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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卡斯托普将客人领进约阿希姆的房间,等他梳洗一下,两人
便到餐厅去吃饭。房间用H2CO 熏过,汉斯·卡斯托普说——熏得同样
彻底,就像不是违章硬跑掉的,不是出走,而是两码事,是死亡。舅舅
问是什么意思。——“行话!”外甥回答。“这儿的一种说法!”他说,
“约阿希姆是开小差——开小差去当兵,这种情况也有。不过快一些吧,
好让你吃到热东西!”于是舅甥二人便相对而坐,在烧着暖气的舒适餐
厅里,在比地面高一点的台子上,矮个子服务员敏捷地侍侯着,把雅默
斯要的一瓶勃艮第葡萄酒装在小筐子里送来放在桌子上。舅甥二人碰杯
畅饮,让温暖的酒浆在体内流淌。外甥讲着山上一年四季生活的变化,
讲餐厅里的这个那个食客,讲气胸及其原理,并拿好性子的费尔格先生
作为实例,说明往胸膜内充气是多么可怕,费尔格先生自称曾脸青面黑
地昏厥过三次,而且气味也怪极了,还讲到突然把气憋住时发出的吃吃
笑声。汉斯·卡斯托普付了餐费。雅默斯胃口一贯不错,经过旅行和呼
吸新鲜空气更是食欲大增,吃喝起来挺带劲儿。可吃着喝着他仍不时地
停下来——他坐在那儿,吃到嘴里的食物忘记了咀嚼,刀叉在盘子上摆
成一个钝角,两眼一转不转地瞪着汉斯·卡斯托普,看样子已经忘乎所
以,而一来二去,他外甥也不在乎他这神气了。在迪纳倍尔参议被稀疏
的金发遮掩着的太阳穴上,凸现出道道胀粗了的血管。
没有谈到故乡的任何事情,既未谈到个人的和家庭的,也未谈到市
里的和商务上的,既没谈通德尔—威廉姆斯公司、船坞、机器制造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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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谈至今还等着年轻的卡斯托普去实习的锅炉厂;自然,这并非他唯
一的出路,所以也用不着问人家是否还在等他去。这些事雅默斯舅舅坐
在马车上和后来无疑都提出过,但让汉斯·卡斯托普的全然无所谓一碰,
都掉在地上了,死了——他那无所谓的神气是如此冷静、坚定、自然,
简直凛然不可侵犯,令人想到他对秋夜的寒冷也毫无感觉,想到他那句
“咱们不冷”,而这恐怕就是舅舅要一阵一阵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的原因
吧。谈话还涉及到护士长和大夫们,涉及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报告会
——事有凑巧,雅默斯舅舅要是呆满八天,还有幸参加一次报告会。谁
告诉外甥说舅舅愿意听报告来着?谁也没有。他估计会愿意,因此用平
静而坚定的口气说了出来,像是已经谈妥似的,以致舅舅觉得哪怕只是
想一想可能不参加听,都必定显得不合情理,于是赶紧抢先说出“肯定,
当——当然”,以避免产生他曾在一闪念间另有打算的嫌疑。就是这样
一种模模糊糊的、然而又强迫你不能不感觉到的力量,使迪纳倍尔参议
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外甥瞧个没够——不过眼下是张着嘴巴,因为他鼻
子的呼吸道给堵住了,虽然参议自己知道他并没伤风感冒。他听他外甥
讲成为山上所有人的职业兴趣的疾病,讲得了这种病的人高涨的食欲,
讲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并不严重却旷日持久的病况,讲细菌对气管分支
系统和肺泡组织细胞的刺激,讲结核的形成和浸润病毒的产生,讲细胞
的互解和干酪化过程。说到干酪化,就要看病灶是通过石灰质的硬结而
成为疤块以至于停止活动和痊愈,还是继续扩大,在周围造成空洞并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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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肺坏掉。他讲这个过程快得跟跑马似的,不出几个月,是的,甚至
几个礼拜,就会使人Exitus。讲做气胸,说贝伦斯顾问是精于此道的
行家里手;讲肺切除,说明天就要为一位新来的重病号,一位原来漂亮
迷人的苏格兰女士施行这种手术,因为她得了肺坏疽,身体里装满了墨
绿色的臭水,成天只有往嘴里喷雾化石炭酸,不然自己也会恶心得失去
理智……突然,参议忍俊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自己大感意外,
羞愧之极。他笑得气喘吁吁,一想不对便立刻控制住自己,又不禁咳嗽
起来,拼命想法将这不体面的情况掩饰过去——使他安下心来但同时又
在他心里引起新的不安的是,汉斯·卡斯托普虽说不可能没注意到刚才
发生的意外,却对其漠不关心,或者可以讲不屑一顾,可并非出于分寸、
照顾和礼貌,而纯粹是没关系和无所谓的意思,是一种叫人不舒服的宽
