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务”,即去体检、透视、验血、注射和称体重等等,汉斯·卡斯托普
就会趁着好天气,再进去第二次。有时甚至才进完第一次早餐,他就一
个人漫步前往。还有喝下午茶和进晚餐之间的几个钟头,他同样常利用
去踏访那个心爱的所在,到它的长凳上去坐一坐。在这儿,他曾突然很
厉害地流起鼻血来,曾歪着脑袋,倾听潺潺的溪水絮语,曾细细观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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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这个美丽的小天地,观赏眼下又怒放在幽谷中的一片片一丛丛的蓝色
花儿。
他仅仅为此而来吗?不,他坐在那儿,为了独自呆一会儿,为了回
忆,为了重温整理这么多个月来的印象和冒险经历,为了好好地考虑一
切。印象和经历又多又杂,整理起来很不容易,加之它们还相互纠缠和
渗透,几乎没法把实在可捉摸的与仅仅想到的、梦见的和想象中的加以
区别。只不过一切全带着冒险的性质,而且程度相当严重,一想起它们
来,卡斯托普从上山第一天起就激动难平的心要么不跳了,要么跳得怦
怦响。或者只需要冷静理智地想一下,在这个他曾于恍惚迷蒙状态下活
生生地见到了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的地方,并非蓝色的耧斗草花常开不
败,而是重新又开放啦,也就是说再过“三个星期”,他已经上山整整
一年了,这不也足以使他激动得怦然心悸吗?
他坐在溪水旁的老位子上,不过,没再流鼻血。一开始约阿希姆就
断言他适应气候有困难,困难也确实出现了。不过,他还是取得了进步,
过了十一个月已完全适应,也看不出将来还会有什么问题。他胃里的化
学反应已经协调和适应,玛利亚·曼齐尼又抽出滋味来,他干枯的黏膜
神经早已重新敏感地品出了这种价廉物美的产品的芬芳。跟往常一样,
当雪茄所剩无多时,他就每每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心情,写信到不来梅
去订购新货,尽管在国际疗养地的商店橱窗中,也有很富诱惑力的牌子
陈列着。玛利亚不是代表着他与平原之间,一个游子与故乡之间的某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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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系吗?举例说,比起他时不时地寄给自己舅父们的那些明信片来,它
不是将这样的联系维持和保护得更有效吗?在他接受此地的时间概念,
学会更加大度地掌握运用时间以后,他写明信片的次数渐渐地少了。为
了更讨人喜欢,明信片上多半印着山谷中美丽的雪景或者夏天的景致,
留着写字的空白仅够报告医生的最新诊断,报告一月一次的或者总的体
检结果而已,诸如什么从听诊和透视两方面看都有了明显好转,但身上
病毒尚未完全清除,他还有些发低热,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还有一些
小病灶存在,不过它们会彻底消失,只要他耐心疗养,就绝对不需要再
回医院来,等等。他有把握,人家也不要求和指望他在信里写更多的内
容;他与之通信的不是一个富于文学修养的家庭;他所收到的回信同样
也是干巴巴的。在收到信的同时往往也收到家里汇来的生活费,那是他
父亲留下的遗产的利息,与本地货币兑换起来非常合算;他从来都是旧
的还未花光,新的已经寄来。信本身只是打的几行字,由雅默斯·迪纳
倍尔舅舅签名,并附带转达着舅公以及有时也包括常在海上航行的彼得
舅舅的问候和祝愿。
汉斯·卡斯托普最近向家里报告,贝伦斯顾问停止了给他打针。注
射对这位年轻病人没有效,反而引起他头痛、食欲不振、体重下降和周
身乏力,使他的体温升高了下不来。他的脸颊一直烧得红彤彤的,像是
提醒人们,这棵从平原上温暖湿润的气候条件下生长出来的苗苗儿,他
想服山上的水土气候就必须慢慢习惯,而目前尚未习惯——连贝伦斯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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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本人不是都还没有习惯,都一张脸老是发青嘛。“有些人永远习惯不
了。”约阿希姆早就说过,而汉斯·卡斯托普看来正是这种人。还有那
脖子打颤的毛病,他一上山就犯了,再也没有好过。不论走路也好,谈
话也好,甚至眼下他在这遍地开满蓝色小花的地方沉思默想,回顾着几
