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六 章.5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国家。这个帝国的帝王呢?我们知道他是谁。你们的空想令人害怕,然

而——在这一点上咱们之间又达到了某种一致。因为你们的资产阶级共

和国有某些超验的性质,真的,世界国家确实是世俗国家的超越,而咱

们俩在相信与人类完美的初期状态相对应,在遥远的未来有一个完美的

终结状态这点上,又一致起来了。自从上帝之国的创建者格利高里大帝

时代起,教会就以使人类重新回到上帝的领导下为己任。教皇并非为他

自己要求得到统治权;他所代行的专制,只是达到拯救目的的手段和途

径,只是从世俗国家到天堂之国的过渡形式。您对这里的两位好学青年

讲过教会的血腥暴行,讲过它残忍无情的刑罚——真是太愚蠢,须知上

帝的激情自然不会是和平温婉的,格利高里就说过这样的话:‘那个在

血面前收回宝剑的人,应该遭到诅咒!’权利是邪恶的,我们知道。可

一旦天国到来,善与恶、彼岸与此岸、精神与权利的二元论,就必然暂

时化解为一个将苦行与统治统一起来的原则。这就是我所说的恐怖的必

然性。”

“实施者呢?实施者呢?”

“您一定要问吗?从您那自由贸易主义中,是不是产生了一种社会

学说,它意味着人类克服了经济主义,它的原则和宗旨跟基督的上帝之

国的原则和宗旨恰好吻合呢?教会的长老们早已称‘我的’和‘你的’

为堕落的词语,称财产私有为篡夺和盗窃。他们谴责土地占有,因为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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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上帝的天赋人权,地球属于全人类公有,生产的果实也就应该为所有

人共同享用。他们教人懂得,只有贪欲这个原罪之果代表着占有权,制

造出了特殊的财产所有制。他们富于人道,坚决反对贸易主义,干脆称

经济活动是对灵魂得救的威胁,是对人性的威胁。他们仇恨金钱和敛财

的活动,称资本主义的财富是炼狱之火的助燃剂。他们打整个心眼儿里

鄙视经济主义那个供求关系决定价格的根本法则,谴责利用繁荣时期是

乘人之危的疯狂剥削行径。在他们看来,还有一种剥削更加罪孽深重:

剥削时间,让人仅仅因为时光的流逝付给自己钱财也就是利息,这样,

就把时间这上帝的创造滥用来使这个人得益,使另一个人受害。”

“好极啦!”汉斯·卡斯托普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而且用的是塞

特姆布里尼管用的词儿。“时间……上帝的创造……这太重要啦!”

“确实如此,”纳夫塔继续说,“人类的这些智者,他们对让金钱自

行增值的思想深感厌恶,把一切利息和投机的营生统称为盘剥,并且宣

布,每一个富人都要么自己是贼,要么是贼的后代。他们还不罢休。跟

托马斯·封·阿奎诺一样,他们视整个商业,视不对产品加工、完善而

纯粹靠买和卖牟利为一种该诅咒的行业。他们对劳动本身也不倾向于作

很高的评价,因为劳动只是一种伦理行为,而非信仰行为,只服务于生

存,不服务于上帝。要是只讨论生存,只讨论经济,他们便要求以生产

性劳动作为谋取经济利益的前提,作为衡量可敬可鄙的标尺。他们敬重

的是农夫,是工匠,而非商贾和工厂主。因为他们希望生产适应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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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大规模地成批制造。说到底——所有这些经济原则和标尺,在经受

了几个世纪的埋没之后,今天又在现代共产主义运动中复活了。两者完

全一致,就连国际劳动阶级向国际商业投机阶级夺取统治权这一点也毫

无差别。今天,世界无产阶级已提出人道和上帝之国的准则来与资产阶

级资本主义的腐朽没落相对抗。无产阶级专政是拯救时代的政治和经济

需要,专政本身并非目的也不会永恒,而只是为了在十字架的引领下暂

时地消除精神与权利的矛盾,为了以统治世界为手段来战胜世界,为了

过渡,为了超越,为了重建天国。无产阶级继承了格利高里的事业,他

对上帝的热诚已附于无产者体内;和他一样,他们也绝不容许一见着血

就缩回手去。他们的任务是以恐怖医治世界,争取获得拯救,重建一个

没有国家、没有阶级、人人都是上帝的孩子的完美境界。”

