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他正常得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位文学家,所以对中世纪
的司法史显然不甚了了。事实上,那是个不断地理性化的过程,也就是
讲,渐渐地,基于理性考虑,上帝被排斥到了司法之外。上帝的法庭坍
塌了,因为人们发现,强者总是获胜,即使他并不在理。塞特姆布里尼
先生式的怀疑者和批评家利用了这一发现,努力使古老的简单的司法程
序为宗教裁判所所取代;为了捍卫真理,宗教裁判所不再依靠上帝的干
预,而是想方设法使被告吐露真情。没有口供,不能判决——即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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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在老百姓中间都听得见:本能根深蒂固,取证的链条即使再严
密,缺少自供的判决仍然使人觉得是不合法的。可如何取供?如何在有
了种种单纯的迹象,种种纯粹的嫌疑之后,再查出真情?一个隐讳和拒
绝吐露真情的被告,你该如何洞察他的心、他的脑?他的灵魂既然是邪
恶的,你就别无他法,只得转而对付他的肉体,肉体实实在在地摸得着。
于是乎,刑讯作为取得不可缺少的供词的手段,便合乎理性地被采用了。
若问要求实行并且真的开始使用重视口供的司法程序的人是谁,那便是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如此说来,他也是刑讯逼供的倡导者。
意大利作家请其他先生千万别相信纳夫塔的话。那纯属魔鬼开的玩
笑。要是情况真的完全像纳夫塔胡诌的那样,要是理性真是刑讯逼供的
始作佣者,那也只是证明,它在所有时代都是多么苦于缺少支持,多么
迫切需要启蒙,自然本能的崇拜者们没理由担心地球上什么时候理性会
太多!只不过适才发言的那位说错了。恐怖司法的发明权算不到理性的
账上,只需考虑它的根子乃是对地狱的迷信这个事实就够了。先生们最
好去参观一下博物馆和刑讯室:那些挟、抻、绞、烧等种种刑罚,显然
都出自一种幼稚而痴迷的幻想,出自一种诚惶诚恐地摹仿彼岸世界的地
狱情状的愿望。这且不说,人们这样做还自以为是要帮助犯罪者,猜想
此人可怜的灵魂是拼命要忏悔的,就是肉体作为恶的原则极力违抗它的
意愿。于是人们自信为了他好,就必须用酷刑来迫使肉体屈服。苦行主
义的愚妄……
718
那些古罗马人是否也沉溺于此呢?
古罗马人?鬼话!
当初,他们不也知道以刑讯作为司法手段了吗?
逻辑上的尴尬……为了打圆场,汉斯·卡斯托普便自作主张,好像
引导谈话的方向是他的职司所在,提出了死刑问题来讨论。刑讯尽管废
除了,法官仍然自有一套办法叫被告服输认罪。但死刑看来将永垂不朽,
不可缺少。最文明开化的那些民族仍坚持保留着它。法国人企图以放逐
取而代之,得到了惨痛的教训。当局干脆不知道除了砍掉他们的脑袋,
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有效地处治那些“人形动物”。
他们不是“人形动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纠正说;那是些人,跟
他,工程师,以及发言者本身一样的人——只是这些人意志薄弱,成了
不健全的社会的牺牲品。他讲到一个重罪犯人,一个杀死多人的凶手,
属于检查官们在最后的公诉状中习惯地称之为“兽性的”或“人形禽兽”
一类。这个人却在牢房的四壁写满了诗句,而且写得很不坏;这些诗句
——比起他的检查官们偶尔心血来潮的创作来,不知要好多少倍。
这说明文艺是件有点特殊的事,纳夫塔反驳道。除去这点,塞特姆
布里尼先生讲的情况毫无任何意义。
汉斯·卡斯托普说他估计对了,纳夫塔先生赞成保留死刑。在他看
来,纳夫塔跟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样也是革命者,只不过是保守意义上
的革命者,保守的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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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姆布里尼自信地微微一笑说,世界将会认真对待这种反人道的
革命。纳夫塔先生在对文艺表示过怀疑之后,该坦率地谈谈他这革命是
连最可鄙的反人道手段也不怕采用的吧。用这样的极端主义,不可能争
取到追求光明的青年。一个以在所有文明国家取缔死刑为目标的国家联
盟不久前刚刚成立。他塞特姆布里尼有幸也是该联盟成员。第一次代表
大会的会址尚待确定;不过人类可以相信,届时大会的发言者都会有足
够的论据武装自己!他当即便引了几条论据,诸如误判误杀的可能性总
