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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6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争风吃醋的女友,她走与玻里普拉修斯一样的路线经过阳台溜到了阿米

小姐房中,对眼前的一幕又心痛又恼怒,禁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可

怕尖叫,把全院的人都惊动了,事情便闹得满城风雨。贝伦斯顾问方才

和自己的助手讨论过这件讨厌的事情;他不得不请三位统统走路,雅典

少年、诺尔婷小姐以及她的感情冲动得连自己的名誉也不顾的女友。顺

便说一下,阿米小姐和那位女叛徒一样,都曾私下接受过心理分析家的

治疗。甚至在为表兄弟作检查的过程中,贝伦斯顾问还在唉声叹气地发

牢骚。须知他是位听诊大师,尽可以一边扯谈,一边听人的五脏六腑,

并且将结果口授给助手记录下来。

“是的,是的,绅士们,该死的性欲!”他说,“对这种丑事你们自

然可以寻开心,你们可以不在乎——小气泡——可我这个当院长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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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Neese plein,请你们——浊音——请你们相信我。肺痨患者偏偏

性欲都特别旺盛,叫我有什么办法——轻微的杂音?我没有作那样的安

排,可稍不留神,你就会出乖露丑,变成了窑子老板——左腋下气促。

我们设了精神分析科,我们开了讲座——嗯,你好!可这帮野小子越听

讲越不像话,越是来劲。我主张搞数学——这边好些啦,杂音已消除—

—搞数学,我说,是治胡思乱想的特效药。帕拉范特检察官病得很重却

一心扑在数学上,现在已在求圆的积分,感觉病也轻了很多。但大多数

人都太蠢,太懒,上帝可怜他们!——小气泡——您瞧,我完全清楚,

年轻人在这儿并非就那么容易变坏、堕落;从前,我还常常试图管一管

那种事。但是,我却碰见这位表哥或那位未婚夫出来指着我鼻子问,这

到底与我有什么相干。从此我就只当医生——右上肺有微弱的沙沙声。”

他替约阿希姆检查完了,把听诊器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用他那巨大

的左手揉着双眼,就跟他每次情绪低落和感伤时一样。他一边懒心无肠

地打着哈欠,一边机械地念念有词:

“喏,齐姆逊,别愁眉苦脸。是的,仍然没有全像生理教科书上写

的那样,这儿那儿还有点毛病,再说您的加夫基指数问题也没彻底解决,

最近甚至还往上升了一个数字——这一次的结果是六,不过也不要因此

就悲观绝望。您来的时候病更重一些,我可以给您看文字记载;您只需

再住五六个月——您可知道,从前月不叫‘Monat’,而叫‘mano’?听

起来可是响亮得多。我因此下决心,只讲‘Ma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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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先生。”约阿希姆憋不住了……他光着上身,胸脯挺得高高

的,脚跟并得紧紧的,摆出一副坚定严肃的架势;他脸上白一块青一块,

就像当初由于一个特殊的原因他也曾激动万分,让汉斯·卡斯托普破天

荒第一次发现,原来皮肤黝黑的人在脸色苍白时是这个样子。

“如果您,”贝伦斯不理会他那架势,只顾说下去,“如果您再扎扎

实实养上半年光景,您就会成为一个棒小伙子,然后随便您去征服君士

坦丁堡,去当将军里边的大将军……”

谁知道他在心绪恶劣时还会胡诌些什么,如果不是约阿希姆坚定不

移的态度和急欲发言、而且是大胆地发言的神气,引起他注意,打断了

他的思路的话。

“顾问先生,”年轻人开了口,“我谨向您报告,我下决心出院去了。”

“什么什么?您打算去旅行?我想,您原本不是准备晚些时候棒棒

儿地回部队去的吗?”

“不,我必须现在走,顾问先生,八天以后。”

“告诉我,我没听错吧?您将扔下枪,您打算开小差。您知道这是

当逃兵吗?”

“不,我不这么想,顾问先生。我得马上回团里去。”

“尽管我告诉您,半年后我肯定让您出院,而在半年之前我不能放

您走?”

约阿希姆的姿势越来越像个军人。他收腹挺胸,语气斩钉截铁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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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我呆在山上已经一年半,顾问先生。我不能再等下去。顾问先生

原本只说:三个月。后来我的疗养却一季半年地一延再延,可我仍旧没

恢复健康。”

“难道是我的错?”

“不,顾问先生。可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要是不想完全失去机会,

就不能在山上一直等到真正康复。我必须这就下山去。我还需要点时间

制装和做别的准备。”

“您这样做得到家里同意了吗?”