纳夫塔的一席话就是如此尖锐。小小的聚会沉默下来。年轻人都望

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管怎样,他总该表个态才对。终于,他说了:

“惊人之谈。是的,我承认我感到震惊,连做梦也想不到。众所周

知的罗马。真叫说得——说得太绝啦!他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他翻了三个

富于宗教精神的大筋斗——如果在前边的形容词中包含着矛盾,那么,

他也将它‘暂时化解’啦,嗯,是不是!我重申一下:惊人之谈。您认

为还可能提出异议吗,教授——仅仅从前后一贯的角度提出的异议?您

先是煞费苦心,帮助我们理解一种建立在上帝与世界二元论基础上的基

督教的个人主义,并对我们证明,它是优越于一切政治所决定的伦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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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可几分钟之后,您又逼着社会主义去实行专政和恐怖统治。这怎么

对得起头呢?”

“矛盾,”纳夫塔回答,“会得到协调。不协调的只是半拉子货而已。

我想我已斗胆指出过,您的个人主义就是半拉子货,就是勉强妥协。为

了弥补其国家伦理观的不足,它采用了一些基督精神,一些‘个人权利’,

一些所谓自由,全部就这么多。反之,那种以承认个体在宇宙和星象学

中的重要地位为出发点的个人主义,那种非社会意义而是宗教意义的个

人主义——它不是从自我与社会的矛盾中体验到人性,而是从自我与上

帝、肉体与灵魂的矛盾中体验到人性——这样一种真正的个人主义,它

与最富约束力的集体也会是十分协调的……”

“它是无名的和属于大众的。”汉斯·卡斯托普说。

塞特姆布里尼睁大眼睛瞪着他。

“您别搭腔,工程师!”他口气严厉地喝道。由此可见,他已非常

神经质,已非常紧张。“您只管了解情况,可别发明创造!——那是一

个回答。”他又把脸转向纳夫塔说,“它不令我信服,可仍算一个回答。

让咱们来仔细研究一下所有的结论吧……您那基督教共产主义在否定

工业的同时,就否定了科学技术,否定了机器,否定了进步;在否定您

所谓的商业的同时,在否定金钱和古时候远比农业、手工业受重视的金

融业的同时,就否定了自由。因为很明显,明显到了触目惊心:那样一

来,正如在中世纪所有公私关系都依附于土地一样,包括人格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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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很难出口——人格也曾依附于土地。只有土地能养活你,因此也

唯有它可以赋予你自由。工匠和农民,不管他们如何受尊重,反正不占

有土地,便只能是土地占有者的农奴。事实上,直到中世纪后期,甚至

连城市的大部分居民也仍然由农奴组成。在辩解的过程中您是说过这样

那样标榜人类尊严的话,可与此同时,您却维护一种必将使个人丧失自

由和尊严的经济道德。”

“尊严和失去尊严的问题是可以谈清楚的,”纳夫塔应道,“可暂时

我会感到满足,要是在这个地方您能够不把自由当作一种非常美好的姿

态,而是作为一个问题来理解的话。您刚才断言,基督教的经济道德美

固然美,人道固然人道,却造就了失去人身自由的农奴。我相反却要指

出,自由问题,更确切地说城市的问题——这个问题总是极富于伦理性

质,从历史发展看则是与经济道德的非人化蜕变,与现代商业和投机业

的种种恶行,与金钱的魔鬼统治紧紧纠缠在一起的。”

“我必须始终坚持一点,就是请您别老是模棱两可,闪烁其词;我

请您清楚地、明白无误地表明一下您对那个最黑暗反动的学说的态度!”

“走向真正的自由和人道的第一步,应该是克服在‘反动’这个词

面前感到的胆战心惊的恐惧。”

“得,这就够了。”塞特姆布里尼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宣布,同时

把本来已经空了的杯盘从面前推开,从套着绸罩子的沙发中站起身。“今

天就算够了,对于一天来说我看够了。谢谢您美味可口的款待,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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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富于启迪的谈话。我这两位‘山庄’的朋友该回去接受治疗啦。

我希望,在他们走之前能再领他们上去看看寒舍。请吧,先生们!再见,

神父!”

