不想否认,你钻研的俄语语法更有用。你必须很快地熟
练地掌握这种语言,伙计,一旦战争爆发,上帝保佑,它对你会很有好
处的。”
“上帝保佑?这是你老百姓的观点。战争有必要。若没战争世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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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会腐烂,摩尔特克说过。”
“不错,世界是有这种倾向。我赞成你的就这么多。”汉斯·卡斯
托普接过话头,正准备又回到恰尔德人那儿去,说恰尔德人也进行过战
争,在战争中征服了巴比伦帝国,虽然他们是闪米特人,也就是说差不
多是犹太人——这当口,他们同时发现前边走着两个男人,因为留心到
他们俩的谈话而中止了自己的交谈,正扭过头来看着他们。
那是在疗养院与“美景”旅社之间的一段公路上,朝着回达沃斯“村”
的方向。谷地穿着节日的盛装,处处呈现的是鲜嫩、明亮和愉快的色调。
空气沁人心脾。一曲由草原繁花吐放的芬芳馥郁汇成的交响乐,充溢在
清纯、干燥和阳光明媚的氛围之中。
他们认出是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然而,看
样子塞特姆布里尼没认出他们俩,或者不希望和他们俩碰头,因为他旋
即就转过头去,又起劲地打着手势和自己的同伴专心聊起来,还加快步
伐往前走去。自然,等哥儿俩从右手边赶上他,高高兴兴地向他点头致
意的时候,他还是装出大感意外和惊喜的样子,一迭连声地说“老天爷!”
和“真见鬼!”可是仍旧有所保留,想让哥儿俩走过去算了。这两位呢,
却不解其意,也就是说,他们认为那样做没有道理。相反,久别重逢,
他们俩真的满心欢喜,便停下来和意大利人握手,问他过得怎么样,同
时望着他的同伴,表示有所期待。这就逼着意大利作家做了显然并不乐
意做、但在哥儿俩看来却是天底下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即介绍他们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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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还不认识的人认识——在走走停停之中,塞特姆布里尼打着惯用的
手势,措词幽默地帮助他们彼此了解,让他们在他胸前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