“我母亲同意了。一切都已谈妥。十月一日,我便进七十六团作候

补军官。”

“甘冒任何危险?”贝伦斯拿充血的眼睛瞪着年轻人,问……

“是的,顾问先生。”约阿希姆嘴唇颤抖着回答。

“哦,行啊,齐姆逊,”宫廷顾问换了表情,态度缓和下来,整个

人都显得随和了。“好吧,齐姆逊。稍息!让上帝陪您走吧。我看得出

来,您清楚您打算干什么,您准备对自己负责。应该肯定,从您自作主

张的一刻起,责任就是您的了,而不再是我的。您成了自立的男子汉。

您走没有保险,我不负任何责任。可我希望情况很好。您将从事一种空

气新鲜的职业。完全可能对您健康有好处,您完全可能咬紧牙关挺过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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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顾问先生。”

“喏,还有您,来自平民中的年轻人?您大概打算一起走吧?”

应该回答的是汉斯·卡斯托普。他站在那儿,站在一年前使他长住

下来的那次检查的同一位置上,脸色同样苍白,而且他又清楚地看见自

己的心脏在撞击肋骨,在搏动。他回答:

“我听候您的安排,顾问先生。”

“听我安排。太好啦!”他抓住卡斯托普的胳臂,将他拽到眼前,

听了听,敲了敲。他未作口授。检查进行得相当迅速。

完事后,他说:

“您可以走了。”

汉斯·卡斯托普结巴起来:

“这个……怎么?我健康了,是吗?”

“是的,您健康了。左胸上边那点病灶已不值一提。您发烧与它无

关。至于怎么引起的,我没法告诉您。我估计,别的也不会有什么。叫

我说,您可以出院了。”

“可……顾问先生……这在目前,也许不完全是您的老实话吧?”

“不是我的老实话?为什么呢?您怎么会这样看我?我想知道,您

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成一个窑子老板?”

他勃然大怒。熊熊燃烧的怒火使贝伦斯宫廷顾问的脸色由青而紫,

一边往上撅的嘴唇连同着半撇小胡子撅得更加厉害,以致半拉子上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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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了出来。他像一头公牛似的伸着脑袋,鼓凸的双眼里充满泪水,血红

血红。

“我可不准谁这么诽谤我!”他吼道,“第一,本人根本不是什么老

板!我是院里的雇员!我是大夫!我仅仅是大夫,您明白吗?我不是拉

皮条的!我不是美丽的那不勒斯城托勒多街的阿莫洛索先生,您懂不

懂?我是患者的仆人!要是您对鄙人心存其他想法,我就请你们二位滚

他妈的蛋,见鬼去也好,活也好死也好,悉听尊便!请吧,一路顺风!”

说着,他大步流星地冲向房门,穿过门跑进透视室前面的隔间,轰

的一声顺手将门带上。

哥儿俩不知所措,眼巴巴地望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博士却连头都

不抬,专心写着病历的样子。哥儿俩一咬牙,赶紧穿衣服。到了楼梯上,

汉斯·卡斯托普说:

“真吓人。你见过他这样子么?”

“没有,还没见过。这就是所谓的‘上司德性’吧。唯一的正确对

策是,你就规规矩矩地听着,让他发个够。是的,他对玻里普拉修斯跟

阿米小姐那档子事自然有一肚子气。不过,你看见了——”约阿希姆继

续说,说时是一副对自己的成功显然志得意满的神气,“你看见了,他

怎么让步,怎么投降,当他发现,咱动真格的啦?必须拿出勇气来,不

能躲躲藏藏。这下我算获准出院了——他自己说过,我没准儿能咬咬牙

挺过去——再过八天动身……三个星期以后咱就在团里喽。”约阿希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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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不让卡斯托普再插嘴,兴高采烈地一个劲儿只谈他自己。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无语。对于约阿希姆的获准,他没说一句话,