现在他甚至管纳夫塔叫“神父”!汉斯·卡斯托普眉毛一扬,注意

到了这个插曲。塞特姆布里尼提出散会,想拉走表兄弟俩,根本不问一

问纳夫塔是否也乐意跟着大伙儿上楼去——对这一切谁都未提出异议。

年轻人同样向纳夫塔告别和表示感谢,接受了再来的邀请,随后便跟着

意大利人走去;但在此之前,汉斯·卡斯托普还得到了那本他准备借回

去看的书,已有些朽烂的硬面精装的《人生的苦难》。长着两撇给人一

种酸楚印象的八字胡的卢卡切克仍然坐在工作台前,为那位老太太赶制

带袖的裙子。塞特姆布里尼一行经过他敞开的门前,攀着简易的梯子向

顶楼爬去。仔细一瞧,这哪儿算什么楼,简直就是个屋顶架;房盖内侧

的下边,立着光秃秃的撑子,弥漫着夏天库房中的气息和木料晒热后发

出的味儿。不过面积倒容得下两间小斗室,咱们共和主义的资本家便住

在这里。小斗室一间作为《苦难社会学》撰稿者从事精神活动的场所,

一间供他栖息。他兴致勃勃地向客人介绍着它们,称这个套房自成格局,

清静舒适,为的是把恰当的语汇送到来客嘴边,以免他们在称赞起来时

词不达意——两位年轻人异口同声地这么做了。真不错哩,哥儿俩赞叹

道,自成格局,清静舒适,完全跟他讲的一样。他们先去瞅了瞅卧室,

只见在阁楼角上摆着一张又窄又短的小床,床前铺着块拼镶小地毯;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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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他们回到工作室,那儿的陈设同样寒伧,但却像接受检阅似的整整齐

齐,甚至使人产生一种冷冰冰的感觉。笨重的老古董式样的椅子,数一

下一共四把,坐垫是用草编的,对称整齐地摆在门的两边;还有一张长

沙发也紧贴着墙,使得铺着绿台布的小圆桌独自占据房间中央的位置,

显得孤零零的;桌上放着一个在颈口处点缀着玻璃卷花的水瓶,要么当

作装饰,要么提供饮水,反正挺实际的。一些书籍,精装的和简装的,

倾斜地彼此倚着靠着,在一个小小的挂在墙上的书架里。临着小窗,耸

着一个台面可折叠的写字几,几腿又细又长;几前铺着一块小而厚的地

毯,刚好够一个人站上去。汉斯·卡斯托普真站在上面试了试——这就

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办公桌,就是他从研究人类苦难的角度撰写和润

饰他的百科全书的地方——还将胳膊肘支在倾斜的几面上,得出结论

说,站在这儿还真是自成格局,清静舒适。他相信,当年塞特姆布里尼

先生的父亲在帕图亚可能就这么站在他的写字几前工作过,鼻子也如此

长,如此美——他得到回答,这确实是已故老学者的遗物,他确实在那

面前站过。是的,还有那草垫、那圆桌连同桌上的水瓶,全都属于他的

财产,而且还不止于此:那些带草垫的椅子甚至曾经为他的祖父卡尔波

纳洛所拥有,曾经装饰过他在米兰的律师事务所的墙壁哩。真太了不起

啦!在两位年轻客人的眼里,那些椅子的造型开始显出某种令人不安的

政治意味来;本来还漫不经心地架着腿坐在上面的约阿希姆赶紧站起

身,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坐过的那把椅子,再没有坐上去。汉斯·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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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普则仍留在老塞特姆布里尼的写字几前,考虑着如今他的儿子怎样继

续在那上面写作,怎样将乃祖的政治和乃父的人文主义结合起来,变成

优美动人的文学。后来,三人一起离开了阁楼。作家主动提出送表兄弟

俩回去。

他们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不过沉默的原因却在纳夫塔。汉斯·卡

斯托普可以等待:肯定,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定会谈他那位邻居,是的,

他正是为这个目的才来送他们的。卡斯托普想得不错。在像助跑似的长

长吁了一口气之后,意大利人开腔了:

“先生们——我想给你们一个警告。”

说完,他有意停住了,于是汉斯·卡斯托普自然地故作惊讶,问:

“警告我们提防什么?”他原本可以问:“提防谁?”可他下意识地忍

住了,以便表现得单纯无知,事实上连约阿希姆都心中有数。

“提防刚才我们拜访的那个人。”塞特姆布里尼回答,“我本来没打

算也不希望介绍你们和他认识的。你们知道,事出偶然,我没有办法;

可我仍觉得有责任,责任很重。我不能不向你们青年人指出与这个人接

近所冒的精神风险,并且请你们把与他的交往控制在明智的范围内。他

貌似一位逻辑专家,骨子里却要使人头脑混乱。”