容,好像他早就失去了对类似情况感到惊讶的本能。——这时候,不知
参议是想亡羊补牢,给刚才自己的忍俊不禁披上一件理性和节制的外套
呢,还是另有所图,总之,他突然话题一转,扯起家乡男士俱乐部的近
况来,脑袋上的筋胀得粗粗的,开始讲一个时下在圣保莉做营生的所谓
小姐,一个唱小曲的歌女,一个狂极了的小妞儿。舅舅给外甥描述,她
如何以自己富有个性的魅力倾倒了家乡这座帝国城市的一班男人。他讲
的时候舌头有些打绞,不过不需要因此而责难自己;他发现,对方那令
他不再感到诧异的宽容,显然也对这个现象适用。话虽如此,他所经受
的旅途的极度疲劳渐渐表现出来,难怪才十点半钟,他就提出要结束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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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对后来还在大厅里碰见已多次提到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不怎么高
兴。博士当时正坐在厅门内读报,外甥把舅舅介绍给他。对于博士兴致
勃勃的寒暄,他无以为对,只能“肯定,当——当然”了事。他很高兴,
当外甥终于向他宣布,明天八点来接他去进早餐,说完就离开约阿希姆
消过毒的房间,穿过阳台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而他自己呢,则可以如
往常一样衔着根“安寝”香烟,倒在那位当兵去了的“逃兵”的床上。
差一丁点儿他就成为纵火犯;他竟衔着燃得红红的烟卷儿,两次睡了过
去。
雅默斯·迪纳倍尔,汉斯·卡斯托普一会儿管他叫“雅默斯舅舅”,
一会儿只简单地叫他“雅默斯”。他是一位双腿修长、年近四旬的绅士,
穿着讲究的英国呢料套服和洁白的衬衣,头发稀疏、金黄,一双蓝眼睛
长得几乎挨在一起,上髭修得短短的像收割后的麦秸,双手保养得很好。
几年前他就结婚并生儿育女,可仍旧没搬出老参议在哈尔维施德胡德路
宽敞的别墅。他娶的是自己社交圈内的一位女子,同样高雅而有教养,
说起话来声音很低、很快,文质彬彬,跟他本人一样。在家里,雅默斯
是一位干练、谨慎、尽管很爱漂亮却冷静而实在的生意人;但在陌生的
习俗环境里,例如旅行到了南方,他又极善于迁就迎合,随时准备入乡
随俗,做一个克己知礼的客人,这一点也不表明他对自己的文明信心不
足,相反倒显示他对其坚实和强大的自觉,显示他修正自己贵族局限性
的愿望,表明他即使处在自认为糟糕透了的生活环境中,仍能处之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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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惯不惊。“肯定,当——当然!”他总是赶紧说,以免任何人想,雅默
斯虽说文雅,却迂阔狭隘。来到山上他自然负有一定的实际使命,即受
了委托要好好视察一下这儿的情况,把这个他心里称为被误了的年轻后
生“弄走”,带回家去交给亲人们;不过,他仍旧心中有数,知道自己
是在陌生的土地上行动——一开头他就隐隐地有所感触,他是来到一个
有着自己独特习俗文明的世界里做客;这种习俗文明的坚实性不仅不比
他自己的逊色,相反倒有过之。于是乎他办事的热情立刻与他良好的教
养发生了矛盾,而且非常地激烈尖锐;须知,这客居之地的自信笃定,
确确实实已开始使他感到压抑。
这种情况,外甥在收到舅舅的电报时心里不慌不忙地答以“请吧请
吧”那会儿,就已经预料到了。不过请千万别以为,汉斯·卡斯托普是
有意识地利用他所处环境的强大个性,来对付他的舅舅。不,他不可能
这样做,因为他早已成为环境的一部分;不是他利用环境来对付进攻者,
而是相反,一切都实实在在,简简单单,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从一开
始,雅默斯就从外甥身上莫名其妙地隐隐感到自己的行动会遭到失败。
直到最后,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仍不免带着苦笑,陪着舅舅把戏演到收
场。
上山第一天早上,卡斯托普在早餐时把舅舅介绍给同桌的病友们。
这时候,个子瘦长、穿着花哨的贝伦斯顾问在脸色黑中泛白的助手尾随
下,晃晃悠悠地巡视到餐厅中来了。他匆匆地转了两圈,像顺口溜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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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着早安:“睡得挺好?”——他告诉迪纳倍尔参议,我们或者讲迪纳
倍尔从宫廷顾问口中听见的,不只是他上山来陪一陪自己寂寞的外甥的
想法好极了,而且还有什么这样做即使从他自己的切身利益考虑也实在
正确,因为他显然严重贫血。——贫血,他,迪纳倍尔?——嘿,还用