对于本来可以谈谈的他自己的获准亦然。他换上准备静卧的衣服,把体

温表插在嘴里,三叠两卷就熟练而又艺术地把两条驼毛毯子裹在了身

上,整个手法完全符合那平原上的人们一无所知的神圣规范,随后就像

个均匀的圆滚筒似的静静躺在他那舒服的椅子上,躺在初秋午后湿冷的

空气中。

雨云低垂,下边那面图案富于幻想的旗子收起来了。枞树潮湿的枝

杈上留着残雪。整整一年前,从楼下的静卧厅,阿尔宾先生的声音曾经

传到他的耳畔,现在又传来轻轻的交谈声。没过一会儿,静卧着的年轻

人的手指跟脸都冻僵了。但他已经习惯并且心怀感激,感谢这儿这种早

已成为他唯一可以想象的生活方式给予他的恩惠,让他这么安安稳稳地

躺着,思考可以思考的一切。

约阿希姆肯定要走了。贝伦斯顾问已放他出院——不是按照规定,

不是康复了,但却勉勉强强给了他同意,基于他态度的坚定,基于对他

坚定的承认。他将乘坐窄轨火车下山去,下到朗特夸特的深渊中,下到

罗曼斯角,然后越过在诗里骑士曾越过的那片山谷中的大湖,穿过整个

德国回到家里去。他将生活在那儿,生活在平原上的世界,生活在一些

对山上的生活、对体温表、对裹毯子的艺术、对毛皮睡筒、对一日三次

的散步等等等等都全然无知的人们中……很难说清楚,很难一一列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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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事物是山下的人完全不知道的。但是,一想到约阿希姆在山上已

过了不止一年半之后又得生活在那些无知的人们中——这个想象仅仅

关系到约阿希姆;如果说与他卡斯托普也有牵连,那只不过是一种相隔

遥远的尝试——他就已经心烦意乱,禁不住闭上眼睛,同时摆一摆手,

像要驱赶走什么似的。“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可正因为不可能,他便不得不在没有约阿希姆的情况下继续生活在

山上,独自一个人?是的。那么多久呢?直到贝伦斯认为他康复了,让

他出院去,而且是认真地,不像今天这样。可是第一,这将是一个无法

预期的时间,正像有一次约阿希姆在不知怎么谈到这个问题时对着空中

把手一扬所想表示的一样;而且第二,到那时不可能的事就会变得可能

一些了么?完全相反。说句老实话吧,现在毕竟还有人对他伸出一只手,

现在,不可能的事也许还没变得完全不可能,像将来有朝一日那样——

约阿希姆不顾一切地出院,对他来说是回到平原之路上去的支撑和向

导,要是他一个人,将永远也别想再找回到那条路上去。那位人文主义

的教育家会努力劝他抓住这只手,接受这个向导,要是他知道这件事的

话!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只是某些值得一听的事物和力量的代表,而不

是孤立的无条件的存在;还有,约阿希姆情况也一样。他是个军人,是

的。他要走了——差不多在那位乳峰高高的玛露霞就快要回来的时刻—

—全院都知道她十月一号回来——可对于汉斯·卡斯托普这个平民来

说,走却是不可能的,原因嘛直截了当地说正因为他必须等克拉芙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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娅·舒夏特夫人,虽然这一位还归期遥遥,全然没有消息。“那不是我

的想法。”约阿希姆回答贝伦斯,在顾问指出他是开小差的时候。对于

约阿希姆来说,心情烦躁的顾问大人讲什么无疑都是废话,可以不加理

睬。然而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是的,毫无疑问就是这样!今天,他

之所以躺在这湿冷的空气中,正是要将这个关键问题不带感情地想清楚

——对于他来讲,如果借此机会非法地或者半合法地动身回平原上去,

那就确确实实是当逃兵,逃避他在山上从观察所谓“主的人”的崇高形

象中承担的多而且广的责任,逃避繁重恼人甚至超过他自然的力量,然

而却给人一种冒险的喜悦的“执政”职责——在这儿的阳台上,在那开

满蓝色花朵的地方,他得经常完成它们。

汉斯·卡斯托普从嘴里使劲拔出体温表,先前唯一只有过一次这样

的情况。那是当护士长刚刚卖给他这支精致的玩艺儿,他在第一次使用

之后。眼下他也带着同样的急切心情,看那表上的结果。水银柱大大地

升高了,三十七度八,几乎到了九。

他猛地推开毛毯,跳将起来,快步冲进房间,冲到通走廊的门边又

走了回来,在重新躺下以后,才压低嗓门儿叫约阿希姆,问他的体温曲

线。

“我不再量啦。”约阿希姆回答。

“噢,我却烧上了。”他学着施托尔太太的构词法说。可是在玻璃

墙另一边,约阿希姆一声未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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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还是什么也没讲,当天如此,第二天也如此,他没有用话去