个月来的冒险经历,都免不了突然发作起来,以致他差不多像祖父汉
斯·洛伦茨·卡斯托普一样,也养成了戴讲究的硬衬领的习惯——每当
使用它,卡斯托普总不免想起祖父的那些名叫“杀父者”的花边硬领圈,
想起那个泛着金光的圆形洗礼钵,想起那一大串神圣的“曾……曾……
曾……”以及类似的神秘血统关系,并且进而想到自己近一年来的生存
状态。
普希毕斯拉夫·希培不再有血有肉地出现在他眼前,像十二个月以
前那样。他已适应环境,不再产生幻觉,不再身子木无感觉地躺在长凳
上,自我却滞留在遥远的过去——再没有那样的偶然遇合了。即便希培
的模样还清晰生动地浮现在他眼前,也不会越出正常和健康的规范。在
这之后,他多半会从胸前的口袋里拽出那块珍藏在钱包里并且用一个软
信封裹着的信物来:一块薄薄的玻璃片,你要将它与地面平行地拿着,
便黑黝黝的不透明;可是举起来对着阳光,它就会变得明亮起来,让你
看见一个人影。那是一张人体透视片:肋骨、心脏、弧型的横隔膜和肺
泡,还有肩胛骨和上臂骨,全裹在白色烟雾似的肉中;汉斯·卡斯托普
曾经品过这肉的滋味,在那个失去理智的狂欢之夜。他端详着这件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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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身子倚在那简单粗糙的长凳的扶手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头垂在
肩上,耳里响着潺潺的溪水声,眼前盛开着蓝花一片,回味思考着过去
的“一切”。这当儿,他敏感的心像突然停止跳动,突然向下沉落,又
有什么奇怪呢?
在他眼前,浮现着有机生命的最高创造——人的形体,就像那个繁
星满天的夜里,他在钻研深奥的学问后一个样。对于年轻的卡斯托普来
说,与人体的内部观察相联系,还存在着一些问题和差异;好心的约阿
希姆可以认为自己没必要管它们,他作为一个平民却感到有责任搞清
楚。即使他在平原上从来不曾碰见过它们,将来也不会再碰见,但是在
这儿都碰见了,不得不加以正视。因为在海拔五千英尺的与世隔绝的山
上,他可以俯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可以沉思默想——还有浸润性的
病毒使他的生命处于一种亢奋状态,脸上的燥热发烧正是这亢奋的表
现。这么思索着,他想起了塞特姆布里尼,想起了这位像街头摇风琴的
穷艺人似的教育家。他的父亲出生在希腊,他把对人类之爱解释为政治、
造反和争论,在人性的圣坛上为市民祭祀戈矛。他还想起了克洛可夫斯
基“病友”,想起了近来博士在那暗室里为他做的事,思考着精神分析
的两重性,想弄清它是更加靠近真理、有助于科学进步呢,还是与坟墓
及其发臭的解剖学更加亲密。他把祖父和外祖父的形象从记忆里召唤出
来,将他们摆在一起进行对比:他们一个富于反叛精神,一个忠于皇帝,
出于不同的原因,两人都穿着黑衣服;汉斯·卡斯托普掂量着他们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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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尊严。接着,他又开始思索那些涵盖广泛的概念群,诸如形式与自由,
精神与肉体,荣誉与耻辱,时间与永恒——然而,当想到耧斗草又已经
开花,一年快过去了,他突然感觉头晕得很厉害,虽然持续时间不长。
汉斯·卡斯托普想出一个很特别的词儿,来称呼他在这风景优雅的
隐退之所进行的严肃的思维活动:他管它叫“执政”——这个男孩子们
在游戏时使用的词儿,他用来称呼他喜欢的一种消遣,虽然在进行这样
的消遣时,总有恐惧、眩晕以及种种内心的骚动随之产生,而且使他面
孔更加火烧火燎的。由此还造成了他必须戴硬衬领的后果,他同样不以
为意,相反倒觉得这挺适合他“执政”的身份;“执政”这个词儿使他
面对生命的最高创造在内心深处生出了荣誉感。
丑陋的纳夫塔在驳斥英国的经济社会学时,称生命的最高创造为
“主的人”。有什么奇怪呢,汉斯·卡斯托普拖着约阿希姆去拜访这位
小个子,并认为这样做是在履行自己平民的职责,符合他“执政”的利
益?塞特姆布里尼不乐意见到这个情况——汉斯·卡斯托普够机灵敏锐
的,能清楚地感觉出来。第一次见面已令作家不舒服,他明明白白地力
图阻止;出于教育的考虑,他不想让年轻人,具体地讲特别是他卡斯托
普——狡猾的“问题儿童”自忖——与纳夫塔结识,尽管他自己却和此
人打交道,谈问题。那些教育者正是如此。他们允许自己接触有趣的事
物,自称已具备承受能力,对年轻人却禁之惟恐不严,并要求他们自己