嗯,不过嘛,汉斯·卡斯托普认为,这个纳夫塔未必真就这么危险,

他讲的话某些时候听上去确实有点儿古怪,仿佛他真的相信太阳围着地

球旋转似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们哥儿俩又怎么想得到与他的、即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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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姆布里尼的一位朋友交往,会有不妥呢?他自己说了,他们是通过他

认识纳夫塔的;他们曾碰见他与他在一起,他跟他一块儿散步,他无所

拘束地到他房里去喝茶。这些不都证明……

“不错,工程师,不错。”塞特姆布里尼的语气温和、克制,但嗓

音却微微有点颤抖。“可以这么反问我,因此您也反问了。好的,我乐

意作出解释。我与这位先生生活在同一屋顶下,碰头难以避免,说了一

句话就有第二句话,于是认识了。纳夫塔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

多。他生来好争论问题——我也一样。随人家怎么批评我吧,我反正利

用与一位水平相当的对手交锋的机会,磨砺自己的思维之剑。在这远近

一带,我找不到其他人……总之,是真的,我常去找他,他也常来找我,

我们还一块儿散步。我们争论,争论得你死我活,几乎天天如是;可我

承认,他思想的不一致和敌意,对我有着更多的魅力,使我去找他。我

需要摩擦激励。思想观念没有机会战斗,就会失去生命力,而我——思

想观念已经坚定。你们又怎么能这样讲呢——您,少尉,还有您,工程

师?对于惑人心智的玩艺儿,你们缺少武装,你们有受到他那既狂热又

险恶的诡辩影响的危险,在精神和心灵方面招致损害。”

是啊,是啊,汉斯·卡斯托普说,可能真是这样,他的表兄和他,

他们生来就可能比较容易受坏影响。生活中的问题儿童呗,他懂。不过,

在这儿倒可以恰到好处地引用彼得拉卡的那句名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肯定清楚;而且,在任何情况下,纳夫塔所讲的话也值得一听。必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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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地说,他关于共产主义时代的论述——他认为这个时代过去后就又会

人人平等——是很精辟的。再者,那些除了从纳夫塔口中恐怕永远也听

不见的对于教育的看法,也令他卡斯托普很感兴趣……

塞特姆布里尼紧闭双唇。汉斯·卡斯托普赶紧补充道,他本人当然

是超脱于任何党派和立场的;他只不过认为,纳夫塔所讲的有关青年的

喜好的一席话,确实有些意思。“请您先给我解释一个问题,好吧!”他

继续说,“刚才这位纳夫塔先生——我称他‘这位先生’,就为了暗示,

我并非绝对无条件地同情他的观点,而是相反,内心深处对他怀着极大

的保留……”

“您这样做很对!”塞特姆布里尼嚷起来,语气带着感激。

“……刚才他讲了一大堆反对金钱的话,称金钱是现代国家的灵

魂;他反对私有制,视它为盗窃;总之,他反对资本主义的财富,说它

是炼狱之火的助燃剂——我想我没记错,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说的,并且

对中世纪禁止放贷取息大唱赞歌。可另一方面,他自己却……请原谅,

他自己必定……你跨进他的房间,简直惊讶极啦。什么都是绸子……”

“嗨,可不,”塞特姆布里尼微微一笑,“那是一种特殊爱好啊。”

“……那些精美的老古董家具,”汉斯·卡斯托普继续回忆着,“那

尊十四世纪的木雕像……那挂威尼斯枝形吊灯……那个穿漂亮号衣的

小听差……还有巧克力蛋糕,要多少有多少……他本人想必……”

“纳夫塔先生本人并非资本家,”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跟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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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汉斯·卡斯托普问……“在您的话里包含着一个‘可是’

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噢,那帮家伙才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人饿着呢。”

“谁,‘那帮家伙’?”

“那些神父。”

“神父?神父?!”

“不过我指的是那些耶稣会教士,工程师!”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表兄弟俩看上去十分惊愕。汉斯·卡斯托普大

呼:

“什么,老天,十字架,见他的鬼——这家伙是个耶稣会教士?!”

“您猜着了。”塞特姆布里尼文质彬彬地说。

“不,我一辈子也不会……谁能想得到呢!怪不得您刚才管他叫神

父?”

