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去靠贫民救济聊以为生。
寄宿学校占地广阔,房舍众多,有在校学生近四百名。整个校园包
括了几片树林,一块牧场,六个运动场,一幢幢农场建筑,一间间养奶
牛的厩舍。学校在供给学生食宿的同时,还兼为模范农场、体育学校、
研究院和缪斯神殿,因为在校内经常要演戏、开音乐会。这儿的生活同
时是寺院性的和贵族化的。它既严谨又华贵,既快活又克制,既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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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讲究起居饮食,日程安排丰富多彩,一丝不苟,这一切都使纳夫塔称
心如意,深感幸福。一日三餐,他都在宽敞的斋堂中享用着精美的菜饭。
在那儿,规定了保持肃静,就跟在校内的所有走廊上一样;只不过在斋
堂中央有一个高高的诵经台,一位年轻的高年级学生坐在上面朗读经
文,替进餐者解闷。纳夫塔在课堂学习热情似火,尽管肺上不好,下午
在运动和游戏时仍拼命充好汉。每天望早弥撒和礼拜日参加做神功,他
的虔诚样子必定都叫那些神父兼教师高兴。还有纳夫塔的社交情况,同
样令他们十分满意。每逢节假日的下午,在享用了蛋糕和葡萄酒之后,
他总穿着灰色和绿色的校服,衬着硬领,扎紧裤脚口,头戴阔边小帽,
跟大伙儿一起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散步去。
鉴于校方对他的出身,对他是个新改宗的基督徒,对他个人的整个
境况都给予宽容和照顾,纳夫塔真是感激不尽。似乎没任何人知道,他
是免费进这所学校的。学校的规定让同学们察觉不到,他事实上既没有
家,也没有故乡。一般说来,不允许让家里寄食品和零食来。要是仍旧
有寄的,就拿出来分,纳夫塔同样得到一份。学校的世界主义性质,使
得他的种族特征一点也未显露。这儿有些年轻的外国人,葡属殖民地的
拉丁美洲人,看上去比他还更像“犹太佬”,于是乎这个观念便压根儿
不复存在。还有一位与纳夫塔同时进校的埃塞俄比亚王子,甚至是个长
着一头黑色鬈发的摩尔人,只不过气质非常高贵。
在讲演课上,他委婉地表达出学神学的心愿,为了取得有朝一日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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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收入教士团的资格。这样做有了效果:他获准从费用较低和生活较简
朴的“二等宿舍”搬到一等宿舍,仍然免费。从此,他吃饭有人伺候,
住的寝室也一边挨着西里西亚的封·哈布瓦尔与夏马雷伯爵,另一边挨
着从莫德那来的迪·朗果尼—桑塔克罗西侯爵。纳夫塔以优异成绩毕了
业,谨守自己的誓言,学生生活一结束就迁进毗邻的修道院,开始过试
修士的生活,谦卑地伺候上帝,默默无声地服从,潜心虔诚地修炼。从
这样的生活中,纳夫塔获得了无数与他狂热的初衷相符的精神乐趣。
在此期间,纳夫塔的健康却遭到了损害。倒不直接是试修士生活严
格之故,因为身体并不缺乏营养,更主要在于心理精神因素。以他的聪
明和机敏,试修士的课业对于他的天赋秉性正好适合,并且激励它们更
好地发挥。他将整个白昼和一部分夜晚都花在做神功上;他审视自己的
良知,沉思默想,静观求索,不知不觉被自己吹毛求疵、怨天尤人的狂
热所左右,卷进了千万个难题、矛盾和论争之中无法解脱。纳夫塔令自
己的导师失望,虽然同时也使他怀着巨大的期望;他用自己诡辩的狂热,
用他缺少简单明晰的推理的言词,日复一日地折磨苦恼着他的导师。“那
么你又怎么样?”他眼镜片闪闪发光地诘问……神父被逼得没法子,只
好叫他去祈祷,以恢复内心的宁静:“无论如何,你得静下心来。”然而,
他如果办到了,这样的“宁静”就表现为彻底窒息他个人的生活,变他
为一个纯粹无生命的工具,一片精神墓园般的死寂,其可怕的外表特征
是纳夫塔本人双目失神,对周围一切都视而不见地瞅来瞅去。这样的“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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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他还是永远别达到才好,它将毁掉纳夫塔的身体。
这些讨厌的情况并没影响指导者们对他的器重,说明他们确实是精
神品格非凡的人。两年试修届满,住持神父把纳夫塔叫去,和他谈话,
批准他加入教士团。年轻的经院学者于是在隆重的典礼上被授予四个低