问!贝伦斯说着就伸过食指去掰开他的下眼皮。高度贫血啊!他说。舅
舅要是在这儿的阳台上舒舒服服躺上几个礼拜,做什么都好好拿自己的
外甥当榜样,那就算他真正聪明。在他这种状况下,最明智的莫过于像
个轻度肺结核患者似的生活一些时候;附带说一下,轻度的肺结核每个
人随时都会有。——“肯定,当——当然!”迪纳倍尔迅速回答,并且
张着嘴巴,很讲礼貌地目送着昂着脖子摇摇摆摆走去的贝伦斯,好久好
久。相反,他的外甥站在一旁无动于衷,一副老经验的样子。随后,舅
甥二人去作规定的散步,一直走到水渠边的长凳处。再往后,雅默斯·迪
纳倍尔就在外甥指导下,完成了他平生的第一次静卧。除了他带来的格
子呢旅行毯之外,汉斯·卡斯托普还将自己的驼毛毯借了一床给舅舅—
—由于是一个晴朗的秋日,年轻人盖一床已经足够——外甥还手把手地
教他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的传统艺术,做到一丝不苟——是的,不仅如
此,他在参议已被裹成个圆圆滚滚、结结实实的木乃伊之后,又将他一
下子完全解放出来,为的是让舅舅自己重裹一遍,他本人只在发现错误
时才插一插手。除此之外,他还教会舅舅将麻布阳伞固定在躺椅上,以
防日光曝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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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默斯参议说起俏皮话来。他身上的平原精神还很强烈。他现在讥
讽他所学到的本领,就像刚才已经拿早餐后的定量散步当笑柄一样。可
是,当外甥对他这些玩笑报之以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从而表现出眼前
这个世界全部坚实的自信时,他却害怕起来了:他担心自己行动的能力,
急忙决定立刻找贝伦斯顾问作那次关系着汉斯·卡斯托普命运的谈话,
越快越好,最好就在当天下午,也就是说趁他还有平原的精神和力量可
资凭借的时候。因为他感到,它们正在消失,眼前这个世界的精神正与
他自身的良好教养结成一个危险的联盟,与他为敌。
他还感到,贝伦斯顾问建议他参加山上患者们的疗养活动,治他自
己的贫血,也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事情自然会是这样,看起来根本不
存在其他可能。至于是凭借着汉斯·卡斯托普的泰然自若和坚定自信,
情况才会在多大程度上看上去是如此,在多大程度上实际和绝对不可能
想象有任何其他情况,这对一位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来说,一开始是无法
判断的。第一次静卧之后是丰盛的第二次早餐,早餐之后又是散步去山
下的达沃斯坪,这一切都使上面的问题更加清楚,更富有说服力。——
散完步之后,汉斯·卡斯托普重新将舅舅裹了起来。他将他裹了起来,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他让他躺在秋天的阳光中,躺在一张其舒适是毫无
疑问甚至极其值得赞叹的椅子上,跟他自己一样,直至一声动人心魄的
锣响在疗养院内传开,召唤病人们去进午餐。午餐是第一流的,没得说,
且极为丰盛,使紧接着的主要的长时间静卧不再仅仅是外在的习惯,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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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内心的需要;人人施行它都是出于自身的信念。就这样,又到了同
样丰盛的晚餐,到了晚餐后的娱乐活动,在沙龙里看那架光学玩艺儿。
——对于这样一个温和地、自然而然地逼着你只得遵循的生活日程,简
直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反对;就算雅默斯参议的批判能力没有被他的身
体状况所削弱,它也不会让他有提出异议的可能。他不愿简单地称自己
的身体不适,但却既感到疲劳,又因时冷时热而觉得烦躁,两者加起来
真够他受的。
在等待与贝伦斯顾问会谈的不安中,时间到了星期二。汉斯·卡斯
托普请浴室管理员转达舅舅的愿望,浴室管理员又转托护士长,而正是
由于这个原因,迪纳倍尔参议有机会认识了她本人。她来到他阳台上的
时候,发现参议刚好在静卧,就将这个裹得圆滚滚的弱者的良好教养狠
狠利用了一下。她对他讲:尊敬的好人儿,很对不起,得耐心地等上几
天啦,顾问忙着哩,要开许多次刀,要进行全院体检;根据基督的原则,
受苦受难的人该得到优先照顾,参议嘛自称是健康的,所以必须习惯在
这儿不当头号人物,而是得学会谦让,等候。然而,要是他愿意申请作
体检什么的,又是另一回事喽——对此,她,阿德里亚迪卡·封·米伦
冬克,将不会再觉得奇怪,请他看着她好不好,像这样,眼睛对着眼睛。
他的眼睛有点儿浑浊,有些不安,像他躺在她面前这个模样,总的看来
十有九成不会完全没问题,都完全干干净净,希望他正确理解她的意思