感到没有承受能力。幸运的是,摇风琴的街头艺人并不当真拥有禁止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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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的卡斯托普干什么的权利,也不曾试图这样做。“问题儿童”只需将
自己的机敏掩饰起来,佯装天真无邪,就不会有任何障碍阻挡他友好地
接受矮小的纳夫塔的邀请——事实上,第一次见面后不几天,他就好歹
拖着约阿希姆一道这么做了,那是在一个礼拜日的下午,于主要的静卧
结束以后。
顺着大路从“山庄”疗养院往下走,没几分钟就到了那幢篱门上缠
绕着野葡萄藤的小屋前。他们走进院子,避开右边通小商店的入口,爬
上一道窄窄的褐色楼梯,来到楼上的一扇门前,在门铃旁边只钉着女装
裁缝卢卡切克的名牌。来替他们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挺像号衣的半大男
孩;他的上衣带着条饰,脚上打着绑腿,头发剪得短短的,红扑扑的面
孔,一个标准小听差。他们问纳夫塔教授先生可在府上,并再三告诉小
听差他们叫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名片——让他去向纳夫塔先生——
他自己不爱用头衔——通报。与楼门正对着的房门敞开着,可以看见裁
缝作坊里边。只见卢卡切克盘腿坐在一张台子上,礼拜天还在那儿赶工。
他面色苍白,头顶光秃,长着一个特大的塌鼻子,黑色的八字胡一直拖
到两边的嘴角底下,给人一个有苦难言的印象。
“您好!”汉斯·卡斯托普招呼道。
“好咧,”裁缝带着瑞士当地口音回答,虽然这跟他的名字和外表
都不相称,听起来只觉得做作和怪异。
“这么勤快!”汉斯·卡斯托普边点头边往下说……“今儿个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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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呀!”
“一件急活儿。”卢卡切克没多余话,手仍不停地飞针走线。
“准是什么高贵行头吧,”汉斯·卡斯托普推测,“舞会上急等着穿
还是怎么的?”
裁缝半天没回答,用嘴咬断线头,穿上新的线,然后,才点了点脑
袋。
“准会很漂亮?”汉斯·卡斯托普仍不住口,“您在上衣袖么?”
“是的,上衣袖,替一位老夫人赶的。”卢卡切克说,带着浓重的
波希米亚口音。这时候,小听差回来打断了门里门外的对话,说纳夫塔
先生有请,并为年轻的先生推开右边两三步之外的另一道房门,同时托
起了垂在他们面前的门帘。一进去,他们就看见纳夫塔穿着拖鞋,站在
苔藓绿的地毯上迎候客人。
表兄弟对这间两扇窗户的工作室的豪华装修和陈设深感意外,或者
说大吃一惊;整幢房子及其楼梯、过道是如此简陋、寒伧,让人万万估
计不到里边会是这种景象。强烈的反差使纳夫塔室内的华丽装修带上一
些原本不具有的童话色彩,在表兄弟俩眼中同样如此。总之,他的房间
很讲究,甚至辉煌耀眼,只不过里边尽管有办公桌和不少书橱,却缺少
男人的工作室的气质。房里绸子太多,桃红的,紫红的,比比皆是:用
来替破门遮丑的门帘是绸子的,窗帷和整套软家具的罩子也是绸子的;
这些家具分散在房内较窄的一头,正对着第二扇门,在一块几乎占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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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墙壁的挂毯前面。它们是一些巴罗克式的靠背椅,旁边的扶手上也装
了小小的软衬;椅子围着一张镶嵌了金属饰件的圆桌摆成一圈;桌子背
后还有一张同样款式的沙发,沙发上配了丝绒靠枕。书柜占据了两扇门
旁边的墙面。它们和办公桌,或者确切地讲和那个摆在两扇窗户之间、
装着拱形滑动顶盖的老式写字台,都是用硬质桃花心木精制而成的;柜
门镶着玻璃,玻璃里边绷着绿绸子。可是在沙发左边的屋角里,在一个
蒙着红绸的基座上,可以看见一件艺术品,一件彩绘木雕——一座震撼
人心的圣母玛利亚怀抱耶稣尸体的雕像,造型单纯、强烈以至于夸张:
圣母披着盖头巾,紧皱双眉,嘴悲苦地微微张着,嘴角下斜,怀中抱着
受难者,一个在比例掌握上原始蹩脚、在解剖学方面则显出无知牵强的
男人形象,他那低垂的头上戴着刺冠,脸和身子血迹斑斑,在肋骨的伤
口和手脚被钉子洞穿的地方,鲜血更像葡萄般大颗大颗地挂着。这件可
怖的装饰,自然给纳夫塔裹在绸子里的房间平添了一份特殊情调。还有
挂在书柜顶头靠窗那面墙上的壁毯,也显然是佃户的功劳:它的纵向的
条纹也是绿的,跟铺在红漆木头地板上的柔软的地毯完全一样。只有那
低矮的天花板他毫无办法,光秃秃的,已开了一道道裂口,不过仍垂下
来一盏威尼斯枝形吊灯。窗户被落地的淡黄色纱幔虚掩着。