等圣职,即看门者、辅祭者、诵经者和祛魔者的职司,并完成“普通的”
宣誓仪式,将自己永远许给了教会。随后,他便被遣往荷兰法尔肯堡的
神学院深造。
其时,纳夫塔刚好二十岁;三年后,由于受对他有害的气候的影响,
加之用功过度,他从母亲那儿遗传来的肺病大大加重了,再呆下去定有
生命危险。一次咯血让院方警觉起来,在熬过生死未卜的几个礼拜以后,
纳夫塔马马虎虎算痊愈了,就被学院遣返回到原来的地方。在他曾经做
学生的同一所学校里,他当上了级主任,当上了人文学科和哲学学科学
生以及教师的监视者。这原本也是照章办事;只不过,一般人在干这差
使几年后还得重新回神学院去,以便继续完成长达七年之久的神学研
究。可纳夫塔兄弟不能这样做了,他一直病体欠佳。医生和校领导判定,
当地空气很好,管管学生,干点农活儿,对他来说暂时是适合的。这期
间,纳夫塔修士得到第一个比较高的圣职,有权在礼拜天做弥撒时参加
唱《使徒行传》中的圣诗了——可这个权利他却无法行使,一则因为他
完全是个音盲,再则他那病得喑哑的嗓音,也不大适合去唱歌。他呢,
也就只停留在辅祭的职位上,没有授副主祭的圣职,更别提主祭啦。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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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又咯起血来,体温也降不下去,只好由教团出钱让他到山上长期
疗养,一养便拖了六年——疗养差不多已说不上,勉强过着修士的清贫
生活,收入微薄得很,只好在病童中学里教教拉丁文,聊作补贴……
这段身世以及其他进一步和详细的情况,汉斯·卡斯托普都是在交
谈中听纳夫塔亲口讲的。他常去那用绸子包裹起来的小房间拜访他,有
时一个人,有时在同席的费尔格和魏萨尔陪伴下;这两位也已被他引荐
给了纳夫塔修士。除此而外,他在散步时也偶尔碰见纳夫塔,便与他边
走边聊,直送他回到“村”里。——也就是说,他了解纳夫塔的身世全
凭偶然的机会,或者零零碎碎,一星半点,或者听他前后连贯的讲述。
他认为它们不只对他本人有意思极了,还鼓励费尔格和魏萨尔也好好注
意听,这两位自然照办。不过费尔格提了一下,对他来讲一切高深的问
题他都摸不着边,因为只有这次患了肺病,才使他破天荒头一回超出了
人生的平庸常规;相反,魏萨尔却喜形于色,他对一个贫贱出身的人交
上好运感到欣喜,虽然此人看来暂时受了挫——总不能让树子一直长到
天上去呀——染上了和他一样的疾病。
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对纳夫塔的停滞不前则感到惋惜,不禁想起酷
爱荣誉的约阿希姆来,既为他骄傲,又为他担心。约阿希姆以他的英雄
气概和艰苦努力,终于挣脱了贝伦斯顾问的坚韧罗网,逃奔到军旗下去
了。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想象中,他这会儿没准儿左手正握着军旗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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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着右手的三个指头在宣誓吧。就像纳夫塔在向汉斯·卡斯托普介绍他
的教团时自己所说的,他也曾对一面军旗宣誓效忠,也被接纳到了这面
军旗之下。不过,他显然不如约阿希姆忠于自己的旗帜,他的言谈中有
那么多离经叛道的联想发挥——自然,在听这位从前的或者说未来的耶
酥会神父谈话时,作为平民与和平之子的汉斯·卡斯托普更坚定了自己
的看法,那就是教士和少尉彼此都欣赏对方的职业和地位,因而引为知
己。要知道他们都属于战士等级,这个是,那个也是,而且在多重意义
上是如此:都既要求“苦行”又重视等级,既要求服从又重视荣誉。后
者在纳夫塔的教团中十分盛行,因为它也起源于西班牙,它的教规跟普
鲁士的腓特烈后来在自己步兵中颁布的军规一样,原本都是用西班牙语
拟定的,难怪纳夫塔在讲述和说教时常常用一些西班牙语词汇。例如他
谈到“两面旗帜”,谈到所谓“两面旗帜”,在这两面旗帜下聚集着两支
大军,准备决一死战:一面是地狱之旗,一面是教会之旗;在耶路撒冷,
一切善良的“总指挥”耶酥基督统率着教会大军——而在巴比伦平原,
鬼王撒旦则是另一支大军的“主将”或者说首领……
“晨星会”的寄宿学校不是俨然一所军官学校吗?学生们被编成了
团和连,严格要求施行教会加军队的礼仪,可以说就是“硬衬领”与“西
班牙花边领圈”的中和吧。在约阿希姆那一行中发挥着巨大作用的荣誉
和出人头地的观念,在纳夫塔的教团里同样显得多么突出啊,汉斯·卡