探究表弟的打算和决定;它们肯定会自行变得清楚起来,而且在短时间

内,通过行动或者是放弃行动,而事实上他们选择了后者,即无所行动。

看样子他在搞无为哲学,认为有所为便意味着亵渎上帝,因为上帝愿意

独自行动。反正在这几天,汉斯·卡斯托普所做的也仅限于去找过一次

贝伦斯顾问,去给大夫回一个话;约阿希姆知道他去了,而且谈话的情

况和结果也掐着指头就能算出来。他的表弟对贝伦斯表示:他更重视顾

问以前要他在这儿彻底养好病以便再也不回院里来的多次劝告,而不在

意顾问在不高兴的时刻匆匆忙忙说了什么;他还有三十八度八,不可能

觉得是康复出院;只要顾问最近说的那些话不意味着“勒令退学”什么

的,他汉斯·卡斯托普没意识到怎么会引起顾问采取这一严厉措施——

他在经过冷静考虑以后便自觉地作了与约阿希姆·齐姆逊相反的决定,

准备继续留在山上,直到病完全治愈。对此,贝伦斯顾问回答的原话差

不多是:“好,好!”以及“就该这样!”并且讲:这才像个有理智的人

说的话;他早就看出来,汉斯·卡斯托普和那个莽撞的大兵相比,更有

天才当一个病人,云云。

根据约阿希姆接近于准确的推算,谈话的情况大致如此。他什么话

也没说,默默地断定汉斯·卡斯托普不会与他一起作出院的准备了。然

而,善良的约阿希姆内心又有多么矛盾啊!他真的不能再关心自己表弟

未来的命运了。他胸中很不平静,可以想象。还在也许他不用再量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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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让他的体温表掉到地上摔碎了。量来量去结果反使人更糊涂——他

是如此激动,脸色一会儿发紫,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兴奋,一会儿紧张,

跟他一贯那样。他再也躺不安稳,汉斯·卡斯托普听见他不停地在房间

里走来走去:一日四次,每当“山庄”整个儿都在实行静卧的时候。一

年半啦!终于可以下山,回家去,终于真正去团里啦,尽管只获得了一

半的准许!这是个小问题,没有关系——汉斯·卡斯托普体会着坐立不

安的表哥的心情。十八个月,地球绕太阳转整整一圈又加半圈的时间都

在这山上度过了,已完全习惯了这儿的环境,已进入这儿的秩序轨道和

牢不可破的生活程序,春夏秋冬全都挨过来了——现在却要回到陌生的

家里去,到那些无知的人们中去!将面临何等巨大的适应气候和环境的

困难啊?还有什么可奇怪呢,如果约阿希姆的激动不安不只是出于喜

悦,而且也出于恐惧?如果他在与彻底习惯了的生活告别时心情沉痛,

绕室狂奔?——至于玛露霞,这儿就完全不用提了。

然而,喜悦还是更多。它已从善良的约阿希姆的心中和嘴里满溢出

来;他只谈他自己,他对表弟的未来听其自然。他说,一切都会焕然一

新,生活、他本身以及时间——每一天,每一小时。他的时间将重新变

得充实,他将慢慢度过宝贵的青春年华。他谈到他的母亲,汉斯·卡斯

托普的姨妈。她跟约阿希姆一样,也有一双温柔的黑眼睛,他上山以后

就再也没见着她了,因为她也像他似的,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半年又

半年,一直下不了决心来探望自己的儿子。在谈起即将完成的入伍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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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约阿希姆兴奋得笑了:宣誓将在军旗下庄严地进行;他将发誓忠于

它,忠于骑兵团的旗帜。“什么?”汉斯·卡斯托普问,“真的吗?忠于

那木杆?忠于那布片?”——是的,怎么不是;正如在炮兵团忠于大炮,

那样象征性地——纯属虚妄的习俗,平民卡斯托普认为,也可以称为多

情善感乃至狂热。约阿希姆却点点头,显得自豪而又幸福。

他着手做出院准备,到管理处结了账,提前在自己选定的动身日期

之前一天就开始打行李。他把夏季和冬季的衣物装进衣箱中,让佣人将

皮睡筒和驼毛毯缝进麻布包:也许,他在某次演习中还用得上它们。他

开始与人道再见。他去向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告了别——独自去的,

因为他表弟这次没有一块儿去,也没有问他塞特姆布里尼对他即将出院

以及对汉斯·卡斯托普不打算出院看法如何,发表了什么高见,是不是

一迭连声地“嗤,嗤,嗤”或者“啧,啧,啧”,或者同时发出两种声

音,或者说“可怜的”,总之,一切他想必都无所谓。

到了动身的前夜,约阿希姆最后一次参加了所有的活动,包括每一

次进餐,每一次静卧,每一次散步;然后,他向医生们和护士长告了假。

动身的早晨终于降临了。约阿希姆跑进餐厅时双眼血红,两手冰凉,因

为他通宵没睡觉。一口面包尚未咽完,他又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

急着去与同桌的病友告别,因为矮个子女服务员来报告,行李已经捆在

车上了。施托尔太太说着说着就流出了惜别的眼泪,这个没教养的女人,

她的泪水原本寡淡少盐;等约阿希姆刚一转过身,她就直摇脑袋,把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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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五指的手掌翻来转去,冲一旁的女教师挤眉弄眼,表示对约阿希姆出