——现在该弄弄清楚,他申请的到底是检查身体,还是私人会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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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后者,当然是私人会谈!躺着的人坚决回答。——那他只好等着人
家通知喽。顾问先生难得有时间作私人交谈。
简单讲,一切情形和雅默斯想象的都两样,跟护士长的谈话令他久
久无法平静。他太文明了,太有礼貌了,没法直接对外甥讲,那个女人
怎样傲慢无礼地吓唬他,因为从外甥不可侵犯的泰然自若中,已表现出
他与山上这一切的和谐一致。雅默斯敲了敲隔墙,小心翼翼地问道,护
士长大概是位挺怪癖的女士吧,对不对?——汉斯·卡斯托普沉吟地望
了望空中,说差不多可以这么讲,然后反问,米伦冬克是不是卖了一支
温度计给他。——“给我?不。她是干这行的?”舅舅又反问……可事
情糟就糟在外甥的表情明明在说,即使他问的情况发生了,他也不会感
到奇怪。在他脸上像是清清楚楚地写着:“咱们不冷。”可参议却冷,却
一直感到冷,同时还脑袋发烧。他想,要是护士长真的卖体温表给他,
他准会拒绝买;可是这样做也未必正确,因为用别人的,例如用外甥的
体温表,不能说是文明行为。
这样就一天天地过去了四五天。平原来的使者生活已上了轨道——
但这轨道是人家给他铺就的,要想越出它去运行看来不可想象。参议已
经历了一些事情,获得了不少印象——咱们不想再更多地偷听他内心的
声音了。一天,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里,从房主人用来装饰他那简
朴卧室的一些私人的小玩艺儿中,舅舅看见立在橱子上的一个小小的木
雕相框,框中嵌着块黑色玻璃片,就把它拿起来,对着日光一照,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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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相片的底片。“这是什么?”他一边细看,一边问……他怎么能不
问!那照片没有脑袋,只是一个人上身的骷髅,周围被云雾状的肉包着
——而且是一个女人残缺的躯体,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吗?一件纪念
品。”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对不起!”舅舅马上说,把底片放
回到相架上,很快地离开了。这就是在四五天里他的经历和印象的一个
例子。他也参加过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一个报告会,因为很难设想他可
以不参加。至于跟贝伦斯顾问作私下交谈嘛,他到第六天终算如愿以偿。
他接到通知,准时在早餐后去了地下室,带着要跟那人严肃认真地谈一
谈的决心,谈他的外甥,谈这年轻人如何虚度光阴。
当他再走上来的时候,嗓门变低了,问:
“你听见过这种事么?!”
然而事情明摆着,汉斯·卡斯托普肯定也已经听见过了,而且在听
见的时候不觉得冷。于是他打断外甥,对外甥并不显得紧张的反问只是
回答:“没什么,没什么!”可从此就表现出来另一种习惯,即皱着眉毛,
撮起嘴唇,眼睛向斜上方瞅着,可突然猛地一扭脑袋,又把同样的目光
射向相反的方向……难道与贝伦斯的会谈也跟他设想的不一样?难道
并非一直是只谈汉斯·卡斯托普,也谈到了他自己,谈到了雅默斯·迪
纳倍尔参议本人,以致谈话失去了私人交谈的性质?他的表现使人得出
这样的结论。他一下子变得非常快活开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常常无
缘无故地笑,还用拳头戳着外甥的肋巴骨喊:“喂,老伙计!”目光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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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方才说过的那样子,一会儿瞅着东,一会儿瞅着西。不过,他的眼睛
尽管如此仍遵循着一定的路线,吃饭时如此,散步时如此,傍晚参加娱
乐活动时也如此。
在暂时缺席的萨洛蒙太太和那个胃口奇大、戴着副圆眼镜的中学生
的桌上,坐着勒蒂斯太太,一位波兰工业家的夫人。开始时,参议对她
并不特别在意。事实上,她不过是静卧厅中众多女士中平平常常的一位,
又矮又胖,长着褐色的头发,且已徐娘半老,鬓角已开始发白,只不过
双下巴倒纤巧可爱,一对褐色的眼睛也挺活泼。以文明教养而论,根本
别想拿她去比山下那位迪纳倍尔参议夫人喽。可是礼拜天晚上,吃过晚
饭,在游艺厅中,多亏一件饰有闪光片的袒胸露肩的黑色晚礼服,迪纳
倍尔参议先生竟有了一个发现:勒蒂斯太太原来长着一对白生生的乳
