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六 章.10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和赶时髦,硬将自己打扮成那个模样——特别是女士们,例如那位赫尔

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她虽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以致鼻尖、嘴唇总是

青的,却喜欢在午餐时穿羊毛健美裤,饭后叉开双腿往静卧厅中的藤椅

里一倒,懒洋洋地够风骚的。汉斯·卡斯托普没去征求贝伦斯顾问同意,

去了必定也是碰一鼻子灰。对于这儿山上的人们来说,“山庄”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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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疗养院也罢,体育活动都绝对禁止。因为这儿的气氛看上去轻松愉

快,对心肌却提出了极严厉的要求;至于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他那句

很明智的话“习惯你尚未习惯这个事实吧”,仍然是完全没错的。贝伦

斯顾问归因于一处浸润点的低烧,在他身上仍顽固地持续着。否则,他

还呆在这山上做什么?所以,他的愿望和打算也就充满矛盾和不现实。

只是我们必须充分理解他,他并非受虚荣心的刺激,要学学那些公子哥

儿和滑雪家的样子,去户外的新鲜空气中活动一番。其实,这些人一经

提议,在空气憋闷的房间里玩起牌来同样也认真积极。汉斯·卡斯托普

感到对自己更具吸引力的是另一个集体,不是这一小群游客。从一个更

广、更新的角度看,基于一种令他惊异的尊严感、一种使他压抑的责任

感,他觉得不问青红皂白地跟那些人一样去雪地上狂欢、打滚,活像小

丑一样,这不是他该做的事。他绝无放荡放荡的意思,愿意有所节制;

他计划干的事贝伦斯顾问本来完全可以同意。但囿于院规,他还是会禁

止,汉斯·卡斯托普只好决定背着他行事。

他偶然地对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谈到了自己的打算。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高兴得差点儿拥抱他。“可不是,可不是,工程师,看在上帝份上,

您就干吧!别去问任何人,您自己只管干好啦——这是您的守护天使给

您的暗示!马上就去干,别等到这好兴致重新离开您!我跟您一块儿去,

我陪您去商店,一会儿工夫咱们就会得到那可爱的器材!然后,我还要

陪您进山,和您一道滑,脚上穿着飞行鞋,跟天上的使者麦丘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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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却不允许……唉,不允许!只要不是‘不允许’,我一定这么做了。

可我不能啊,我这个人已经没指望。相反您……您却不会有什么问题,

绝对不会,只要您保持理智,不做任何过分的事。嗨,什么,就算出点

儿小问题,您的守护天使总会来的,他一定……我不用再讲什么了。一

个多么出色的计划!在山上呆了两年才能想出来——啊,不,您的本质

是好的,没有任何根据对您绝望。妙,妙极啦!您嘲弄你们那上边的鬼

王,您买一双滑雪板,让店里送到我这里或者卢卡切克处,或者底下的

香料商店里。您要练习就来取,然后,您就踏着它滑去,滑去……”

完全照他说的办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体育原本一窍不通,却硬

充行家,由他亲眼瞧着,汉斯·卡斯托普在“村”里正街的一家专业商

店中挑选了一副漂亮滑雪板:上等橡木制造,漆成浅绿色,皮件配得很

精致,板头尖尖地向上翘着;同时他还买了两支带铁尖和轮盘的滑雪杆。

汉斯·卡斯托普说什么都要亲自将器材搬回塞特姆布里尼住地去,到了

那儿很快就取得了香料商的同意,让汉斯·卡斯托普每天存放滑雪用具。

在反复观察弄清使用方法以后,卡斯托普便开始自己尝试,不过远远避

开练习场上众多的初学者,而是独自在“山庄”疗养院背后一处几乎没

有树木的斜坡上摔摔跌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不时地站在旁边作指

导,那么手撑着拐杖,两脚优美地交叉着,对卡斯托普在灵巧性方面的

进步报以喝彩。一切进展顺利,直至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为了将器

材送回香料店去,正顺着铲过雪的大道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村”里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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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不期然碰见了贝伦斯顾问。好在顾问没认出他来,虽说是大白