院的合法性以及健康状况大为怀疑。汉斯·卡斯托普在站着喝完咖啡准

备去追赶表哥的当儿,把一切全看在眼里了。接下来还需要向佣人分发

小费,对院方派到门厅里来送行的代表表示感谢。跟往常一样,不少疗

养客已候在那儿观看出发的一幕。他们中有带着“环”的伊尔蒂斯太太,

有肤色如同象牙的莱薇小姐,有放荡不羁的波波夫及其未婚妻。当后轮

的制动闸夹紧了的马车从门前的斜坡上往下滑动的顷刻间,大伙儿都挥

动起手帕来。有人给约阿希姆送去玫瑰花。他头上戴着礼帽。汉斯·卡

斯托普没有戴。

他们俩身子笔挺地坐着,背撞着轻便马车坚硬的靠垫,驶过水渠,

驶过窄窄的轨道,驶上与铁路平行的铺得高低不平的公路,最后停在了

达沃斯“村”火车站前的石坝上。所谓车站大楼,只不过是一幢棚房而

已。汉斯·卡斯托普重新认出了一切,不禁一惊。十三个月前的一个暮

色初降的傍晚,他抵达这里,从此就再没看见过这火车站。“我来时也

在这儿下的车。”他无话找话;约阿希姆也只回答:“噢,你是。”说着

已付钱给车夫去了。

那个好动的瘸腿张罗着一切,买票、托运行李等等。哥儿俩肩并肩

站在月台上,在一列小火车前边,在那节灰色的软席车厢旁。车厢里,

约阿希姆已用大衣、花格子旅行毯和玫瑰花占了一个座位。“喏,你剩

下的就是去狂热地宣誓啦!”汉斯·卡斯托普说。约阿希姆回答:“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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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还有什么呢?最后再相互带好,问候那山下的亲友和这山上的熟

人。再往后,就只剩下汉斯·卡斯托普拿手杖在沥青地上画画儿了。突

然一声“上车啦”,他抬起头来望着约阿希姆,约阿希姆也望着他。他

们握了握手。汉斯·卡斯托普不知所措地微笑着;约阿希姆的眼神却既

严肃又忧伤。“汉斯”他叫道。——万能的上帝啊!世界上什么时候曾

有过如此令人难堪的事情吗?他竟然喊起卡斯托普的大名来啦!不像他

们俩一辈子都从来是以“你”或者“喂”相称呼,而是一本正经地喊他

的名字,真叫别扭尴尬极了!“汉斯!”约阿希姆紧紧握着表弟的手,对

他十分放心不下的样子。卡斯托普也肯定发现,他这位处于远行前的亢

奋状态而一夜未眠的表哥,心情激动得脖子都颤抖起来了,那情形就跟

他自己在“执政”时一样。——“汉斯,”他像恳求似的说,“你也快回

来吧!”说罢,他跑上踏板。车门关了,汽笛发出尖叫,车厢彼此碰撞

着,小小的车头开始牵引,列车滑行出去。旅行者在窗口挥动帽子,留

在月台上的卡斯托普挥着手。他心烦意乱,在原地站了有好一会儿,一

个人。然后,他才慢慢往回走,沿着一年多以前约阿希姆领他走过的同

一条路。

进 攻 失 败 了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红门兰和耧斗草的花都谢了,野丁香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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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潮湿的草地上,又长出了龙胆草紫色的星形花朵以及那苍白而有毒的