是存在,永远也不应放弃犯人会改恶从善的希望,等等。他甚而至于引
经据典,论证一个国家若不是旨在炫示暴力,而是着眼于使人变得高贵
善良的话,那就不该以恶对恶。他先从科学的决定论出发抨击了“罪”
的概念,然后否定了“惩罚”这个概念的合理性。
紧接着,“追求光明的青年”看见,纳夫塔如何一条一条地扭断塞
特姆布里尼的论据的脖子。他嘲笑这位人道主义朋友对鲜血的恐惧和对
生命的尊重,认为对个体生命的尊重只属于那些最平静无风的资产阶级
时代,而在感情稍稍激动的情况下一旦有某种超出“安全”考虑的考虑,
也就是非个人的和超个人的思想起了作用——这本是唯一符合人类尊
严,在更高的意义上讲因而也是正常的状态——那就任何时候都不但会
毫不犹豫地为更高的思想牺牲个体生命,而且还将要求个人志愿地为这
种思想铤而走险。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仁慈嘛,他说,只会导致生命失
去一切沉重的和严峻的因素,只会阉割生命,连他那所谓科学的决定论
720
也只能起这样的作用。可真实的情况是,“罪”这个概念并未因为有了
决定论而被取消,相反倒增加了分量,并且变得更令人不寒而栗。
说得不坏。他是不是要求社会的不幸牺牲者老老实实地感觉自己有
罪,相信自己走上刑场并非无辜呢?
不错。罪犯自然会全身心渗透着犯罪意识。因为罪犯就是罪犯,不
可能也愿意成为别样的人;而这正是罪恶的本性。纳夫塔先生将罪恶与
功勋的概念从经验范畴提升到了形而上的范畴。他说,在行为和行动中
自然是前定的因素起决定作用,无所谓自由可言,但存在中显然有自由。
人正好是他想要成为的那个样子,而且至死不会改变;他正是“为他的
生”而乐于杀人,因此也就以他的生命作为偿还,这并不过分。他希望
死,因为他已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最大的满足?
最大的。
大伙儿全都无言以对。汉斯·卡斯托普轻声咳嗽两声。魏萨尔把下
巴撇到一边。费尔格先生连声叹息。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温文尔雅地指出:
“大家看见了,有人就是这样拿他个人的情况去推论世人。请问,
您能从杀人中得到满足吧?”
“这与您毫不相干。不过,我真要这么干了,我将当面嗤笑那个无
知的人道主义者,他竟愿意喂我豆子汤直至我死。让杀人者比被杀者活
721
得更久,这毫无意义。他们两人分享和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
将他们俩联系在一起;换一种类似的情况,两人还一样,只不过一个忍
耐,另一个行动罢了。他们俩应该走到一起去。”
塞特姆布里尼冷漠地承认,他缺少理解这种死亡与凶杀的神秘主义
的器官,也不稀罕有这样的器官。他毫不怀疑纳夫塔先生的神学天才—
—在这方面他无疑望尘莫及,不过却声明自己并不羡慕。一种无法克服
的洁癖,使他远远避开刚才探索真理的青年所说的那种敬重苦难的环
境。在那儿,显然不只对肉体的苦难是如此,对灵魂的也一样,简单地
讲,德行、理性、健康都一钱不值,相反罪孽和疾病倒荣耀无比。
纳夫塔证实,德行和健康确实不是虔诚的状态。如果弄清楚了信仰
与理性和道德根本没任何关系,他说,那就收获不小。须知,他补充说,
信仰与生活毫无牵连。生活所依赖的条件和基础,一部分属于认识的范
畴,一部分属于道德的范畴。前者系时间、空间和目的,后者指伦理和
理性。所有这一切对于信仰来说不只是异己的和无意义的,而且是敌对
的;须知正是它们构成了生命存在,构成了所谓健康,也就是市民的本
性和庸俗平凡。而信仰世界,肯定是其绝对的反面,而且是绝对天才的
反面。说到天才,他纳夫塔也不想完全否认天才在生活领域中存在的可
能。有一种乐天知命的资产者,他们气魄宏大的市侩之风,他们出类拔
萃的庸人习气,不可否认,也值得受到我等尊重。因为我们发现,他们
那么倒背着手,挺胸凸肚,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活脱脱成了无信仰的
722
化身。
汉斯·卡斯托普像位教书先生似的举起食指。他说,他原本哪一方
面都不想开罪;不过这儿显然谈到了进步,谈到了人类的进步,也就是
在一定意义上谈到了有教养的西方的政治、共和制度和文明。对此他认
为,生活与信仰之间的差异抑或如纳夫塔先生可能想说的矛盾,都可以
归究到时间与永恒的矛盾上去。因为进步只存在于时间之中;在永恒里
不存在进步,也不存在政治和辩论。在永恒里,人可以闭着眼睛不动脑
筋,一切全凭上帝安排。这就是信仰和道德的区分,说得笼统一点儿。
他表达方式的幼稚还不十分堪虑,塞特姆布里尼说,更可虑的是他
害怕冲突,因而向魔鬼让步妥协。
喏,关于魔鬼,一年多以前他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和他汉斯·卡
斯托普,已经讨论过了。“噢,撒旦,噢,叛逆!”他又到底向怎样的魔
鬼让步妥协了呢?是那个反叛者、劳动者和批判者呢,还是另外一个?