斯托普想,只可惜生了病,纳夫塔不可能有大出息罢了!听他讲,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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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团全部由一些极有抱负的军官组成,人人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克尽职
守,出人头地,用拉丁文讲就叫“insignes esse”。根据耶酥会创始人
和第一位将军、西班牙神父罗耀拉定的教义和教规,他们比那些仅凭健
康的理智行动的人要更多地、也更卓越地完成自己的职责。而且还不止
于此,他们要完成超过自己份额的工作,“exsupererogatione”,也就
是说,他们不只要像每个具有健康理智的凡人都可以做到的那样,好歹
抵抗住肉体的暴动——rebellioni carnis,而且要与感官享乐,与爱
自己和爱尘世的倾向作斗争,即便在那些被允许做的事情上也如此。因
为向敌人作斗争,“agere contra”,亦即进攻,比只是自卫,比
“resistere”来得更有意义,更加光荣。削弱敌人,摧毁敌人!战斗
规程中写着。在这一点上,它的作者,西班牙教士罗耀拉,又和约阿希
姆的上帝即普鲁士的腓特烈的意见完全一致。腓特烈的战斗规程也是
“进攻!进攻!打得敌人屁滚尿流!进攻!”
然而,在纳夫塔的世界与约阿希姆的世界之间,最根本的共同点却
是它们对流血的态度。这是它们一致的看法,即认为在鲜血面前,不应
该将手缩回去。在这一点上,它们作为世界、团体和等级,真是难分轩
轾,完全一样。对于一个平民来说,值得听一听纳夫塔如何讲述中世纪
那些好战黩武的僧侣,讲他们苦修禁欲,骨立形销,然而却满怀对教会
的权利的贪婪,为了迎接上帝之国,迎接超自然力的世界统治的到来,
不惜让人类流血。纳夫塔讲到好斗成性的教士,说他们认为在对异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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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战斗中牺牲比在床榻上寿终正寝更有价值,认为为了基督而被杀或者
杀人不是罪行,倒是至高无上的光荣。很好,塞特姆布里尼不在场!他
要听见这些言论必定又会扮演街头摇风琴艺人的角色,唱起和平老调来
的——虽然对于反维也纳的争取民族独立和文明的圣战,他绝对不说一
个不字。另一方面,正是对他这种偏颇的热情,纳夫塔自然不免给予蔑
视和嘲讽。至少,只要意大利人还热衷于宣扬这样的情感,纳夫塔便会
搬出基督教的世界主义来对抗,说他乐意称世界上的每一个而不是单单
某一个国家为祖国,并斩钉截铁地重复一位叫尼克尔的教团将军的话:
对祖国的爱是“一场瘟疫,将确定无疑地导致基督之爱的死亡。”
很显然,从禁欲苦行的观点着眼,纳夫塔才称对祖国的爱是“一场
瘟疫”——因为,苦行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有着无所不包的含义;在他看
来,与苦行和上帝之国背道而驰的事物真叫比比皆是!不只对家庭和故
乡的眷恋是这样,对健康和生命的珍惜也属此列。当意大利人文主义者
侈谈和平与幸福的时候,他正是以上面的理由对他进行指责。对肉体的
珍爱,喜欢肉体的舒适,都遭到他大肆非难。他不留情面地对塞特姆布
里尼指出,哪怕对生命和健康有一丁点儿重视,都是市民地道的反宗教
行为。
一天,已经临近圣诞节,在踏雪散步去到“村”里和返回的途中,
由这样一些分歧衍生出了一场关于健康和疾病的大论战,而且所有人都
参加了:塞特姆布里尼,纳夫塔,汉斯·卡斯托普,费尔格和魏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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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有点儿头昏脑热,都因在严寒中行走和谈话而激动,而麻木不仁;
没有例外,全都有点儿哆嗦颤抖,不管他们是像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
那样积极参加辩论,还是多半在旁听,只是偶尔插那么一两句话。总之,
所有人全兴致勃勃,以致忘乎所以,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形成又比
又划、七嘴八舌地忙忙乎乎的一群,挡住了去路,对其他行人全不在意,
有的行人只好兜着圈子绕过他们,有的则同样停住嘴,尖起耳朵,惊奇
地听着他们天南地北地争个没完。
论战原本是由卡棱引起的,这位手指尖开了口的可怜的姑娘,前不