天,而且初学者险些就撞他个正着。顾问被香烟的浓雾包裹着,脚步沉

重地从年轻人身边走了过去。

汉斯·卡斯托普听说,一个人内心渴望的技巧要学会是很快的。他

并不要求自己成为能手。他所需要的那点本领,果然几天之内就不慌不

忙地没费太大力气就学会了。他坚持将双脚摆正,使留在雪地里的是两

道整齐平行的辙印;他尝试着在下滑时用滑雪杆控制方向,学着张开双

臂飞越障碍,飞越小土包,那么一起一落地就像一只波涛汹涌的海上的

船儿。经过二十次尝试,他在作变向或急停旋转时一条腿伸出去,一条

腿跪下,已经稳当得不再倾倒了。他逐步扩大着练习范围。一天,塞特

姆布里尼先生眼看着他消失在白色的雾障中,用手作成话筒在背后大声

告诫了他一下,然后就怀着对自己的教育成果的满意心情回家去了。

冬天在山里很美——但不是文静温柔的美,而且像刮强劲的西风时

北海海面上那种粗犷、野性的美——尽管没有海涛的轰鸣,而是死一般

沉寂,却引起完全一样的敬畏之情。汉斯·卡斯托普长而富有弹性的“大

脚”托着他时东时西,或沿着左边的山梁去克拉瓦德尔峰,或向右经圣

母教堂和格拉利斯村往前滑,在那儿看得见乌鸦崖在雾中若隐若现,影

影绰绰;还去过迪施马谷,或者在“山庄”疗养院背后一直往上走,登

上密林覆盖的海角峰,它只有一点点披着白雪的峰顶突出在林梢之上;

还去过德鲁萨查密林,在林后可以看见白雪皑皑的雷迪空山脉淡淡的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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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他还跟着伐木人乘索道车登上阿尔卑斯宝藏峰,在海拔两千米的高

山雪原闪闪发亮的斜坡上徐徐滑行,赶上天气晴朗的日子,还可以从上

边远眺瑰奇壮丽的山区风景。

他满意自己的学习成绩;现在,条条道路对他都已敞开,重重障碍

也几乎化为乌有。他经常处于所渴望的岑寂包围中,而且是一种可以想

象出来最深沉的岑寂,足以令人感到陌生和疑惧的岑寂。在他的一边,

可能是一片倾斜向下直至化作一团团雪雾的枞林;在另一边,可能是一

道拔地而起的陡壁,壁上积雪多、厚而又形状怪异,有穹庐般的窟窿,

有驼峰般的凸包。如果他自己站住不动,自己不出一点声音,那就绝对、

完全地安静,好像什么都裹上了棉胎似的声息全无。这样的寂静真是闻

所未闻,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的。听不见哪怕一丝丝儿风拂过林梢

的沙沙响声,听不见溪水潺潺,也不闻一声鸟语。当汉斯·卡斯托普停

止滑行,身子倚靠着滑雪杆,仰起脑袋,张着嘴巴在那儿倾听时,他所

听到的乃是原初那纯而又纯的寂静。在这寂静之中,雪仍不停地下着,

悄悄地下着,不出一点儿声息。

不,这个以它无底深渊般的沉寂对着年轻人的世界一点也不殷勤好

客,它接待他的条件是他自己对自己负责,自己承担风险。它根本谈不

上接纳他、招待他,只是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没来由的恶劣方式,容忍他

的侵入和存在而已。它让人感到的只是一种静得可怕的原初情绪,连敌

意都说不上,而仅只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冷漠。然而,汉斯·卡斯托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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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从小就对大自然感到疏远、陌生的文明之子,却比自幼便不得不在