“那只是一点点过分的礼貌,”塞特姆布里尼回答,“纳夫塔先生还

没当上神父。他的病暂时挡住了他的前程。但他已完成了试修阶段,已

许过头几个愿。疾病迫使他中断了神学的学习。后来,他在他那所教会

学校里还当过几年级长,也就是当年幼的学生的监督、辅导员和见习教

师。这很符合他对教育的爱好。眼下在山上,他到腓特烈文科中学教授

拉丁文,也出于同样的考虑。五年前,他来到了山上。他失去了信心,

不知什么时候或者压根儿还能不能再离开这个地方。不过,他肯定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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稣会的会员;尽管他与教团本身联系不十分紧密,却到哪儿也不会改变

观念。我告诉过你们,他本人是贫穷的,我是说,没有财产。当然了,

规定就得这样。但是,耶稣会却拥有数不清的财富,会关心它会中的人,

这你们看见了。”

“真叫见鬼,”汉斯·卡斯托普嘟哝着,“真是压根儿不知道,也想

不到,天底下确确实实有这样的事!耶稣会分子。可不是吗!……可有

一点请您告诉我:既然那帮神父如此关心他,照顾他,他干吗发了疯还

住在……我自然不想对府上说这道那;您在卢卡切克那儿是住得挺美

的,那么自成格局,外加清静舒适。我只是讲:纳夫塔他既然那么肥—

—用我习惯的说法——干吗他不另外找个住处,舒服一点儿的,楼梯像

样子的,房间更大,房子外观更雅致?他让那么个小窝里到处是绸子,

真有些神秘蹊跷的味道……”

塞特姆布里尼耸了耸肩。

“他之所以这样,”意大利人说,“想必自有分寸和口味方面的原因。

我猜想,他企图安抚一下自己那因反资本主义而负疚的良心吧,方法是

住进一个穷人才会住的房间,但又为了不亏待自己,便采取那样的居住

方式。也有掩人耳目的考虑。一个人在暗中得到魔鬼多大的好处,不会

拿到人前去吹嘘。所以,他给人看的门面很不起眼,背后却兴致勃勃,

追求他那酷爱绸子的教士趣味……”

“太奇怪啦!”汉斯·卡斯托普说,“对我真是绝对新鲜,甚至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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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我得承认。不,我们真的该感谢您才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感

谢您使我们认识了这样一个人。您乐意相信吗,我们还会不时地去拜访

他?这已说定了。与这样一个人交往将在意想不到的程度上扩大我们的

眼界,让我们窥见一个做梦也不相信其存在的世界。一个真正的耶稣会

士!我说‘真正的’,只是因为脑子里刚好闪过这个词儿,我必须说明。

我脑子里问:他可是真的吗?我清楚,您认为一个暗中受到魔鬼支持的

人,绝无什么真正可言。不过,我提出问题的意想是:他作为一名耶稣

会教士,可谓真正吗?——这问题老在我心里打转。他说了一些话——

您知道我指哪些——谈到了现代共产主义和虔信上帝的无产阶级,说这

个阶级面对鲜血不会将自己的手缩回去——总之,说了一些我不愿再重

复哪怕一点点的话,而您那位执着资产者戈矛的先祖父,与之相比只不

过是只纯善的小羔羊而已——原谅我打这个比方。他这样对吗?他的上

司会同意他如此讲吗?这与罗马的说教协调一致吗?据我所知,全世界

的教会都应宣传罗马的主张才是。这叫不叫——怎么讲来着——异端邪

说,离经叛道呢?对纳夫塔的言论我这么考虑,并且很乐于听听您的想

法。”

塞特姆布里尼莞尔一笑。

“很简单。纳夫塔首先肯定是耶稣会士,地地道道,百分之百。其

次,他可也是个聪明人——否则我就不会和他打交道——而作为聪明

人,他总力求有新的联想,适应新的形势,提出新的问题,做到随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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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变化而变化说法。你们看见我自己也常对他的理论感到意外。在此以

前,他还没向我这么彻底地亮过自己的观点。你们在场显然使他很兴奋,

我就利用这个机会挑逗他,让他把话兜底儿倒出来。听起来够古怪的,

够吓人的……”

“可不,正是,但他干吗没当上神父?他年龄不是挺合适吗?”

“我已经对您说过:疾病暂时妨碍了他。”

“对。可您是否认为,如果第一他是个耶稣会士,第二他是位富于

想像力的聪明人——那么这第二点,这加上的一点,是否跟疾病有关系

呢?”

“您这话什么意思?”