真是危险到了极点——右边是一个魔鬼,左边也是一个魔鬼,叫他鬼知
道怎么穿过去呢!
以这样的方式,纳夫塔讲,并没有将事情如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所期
盼的那样讲清楚。他世界观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将上帝和魔鬼说成两个
不同的人或者原则,把“生活”摆到他们中间去作为争论的对象,而且
严格按照中世纪的模式。实际上呢,两者对待生活,对待市民的庸庸碌
碌,对待伦理、理性和德行,都是完全一致地反对的——作为一种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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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共同体现的原则。
“好一盘令人作呕的大杂烩!”塞特姆布里尼大声呵斥。善与恶,
光明与黑暗,一切全搅合在一起!没有判断!没有意志!但有谴责该受
谴责的东西的能力!纳夫塔先生是否知道,他在青年耳朵边上将上帝与
魔鬼混为一谈,并假杂乱无章的二位一体之名否定伦理的原则,他这么
做结果到底否定了什么?他否定了价值——否定了任何价值判断本身
——说来叫人恶心!太妙啦,不再有善恶之分,只有一个伦理上混混沌
沌的宇宙!也不存在各有其批判价值的个体,只存在包容一切、平衡一
切的整体,只存在整体里神秘的沉沦。个人……
有意思,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又自诩为个人主义者!真要这样,他就
必须了解道德与幸福之间的区别;可遗憾的是,我们的光明派信徒和一
元论者先生并非这样。只要生活愚蠢地被当作目的本身,不再追问除此
还有没有意义和目的,那起主导作用的就只是种属伦理学和社会伦理
学,就只是脊椎动物的道德观,而并非个人主义——个人主义单单寓于
信仰和神秘的范畴内,寓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所谓的“伦理上混混沌沌
的宇宙”中。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道德究竟是什么,企图是什么呢?它
与生活紧紧相联,也就是说仅仅有用罢了,连可怜巴巴的一点儿英雄气
概都没有。它之存在只为了人能长寿、多福、富贵、健康,如此而已。
这种理性和劳动的庸人哲学就是他所谓的伦理道德。相反,纳夫塔却要
大胆地坚持称之为粗鄙庸碌的资产者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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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姆布里尼想缓和一下气氛,无奈他的嗓音仍激动得很厉害,因
为他说,纳夫塔先生,上帝知道为什么,老是以一种目空一切的贵族老
爷口吻谈什么“庸碌的资产者习气”,好像那反面——谁都知道生活的
那个反面是什么——真的就是更高贵的一面似的,叫他实在受不了!
多么时髦新鲜的词汇!现在他们谈到了高贵不高贵以及贵族问题!
由于寒冷和问题的尖锐,汉斯·卡斯托普脸红筋胀,气衰力竭,一直在
想自己刚才的表达方式是否明白易懂,是否太过冒失,脑子已经晕乎乎
的。这时他却又笨嘴拙舌地表白,死在他的想象中历来就像一个装得挺
挺的西班牙领圈,或者说与礼服配套的“弑杀者”,端庄气派,而生却
相反,只是现代那种平平常常的小硬领……说到这里,他自己大吃一惊,
他怎么竟像吃醉了酒或者在做梦似的,讲起话来如此不得要领,于是赶
快声明,他要讲的不是这个。不过,在生活中是不是确实也有一种人,
一种特别的人,你简直就不能想象他们会死,原因就在他们太平庸了!
这意思是:他们太能干,活得太带劲儿,让人觉得他们永远不会死似的,
仿佛他们就不配受到死的庄严祝福似的。
塞特姆布里尼希望自己没有估计错,汉斯·卡斯托普讲这种话只是
想让他去纠正他。他讲,在抵御这类精神传染病时,年轻人会发现他塞
特姆布里尼永远准备向自己伸出援助之手。汉斯·卡斯托普讲“活得带
劲儿”?并且用一种轻蔑的口气?如果换成另一个词儿“活得有价值!”