房,一对紧紧束到一起的富于女性特征的乳房,峰壑分明得让人老远就
一目了然。这一发现从内心深处震撼和鼓舞了老练成熟的绅士,仿佛那
是什么崭新的、闻所未闻的甚而至于连想都不曾想到过的宝贝儿似的。
他设法结识了勒蒂斯太太,和她聊个没完,先是站着,然后坐着,到回
房睡觉的时候竟至哼起歌来。第二天,勒蒂斯太太不再穿袒胸的黑色晚
礼服了,而是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参议仍然心中有数,忠实于自己
已有的印象。在散步的路上,他尽可能去碰这位女士,以便与她边走边
聊,脸冲着她,向她弯下腰,态度友善殷勤到了极点。在餐桌上,他则
举杯对她祝酒,她也微笑着回敬他,笑口中露出光闪闪的几颗金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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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自己外甥闲聊的时候,参议简直把勒蒂斯太太夸得像“一位仙女”,
而且说着说着又哼起歌来。这一切,汉斯·卡斯托普看在眼里全不当回
事儿,那表情仿佛说本来就该如此。话虽这么讲,雅默斯舅舅作为长辈
的威信毕竟不会因此更高多少,再说他上山来的使命也与此相抵牾。
一次进餐时,勒蒂斯太太两度举起杯来——先是在上五香鱼片的当
口,随后是在喝冰冻果汁的时候——向迪纳倍尔参议致意,正巧赶上贝
伦斯顾问就坐在他和汉斯·卡斯托普的席上——贝伦斯顾问轮流坐七张
桌子中的每一桌,所以每张桌子较窄的上席总替他保留一份餐具,这已
成了规矩。这一回他将握在一起的大手搁在汤盆前,胡子翘翘地坐在魏
萨尔先生和墨西哥驼子之间;跟驼子他讲西班牙语——因为他会所有的
语言,包括土耳其语和匈牙利语。他鼓着一双充血的蓝眼睛,观察着迪
纳倍尔参议如何举起斟满波尔多葡萄酒的酒杯,向旁边一席的勒蒂斯太
太致敬。后来,在桌子另一头的参议远远地向顾问即席提出一个问题,
问他人腐朽起来是个什么情况,使他受到鼓舞,便趁大家还没吃完饭的
机会作了一个小小的报告。贝伦斯顾问做的当然是肉体方面的研究,肉
体应该讲完完全全是他的本行,他称得上一位肉体的君主,如果大伙儿
允许他这么讲的话;现在,就让他告诉大家,肉体腐朽瓦解是怎样一个
过程吧。
“首先,您的肚皮会爆开,”贝伦斯顾问说,说时把胳膊肘撑在桌
面上,把仍然握着的手收了回去。“您躺在刨花和锯屑上,肚子里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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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您明白,使您膨胀起来,把您吹得鼓鼓的,就像那些调皮鬼拿青蛙
恶作剧,往它身体内打气一样。临了儿,您完全成了一个气球;再过一
会儿,您的腹壁已承受不住高压,就爆开啦。砰的一声,您感到轻松多
了,就像叛徒犹大从吊着他的树上掉下来时一样。随后,您就将内脏倾
倒出来。是啦,这时候您确实又体体面面的了。您要能请准假,不妨去
探望一下您的遗族而不必再担心会令人讨厌。这种情况就叫臭气已经放
完。再往后,如果您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去呆着,就会越发变得漂亮,漂
亮得跟呆在努沃瓦门前的方济各会托钵僧修道院地窖走廊里的巴勒莫
市民一个样。您干干地、体体面面地吊在那儿,享受着众人的尊敬。问
题只在于,得把臭气彻底放干净。”
“当——当然!”参议说,“我对您太感谢啦!”第二天早上,就再
没见到迪纳倍尔的人影。
他走了,动身了,乘坐第一班下山去的小火车——自然先办理了所
有手续。谁会产生其他想法呢!他结清了自己的账,对作过的体检也缴
了费,然后悄悄地,对他的外甥不曾提起一个字,就准备好了自己的两
只手提箱——多半是夜里或者凌晨趁大伙儿还在睡懒觉的时候整理的
吧——等到第二天早上进第一次早餐时汉斯·卡斯托普走进舅舅的房
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
汉斯·卡斯托普双手叉腰站在房里,口中不住地说着“这样,这样。”
此时他脸上现出苦笑。“嗨,原来如此。”他一边点脑袋,一边说。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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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掉了,仓皇逃窜,话都来不及留一句,仿佛再过一会儿就会没了决心
和毅力,千万千万不可放过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于是乎将东西胡乱扔进
箱子里,溜之大吉。不过,就一个人,不是两个,也未能完成他那神圣
的使命;但仅只一个人走掉了也谢天谢地,这位绅士和奔向平原的军旗
的逃亡者,雅默斯舅舅。喏,愿你一路顺风!