“不,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只是想说:他有一个浸润性病灶,

这妨碍他当上神父。但他那些联想力恐怕同样也妨碍了他,在一定程度

上,因为联想力和病灶原本就有些关系。他差不多同样是个生活中的问

题儿童,特殊类型的,一个(肺上)有小浸润点的病弱的耶稣会士。”

他们已经走到疗养院。在大楼前的平台上,他们在分手之前还站在

一块儿聊了一会儿;几个在大门口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的疗养客都好奇

地望着他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说:

“我再次警告你们,我年轻的朋友。我阻止不了你们与这个刚结识

的人交往,要是好奇心驱使着你们非去不可的话!不过要心存戒备,任

何时候也不可不加分析批判就听信他的话。这个人我要用一句话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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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清楚:他是个放荡家伙。”

表兄弟的脸变了样子。过了一会儿,卡斯托普问:

“一个……怎么会?对不起,他不是个教士么?当教士必须起誓,

据我所知,再加上他又那么皮包骨头,身体虚弱……”

“您说傻话,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打断他,“这跟是否体弱多病

完全没关系;至于说到起誓嘛,那也有保留。不过,我是在更广和更高

的意义上那样讲,相信您具有必须的理解力。还记得起来吧,有一天我

上您房间看您——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您刚照过片子,在房里

静卧……”

“当然记得!您在黄昏时分走进我的房里来,拧开了灯,我记得清

楚的像今天……”

“好。当时我们聊到一些较高深的话题,感谢上帝,我们经常如此。

我甚至相信,我们谈到死与生,谈到作为生的条件和附属的死的尊严,

谈到死会变得丑恶,如果精神厌弃它,将它作为原则孤立起来了的话。

我的先生!”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继续滔滔不绝,同时朝两个年轻人跟前

逼近一步,并将左手的拇指和中指伸直成叉子状对准他们,像是想以此

钳制住他们俩的注意力,还举起右手的食指发出告诫……“请牢牢记住,

精神是独立的,有着自由的意志,道德世界由它来决定。如果它将死孤

立起来,分裂开去,死就会通过精神的自由意志变成为实在,事实上—

—你们懂我的意思,就会变成一股与生抗衡的自在力量,变成一个敌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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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则,变成巨大的诱惑,而它的王国就是淫欲之国。你们问我:为什么

正好是淫欲?我回答你们:因为淫欲能使人获得解脱,因为它也是一种

拯救,只不过不是将人从恶中解脱拯救出来,而是一种恶的解脱。它瓦

解道德和伦理,使人摆脱礼仪与自持,变得放荡而无拘束。我现在警告

你们提防我本不愿意介绍你们认识的这个人,要求你们在与他交往和谈

话时心存戒备,戒备再戒备,就是因为他所有的想法都有淫荡的性质,

都受着死的庇护——死是一种极为放荡的力量,我当时对您讲过,工程

师——我还清楚记得我用过的这个词儿;那些我有机会发表的中肯而精

辟的意见,我始终保存在我的记忆里——是一种对抗道德、进步、工作

和生的力量;保护年轻的心灵不受这种力量毒害侵蚀,是一个教育者最

崇高的责任。”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讲得再好不过了,再清楚、再周到不过了。汉

斯·卡斯托普和约阿希姆·齐姆逊对他表示衷心感谢,然后向他道别,

走进了“山庄”的大门。他呢,又回到纳夫塔那绸子小窝顶上的阁楼中,

站在写字几前做他的作家去了。

这儿记录了表兄弟俩第一次造访纳夫塔的经过。接下来他们又去过

两三次,有一次甚至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在场。这几次访问同样引起年

轻的卡斯托普许多思考。当他独自坐在那开满蓝色小花的隐退之所“执

政”时,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叫做“HomoDei”的崇高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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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然大怒,再加一点令人十分难堪的情况