——把这两个概念结合在一起,对他就会构成真正的、美好的秩序。“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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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价值”,自然而然地稍稍加以联想,就会想到“值得爱的”、“可爱
可亲”、“友好和睦”这些词,因为它们的意义太相近了,简直可以说只
有对于生活真正有价值的才是值得爱的。对生活真正有价值的和值得爱
的,这两者加在一起,才构成我们称之为高贵的东西。
汉斯·卡斯托普认为有意思,很值得一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生动
形象的理论,他说完全让他服了。因为你想怎么讲,就可以怎么讲,例
如,可以讲生病是一种提高了的生命状态,有了实在的可以捉摸的东西。
至少可以肯定,疾病强调和突出了肉体的重要性,好像突然人退回或者
退化为肉体,从而大大地降低乃至于消灭了人的尊严,因为它把人贬低
成了单纯的物体。因此,疾病是非人性的。
疾病是极符合人性的,纳夫塔立即反驳;须知是人就会生病。不错,
人从本质上讲就是病态的,正是他的病态使他成其为人;谁想使他变得
健康,让他与自然和解,让他“返归自然”——事实上他却从来也不是
自然的——以及今日形形色色的卢梭信徒,诸如再生论者、生食素食者、
露天生活者和行日光浴者在那儿一个劲儿搞的那些名堂,结果都只能变
人为非人,变人为野兽……什么叫人性?什么叫高贵?精神,是精神使
人高度地脱离自然,使这种自觉与自然对立的创造物明显地优越于其他
所有的有机生命。也就是说,人的尊严和高贵存在于精神之中,疾病之
中。一句话,他越是病得厉害,就在越高的程度上是人;比之健康的守
护神,疾病的守护神更加富于人性,令人不解的是,有位自称为人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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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的先生竟然闭眼不看这些基本的真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侈谈进步,
可又仿佛不知道,进步如果存在,就该归功于疾病,也就是说归功于天
才——天才正是疾病,而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东西!他仿佛不知道,在所
有时代,健康人都是靠着病人取得的成果活着的!有那么一些人,他们
自觉自愿地生病和发疯,以便为人类获取知识;这些通过疯狂获取的知
识变成了健康,在当初的英勇牺牲之后,占有和享用知识和健康就不再
以疾病和疯狂为前提了。这真正是伟大的献身,就像耶酥被钉死在十字
架上……
“啊哈,”汉斯·卡斯托普暗忖,“你原来并非正统的耶酥会教士,
瞧你这些推论,瞧你对耶酥上十字架的诠释!现在清楚了,你为什么没
当上神父,(肺上)有浸润点的病弱的耶酥会士!喏,咆哮吧,雄师!”
他心里想的是塞特姆布里尼。这一位也真的“咆哮”起来,称纳夫塔所
主张的一切全是欺人之谈,全是诡辩,只会造成世人头脑的混乱。“您
可敢讲,”他冲着对手大声吼道,“您可敢讲,可敢以一个教育者认真负
责的态度,对着富于可塑性的青年的耳朵直言不讳地讲:精神即是疾病!
真的,您这样子将鼓起他们投奔精神的勇气,争取他们信仰精神!另一
方面,您宣布疾病和死亡为高贵,健康和生存为鄙俗——这也是您敦促
您的学生造福于人类最稳妥的方法!确实,罪过呀!”塞特姆布里尼像
位骑士似的捍卫着健康和生命的尊严,自然所赋予的尊严,不需要为精
神担心的尊严。他喊出:形态!纳夫塔便趾高气扬地对之以:逻各斯!
727
可塞特姆布里尼不屑于知道什么逻各斯,便说:“理性。”这时,逻各斯
的崇奉者又以“激情”与之抗衡。真是乱七八糟,东拉西扯。“客体!”