山野里与这个世界亲密相处的自然之子更能发现它的伟大。后者几乎不

感到前者在扬起眉毛走近它时怀有的那种敬畏;就是这种敬畏,决定着

汉斯·卡斯托普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的感情基调,使他灵魂中经常保持

某种虔诚的震慑,某种畏葸的激动。汉斯·卡斯托普身穿驼毛长袖短外

套,缠着绑腿,脚踏着豪华的滑雪板。他在倾听这冬天荒野里死一般的

沉寂的时候,骨子里感觉到自己是够勇敢的啦。而随后,在往回走的路

上,当第一批住房重新在雾障中显现出来,一种油然产生的轻松释然之

感更增强了他对自己刚才的境况的意识,提醒他,有好几个钟头之久,

他的心灵曾被一种既神秘又神圣的恐惧所控制。在西尔特岛,自然是穿

着白色的裤子,他曾漂亮而又威严地站在海潮汹涌的海岸边,像面对着

一个狮子笼;在笼子的铁栏后面,就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可怕的

獠牙的巨兽。随后他跳下海去游泳,海滩看守人却吹起自己的小号角,

警告这放肆地企图冲击第一个潮头的人别与大海过于亲近,谨防海潮的

下一次冲击就像折断粗大的防浪木似的扭断他的脖子。从那以后,年轻

人体会到了与狂暴的自然力亲近带来的振奋和欣喜,但是完全与它拥抱

在一起却会要人的命。不过他并不了解,人身上有一种总想不断增强与

致人死命的自然力亲近程度的倾向,致使完全的拥抱变成迫在眉睫的危

险——他,一个尽管由文明差强人意地装备和武装起来但却仍然孱弱的

人,就这么冒冒失失往前闯,久久不知道逃遁,一直到擦着危险的衣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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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划不清彼此的界线,一直到再不是玩玩潮头的泡沫,让潮水轻轻拍

打拍打身体,而是已面对着巨浪、血盆大口和大海。

一句话,在这山上,汉斯·卡斯托普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如果在自

然力面前表现的勇气不意味着对它们冷漠,而意味着有意识的倾心,意

味着由于同情而克制住了对死亡的恐惧的话。——同情?——不错,汉

斯·卡斯托普在他细瘦文明的胸中,是怀着对自然力的同情。而且,这

种同情与他在滑雪场上看见那一群摔摔跌跌的人时所意识到的尊严感,

也是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尊严感,使他渴望享受比他在阳台上所能得到

的更深、更大、更少市俗气的孤寂。从阳台上他能眺望云雾缭绕的群山,

观察暴风雪的舞蹈,但却为自己只能在安全舒适的防御工事内看着外面

发呆而内心感觉羞耻。正因为如此,他既不着迷于体育,也不生来好动,

却学会了滑雪。如果说,在山顶的大自然中,在大雪纷飞的死一般的沉

寂里,他曾觉得阴森可怖的话——实际上我们的文明之子完全不是这样

——那么他在这儿的疗养院中,早已用精神和感官尝够了阴森可怖的滋

味。就说与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的讨论吧,它离阴森可怕也并非很遥

远;它同样引人进入无路可通的极其危险的绝境。就汉斯·卡斯托普方

面而言,他之所以对冬天的高山雪野产生好感,是因为他尽管心怀敬畏,

却仍觉得那儿是个适合他沉思默想的所在,是个很好的避难所,可以让

他这个自己也不知怎么一来就担负了“执政”的重担、这个必须想清楚

主的人的地位和尊严的人去静静呆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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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没准来对冒险者吹小号角发出警告,除非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当成这个人。在汉斯·卡斯托普滑出他视野时,他不是把手握成话筒冲

着年轻人喊叫过吗?可卡斯托普有的是勇气和同情,不再在乎背后的喊

叫声,虽然当这同样的声音在狂欢节之夜从他身后传来时,他曾经是注

意过的。“喂,工程师,请理智一点!”嗨,你张口闭口理智和反叛,你

这热衷于教育的撒旦,年轻人想。除此而外,我是喜欢你的。你尽管是

个吹牛大王,是个街头摇风琴的艺人似的穷酸相,但你心眼儿不坏,心

眼儿好得多,因此我也更喜欢你,而不喜欢那个尖刻而矮小的耶酥会修

士和恐怖主义者,那个眼镜闪闪发光的西班牙酷吏和施刑人,虽然你们

俩每次争论他几乎总是在理……就像中世纪上帝与魔鬼争夺人一样,你

们俩争着教育我的心灵……

他腿上扑打着雪粉,拄着滑雪杆一步步登上像梯田似的一级级升上

去的雪坡,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却不知最终去向何处。看来,这雪坡

不通向任何地方,它上端与同样是乳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已看不清天

边在何处,也看不见峰巅,看不见山脊,突兀在汉斯·卡斯托普眼前的

是雾蒙蒙的一片虚无;还有他背后的那个世界,那居住着人类的山谷,

很快也关闭了,从他视野里消失了,连一点儿声音也不再从那儿传来他

耳畔。于是,不等他意识到,已经出现了他的岑寂,是的,一无所有的

空虚,那么深沉,正合他的心意,深沉得令人感到恐怖,而恐怖是勇敢

的前提。“Praeterit figura hujus mundi.”他自顾自地念叨着,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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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句富于人文主义精神的拉丁文成语——他是从纳夫塔口中听来