秋水仙;林梢也泛着红光,一片一片。秋分已过,万灵节在望,对于那

些消磨时光的老手来说,基督降临节的第一个礼拜日、一年中最短的一

天乃至圣诞节同样也不远了。不过,十月里美好的日子还是一个接着一

个;这些日子跟表兄弟去参观贝伦斯顾问的油画那天的情况几乎一个

样。

自打约阿希姆走后,汉斯·卡斯托普便不再与施托尔太太坐同一张

桌子。在那一桌,布鲁门科尔博士已经死去;在那一桌,玛露霞常常无

缘无故地用印着桔子花的手绢蒙着嘴傻笑。现在那儿坐的是新客人,谁

都还不认识。我们的主人公在过完第二年的两个半月以后,便获得院方

准许换了一个座位,坐到了原来那桌斜对面更靠近左边露台门的地方,

夹在原来那桌和“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中间,简言之,坐到了塞特姆布

里尼坐过的那一桌上。是的,汉斯·卡斯托普眼下坐着意大利作家空出

来的位置,坐在桌子头上,正对着“大夫的座位”。在七席中的每一席,

都保留着这么一个座位,供贝伦斯顾问或他的助手来观察时坐。

那边上首,在大夫席位的左侧,在重叠起来的几个坐垫上面,蹲坐

着来自墨西哥的驼背业余摄影师。他不苟言笑,脸上的表情活像只鸽子。

他旁边的座位属于一位来自七堡地的老处女,正如塞特姆布里尼曾经抱

怨的,她开口闭口都是她的姐夫怎样怎样,虽然谁都不了解也不想了解

这位老兄为何许人。她在例行的散步中拄着一根饰有图拉产的银柄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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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杖;每天在一定的时候,人们可以发现她立在阳台的栏杆边,把小手

杖横担在脖子上做深呼吸,为的是扩张她那扁平得像盘子似的胸脯。她

对面坐着个大伙儿称文策尔先生的捷克人,因为谁都没办法念清楚他的

那个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的时候尝试过,看能不能把他那由一串乱

七八糟的辅音凑成的姓氏拼出来——虽然没打算认真努力,而只是想让

自己娇生惯养的拉丁化拼读法去那语音的丛莽里探探险,逗逗乐而已。

这个捷克佬尽管肥硕得像獾子,饕餮的本领就是在此地山上的人当中也

非常突出,四年来却口口声声他病得快死了。晚会上,他常弹着装有饰

带的曼陀铃,唱他故乡的民歌,讲他自己的甜菜种植园,说在那儿干活

儿的净是些漂亮娘儿们。然后,紧靠着汉斯·卡斯托普,面对面坐在桌

子两边的是马格努斯先生和太太,一对来自哈雷城的酿造啤酒的夫妇。

悲凉的气氛包围着这一对儿,因为两人正在失去对于维持生命极端重要

的新陈代谢物质,马格努斯先生失去的是糖,马格努斯太太是蛋白质。

他们俩的心绪,尤其是脸色惨白的马格努斯太太的心绪,叫人感觉到已

经不存在哪怕一点点希望;精神的贫瘠就像地窖的霉气一样从她身上往

外散发,她一身兼有着疾病和愚蠢,其讨厌程度比缺少教养的施托尔太

太犹有过之。汉斯·卡斯托普对这样的人极为反感,也正因此受过塞特

姆布里尼的责备。马格努斯先生要开朗和健谈一点,不过谈起话来却常

常使塞特姆布里尼这位文学家不耐烦。此外,他还喜欢动不动就发脾气,

时常因为政治和其他原因跟文策尔先生发生冲突。这位波希米亚人不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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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其民族情绪令他恼怒,还公然承认自己反对殖民主义,并且发表一些

从道德上贬低酿酒业的言论。对此,马格努斯先生总是通红着脸给以驳

斥,说什么这种与他切身利益密切相关的饮料在卫生方面无懈可击。在

这种场合,从前都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出来以幽默调侃的方式和稀泥;

眼下坐在他位子上的汉斯·卡斯托普自觉缺少这份机灵,也没有足够的

威信可以凭借,无法扮演同样的角色。

同席的只有两个人跟汉斯·卡斯托普有来往:一个是来自彼得堡的

安·卡·费尔格,他左手边的邻座,这位心肠好性子也好的俄国人留着

两丛茂密的棕红色八字胡,津津乐道地讲胶鞋生产程序,讲俄罗斯的边

区和北极圈里的风物以及极地永恒的冬天;有时候,汉斯·卡斯托普甚

至和他一块儿去散步。另一个坐在桌子上端正对着墨西哥驼子的座位

上,名字叫魏萨尔,斐迪南·魏萨尔,头发稀疏,牙齿有毛病,来自曼

海姆城,职业是商人,一双忧伤而饥渴的眼睛经常死盯着舒夏特夫人那

富有魅力的身段,自打狂欢节起就很愿意接近汉斯·卡斯托普,只要情

况碰得巧,他现在也总来跟他们一块儿散步。

魏萨尔在这样做时表现得耐心而又谦卑,甚至带着一种五体投地似

的忠诚,这对当事者卡斯托普说来很不舒服,因为他完全理解其中复杂

的含义,却又不能不本着人道的精神加以对待。他不露声色;他知道只

要把眉头轻轻一皱,就足以将那自惭形秽的人羞辱和吓跑。他忍受着魏

萨尔对他奴颜婢膝;这老兄一有机会就向他鞠躬致敬,就讨他的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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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而至于容忍这人有时散步替他拿外套——他把外套抱在臂弯里,显