转眼到了八月。幸运的是,随着月头上的几天过去,我们主人公上

山来一周年的日子也悄悄溜过去了。过去了倒好——临到它到来时,年

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曾感到几分不快。这是规律。谁都不喜欢这样的日

子,所以,长年住在山上的老病号们也不进行纪念,反之,其它任何可

以庆祝碰杯的机会却绝不放过。除去一年一度的公众大节日和周年纪念

之外,还尽量加上一些私人的非常规的纪念日,诸如每个人的生日、全

院性的体检、即将痊愈出院甚或私自强行出院等等,都可以成为聚在餐

厅大吃大喝的借口——只有入院的周年纪念日,人们讳莫如深,能混就

混,常常就真的忘记了留意它;再说也可以放心,别的人根本不会把它

当回事儿。不错,大伙儿重视将时间化整为零,注意观察日历,观察可

见的周期和循环。但是,去量去数自己与山上的空间联系在一起的时间,

这种事只有初来乍到的新病号才会去干;住油儿了的老病号喜欢的是心

中无数,漫不经心,每天一个样,而且都感情细腻,相互之间善于将心

比心。所以,对某个人说“今天是你上山三周年啦”什么的,就定会被

视为最不得体和最残忍的举动——这样的事也从未发生过。就连施托尔

太太,不管她其他方面多么缺少修养,在这一点上也很有节制和老练,

犯规动作还没有过。她的生病,她的发烧,显然跟她的极无教养关系密

切。就在最近一次进餐的时候,她还大谈她肺尖“发蔫儿”;当话题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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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历史事件时,她便宣布,记历史年代算得上她的“玻利克拉特指环”,

同样引得举座愕然。不过,仍然无法想象她二月份会提醒约阿希姆,他

住院已经一年啦,尽管她并非没有想到这件事。须知她那可怜的脑袋自

然塞满了没用的日期和事情,加上她又有替别人计算的爱好,只不过山

上的规矩约束着她罢了。

汉斯·卡斯托普那一天的情况亦然。是的,她在餐桌上也曾试图冲

汉斯·卡斯托普意味深长地挤挤眼睛,但当对方回敬她一个木无表情时,

她便赶紧收敛了。约阿希姆同样对表弟一声未吭;他当然想起了这个日

子,想起了他在达沃斯“村”火车站接这位“来探病的人”的情景。但

是约阿希姆生来就不爱讲话,比起汉斯·卡斯托普到了山上以后变成的

这个样子差得很远,更甭提与他们认识的作家和玄学家相比啦——近些

时候以来,约阿希姆更加引人注目地默不作声,紧闭的唇间只偶尔挤出

几个音来,可脸上的表情却变化不定。很明显,达沃斯“村”车站使他

想到的已不再是到达和迎接……他与平原上频繁通信。他心中的决定已

经成熟。他做的种种准备正接近尾声。

七月曾经暖和而又爽朗。可八月一到天气就变坏了,阴郁、潮湿,

开始是雨加雪,随后就毫不含糊地下起雪来;除了间或还插进来一两个

像样的夏日,坏天气一直持续到月底,进入了九月。一开始,房间受惠

于刚刚过去的夏季,还暖和;房里的气温为十度,可以说还算舒服。但

很快就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大伙儿高兴的是雪已盖住山谷,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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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象——只有这个景象,单单温度低没有作用——促使院方打开了暖

气,先在餐厅里,后在卧室中。这样,在静卧以后揭掉裹在身上的两床

毛毯,从阳台上回到房里,病员们就可以把又僵又潮的手伸过去拍拍那

些使人复苏的白铁管,虽然它们放出的干燥热气让脸颊烧得更厉害。

已经到冬天了吗?人们的感官逃避不了这个印象,于是纷纷抱怨受

骗上当,“夏天被偷走了”;殊不知正是他们在种种自然的和人为的情况

支持下,用一种内在和外在都堪称浪费奢靡的消磨光阴的方式,自己欺

骗自己,自己偷走了自己的夏天。只有理性乐于相信,还有美丽的秋日

跟着到来,甚至可能是一连串的许多天,又暖和又明媚,就算把它们称

为夏日也不算过誉,当然前提是你别去管太阳升起的已经不那么高,隐

没到地平线下也早一些。然而,窗外的冬景给人心灵的影响远强于这样

一些安慰。病员们站在紧闭的阳台门边,目光痴呆地望着飞雪,心里都

挺烦闷——约阿希姆眼下正是如此,他嗓音压抑地说:

“这又算开始了么?”