久死了。汉斯·卡斯托普对她病情的突然恶化和死一点也不知道;否则,
他便会以病友的身份去参加她的葬礼——何况他原本是喜欢葬礼的,他
自己也承认。只是院里的保密规定,使他知道卡棱的去世太晚,等他得
到消息,她已经在那个有一座顶着歪歪的雪帽子的小石膏像的园子里,
被放平身体,永远地安息了……汉斯·卡斯托普说了几句表示哀悼的话,
就引起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谈兴,开始对他扶贫济困的活动,对他去
看莱拉·格恩格罗斯小姐,看无事忙罗特拜恩先生,看肥胖的齐默尔曼
太太,看那位“两个全都”夫人好吹牛皮的儿子,看死得很痛苦的纳塔
利亚太太等等,大肆加以讽刺,最后还加上一句,说他很可惜那些珍贵
的花,汉斯·卡斯托普竟然拿它们去讨好这帮既无希望又可笑的混蛋。
汉斯·卡斯托普却指出,这些受到他关照的人,除去纳塔利亚太太和男
孩特迪暂时不算以外,不全都死得很严肃吗?塞特姆布里尼随即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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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这就使他们变得可敬些了么?可汉斯·卡斯托普回答,除去塞特姆
布里尼所指的以外,还有所谓对苦难的基督徒的敬重哩。不等塞特姆布
里尼驳斥他,纳夫塔便开始谈起中世纪那些治病救人的非常之举,那些
令人瞠目结舌的狂热行径来:国王的女儿们亲吻麻疯病人恶臭的伤口,
故意让自己染上这种病,并称自己身上长出的脓疮为她们的玫瑰,还饮
洗脓血的水,饮完后说从来没什么饮料比这水更好喝。
塞特姆布里尼装出要呕吐的样子。不是那些情景和联想在生理上引
起他恶心,他解释说,更多的是在这种对于仁爱行为的理解中表现出来
的变态狂悖心理,使他反胃。接着,他挺直身板,恢复乐天和庄重的神
态,大谈新时代人道主义的扶病济困的先进方式,谈到战胜瘟疫,谈到
以讲卫生、进行社会改良以及发展医药科学等实际行动,去对抗人类的
可怕灾难。
这类资产阶级的可敬举动,纳夫塔回答,对他刚才提到的世纪都甚
少补益,而且对两部分人都如此:病人和受苦人得不到什么,健康人和
幸福的人也一样;后者之所以对前者表现出温柔敦厚,不是出于对他人
的同情,而是为了自己灵魂得救。须知,通过成功的社会改良,健康人
失去了为自己灵魂辩护的最重要手段,病人则被剥夺了神圣的地位。因
此,为了两部分人的利益,贫困和疾病应该长久存在;这样的观点将一
直是正确的,只要可能坚持纯宗教的立场。
那是肮脏的立场,塞特姆布里尼宣布,是愚蠢的观点,对这样的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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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他几乎不屑于驳斥。因为“神圣的地位”也罢,工程师跟着别人讲的
“基督教对苦难的敬重”也罢,统统都是谎言,都建立在欺骗、妄断和
心理错觉上面。健康人同情生病的人,并将同情提高为敬重,是因为他
简直无法设想,要是换上自己该如何才能忍受那样的苦难——这同情被
严重地夸大了,跟病人毫无关系,只是一个思维和幻想的错误结果,表
现在健康人把自己的体验方式强加给了生病的人,仿佛后者也是一个不
得不承受病人的痛苦的健康人似的——这完完全全是个错觉。病人就是
病人,有着病人的脾性和改变了的感受方式;疾病造就了病人,使他与
它相安无事,谁也离不开谁;还有感知力的减弱、丧失、麻痹,以及自
然的种种精神和道德的适应与缓解措施,都被健康人天真地忽略了。最
好的例子就是这儿山上的一帮肺病患者,都那么轻浮,那么愚蠢,那么
放荡,那么缺少恢复健康的诚意。简单地讲,只有那个敬重疾病的健康
人自己病了,丧失了健康,他才会认识到,原来病人们自成一个等级,
但绝不是体面的等级,而过去他自己对它是太认真了。
这当口儿,安·卡·费尔格跳了出来,反对塞特姆布里尼对肺结核
病的诽谤和污蔑。怎么,什么话,对肺结核太认真了?感谢之至!请多
原谅!他巨大的喉结和浓密的胡子一上一下地嚅动着,表示不允许人家
对他忍受的病痛作任何蔑视。他只是普通人,一个保险公司的旅行推销
员,一切高深的思想他都摸不着边际——这样的谈话已经超出了他的水
平。可是,如果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把肺结核也扯进他所说的范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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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弥漫着硫磺味儿的把灵魂折腾得脸青面黑、死去活来的地狱——