“我们这就来赴约会啦。”汉斯·卡斯托普高声说,一双眼睛却紧
紧盯住屋角里可怕的雕像,而不是望着这间出人意料的屋子的主人。纳
夫塔称赞哥儿俩说话算话,客气地伸出小小的右手来,意思是请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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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着绸套子的靠椅上就座。可汉斯·卡斯托普却着了迷似的一径朝那木
头雕像走去,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站在像前。
“瞧,您这是什么!”他低声嘀咕着,“太棒啦!从来没见过更生动
的苦难!一件老古董,自然啦!”
“十四世纪,”纳夫塔回答,“显然产生于莱茵河地区。给您留下很
深的印象?”
“太深啦,”汉斯·卡斯托普说,“这样的作品不会不给观看的人留
下印象的。我从未想到,有什么东西能像这样既如此丑——请原谅——
又如此美。”
“一个心灵与表象的世界的作品,”纳夫塔说,“总是在美的面前显
得丑,在丑的面前显得美,规律如此。它表现的是精神美,而非肉体美;
肉体美是绝对愚蠢的。而且它也抽象,”纳夫塔补充道,“肉体之美是抽
象的。只有内在的美,虔诚的表现之美,才是实际存在。”
“您的区分与归类非常正确,谢谢。”汉斯·卡斯托普说,“十四世
纪?”他希望证实一下……“13××年?不错,照书本里讲那还是中世
纪;在一定程度上,这座像也印证了我最近取得的对中世纪的认识。我
本来对此全然无知,从本质上讲,我是个搞技术的人。但到了山上,中
世纪由于各式各样的原因在我脑子里变得形象了,不再遥远了。那时候
还没有经济社会学,很显然。他叫什么来着,那位雕刻家?”
纳夫塔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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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要紧?”他反问,“我们用不着提这样的问题,因为当
初在它产生的时候,人家也不曾问过。回答只能是作者系某位先生,如
此而已,于是就成了佚名的和大家共同的作品。此外可以断定是中世纪
后期的风格,哥特式,富于苦行主义的特征。您再不会发现有丝毫的掩
饰和美化,而罗马时代在表现钉上十字架的耶稣时,还相信必须那样;
没有王冠,没有对于尘世和殉道之死的庄严肃穆的胜利。只剩下苦难和
肉体软弱的强烈表现。只有哥特式的趣味,才是地道的悲观和苦行主义
的。您大概不知道伊诺曾三世那篇叫做《人生的苦难》的文章吧——一
篇极其富于睿智的杰作,产生于十二世纪末叶,但直到出现这样的艺术
作品,才算获得了形象的阐发。”
“纳夫塔先生,”卡斯托普舒了一口气说,“您刚才强调的每一句话
都令我感兴趣。‘富于苦行主义的特征’,您说?我一定将它牢牢记住。
先前您还讲什么‘佚名的和大家共同的’,看来也值得好好考虑。您猜
得对,很遗憾,我确实不知道那位教皇的著作——我猜想,伊诺曾三世
是位教皇。他那作品是苦行主义和充满睿智的,我理解得对吗?我必须
承认,我从来不曾想象,这两者可以并行不悖。但是,一旦认真审视,
我马上豁然开朗,当然了,一篇探讨人间苦难的论文,它已为表现睿智
提供了机会,以牺牲肉体为代价。这篇文章还找得着吗?我将我的拉丁
文拼拼凑凑,没准儿也还啃得动的。”
“这本书我有,”纳夫塔回答,同时脑袋冲书柜那边歪了歪,“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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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就拿去。不过,让咱们坐下来好不好?从沙发上您一样看得见雕像。
再说咱们的茶点也正好送来了……”
送茶点的是那个小听差。他端着个包银的漂亮筐儿,里边盛着切成
一片一片的蛋糕。可跟在身后穿过敞开的门敏捷地闪进来的是谁啊?那
么文雅地微笑着,那么连声地高叫着:“天哪!”“天哪!”原来是住在楼
上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他是准备来陪陪客人的。他说他从小窗户看见
表兄弟来了,便赶紧写完正在写的那一页百科全书的稿子,以便也下来
坐一坐。他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与表兄弟在“山庄”的老交情使他有
权这样做,再加上他与纳夫塔的过从和交流显然也挺来劲儿,虽说他们
俩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意见分歧——纳夫塔呢也漫不经心地招呼他,毫不