汉斯·卡斯托普在他背后的房里回答:

“还早了点儿,还没有真正开始,不过确实已经板着面孔,叫人害

怕。如果说冬天就意味着阴暗、飞雪、寒冷和暖气管的话,那又真是冬

天了,无可否认。加之考虑到不久前也是冬天,融雪季节刚才过去——

反正咱们觉得是这样,对吗?仿佛刚刚还是春光明媚——这就可能暂时

败坏人的心绪,我承认。这将危害人的生活乐趣——让我给你解释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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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的意思。我认为,在正常情况下,世界被安排得正好符合人的需要,

有利于增加人的生活乐趣,这点必须承认。可我不想走得太远,竟然声

称自然的秩序,例如地球的大小,它自转和绕着太阳旋转一周所需的时

间,昼夜和四季的更迭,宇宙的节奏,你要是愿意说的话——竟然声称

它们都是按我们的需要来测定的。这样讲太放肆,太简单;这叫神学,

拿思想家的话来说。不过事实确乎是:我们的需要跟自然总的、基本的

现象,赞美上帝,相互正好协调一致——赞美上帝,我说,因为这情况

真该让人赞美赞美他才是——你瞧,平原上夏天或者冬天来了,那么前

一个夏天或冬天恰好已经过去那么久,使你感觉刚来到的夏天或冬天又

是新的和值得欢迎的,于是便产生了生活的乐趣。可我们这山上呢,上

述的秩序和协调被破坏了,一则因为这儿如你自己有一次指出的,几乎

没有真正的四季,而只有夏天和冬天,并且乱七八糟地搅和在一起。再

则,人在这儿过的时间也不对,以致新的冬天到来一点也不新,让人觉

得又是老样子。这就是为什么你在那儿望着窗外会心生烦闷的原因。”

“非常感谢,”约阿希姆说,“现在你找到了解释,因此,我相信,

你可以心满意足了,以致你对事情本身也不再感到不满,虽然它……

不!”约阿希姆喊道,“够了!真是卑鄙无耻。整个都卑鄙无耻得叫人害

怕,令人恶心;你可以随你自己的便……我,我可……”说着,他冲出

房间,砰地带上了门。如果并非一切都是假象,那么,在他美丽、温柔

的眼中,确实包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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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凄凄然地留了下来。他从未把表兄的一些决断当真,只要它

们还被约阿希姆大声地宣布着。可眼下,他沉默寡言,脸上表情一会儿

一变,加之还有刚才的表现,汉斯·卡斯托普着实吓了一跳;因为他意

识到,这个当兵的真个要采取行动了——他吓得脸色发白,而且是为他

们两个,为了约阿希姆和他自己。很可能他会死去,他想,因为这显然

是从第三者口里掏来的学问,过去那从未消除的疑心又涌上心头,令他

觉得很不是滋味儿。他同时还想:可能么,他把我一人扔在山上——我

可原本只是来看他的呀?!又想:这可真是又荒唐又可怕——荒唐可怕

得我感觉自己面孔发冷,心跳也失去了规律,因为要是我独自留在山

上……可他要真走了就得这样,和他一块儿走压根儿不可能——那样一

来不就……可这会儿我的心完全停止跳动了——那一来就将是一辈子,

因为我独自一人永远也别想再回到平原上去……

汉斯·卡斯托普的可怕思路就是如此。但他没想到,当天下午事情

就有了眉目;约阿希姆宣布,决心已经下了,就等采取最后的行动。

喝过茶以后,他们来到亮着灯的地下室,接受每月例行的检查。时

间是九月初。跨进那让暖气烘干了的诊疗室,他们便看见克洛可夫斯基

博士坐在他写字台前的位子上,贝伦斯顾问却铁青着脸,交叉着双臂,

身子倚靠在墙上,一只手拿着听诊器敲打自己的肩膀。他脸冲着天花板

直打哈欠。“你们好,孩子们!”他没精打采地说,一看就没情没绪,像

是患了忧郁症,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显然刚抽过烟。但除此之外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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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表兄弟俩已经耳闻的实际原因,令贝伦斯顾问恼火不快。说来也不

过是疗养院内司空见惯的那档子事情:一个名叫阿米·诺尔婷的年轻姑

娘,前年秋天第一次入院,十个月后的八月份便痊愈出院了,可不到九

月底又重新上山来,说是在家里住着“感觉不得劲”;二月份她又完全

没一点杂音了,回到了山下,谁料到,从七月中旬起她又出现在餐厅里,

坐在伊尔蒂斯的边上。这位阿米小姐半夜一点钟的时候跟一个名叫玻里

普拉修斯的男患者在她的房里当场被人拿获;男方正是狂欢节上以他漂

亮的双腿理所当然地引起大伙儿注意的那个希腊人,一位年轻的化学

家,父亲在庇洛伊斯拥有一些燃料厂。而且,抓住他们俩的据说是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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