那他必须请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多多包涵了。因为这里丝毫谈不上感受力
的减弱、麻痹和想象的错误;那样讲是天底下最大最无耻的谎言,谁要
不曾像他一样亲耳听见,谁就不可能对它的卑鄙无耻有一个……
哎哟哟,哎哟哟!塞特姆布里尼说。费尔格先生生病的时间越久,
他的病痛也将越加了不起,最后简直成了绕在他头上的灵光。他塞特姆
布里尼确实不大尊重那种要求得到赞赏的病人。他自己也生着病,而且
不轻;但老实说,他反倒为此感到耻辱。再者,他讲的话不是针对个人,
而是作一般性的哲学探讨;至于对病人和健康人在天性和感受方式上的
不同,他发表的那些见解也有根有据,各位只要想想精神病,想想幻想
狂,比如说吧,在他的同行者中如果有一位,就算是工程师或者魏萨尔
先生吧,他如果今天傍晚在一个屋角上看见自己已经过世的父亲,看见
老人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和他说话,这对作为当事者的先生来讲无论
如何是件可怖的事,是一次极度令人震惊以至于神经错乱的经历,准保
会使他马上离开房间,去要求接受精神治疗。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好
笑就好笑在,你们两位根本不可能出这种事儿,因为你们是精神健康的
人。可要是你们碰见了,那你们就不健康,就有了病,就不会像健康人
似的作出反应,就是说不会惊恐不安地逃出房间,而会处之泰然,好像
一切都很正常,并且跟那幻影交谈起来,就像幻想狂患者常做的一样;
认为他们这时也会产生健康人似的恐惧,正是没患病的人容易产生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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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的错误。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讲屋角上的父亲时既滑稽又绘声绘色,大伙儿
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费尔格也不例外,虽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他的
可怕病痛表示轻蔑,使他觉得深受侮辱。意大利作家呢却利用大家的好
情绪,继续探讨和阐述幻想狂患者以及诸如此类的所有病人都不值得尊
重的论点。这种人,他说,放任自己到了不可容忍的程度,据他有时候
去参观疯人院所见,他们常常原本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每当有一位
医生或生人出现在门口,幻想狂患者多半马上会停止装鬼脸,停止自言
自语和嘟嘟囔囔,而是表现得规规矩矩,一直要等到不再有人观察他了,
才又发作起来。要知道,在很多情况下,他无疑是在装疯卖傻,以此要
么逃避巨大的苦闷,要么作为软弱的天性抵御过分沉重的命运打击的保
护措施;像这样一个弱者,是不会有勇气神志清醒地承受命运的打击的。
如上所说,任何人都可以去试一试;他,塞特姆布里尼,仅仅用他的目
光,仅仅通过以毫不含糊的理性的姿态去对付他们的胡言乱语,就使好
些疯人至少是暂时神志清醒了……
汉斯·卡斯托普发誓说,刚才塞特姆布里尼讲的情况他一字一句都
相信。这时,纳夫塔冷笑一声道,如果他能想象出塞特姆布里尼是怎么
笑嘻嘻地以不屈不挠的理性去正视那些疯子,那么他也能理解,这些可
怜虫将怎么不得不振作起来,乖乖儿恢复神志,因为他们自然会感到塞
特姆布里尼先生的出现是个极值得欢迎的消遣……不过,纳夫塔他也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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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过一些疯人院,能想起曾在疯人院的一座“重患者楼”里呆过。在那
儿,他见到了一些场面和情景,对它们,我亲爱的主啊,塞特姆布里尼
先生充满理性的目光和富有震慑力的影响恐怕是毫无作用的:但丁《地
狱篇》中描写的场景,令人恐怖而又难受的荒诞画面,疯人们精赤条条
地蹲在水里,摆着各式各样恐怖和僵硬麻木的姿势,有的大哭大叫,有
的高举着胳膊,大张着嘴巴,发出一阵阵狂笑,全都搀和着地狱的气
味……
“啊哈。”费尔格先生说道,随后又突然闭住嘴巴,险些笑了起来。