感到意外的样子,把他当作理所当然的与会者。可尽管如此,他的到来
仍清清楚楚地使卡斯托普产生了两个印象。第一,他感觉,塞特姆布里
尼进来是为了不让他和约阿希姆,或者干脆讲是为了不让他跟那个小丑
八怪单独呆在一块儿,是为了以其自身的存在来达到某种教育作用的平
衡;第二,显而易见,他也完全不反对,而是十分乐意利用这个机会离
开自己的小阁楼,到纳夫塔用绸子包裹着的雅室中来呆一呆,并且共进
那精美的茶点。这时他搓了搓自己那双皮色发黄、手背靠小指一侧长着
黑毛的手掌,然后便取过一片蛋糕吃起来。在这切得窄窄的卷曲的蛋糕
片上,布满了网络状的巧克力馅;塞特姆布里尼赞不绝口,显然十分受
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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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继续以那组雕像为内容,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一直望着它,不
断提起它,而且是冲着塞特姆布里尼,显然想让他也参加关于这件艺术
品的讨论。塞特姆布里尼却背冲那个屋角坐着,在转过身去看木雕的时
候,脸上露出的鄙夷之情再清楚不过。出于礼貌,他不便把想法和盘托
出,只限于指出作品在人物造型和比例方面的缺点,指出其违反自然真
实因而也就根本不能感动他的种种失当之处;须知它们并非产生于早期
艺术的能力低下,而是产生于一种恶意的与艺术为敌的基本原则——在
这一点上,纳夫塔狡黠地表示支持他的意见。纳夫塔说,可以肯定,远
远谈不上什么技巧低下的问题。倒是精神自觉地摆脱自然的束缚,以拒
绝对自然的任何屈就遵从,将其蔑视之情虔诚地表现了出来。可塞特姆
布里尼却宣称蔑视自然和对自然的研究对于人类来说是错误的,并开始
言词激烈地批判起中世纪及追随其后的时代所沉溺的否定形式的谬见
来,同时还抬出希腊罗马的艺术遗产、古典主义、美、形式、理性和唯
一能促进人类事业的崇尚自然的乐观精神等等,与之对抗。这当口,汉
斯·卡斯托普抢过话头,质问他柏拉图蔑视自己身体的说法有根有据,
伏尔泰以理性的名义对里斯本丑恶的地震表示愤怒抗议,这些情况又作
何解释?荒谬吗?也可以说荒谬,但将一切仔细考虑考虑,依他的看法
也完全可以将荒谬的称之为精神卓越的,因此,哥特艺术反自然的荒谬,
到头来也和柏拉图、伏尔泰的行为一样,也是卓越的,也表现了精神的
解放,表现了人不向愚顽的强力、不向自然俯首称臣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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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夫塔大笑起来,笑得让人以为是在敲打盘子,临了儿又让咳嗽取
而代之。塞特姆布里尼正色道:
“您害苦了咱们的主人家,您的话太可笑啦;您这样子真对不起美
味的蛋糕。难道您全然不知感激吗?我设想,感激应表现在对馈赠之物
好好地享用上……”
汉斯·卡斯托普面露羞愧之色,意大利人又殷勤地往下讲:
“我知道您是个机灵鬼,工程师。您友善地嘲弄善良的方式,一点
也不使我怀疑您对善良的爱。您不用问也知道,只有那种珍视人的尊严
和美的精神对自然的反抗,才称得上卓越;反之,那种虽不以贬低和侮
辱人类为目的,但却必然引出这种后果的精神对自然的抗拒,却不是如
此。您还知道,产生我背后这个东西的时代,它曾经造成何等样的消灭
人类尊严的恐怖和嗜杀成性的仇恨吧。我只需请您想想那些可怕的异教
徒审判官,想想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马尔堡的康拉德,想想他对一切敢
于与超自然力量的统治相抗衡者所怀抱的祭师式的怨毒和仇恨吧。您远
不至于承认剑和火刑堆是维护人类之爱的工具吧……”
“但修士团用来清除世界上的害群之马的机构,”纳夫塔说,“却服
务于人类之爱啊。教会的一切惩罚,包括火刑堆,也包括逐出教门,它
们的施行都是为了拯救灵魂免遭永劫;而对于雅各宾党人的酷好斩尽杀
绝,能够这样讲吗?请容我指出,一切并非源于对彼岸世界信仰的酷刑
和血腥司法,都是兽性的胡来。至于说到贬低人类的尊严,它的历史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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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与资产阶级的精神思想史同步。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及十九世纪的