汉斯·卡斯托普不让任何人察觉,他对来探望自己的亲戚的离去事
先竟一无所知;他尤其想瞒住那个送参议去火车站的瘸子。他后来收到
一张印着波顿湖风景的明信片,内容是:雅默斯接到电报,要他火速回
家处理商务上的事情。他不愿打搅自己的外甥——明摆着的谎言——
“我祝你继续好好疗养!”——莫大的讽刺!但也是一个很别扭的讽刺,
汉斯·卡斯托普认为。因为舅舅在仓皇启程的时候,肯定没有心情进行
讽刺和说俏皮话,相反他认识到,在内心深处惊恐地认识到,他这么在
山上生活了八天之后回到平原上去,将会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感觉是完全
错误的、不自然的、不允许的,如果他早餐后不是照例散散步,散完步
不是严肃认真地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在室外躺一躺,而是马上就去事务
所的话。这样一个令人惊恐的认识,才是他仓皇出逃的直接原因。
平原企图将滞留不归的汉斯·卡斯托普抓回去的努力,就这么告终
了。年轻人早料到它会彻底失败。他也不隐讳,这一结果对他与平原上
那些人的关系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轻蔑地彻底
决裂;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本人来说,则意味着充分完全的自由。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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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面前,他从此再也不会怦然心悸了。
神 圣 的 事 业
列奥·纳夫塔出生在离加里西亚与佛尔西尼亚交界处不远的一个小
地方。他父亲是当地的一名schochet,一名犹太教屠夫。列奥在谈起
他父亲时总是怀着尊敬,显然是感到自己与他出身的世界之间已经拉开
了足够的距离,说一点好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何况,犹太屠夫跟作为
手艺人和商贩的基督教屠夫之间,还存在天壤之别哩。至于列奥的父亲,
情况更加特殊。他是一位公职人员,而且系教会性质。是拉比在考察了
他的信仰的坚定性之后,才赋予他全权去按照摩西的法规,遵循犹太法
典的章程,杀掉那些可以宰杀的牲畜。据他儿子的描述,艾利亚·纳夫
塔长着一对像星星一般明亮的炯炯有神的蓝眼睛,本身就有某种庄重的
祭师气质,使人不由得想到在远古时代,屠宰牲口这一行道事实上就是
祭师们在干。列奥,小时候他叫莱布,曾得到许可看他父亲如何在院子
里完成其神圣的使命:他有一个壮实的仆人,一个年轻的犹太大力士作
帮手;站在此人旁边,蓄着金黄色络腮胡子的瘦削的艾利亚更显得文弱
纤细;牲口被捆住脚,钳住嘴,却没有失去知觉。但见他父亲挥起长长
的屠刀,一下子深深刺进牲口的颈椎部位,仆人赶紧拿盆子去接喷涌而
出的血,很快就接满一盆又一盆。列奥在孩提时代目睹的这一幕,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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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性深入他的本质,化作了生着一双星眼的艾利亚的儿子的某种特有的
禀赋。他知道,基督教的屠夫总是按要求用木棒或斧头先将牲口击晕,
然后再杀它们。他知道,之所以作这样的规定,是为了避免牲口受罪,
避免太残忍。他的父亲呢,虽然比那些蠢驴们斯文得多,还长着他们谁
也没有的星星般的蓝眼睛,却坚决按教规行事,给那仍然神志清醒的畜
生狠狠一刀,让它流尽鲜血,直至倒下。小莱布觉得,那些蠢笨的异教
徒的方法只是出于心肠软,带有可饶恕的世俗的性质,不像他父亲习用
的方法那样庄严无情,能表现对于神的敬畏。这一来,他想象中的虔诚
便总与残忍联系在一起,正像他目睹着喷涌的鲜血,鼻子嗅到血腥味儿,
脑袋里却萦绕着神圣的宗教精神一般。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他父亲之所
以选择这个血腥的职业,并不像那些身强力壮的基督教小伙子或者甚至
他自己的犹太伙计那样,是嗜杀成癖的缘故,相反,以他文弱的体质,
完全是由于精神方面的原因,并且和他那双星星般的蓝眼睛有密切关