这个说;那个讲:“自我!”临了儿,甚至一方大谈“文艺”,一方大讲
“批判”,不过翻来覆去谈得最多的还是“自然”和“精神”,还是哪一
个更高贵的问题,“更有贵族气派的问题。”
然而,谈过来争过去,却未理出任何头绪,澄清任何问题,就连争
论双方本身也是如此。因为一切不独相互反对,还相互搅和;不止是对
手之间彼此批驳,他们也经常自相矛盾。塞特姆布里尼对“批判”发出
礼赞的次数够多的了,但最后却又将其反面——这就该是“文艺”啦—
—当作高贵原则加以肯定。纳夫塔呢,不止一次充当“自然直觉”的捍
卫者,反对塞特姆布里尼将自然贬斥为“愚蠢的力量”、纯粹是既定事
实;在它面前,理性和人类尊严不该自惭形秽,但同时他又站在精神和
“疾病”一边,认为只有这儿才找得到高贵和人性。反之,塞特姆布里
尼又一变而为自然和健康的辩护士,压根儿想不到什么解放。是的,在
“客体”与“自我”的问题上也不见得好一点,简直是同样的杂乱无章,
而且程度更严重,以致谁也弄不清楚,两人中哪个是虔诚的教士,哪个
是自由主义者。纳夫塔正言厉色地禁止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自诩为“个人
主义者”,因为塞特姆布里尼否认上帝与自然之间存在矛盾,把人的问
题,把个人内心的冲突,单单理解为个体与集体利益的冲突,坚持一种
与生活紧密联系的资产者的道德观。这种道德观认为生活本身就是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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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最终只是平平庸庸地追求有用有利,视道德立法为国家的要义。反
之,他纳夫塔则认为人自身的问题更多是在于感觉与超感觉之间的矛
盾,只有那自由的和主体的人才代表真正的个人主义,神秘的个人主义。
情况若确实如此,汉斯·卡斯托普想,那么他对“匿名和集体性”又将
如何解释?——这只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例子。此外,他在寄宿学校曾与
翁特尔佩廷格神父就黑格尔这位国家哲学家的天主教倾向,就“政治的”
与“天主教的”这两个概念的内在联系,就它们共同形成的客观的范畴,
都发表过一些惊人的见解,它们又作何解释呢?统治术和教育,这不历
来都是纳夫塔的教团之所长吗?这是怎样一种教育啊!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无疑也算得上是一位热心的教育家,热心得到了碍事和讨厌的程度;
可是,在苦行主义的蔑视自我的务实精神方面,他的那些原则简直不可
和纳夫塔的同日而语。纳夫塔相信绝对命令!铁的纪律!强制!服从!
恐怖!这可能不失其荣耀,可是对个人的尊严、价值却毫不顾及。这就
是普鲁士的腓特烈和西班牙的罗耀拉的训练规范,虔诚和严格得让人流
血。只存在一个问题:纳夫塔究竟是如何认识到这种血腥的必要性的
呢?他不是自称不相信任何纯粹的知识和缺少前提的研究,简言之,不
相信真理,不相信客观的、科学的真理吗!对于塞特姆布里尼来说,追
求真理却意味着一切人性的最高准则。在这点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虔
诚而又严谨。相反,纳夫塔却马虎而无原则,把真理拉回到人自己身上,
宣称凡是对人有益的都是真理。这不简直就是庸碌的资产者习气和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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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利哲学,竟如此使真理服从人的利益?严格地讲,铁一般的客观务实
精神不多了,已搀和进更多的自由和主观性,只是纳夫塔不肯承认罢了。
——与此情况完全一样,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发过有关“政治”的高论,
说什么自由就是仁爱的法则。这显然意味着让自由受到约束,就像纳夫
塔让真理也受到约束,受到人的约束一样。于是乎虔诚有余,自由不足。
可是就连这也仅只是一个暂时的区别,它在争论过程中随时都可能消
失。唉,这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他并不枉为一位文学家,也就是一位
政治家的孙子和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儿子。他对批判和妇女解放怀着崇高
的信念,常在路上对年轻姑娘们哼歌子;反之,尖刻、矮小的纳夫塔却