自然科学和经济学,用尽了而且不放过任何机会教人用一切只要有点用
处的手段,来贬低人类的尊严;从现代天文学开始,它就把宇宙的中心,
把上帝与魔鬼这争夺的双方都渴望占有的生物的庄严格斗场,变成了一
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星球,从而也就暂时结束了人在宇宙中的崇高地位,
而古代的星象学却是以人的这种地位为基础建立起来的。”
“暂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心怀叵测地诘问,表情与一个等待着
被审判者露出破绽、自投法网的异教徒审判官和宗教裁判所的所长不无
相似。
“可以这么讲。几百年吧。”纳夫塔冷冷地作了肯定,“只要并非一
切都是假象,经院哲学也将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发扬光大,势所必然,势
在必行。哥白尼将被托勒密打倒。日心说将终于遭到精神的抗拒,后者
的事业无疑将获得成功。科学将在哲学的逼迫下恢复教义曾经想要维护
的地球的所有荣誉。”
“什么?什么?精神的抗拒?在哲学的逼迫下?获得成功?好个
唯意志论!研究能不要前提?认识能够纯粹是精神?真理,真理与自由
有着紧密的内在联系,我说先生,您企图把它们的殉道者打成地球的侮
辱者,可事实上他们不恰恰成了我们这个星球永远的光荣么?”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提问的样子挺吓人的。他昂首挺胸,义正词严,
对矮小的纳夫塔大有居高临下之势,结尾时更猛地拔高调门儿,让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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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他是蛮有把握的,相信对手必然无言以对,只好羞愧地闭起嘴巴了
事。说话时,他把在两个指头之间的蛋糕放回到盘子上,因为他在提问
以后不便马上就吃。
纳夫塔却回答得异常平静:
“我说朋友,没有纯粹的知识。宗教学说的合理性就包含在圣·奥
古斯丁的‘我信即我知’这句名言中,是完全驳不倒的。信是知的器官,
知解力乃第二性的。您的没有前提的科学是一个神话。信仰、世界观、
观念,简言之意志系正常的存在,理性当以讨论它、证明它为己任。无
论何时,在任何情况下,结论都只会是‘被表示的东西’。从心理学上
看,证明的含义本身已包含着很强的唯意志论因素。十二三世纪的伟大
经院学者一致坚信,在神学面前错误的东西,在哲学中不可能是真理。
要是您愿意,我们可以把神学放到一边。可是,一种人道主义,它要是
不承认在哲学面前错误的东西在自然科学中也不可能正确,就不是真正
的人道主义。最高主教会议批驳伽利略的论据就着眼于他的观点在哲学
上实属荒谬。比这更有力的论据,根本不会有了。”
“得,得,咱们那既可怜又伟大的伽利略的论点却更站得住脚!行
啦,让咱们认认真真地来谈一谈吧,教授先生!请您当着这两位洗耳恭
听的年轻人的面,回答我这个问题:您相信一种真理,一种客观的科学
的真理吗?追寻它,乃是一切道德的最高准则;它对权威的一次次胜利
将构成人类精神的光荣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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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都把头从塞特姆布里尼转向纳夫塔,只
是表弟比表兄转得快一些。纳夫塔回答:
“这样的胜利不可能,因为权威就是人本身,就是他的利益,他的
尊严,他的幸福;在权威和真理之间不可能存在不和。它们将合而为一。”
“这么讲,真理不就……”
“真理就是对人有用的东西。在人身上集中着自然,在一切自然中
都只创造了人,一切自然只为人而创造。人是万物的尺度,人的幸福即
真理的标准。要是缺少与为人谋幸福的思想的实际联系,理论认识只会
索然寡味,以致失去任何一点真理价值,活该被取缔。基督的世纪在轻
视自然科学对于人的价值这点上,是完全一致的。曾被君士坦丁大帝选
作他儿子太傅的拉克坦提乌斯直截了当地问过,就算他知道尼罗河发源
于何处,知道物理学家们关于天空胡诌些什么,他又会得到什么益处
呢?现在请您来回答回答他这个问题吧!如果说我们重视柏拉图哲学超
过了其他任何哲学,那就是因为它不以认识自然,而以认识上帝为务。
我向您担保,人类正准备回归这种观点,正在认清真正的科学其任务并
不在于追求那些无益的知识,而在于根除那些有害的东西或者在思想上
无意义的东西,并且一句话,显示出直觉、分寸和选择力来。认为教会
维护黑暗、反对光明的看法是幼稚的。它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告过,