简言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面对那“不安之楼”里的情景,只好把
他无情的教育理论统统收拾起来,纳夫塔继续说,倒是基督教对它们表
现的敬畏,是一种更合乎人道的反应,而傲慢的理性道德说教则不然,
只有我们这儿这位天马行空的太阳骑士和所罗门王的摄政才爱用它去
对付癫狂。
汉斯·卡斯托普没工夫细想纳夫塔加给塞特姆布里尼的新头衔是什
么意思。他匆匆决定,一有机会就提出带根本性的问题。可是,眼下进
行着的讨论把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住了;因为纳夫塔正在深刻地分析人
文主义者的一般倾向,认为是这些倾向决定了他们推崇健康,而尽可能
地贬低和诽谤疾病——不过在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采取的同一立场中,却
表现出了某种值得注意乃至赞赏的忘我精神,因为他自己也是位肺病患
者。但是,他的态度尽管光明磊落,却并不因此变得正确了一点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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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生的根源在于对肉体的尊重和崇拜;这种尊重和崇拜,只有在肉体尚
处于上帝创造世界时的原始状态,才可能是正确的,可现在事实上肉体
已经处于堕落状态——堕落状态。须知,肉体初创时是不朽的,后来因
犯原罪而败坏了天性,终致遭受唾弃和厌恶,成为一具会死亡和腐烂的
躯壳,不啻是灵魂的监狱和囚笼,正如圣伊格纳提乌斯说的,只能唤起
我们的羞愧和迷惘之情罢了,羞愧和迷惘之情。
人文主义者普罗提努斯也曾表达过这种感情,众所周知,汉斯·卡
斯托普高声插话道。可塞特姆布里尼将胳膊往脑顶上一甩,要求他别混
淆不同的观点,最好还是悄悄呆着听人家讲。
接着,纳夫塔指出,基督教中世纪对肉体苦难表示的敬畏,乃产生
于对肉体疾患的外在表现的肯定。因为身体的脓疮不只使人对其本身的
败坏沉沦一目了然,而且也以一种令人头脑清醒和精神满足的方式,暗
示着灵魂一样会腐败沦落——反之,身强力壮却是一个使人误入歧途的
欺侮良知的假象,人最好用推崇病痛的办法将这假象消除。谁能拯救我,
使我脱离这死亡的躯体?这是神灵的呼声,也永远是人类的呼声。
不,这是黑夜的呼声,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激动地指出,是一个理性
和人性的太阳不曾照临的世界的呼声。是的,他本人尽管体弱多病,却
保持着精神的健康和纯洁,以便在肉体问题上好好地给纳夫塔教士以驳
斥,并且拿灵魂开开心。说到兴头上,他竟至将人的身体抬高为上帝的
真正的庙堂。纳夫塔反唇相讥,称这肌体只不过是隔在我们人类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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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间的一道帘子而已。这又引起塞特姆布里尼的异议,要求纳夫塔从此
永远别再滥用“人类”这个词,等等等等。
一行人冻得脸上木无表情,光着脑袋,穿着橡胶套鞋一会儿踩在撒
了炭灰、使人行道比平时高出一截的雪壳子上喳喳作响,一会儿又像犁
地一样,行进在车路上疏松而厚实的积雪里,在身后留下道道深沟。塞
特姆布里尼穿着冬大衣,海狸皮的领子和袖口有些地方脱了毛,显得挺
寒伧,好在他知道怎样穿它而不失体面。纳夫塔的黑大衣长齐脚背,扣
子一直扣到脖根下,只是以皮毛做衬里而外边丝毫不露痕迹。两人争论
着那些原则,大有誓不两立之势,但讲话时面孔常常不是朝着对手,而
是朝着汉斯·卡斯托普,正在发言的一位总是向他阐明自己的看法,朝
真正的对手充其量不过歪一歪脑袋,或者用拇指指一指。他们把卡斯托
普夹在中间,使他脑袋不住地转来转去,一会儿对这个表示赞成,一会
儿对那个表示同意,或者停下来仰面朝天,用戴着山羊皮手套的手比划
着,发表一点自己自然还极不成熟的观点。至于费尔格和魏萨尔,他们
俩则总是围着三个人转,时而在他们前边,时而在他们后边,时而又和
他们走成一排,直至过往行人再次将他们的阵线打乱。
受了插话的影响,争论一下子转到更实在的题目上,众人的情绪也
随之高涨起来,先后谈到了火葬、体罚、刑讯和死刑的问题。提出体罚
来谈的是斐迪南·魏萨尔;照汉斯·卡斯托普看,由他来作这个动议再