得那么毕恭毕敬——临了儿,他还容忍曼海姆人与自己交谈,谈的内容

总是令人感到忧郁。魏萨尔热衷于提出一些诸如向一位自己一厢情愿地

爱着的女士表白爱情是否有意义、是否理智之类的问题——所谓无望的

爱情,不知先生们怎样看待。他自己则看得极为重要,认为其中也包含

着无穷的幸福。因为即使表白的一幕会引起反感,包含着许多屈辱,但

却造成了与自己渴慕的心上人紧紧靠拢的幸福的一刻,强使她进入亲切

的氛围中,受到他自身的热情的感染;自然,除此之外不能再存别的奢

望,但短暂的绝望的欢乐,不也多少可以补偿那长久的损失么?须知,

表白是一种强暴的力量,它引起的反感越多,带来的乐趣也越大……这

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脸色一沉,魏萨尔就吓得不做声了。卡斯托普之

所以如此主要是考虑费尔格在旁边;他经常强调,这位好好先生对所有

高深一些、艰难一些的问题都一窍不通,而不是因为我们主人公的道德

观已经僵化。要知道,我们一如既往地坚持既不美化他,也不丑化他,

所以也就在这儿告诉大家,有一天晚上,当可怜的魏萨尔见到旁边没人,

便苦苦哀求他,希望他看在上帝的份上详细讲一讲狂欢之夜他和她后来

单独在一起的经历和经验。他确实是和和气气地满足了魏萨尔的愿望,

但却没有像读者可能认为的那样,让那克制的一幕带上任何低级轻浮的

味道。我们有种种理由不让他和我们受到这样的猜疑,只想再附带说一

说:从此以后,魏萨尔替和蔼的汉斯·卡斯托普抱外套时更加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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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关于卡斯托普的新桌友们就讲这么多。他右手边的位子只被人暂时

坐了几天,现在又空了:坐过它的人也是一位像他原来那样的探病者,

一位家属,一位平原来客和大伙儿所谓的来自山下的使者——一句话,

汉斯的舅舅雅默斯·迪纳倍尔占据了它。

突然之间,在身边坐着一位来自故乡的代表和使者,从使者身上英

国式套装的呢料中,还散发着一个处于深谷中的“上流社会”、一种已

经沉沦的古老生活方式的新鲜气息,这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够刺激

的。不过,事情必然发生。汉斯·卡斯托普早已估计到平原上的这样一

次行动,并且对将会派谁来完成使命都猜得半点不差。——说来也并不

困难:彼得舅舅常在海上,可能性很小;迪纳倍尔舅公自己肯定更是十

匹马也拉不来,这山上的气压情况叫他完全不放心。不,只能是雅默斯

舅舅,只有他在处理完家乡的事务后可能来这儿看看;以前就曾经讲过

他要来。只不过约阿希姆一个人回去,把山上的情形在亲戚中一讲开,

进攻便势在必行,便迫在眉睫。因此,约阿希姆走后不到两周,看门人

给汉斯·卡斯托普送来了一封电报,他充满预感地拆开一看,丝毫也未

感到惊讶:雅默斯·迪纳倍尔舅舅快到了。舅舅在瑞士办事,决定顺便

到汉斯·卡斯托普的山上看一看。电报说他后天就到。

“好,”汉斯·卡斯托普想。“很好,”他想。“请吧请吧!”他甚至

在心里说。“但愿你已经有点思想准备!”他在心里对即将抵达的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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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他对舅舅到来的消息处之泰然,并把它转给贝伦斯顾问和院方,