那种对于认识的‘缺少前提的’追求,也就是不顾及精神、不顾及争取
幸福的目标的追求,应该受到惩罚;而真正将人类引向了黑暗,并将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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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越深地引向黑暗的,恰恰是那‘缺少前提的’、直接违反哲学真理的
自然科学。”
“您这是在宣传实用主义。”塞特姆布里尼反驳道,“您只需将它运
用到政治中去,就可以看出它的全部危害性。只要有益于国家,就好,
就正确,就合理。国家的利益,国家的尊严,国家的权利,就是道德的
准绳。太美啦!这样一来,对任何罪行都大开了方便之门;至于人间的
真理,还有正义、民主——它们只好自找存身之处……”
“请容我为咱们的讨论增添一点逻辑性吧。”纳夫塔道,“一种可能
是:托勒密和经院学者们所言不虚,世界在时空两个方面都有穷尽。这
样,神便是超验的,上帝与世界的矛盾将永远保持,而人也同样是二元
的存在。他的灵魂的问题在于感性与超感性的矛盾,一切社会性的问题
都远远地落在后面,沦为第二等的了。但也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您那些
文艺复兴的天文学家们找到了真理,宇宙是无限的。这样,就不存在超
验的世界,不存在二元论;彼岸被此岸所容纳,上帝与自然的矛盾将会
消失,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人格也不再是两种敌对原则的战场,而将和谐
与统一;于是乎人间的矛盾只会产生于个人或大众的利害冲突,国家的
目的,按纯粹的异教观点,就会成为道德的准则。要么是这种可能,要
么是那种可能。”
“我抗议!”塞特姆布里尼大声疾呼,同时胳膊一伸,把他的茶杯
塞到了纳夫塔面前。“我抗议您肆意诋毁现代国家,把它说成是对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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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奴役!我还要抗议,抗议您企图置我们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在普鲁士
主义与哥特式反动思想之间作出选择!民主除去以个人主义修正国家专
制主义之外,别无其他含义。真理和正义是个人德性的王冠宝石;在与
国家利益发生冲突的情况下,它们甚至可能看上去变成与国家敌对的力
量,实际上呢,它们注意的却是国家更高的、让我们说是超现世的福祉。
说什么文艺复兴是神化国家之源!好一个放屁逻辑!文艺复兴和启蒙运
动的功绩——我要强调这个词的本来意义:功——绩——那就是个性,
人权,自由!”
两位旁听者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据理力争时都屏住呼吸,这时才舒
了一口气。汉斯·卡斯托普甚至忍不住在桌子边上击了一掌,虽然相当
节制。“太棒啦!”他透过牙齿缝轻声叫起来。连约阿希姆也露出极为满
意的神色,尽管塞特姆布里尼顺带抨击了普鲁士主义。可随后两人又都
把脸转向刚刚被打退的玄学大师,汉斯·卡斯托普更显得急不可耐,竟
像狂欢节晚上看人家玩瞎子画猪那样,用胳膊肘撑着桌面,用拳头托着
下巴,从紧跟前盯着纳夫塔先生的脸,神情异常紧张。
纳夫塔却双手垂在怀中,静静地、不露锋芒地坐在那里。他说:
“我试图给咱们的讨论引进一点逻辑,您却以慷慨激昂的大道理作
为回答。文艺复兴使世界上产生了自由主义、个人主义和资产阶级人道
主义等等诸如此类的玩艺儿,这事实鄙人多少有些了解。不过,您那‘本
来意义的’强调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您理想中的‘战斗的’、英雄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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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已成为过去;这些理想早就死了,充其量今天还在作最后挣扎,将最
后给予它们致命打击的拳头已经攥起。您自称革命者,如果我理解不错
的话。可是,如果您相信未来革命的结果是——自由,那您就错啦。自
由的原则早在十五世纪已经实现和过时。今天,一种教育学如果仍以启
蒙的女儿自居,仍视自我的批判、解放、修养以及某些特定生活方式的
瓦解为其教育手段,这样的教育学即使还能暂时取得论争的胜利,它的