系。
艾利亚·纳夫塔确实是位思想者,喜欢沉思默想,不只研究一般学
问,而且还作经典的诠释,因而常与拉比讨论其中的字句,发生争论的
情况也不在少数。在当地,而且不只在他的教友中间,他算得上一位见
多识广的特殊人物——在宗教问题方面是这样,在其他问题上亦如此,
虽说还没有达到十分使人疑惧的程度,却已经超乎寻常。他身上带着某
个特异的教派的味道,像获得了神的信赖,跟巴尔—谢姆或查迪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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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位异人,事实上他也真的治好了一个满身脓疮的妇女和一个疯癫少
年,仅只用血和咒语。然而,正是他身上这一与他职业的血腥味不无关
系的神秘色彩,使艾利亚·纳夫塔遭了殃。在一次民众暴动的狂潮中—
—起因是两个基督教儿童不明不白地被杀害——他让人残酷地处死了:
他被钉上十字架,然后吊在自家被纵火焚烧的房子的大门上。他的妻子
尽管害肺痨病卧床不起,还是带着孩子,莱布和四个弟妹,哭天喊地地
远走他乡,逃命去了。
多亏艾利亚未雨绸缪,早有打算,遭到不幸的一家人还不是一贫如
洗,得以到福拉尔贝格的一个小镇上落脚安身。在那儿的一家毛纺厂中,
纳夫塔太太找到了工作,直干到筋疲力尽,而大一点的孩子们则上了国
民学校。可是,这样的学校提供的精神食粮,只满足得了列奥的弟妹们
的水平和需要,对于他这个老大却远远不够。从自己母亲身上,他得到
了肺痨病的胚芽;从父亲身上,除去纤弱的体态,他却承继了超乎寻常
的聪颖和其他一些精神品质,使他心中早早地滋生出自命不凡的抱负,
执著地追求着更高贵的生活方式,热烈地渴望着摆脱贫贱的出身环境,
渴望着出人头地。放学以后,十四五岁的列奥自己找来许多书读,无定
规地、急不可耐地增长学识,提高领悟力。他所想所说的事情,常常令
他病弱的母亲惊吓得仰起脑袋,把两只瘦骨嶙嶙的手向老天伸去。在上
宗教课时,他的气质和他的答问引起了县里拉比的注意,这位虔诚而博
学的人收他做了私淑弟子,教他希伯来语和古典语言,教他逻辑学,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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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数学之门,以满足其求知欲。然而,这位好心人却没得到好报;时
间越往后事情就越清楚,他在自己怀中养着一条毒蛇。就跟当年老子艾
利亚·纳夫塔一样,列奥和他的拉比也合不来了:在师生之间常常发生
神学或哲学争论,而且越来越尖锐。年轻的列奥是如此的固执倔强,吹
毛求疵,动辄抬杠,而且诡辩起来咄咄逼人,诚实忠厚的老学究真是苦
不堪言。更有甚者,最近,列奥好钻牛角尖和抬杠的德性又带上了一点
革命的色彩:他结识了一位社会民主党国会议员的儿子以后这位群众领
袖本人,使他对政治热衷起来,在他的逻辑学爱好中增添了一种社会批
判倾向。他最近发表的一些言论,足以令珍视自己保皇立场的好拉比毛
发倒竖,使得师生二人的关系彻底破裂。简单地讲,事情发展到列奥·纳
夫塔被他师傅赶了出来,从此不准再跨进他书房的门槛。这个时候,他
的母亲拉赫尔·纳夫塔正好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也是那个时候,就在他母亲刚去世后不久,列奥认识了翁特尔佩廷
格神父。十六岁的列奥坐在所谓玛格莱特卡普园林中的一条长凳上,一
个人孤零零的。那地方是镇子西边的一个山丘,在伊尔河畔,可以饱览
开阔的莱茵河谷的明媚风光。——列奥坐在那儿,堕入了对自己命运和
前途的冥思苦想,这时碰巧有一个叫做“晨星会”的耶酥会寄宿学校的
教师来散步,坐到少年的旁边,把帽子放到自己边上,并在修士袍子底
下跷起二郎腿,开始读他的祈祷书。读了一会儿,两人便交谈起来,越
谈越投机;这样就决定了列奥的命运。这位耶酥会士是个曾经云游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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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见多识广的人,是位善于识人和抓人的热心教育家,寒酸的犹太少年