受到严格的誓言的束缚。然而,纳夫塔恰恰思想放肆,生活奢靡;另一
位相反倒是位老道学,汉斯·卡斯托普想说。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害怕“绝
对精神”,却企图把精神绝对地固定于民主进步;他惊讶像军人一般的
纳夫塔信仰的随意性,竟然将上帝与魔鬼、光明与恶行、天才与疾病混
为一谈,没有价值定规,没有理性批判,没有意志。噢,究竟谁自由,
谁虔诚,究竟什么决定人真正的地位和国籍:是沉沦于吞噬和平衡一切
的集团里,同时放浪无羁和奉行苦修禁欲的这一位呢,还是自命为“批
判的主体”,但在其身上轻浮放荡与严格的资产者道德却相互不断干扰
的那一位呢?唉,原则和侧重确实不断相互干扰,自相矛盾的情况多的
是,这样就使一个有教养和责任心的人感到异常困难,不只是难于在矛
盾双方之间判明是非,也难于分辨和理清各自的观点,以致出现一个巨
730
大的诱惑:干脆一头栽进纳夫塔那“伦理上混混沌沌的宇宙”中去算啦。
普遍的阵线交叉,敌我模糊,极大的思维紊乱,言语含混;汉斯·卡斯
托普自认为看出来,争论双方因此都心里感到压抑,不然就不会表现得
如此誓不两立。
一行人已走到上面的“山庄”。接着,三个住在里面的人又送另外
两位到他们的小屋前,站在那儿的雪里,任纳夫塔跟塞特姆布里尼继续
争论——从教育目的出发,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明白,为了影响追求光
明的青年的可塑性。对于费尔格先生来说,这一切,如他自己一再声明
的,都太高深了;而魏萨尔呢,自从结束了体罚和刑讯的话题以后,就
表现得对讨论漠不关心。汉斯·卡斯托普用手杖戳着雪地,思考着整个
讨论杂乱无章的问题。
终于,大伙儿分了手。总不能永远站着,讨论的内容无边无涯。“山
庄”的三位疗养客重新踏上归途,两位誓不两立的教育家却不得不走进
同一所小房,一个回他绸子包裹的安乐窝,一个回他有着写字几和水瓶
的作家书斋。到家后,汉斯·卡斯托普跑到阳台上,耳朵里还充满着两
军对垒时响成一片的呐喊声和兵器撞击声。这两支大军一支来自耶路撒
冷,一支来自巴比伦,在两面旗帜的指引下遭遇在一起,混战一场。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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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五次,对于今年冬天的气候不佳,在那七张餐桌上都异口同声
地发着抱怨。大家断定,这高原之冬太不负责,绝对没有充分提供本地
区赖以远近驰名的、广告上明白写着使长年客人已经习惯、新来者也已
幻想过的宜于疗养的气候条件。出太阳的日子太少,日照太少;而日照
是一个重要治疗因素,缺少了它的帮助,痊愈就会推迟,毫无疑问……
不管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他们,对这些或者继续坚持疗养、或者离开“故
乡”下山去的人们的真诚有何想法,他们反正要求获得自己的权利,反
正希望享受他们的父母或者丈夫为他们花的钱理应带来的利益,因此在
餐桌上,在电梯里,在游艺室中,大家都嘀嘀咕咕,抱怨连声。院方也
充分认识到自己进行弥补和减少损失的责任。一台新的“高山人造太阳
仪”买来了,因为原有的两台已满足不了那些渴望通过电气化的途径变
得黝黑起来的人们的需要。须知,黝黑的肤色可以使年轻的小姐和女士
更迷人,可以使男士们更健美,即使是静卧时平躺着,模样也像一位征
服者。是的,这模样事实上已结出硕果:女士们尽管对他们男性魅力的
技术和美容根源一清二楚,却够愚蠢或者说够狡猾的,竟然心甘情愿地
一而再、再而三地受蒙骗,以便陶醉在幻觉中,同时也作出自己女性的
回报。
“我的上帝啊!”萨菲尔德太太,一位从柏林来的红头发、红眼睛
的女病人,傍晚在游艺厅中对一位长腿、凹胸的男伴叹道;这位殷勤“骑
士”在名片上自称为“获有文凭的飞行员和德军少尉”,带着气胸,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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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时总穿常礼服,到晚上反而脱了,说什么海军里有这条规定。“我的
上帝啊,”她两眼贪婪地盯住那位少尉叹道,“瞧,他让高山的阳光晒得
多黑,多漂亮!样子像个猎鹰者,这鬼!”——“等着瞧,妖精!”在电
梯里,他凑着她耳朵嘀咕了一句,叫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您对我挤眉
弄眼,我一定叫您赔偿损失!”可不,绕过阳台上的玻璃隔墙,那鬼和