落后于时代则是明眼人不会有任何怀疑的。一切真正的教育团体历来都
清楚,任何教育学实际上追求的无论何时都只有一个东西,那就是绝对
命令,就是铁一般的约束,就是纪律、牺牲、自我否定,就是个性的泯
灭。归根到底,以为青年喜欢自由意味着对青年缺少爱心,意味着对他
们不理解。实际上,青年内心深处渴望着服从。”
约阿希姆听得挺直了身板。汉斯·卡斯托普面孔绯红。塞特姆布里
尼先生激动得直捻他那漂亮的八字胡。
“不!”纳夫塔接着说,“时代的秘密和要求并非自我的解放和张扬。
时代需要的、要求的和即将为自己创造的是——恐怖。”
最后这个词儿,他说得比先前的所有词儿都轻,身子也一动不动,
只有他的眼睛片闪闪发光。三位听者全都打了个寒噤,塞特姆布里尼也
不例外,只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了微笑。
“可我得请教请教,”他问,“有谁或者什么——您瞧瞧,我疑问太
多,简直不晓得如何问起啦——您想让谁或者什么——我很不乐意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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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个词儿——来支撑您的恐怖呢?”
“鄙人乐意效劳。我想我不会错吧,如果我假定咱们俩都一致认为,
人类曾经有过一个理想的原始状态,一个不存在国家和强权、人人都直
接做上帝的孩子的状态;那儿不存在统治者和服役者,不存在法律和刑
罚,没有不义,没有肉欲的结合,没有阶级差别,没有劳动,没有财产,
只有平等、友爱和道德的完美。”
“太好啦。我完全赞成,”塞特姆布里尼宣布,“我完全同意,只除
去‘肉欲的结合’那一点;它显然任何时候都会有的,因为人是最发达
的脊椎动物,不可能与其他生物有什么两样,也……”
“说得对。不过,我这儿是想肯定咱们对那个原始乐园,对那种不
存在司法和直接受上帝控制的状态的原则一致的意见;这种状态因为出
现原罪才消失了。我相信咱们俩还能肩并肩地再往前走一段,因为咱们
俩都认为国家归根到底只是一个为了防止罪孽、反对不义而缔结的社会
契约,并且视它为暴力统治的根源。”
“太好了,”塞特姆布里尼叫起来,“社会契约……这是启蒙思想,
这是卢梭。没想到……”
“请别急。咱们在这儿也就要分道扬镳了。统治权和强权原本在民
众手中,民众把立法权和整个强权委托给了国家,给了君主,从这个事
实,您的学派得出的结论首先是民众有对君权革命的权利。而我们相
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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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汉斯·卡斯托普紧张地思索起来……“谁是‘我们’?
待会儿我一定得找塞特姆布里尼问清楚,他这‘我们’是指谁。”
“我们这方面也许革命性并不比您差,”纳夫塔说,“我们得出的结
论首先是给教会比世俗国家优先的地位。即使国家的反上帝性质不曾明
摆着写在它的额头上,但只要指出一个历史事实,即国家乃顺应民众的
意志所建立,而不像教会系神的创造,就足以表明它尽管还不完全属于
作孽之举,却也是为了应急和弥补罪恶的缺陷才有的措施。”
“国家,我的先生……”
“我清楚,您对民族的想法是什么。‘祖国之爱和无限地追求荣誉
高于一切。’维吉尔说过。您只不过用一点自由个人主义来修正他,这
就叫民主;可您对国家的根本态度完全没变。它的灵魂——金钱,您显
然不愿触动。或者您想否认,是吗?古代社会是资本主义性质的,因为
它也笃信国家权利。基督的中世纪清楚地认识到了世俗国家固有的资本
主义性质。‘金钱将成为帝王。’——这是十一世纪的一则预言。您能否
认它字字应验了,生活也随之彻底遭到了败坏吗?”
“朋友,请说下去。我等着您告诉我什么是那人所不知的伟力,是
那恐怖的实施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一位资产阶级代言人的大胆好奇。若要问,就问问那已将世界置
于绝境的自由的实施者,是不是这个阶级吧。出于无奈,我只能拒绝对
您作出回答,因为对资产阶级的政治观念我不熟悉。您的目标是建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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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民主帝国,是民族国家原则的自行提高,实现全球化,成为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