合适不过。一点不使人感到意外,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提高嗓门,以维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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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尊严为理由,从教育的观点乃至司法的观点等两个方面,反对体罚
这种野蛮行径——同样不使人感到意外,但却由于冷酷放肆得过了分而
令人惊讶,纳夫塔又出来替体罚涂脂抹粉。依他的看法,在这儿胡诌什
么人类的尊严实属荒谬,因为我们真正的尊严存在于精神中,而不存在
于肉体里;人的心灵太过分倾向于从肉体中吸取整个生命之乐,给肉体
一些疼痛因而就成了绝对值得提倡的手段,用它可以败坏感官享乐的胃
口,就像将乐趣从肉体中赶出来,让它回到精神中去,以便精神重新取
得统治地位。把笞刑指责为尤其可鄙的手段,是很愚蠢的。圣女伊利莎
白就让她的忏悔神父——马尔堡的康拉德抽打得鲜血淋漓,结果“她的
灵魂”便如传说中讲的“兴奋起来,一直到开始第三次合唱”;她自己
也鞭打过一个穷老婆子,就因为老人在忏悔时瞌睡。还有一些教团和教
派的成员乃至一般的信仰诚笃者,他们为增加内心对精神原则的信念而
自己对自己施以鞭笞,你当真敢讲这是野蛮的、不人道的吗?一些自诩
高贵的国家以立法的形式取缔了体罚,有人相信这是真正的进步;其实
这信念越是坚定不移,就越加滑稽可笑。
嗯,汉斯·卡斯托普认为,到此已绝对可以肯定,在肉体与精神这
一对矛盾中,肉体无疑体现着邪恶的、魔鬼的方面……哈哈,只是体现,
因为当肉体还保持着自然本性——自然的本性时,它也不坏!——而当
其本性与精神和理性相反,彻底变坏了以后,肉体就是邪恶的了,要是
容许他不揣自己教养和知识的浅鄙斗胆地说的话。基于这个观点,给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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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以相应的对待,对它实行纪律的强制,就顺理成章。这种强制手段,
要是容许他斗胆地讲,也同样可以称为邪恶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是
由于身体虚弱而未能去巴塞罗那出席世界进步大会吗?要是当时他身
边有一位圣女伊利莎白就好啦……
大伙儿一齐笑了起来。意大利作家眼看就要发火,汉斯·卡斯托普
赶紧开始讲他自己挨打的故事:在他念的那所人文中学里,低年级还部
分地施行体罚,因此班上总备有马鞭在那里;尽管考虑到他的社会出身,
老师没亲自动手,让班上一个有力气的大个子同学把他揍了一顿;那有
弹性的棍儿抽在他大腿和仅仅穿着薄袜子的小腿肚上,痛得钻心、要命,
叫人永远忘不了,简直难以想象。一阵剧烈的抽泣,愤怒和屈辱的眼泪
——请魏萨尔先生千万原谅我用这个词——便夺眶而出。难怪汉斯·卡
斯托普曾在书上读到过,在监狱中受笞刑时,就连最强壮死硬的杀人越
货的盗匪也会号啕大哭,跟小孩儿似的。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用套在脱毛的皮袖筒中的双手蒙住脸,纳夫塔却
以一位政治家的冷峻问道,除了用鞭子和棍子,用这些与监狱绝对般配
的东西,还能用什么别的办法去制服那些桀骜不驯的罪犯呢?一所施行
人道主义的监狱从美学上讲不伦不类,是妥协折中;塞特姆布里尼尽管
口口声声讲美,却根本不懂得美,至于说到学校教育嘛,纳夫塔讲,那
些想把体罚排除出去的人所谓的人类尊严这个概念,实际上是植根于资
产阶级人文主义时代的自由个人主义,植根于自我的开明专制主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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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专制主义正趋于灭亡,正让位于一些新兴的更坚强的社会思想,让位
于约束、制服、强迫和服从的思想。遵循这些思想,没有神圣的残忍精
神不行;而对于体罚,人们便得另眼相看。
“于是便有了死尸般的盲从一说!”塞特姆布里尼讥讽道。纳夫塔
马上回敬他,说既然上帝为了惩罚肉体的罪孽而让它可耻地腐烂,那么
对同一个肉体施以鞭笞,最终也算不上大逆不道吧——由此,话头马上
转到了尸体火化问题上。
塞特姆布里尼赞成火化。这样可以免除腐烂的耻辱,他高兴地说。
人类出于功利目的和其他理念的动机,正打算消除它。他声称正参加筹
备一个讨论火葬问题的国际会议,会址看来多半会选在瑞典。计划要展
出一座参照以往所有经验设计的模范火葬场,连带着还有骨灰陈放馆;
届时可望受到多方面的启发和鼓舞,毫无疑问。土葬这种办法真是太陈
旧太过时了——在现代的环境条件下!城市扩张!大量吞食土地的墓园!