让院里准备一间房间——约阿希姆的房间还空着。第三天,在他自己当

初到达的差不多时刻,也就是晚上八点钟光景,天已经黑了,他便乘坐

送走约阿希姆的同一辆硬垫子马车,赶到达沃斯“村”火车站,迎接从

平原上派来视察的使者。

没戴帽子的脑袋冻得红彤彤的,也没穿外套,他站在月台边上,等

着小火车进站。站在舅舅的车窗下,他叫舅舅只管下来,他已接他来了。

迪纳倍尔参议——他实际是副参议,他满怀感激将老爷子的荣誉职务也

接下来了——冷得缩在他的冬大衣里:十月份的夜晚确实让人感觉挺

冷,差不多已经可以说冻得很厉害,是的,凌晨肯定真会上冻的。参议

从车厢里下来,情绪高得出乎意料,并以一位德国西北方的上等人的文

明而简单的方式,将自己的高兴用声音表达了出来。他问自己外甥好不

好,对他满面红光的气色表示非常非常满意。他在一旁看着瘸子把行李

打点妥帖了,才在站前跟着汉斯·卡斯托普爬上马车又高又硬的座位。

舅甥二人行驶在繁星万点的夜空下,汉斯·卡斯托普仰着脑袋,伸着食

指,给舅舅解释那高高的星空,连说带比划地将这个那个星座的特征归

纳出来,并说出一些行星的名字——舅舅呢,注意力集中到了宇宙而不

是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身上,心里不禁暗想:虽然这样一到山上马上就

谈星座也不是不可以,并不叫人觉得是发了疯,可毕竟还有一些别的事

情更重要吧。从什么时候起他对那上边的情况了如指掌的,舅舅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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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斯托普;外甥答,此乃春夏秋冬四季不懈地坚持晚上在阳台静卧

的收获。——什么?夜里躺在阳台上?——噢,没错儿。参议您也可以

试试。您非试不可。

“肯定。当——当然。”雅默斯·迪纳倍尔既想迎合又有点胆怯地

说。他的“被监护人”却语气平和而单调。他坐在雅默斯旁边,尽管秋

夜的空气清凉得近乎寒冷,却没戴帽子,不穿外套。

“你一点也不冷么?”雅默斯问他;他自己裹在一寸厚的呢大衣里

还冻得哆哆嗦嗦,说起话来既急又慢,因为上下牙齿总要打架。

“我们不冷。”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得平淡而简短。

参议从一旁将他打量个没完没了。他不问家里的亲戚和熟人们好不

好,对舅舅从那儿捎来的问候,也包括已到团里春风得意去了的约阿希

姆的问候,只淡淡地表示感谢,对故乡的情况也不作进一步打听。雅默

斯参议感到不安起来,但又说不清楚不安的原因是什么,是出在他这外

甥身上还是在他自己身上,出在他作过长途旅行后的身体状况上。他东

瞅瞅,西望望,却看不见多少高山峡谷景色,只好深呼吸,然后长长舒

了口气说,这儿的空气真不错。那是当然,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要不

怎么会远近闻名。它有一些奇异的功效。尽管它加快肌体内的整个燃烧

过程,处于这种空气里的人身上的蛋白质却会增加。它能治愈每个人身

上都可能潜伏着的多种疾病,或者说首先大大地加重它们,借助一种普

遍的有机的推动力或驱动力,促使它们痛痛快快地爆发出来。——请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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谅,痛痛快快地?——没错儿。不知参议是否从未发现,疾病在发出来

时能给人一种痛快的感觉,一种肉体的欢娱之感。——“是的,当——

当然。”雅默斯舅舅尽管下巴不大听招呼,仍急急地回答,然后告诉外

甥,他可能呆八天,也就是说一个星期,或者也许只有六天。因为他已

说过,多亏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拖得长长的疗养,汉斯·卡斯托普的身

体在他看来已经非常不错,已经精强力壮了。他估计,外甥马上就会跟

他一道下山回家了吧。

“得,得,别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汉斯·卡斯托普说。雅默斯舅

舅讲的纯粹是山下人的话。他应该在我们这儿好好看一看,住一住再讲,

到那时他的想法就变啦。问题在彻底治好,彻底是关键。最近,贝伦斯

大夫又给他加了半年。这时候,舅舅开始叫他“小伙子”,问他是不是

疯了。“你难道完全病了吗?”他问。一个暑假竟拖长到一年零三个月,

现在又加上半年,能不叫疯!以全能的上帝的名义,他哪儿有那么多时

间!——这当儿,汉斯·卡斯托普仰望星空,微微一笑。好,时间!正

好对它,对人类的时间,雅默斯首先必须把自己带来的观念改一改,然

后才好在山上谈论它。——为了汉斯,他明天就要跟贝伦斯大夫认真谈

一谈,雅默斯舅舅声称。——“谈去吧!”汉斯·卡斯托普应道,“他会

让你满意的。一个挺有意思的人,既快乐,又忧郁。”随后,他便指着

“阿尔卑斯之宝”疗养院的灯光,顺便告诉舅舅冬天怎么顺着冰橇道将

尸体运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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