猎鹰者摸到了去妖精房间的路……
然而,人造太阳毕竟还是远远补偿不了今年损失的真正日光。一个
月里头,纯粹出太阳的日子只有两三天——在这样的日子里,白皑皑的
山峰背后,天鹅绒一般的天幕湛蓝湛蓝,日光金刚石一般地熠熠闪烁,
从厚厚的游动的灰色云雾中投射下来,热辣辣地直射在人们的脖子上和
脸上,直叫舒服极啦。可好几个礼拜才有两三天这样的日子,这对于命
运坎坷、特别需要抚慰的心灵来说真是太少太少;加之他们离开了平原,
放弃了那儿的人们的乐和苦,就是指望着能过上契约上许诺给他们的虽
然缺少生气、但却是轻松愉快的生活:无忧无虑,连时间也被取消了,
绝对的舒适安逸。因此,尽管贝伦斯顾问提醒大家,就算天气不行,住
在“山庄”毕竟还不等于蹲西伯利亚矿坑或者别的某座监狱,山上的空
气稀薄、质轻,差不多跟太空里的以太一般纯净,极少地球上的杂质,
不管是好是坏,就算没太阳,仍可免遭平原的烟尘、蒸气的侵害,优点
真是太多,却仍然没有用。恶劣的情绪和抱怨迅速蔓延,每天都有人威
胁说要提前出院,而且有的真的付诸实施,对萨洛蒙太太的教训在所不
733
顾。萨洛蒙太太新近很凄惨地回来了;她原本病得不重,只是因为耐不
住寂寞,硬犟着回到潮湿而多风的阿姆斯特丹去住了一阵子,结果弄出
了生命危险……
没有太阳却有的是雪,成堆成片的雪,无边无涯的雪,这么多的雪,
汉斯·卡斯托普一辈子还未曾见过。去年冬天确实也下过大雪,但与今
年相比,又有些差劲儿了。今年,它们是那样地无穷无尽,铺天盖地,
让人心里一下子充满此地原来就这么古怪反常的意识。雪一天一天地下
着,整夜整夜地下着,时而稀稀疏疏,时而风雪交加,但总是在下着、
下着。少数仍保持可以行走的道路坑坑洼洼,路两边立着比人还高的雪
墙,一些被抹平压实了的小方块闪着水晶般的悦目光泽,供游山的客人
写写画画,或传递这样那样的信息,或开几句玩笑,或说说讽刺话。在
两面雪墙之间,也可碰见高高凸起的地方,那底下刚好挖空了,这可以
从一些疏松处和空洞看出来,不小心一踩脚就会陷下去,一直陷到膝盖,
可得好好留神,不然很容易折断腿。路旁休息用的长凳消失了,沉没了;
偶尔还有一截靠背从白色的墓穴中突露出来。山下“村里”,街面也有
奇异的变动,底楼的一家家商店全变成了“地下室”,顾客只能从人行
道走下雪踩成的台阶,才能进得去。
雪继续没日没夜地下个不停,在无垠的雪原上再添加新雪,悄没声
儿地,在天气并不太冷,也就是零下十至十五度,人还不感到寒彻骨髓
的时候——人们甚至可能感觉才零下五度乃至两度,因为没有一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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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又干燥,寒冷失去了锋芒。早上很黑,只好打开从嵌线呆板可笑的
穹顶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让客人们在非自然光线下进餐,厅外一片混
沌迷茫,世界一直到窗前全裹在灰白色的棉絮里,裹在纷飞的大雪和厚
重的雾霭中。群山隐去了,近旁的针叶林也只偶尔微露端倪:负荷是那
么多,它们很快就失去了本来面目,不时地有一棵松树实在受不了啦,
才抖落身上的白沫,使其掉进灰色的空漠中。上午十点,太阳终于爬上
山顶,但不过是一团惨白的光晕,一个缺少生气的幽灵,能带给苍茫大
地的只是虚幻的感觉。万物仍融在幽暝柔漫的苍白中,没有任何可以让
眼睛大胆地追寻的线条。山峰的轮廓模糊了,雾化了,消失了。白皑皑
的雪野层层叠叠,将人的目光引向空濛。最后,也许才飘来一片亮云,
像炊烟似的,久久地挂在岩壁前,不改原来的形态。
正午,太阳勉强冲破云层,努力将雾障消解到蓝空中。然而它的企
图远远未能实现;只不过在很短的时间里,蓝色的天光毕竟闪现出来,
足以使雪盖冰封下变了形的大地又像金刚石一般熠熠生辉。这时候,通
常雪也停了,仿佛是要对已取得的成绩作个总结;是的,那穿插着的少
数几个出太阳的日子好像也有同样的作用。风雪停了,直射下来的日光
则努力将新铺上的积雪洁白无暇的表面融化掉。世界的模样像在童话里
一般,天真纯朴而又滑稽可笑。树枝上叠着厚厚的、松松的垫子,地面
长出驼背,驼背下匍伏着灌木和岩石,蹲着的、蜷伏着的、像小丑一般
打扮起来的,周遭全是奇形怪状,恰如童话中的精灵世界,看着令人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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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不禁。可是,如果说人们艰难地活动于其中的近景令你觉得奇幻怪诞