飞涨的地价!不得不使用现代交通手段使葬礼合理化!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对这一切都知之甚详,言之凿凿。他特别嘲笑那种老鳏夫,还学他们
弯腰驼背地每天去亡妻坟前的样子,说是去那儿和她谈谈知心话。这样
的老古董该首先享用可贵的生命财富,好好度过自己所剩无多的光阴才
是。再说,现代化大公墓里人挨着人,对于他们思念故旧的悠悠情怀,
不也很煞风景吗?让烈焰来消灭尸体,这是多么干净卫生,多么庄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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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比起任它自行腐烂和蛆虫咬噬的可悲结局来,简直可以讲富有英雄
气概!是啊,使用这种新的办法,心灵——人对永久存在的需要——也
可以得到满足。因为在火中消失了的,原本就是那些变化着的东西,那
些人体里尚在出生前就处于新陈代谢状态的成分;至于另一些很少参加
新陈代谢而不变地陪伴着人一辈子的成分,也就能经住火烧,也就变成
了骨灰。因此,活着的人搜集收藏骨灰,就等于将故去亲人身体里永不
泯灭的一部分珍藏起来了。
“妙!”纳夫塔说道。啊,太好了,太好了。人身上永不泯灭的一
部分,骨灰!
噢,那还用说。塞特姆布里尼打算抓住人类对生物学事实的非理性
态度不放。他指的是那些原始信仰的阶段,那时候死是一种恐怖,始终
被令人战栗的神秘气氛包围着,因此人不能用理性的清醒目光去审视这
一自然现象。有多野蛮啊!对死的恐惧发源于文明程度极低的时代,那
时人通常都死于暴力;而事实上这样的横死总带着可怖的性质,久而久
之,人一想到死,自然就感到害怕。可是,随着整个健康科学的越来越
发达,个人的安全越来越有保障,自然死亡便成为常事;而对于一个劳
动者来说,在辛勤一生之后想到永久地安息更一点不觉可怕,倒认为是
正常的值得欢迎的了。不,死既非可怖的事,也非殉难牺牲;死纯粹是
一种合乎理性的、生理学上必然的和值得欢迎的现象。不过再没完没了
地讨论这个问题,将是对生命的剥夺。也正因为如此,在那座模范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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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和附属的骨灰馆也即“死亡馆”的旁边,还计划建一座“生命馆”,
在这“生命馆”中将融建筑、绘画、雕塑、音乐和诗歌艺术于一炉,以
便引导继续活下去的人们的意识离开死的体验,离开默默无声的忧伤和
无所作为的哀愁,回到生的享受中去……
“迫不及待地!”纳夫塔挖苦道。“不然,他们对死就殷勤过了分,
对那个简单事实的敬畏就过了头。当然了,没有这个简单的事实,恐怕
压根儿就既不存在建筑,也不存在绘画,既不存在雕塑,也不存在音乐
以及诗歌吧!”
“他为入伍而当了逃兵。”汉斯·卡斯托普像在梦里似的说。
“您的话叫人莫名其妙,工程师。”塞特姆布里尼回敬卡斯托普,
“暴露出您脑子有毛病。对死的体验归根到底必须是对生的体验,不然
就活见鬼。”
“在‘生命馆’里是否会装饰一些淫乐的象征,像古时候的棺柩上
那样?”汉斯·卡斯托普问得一本正经。
反正得有肥美的食物供感官享用,纳夫塔语气肯定地说。要以古典
主义的口味在大理石和油彩中炫耀和表现人体这罪恶之躯。人家已使它
免于腐烂,毫不足怪,因为人家纯粹出于温柔体贴,甚至连用鞭子抽它
也不让……
这时魏萨尔又突然提出刑讯来,他那尊容就活像一个在受刑的人。
令人难堪的审讯——不知道几位对它怎么想。他,斐迪南·魏萨尔,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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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欢利用去各地办事的机会,到那些古迹名胜中参观曾经以审讯方式
研究人的良知的隐秘角落。他见过纽伦堡的刑讯室和雷根斯堡的刑讯
室,为了长见识在室内很好地进行过观察。确实,为了灵魂的缘故,在
这些地方对肉体很不客气,而且用了些别出心裁的方法。甚至于叫也不
让叫,硬把一只梨子塞进犯人张大的嘴里;这只闻名遐迩的梨子自然已
不是什么美味——所以接下来再怎么干怎么使劲儿都静静的……
“卑鄙。”塞特姆布里尼喃喃着。
费尔格也发表了意见,既称赞梨子,也称赞静静的干劲儿。他认为,
至少那时候还没谁想出比摸他的胸膜更卑劣的玩艺儿。
这是替他治病!
灵魂麻痹了,正义遭到破坏,一样容许人暂时抛开同情心。再说,
刑讯还是理性进步的结果。
纳夫塔先生大概神经不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