在回答他的问题时虽怨天尤人却思路清晰,没说几句就让他留意起来。
他感觉出其中有一股受到压抑的逼人的灵气,进一步发现了渊博的知识
和敏锐而邪恶的思维;这一切,跟年轻人寒伧的外表加在一起,只会叫
人更加惊异。他们谈马克思,列奥读过他的《资本论》普及本。他们从
马克思谈到黑格尔,列奥也读过足够多的介绍黑格尔的书和他自己写的
书,要发表几点关于黑格尔的独到见解并非难事。不知是原本好发怪论
呢,还是出于讨好的动机,他称黑格尔是一位“天主教的”思想家。神
父笑吟吟地问这话怎么解释,须知,黑格尔作为普鲁士的国家哲学家,
应该算作地地道道的新教思想家才是啊。列奥·纳夫塔答道,正是“国
家哲学家”这个头衔,有力地证明他讲黑格尔是天主教的没有错,尽管
他这讲法是信仰意义上的,而非教会教条意义上的。须知——纳夫塔极
喜欢用这个连接词;这个词在他嘴里获得了某种不容抗辩的置敌于死地
的气势;每当用得上这个词,他的眼睛总会在镜片后边放出光彩。——
须知,政治的概念与天主教的概念在心理学上是联系在一起的,它们构
成同一个范畴,这个范畴包含着客观的、实存的、行动的、有实现力的、
影响着外在之物的一切。与其相对立的是静观的产生自神秘主义的新教
范畴。在耶酥会的理论中,天主教的政治精神和教育精神非常显著;统
治术和教育,它们始终被这个教派视为自己的领地。他还提到歌德,说
歌德扎根于虔信主义,无疑是个新教徒,但却有着强烈的天主教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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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多亏他的客观主义精神和有为哲学。他说歌德曾为秘密忏悔辩解,作
为教育者,差不多也是位耶酥会士。
纳夫塔讲这些话,可能因为他真相信它们,也可能是觉得它们有意
思,还可能是顺着听者的意思说。他作为一个穷光蛋,必须讨好人家,
必须多长心眼儿,知道怎样对自己有利,怎样对自己有害。可是,神父
倒不怎么关心他的话有多少真理价值,而是更注意它们表现的才智。谈
话继续进行,列奥·纳夫塔的身世很快就让耶酥会教士有了了解。这次
邂逅结束时,翁特尔佩廷格对列奥·纳夫塔发出了邀请,让列奥去“晨
星会”的寄宿学校找他。
这样,纳夫塔便得到允许,踏上了“晨星”的领地,那儿非凡的学
术和社交气氛,可以想象,早已使他心弛神往。还不只此,事情的转折
带给他一位新的老师和保护人,比起前一位来,他更器重纳夫塔的品格,
善于发挥他的长处。他是一位大师,由于见过世面,他的善良就其本质
而言是冷漠的;纳夫塔极其渴望能深入到这样一位长者的生活圈子里
去。跟许多赋有灵气的犹太人一样,纳夫塔由本能所决定的,既是革命
者又是贵族,既赞成社会主义,又做着也能过上足以自豪的、高贵的、
少数人才能过的和有意义的生活的迷梦。在一位天主教的神学家面前,
他情不自禁地做的第一番表白,虽说纯粹是以分析比较的方式说了出
来,却是向罗马教会献媚。在他的感觉中,罗马教会是一个既高尚又颇
为精神化的力量,也就是反物质、反现实、反世俗的,归根到底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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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巨大力量。而且,他对罗马教会的这种崇拜是真诚的,产生于他人格
秉性的核心。正如他自己所分析的,犹太民族以其现世的务实的精神,
以其社会主义的和政治智慧的倾向,自然地亲近天主教精神,而对追求
沉思默想和神秘主义的主观感受的新教要疏远得多——正因为如此,一
个犹太教徒可以皈依天主教而不在精神上感到勉强,反之,一个新教徒
要走这条路却更加艰难。
和自己先前教会的牧人决裂以后,纳夫塔成了孤儿和失群的羔羊,
心中充满着对更加纯净的空气、对他天生的秉赋使他有权去过的生活方
式的向往。其时,他早已达到自立的年龄,急不可待地准备好改变信仰,
这就省去了他的“发现者”所有的麻烦,不费吹灰之力便替自己的教会
争取到了这个灵魂,不,应该说这个非凡的头脑。还在接受洗礼之前,
纳夫塔已通过神父的促成,在寄宿学校找到了临时的栖身之所,得到了
滋养身心的食粮。他搬了过去,在离开他的弟妹时表现得一如精神贵族
似的冷漠和无动于衷,任随这些智力低下的人去承担他们活该承担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