的话,那么,它那远远地逼视着你的背景,那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的
雪峰,却将唤起你庄严和神圣的感情。
午后两点至四点之间,汉斯·卡斯托普躺在阳台上,头枕着他那呱
呱叫的躺椅上调得既不过陡也不过平的靠板,目光越过装上了软垫的栏
杆,眺望丛林和远山。托负着沉甸甸雪被的墨绿色枞林一直逶迤到山梁
上,树与树之间的空地全铺上了松软的雪枕。枞林之上,群峰直插灰白
色的天空,无边的雪被只间或被这个那个突兀的峭岩刺破,锯齿状的峰
脊则化作一条柔漫的迷濛曲线。雪无声地下着。万物的轮廓渐趋模糊。
目光进入空茫一片,很容易打起盹儿来的。伴随着似醒非睡的一刹那会
产生寒冷之感,但接下来,在这儿的严寒中,睡眠却清纯得再清纯不过,
没有梦,也不受有机生命的任何潜意识的干扰:因为呼吸着眼前这没有
任何杂质的明净的空气,肌体的感觉轻松得就跟死者不呼吸差不多。汉
斯·卡斯托普醒来时,群山已完全消失在雪雾里,只有一些局部,时而
一个山头,时而一道凸岩,转换着呈现出来几分钟,随后又被遮裹住。
这神出鬼没的静静的变化很有意思,可必须全神贯注,方可窥探出那变
幻莫测的雪雾纱幕的启闭规律。一群山峰,在雪雾开处,既无峰尖也无
山脚,突兀地横亘在前方,但等他一分钟后转过眼来一看,却已踪影杳
然。
接着来的是暴风雪,阳台上根本无法呆了,雪花让风卷进来,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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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和家具上盖了厚厚的一层。是的,在宁静的深谷中也起了风暴,眼前
只有纷纷扬扬的雪片在飞舞,一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见,死寂的氛围一
下子充满不安和躁动。阵阵狂风吹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雪暴变得更加
野性、倔强,更加咄咄逼人,从下往上回旋着,把谷底的积雪卷到空中,
让它跳起疯狂的死之舞——这已不再是下雪。这是一场白色的混沌,一
个非常地域里的大自然的狂暴肆虐,只有此时突然成群出现的雪雀才自
由自在,如鱼得水。
然而,汉斯·卡斯托普却喜爱冰天雪地里的生活。他觉得在许多方
面,它都跟海边上的生活相似:自然景象的单调是两者共同的;雪,这
种深深的、松软的、毫无瑕疵的白色粉末,在此地就扮演着海滩上那些
黄沙一样的角色;两者让你摸着都一样干净,你将干雪粉从鞋中和衣服
里抖落,就像在海边抖掉那没有灰尘的石头和贝壳碎末一样,不会留下
丝毫痕迹;人在雪地里行进和在沙丘上走同样困难,除非它表面让太阳
烤化了又在夜里被冻硬,要这样走起来便轻松舒适,宛如踩在光滑的镶
拼地板上——确切地讲,轻松舒适得跟走在海滨被水冲刷着的平整、坚
实而又富有弹性的沙滩上一样。
只是今年的雪暴和积雪使得大伙儿很少可能在户外活动,唯有那些
滑雪运动员例外。铲雪车在工作,但要勉强保持疗养地最常走人的几条
大小路径的通畅,已感困难。这几条仍然通行的路也走不多远就封住了,
因此,能走的一段上行人格外多,健康人和病人,本地居民和来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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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国的疗养客,全挤在一起;可这一来,玩橇车的人就常撞着步行者的
腿。橇车上的先生女士们脚冲前,头仰后,大声吆喝着发出警告,那声
调表明他们自信其活动真是最重要不过。其实呢,他们只是那么躺在本
是孩子们玩儿的小冰橇上,曲曲折折、歪歪倒倒地顺着山坡向谷底冲去,
到了目的地又用绳子拴着将那时髦玩具重新拽上山。
这样的漫步溜达已令汉斯·卡斯托普厌烦。他现在只有两个愿望:
最强烈的愿望是单独一个人静静地思考和“执政”,他的阳台满足了这
个愿望,虽然还是表面地满足;另一个愿望与这一个有联系,就是渴望
与他关心的让大雪封闭着的群山有更亲密而自由的接触。这个愿望对一
位怀抱着它的未经训练的步行者来说,是无法实现的,除非他长上翅膀;
因为只要企图在任何一条铲出来的道路的尽头再往前闯,立刻便会陷进
雪里,一直陷到胸部。
于是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下决心去买了一双滑雪板,并学着使
用,以应实际的需要。他不是运动家,由于缺少必要的身体素质从来都
不是,也不装着是的样子,不像某些“山庄”的疗养客为适应本地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