的。他停下来,环顾四周。哪儿都看不见任何东西,都一无所见;只有

零零落落的小小的雪花从白茫茫的空中降下来,落在同样是白茫茫的大

地上。四周的寂静不发出任何一点儿声音,却包孕着巨大的力量。白茫

茫的雪地迷了他的眼,他暂时收回目光,只觉得心由于爬坡而跳得很厉

害——整个心肌器官的动物构造和跳动情况,他曾在透视室里咔嗒咔嗒

的闪光下,也许是罪恶地偷看过。他不禁动了感情,对他自己的心脏,

对人的跳动着的心脏,油然生出一种单纯而又虔诚的同情来,而且偏偏

是在这山顶上,在这似谜一般令人疑惑不解的冷冰冰的虚无境界。

他用滑雪杆推着自己继续向上走,向着天空逼进。有时候,他几乎

将滑雪杆整个儿戳进了雪中,并发现在抽出来时有一道蓝光从洞底随着

滑雪杆往外冒。他觉得很有意思,常常停下来观察这小小的光学现象,

久久地,反复地。这是一种特殊的高山和深谷之光,绿中泛蓝,冰一般

莹洁,却又影影绰绰,那么柔和,那么富于神秘的吸引力。它使汉斯·卡

斯托普想起某些眼睛的目光和颜色,一些与他命运紧密相关的斜斜的眼

睛,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从人道主义的立场出发轻蔑地称之为“鞑靼人的

眯眯眼”和“荒原狼之光”——使他想起早年见过,后来又未能避免再

见的眼睛,希培的眼睛和舒夏特夫人的眼睛。“很高兴,”他无声地自言

自语,“可是别把它弄折了,得把他拧好了,你知道。”同时,他的心灵

听见了从身后传来理性的告诫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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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右边不远处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片森林。他转向那儿,以便眼前有

一个尘世的目标,而不是一片超验的白色。他突然开始下行,虽然一点

也没看出地势在降低。雪光耀眼,使他完全辨不清地形。他什么都看不

清;眼前模糊一片。脚下的障碍一次又一次完全出乎意料地使他腾起来。

他任凭自己顺势而下,连用眼睛估量一下坡度都来不及。

他不经意地朝深涧中滑去,而适才见到的森林则在深涧的另一边。

他在滑了一段之后才发现,脚下由疏松的雪铺盖着的地面向着群山的一

侧斜了下去。他继续下滑,两侧的坡度越来越大。他像是顺着一条狭路,

向山腹中滑去。终于,他滑雪板的尖头又朝上了;地势在慢慢升高,很

快旁边就没有了可以攀登的陡壁。汉斯·卡斯托普又滑到了无路可循的

开阔的坡顶上,头顶着蓝天。

他看见旁边和脚下全是针叶林,便向下滑去,很快就到了一些披着

雪的枞树跟前。这些树排列得像一个个尖尖的楔子,从森林里凸出来,

插进空旷的雪地中。他在树下边休息边抽雪茄,心上老觉得有点紧张、

压抑、憋闷:真是太静了,太孤单了,叫人简直害怕。然而,他又为征

服了它们而感到骄傲,并且因为觉得自己配享受这个环境而充满勇气。

时间是下午三点。午饭后他立刻上了路,以便在外边消磨下午静卧

的一部分以及喝下午茶的全部时间,然后赶在天黑之前返回“山庄”。

当时一想到马上可以到野外,可以到大自然中去自由自在游游荡荡几个

小时,心中就充满了快意。他在马裤口袋里装了一点巧克力,在马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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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里装了一小瓶波尔多葡萄酒。

看不出太阳现在何处,周围的雾太重了。在背后的山谷出口处,在

山坳里,云变得越来越黑,雾气变得越来越重,像是要压过来似的。看

样子要下雪了,要下比满足急需更多的雪,要来一场真正的雪暴。果然,

山坡上纷纷扬扬的小雪花已经下得密了。

汉斯·卡斯托普伸出手臂,用衣袖接住雪花,以便拿一个业余科学

家的内行眼光对它们进行观察。雪花像是些无定形的小碎片,不过,他

曾不止一次地把它们放在自己挺不错的放大镜下观察过,清楚地知道它

们是由一些多么小巧、精致、规则的图形所组成,像宝石,像星星一样

的勋章,像金刚钻,哪怕就连最忠心耿耿的首饰匠也休想制造得更多姿

多彩,更精确细致。——是的,这些积压着森林、铺盖着原野、托负着

他在上面滑行的又轻又松软的白色粉末,它们同汉斯·卡斯托普家乡海

滩上的沙相比,却有着一种不同的品质:众所周知,构成它们的不是石

头的小颗粒,而是无数的、同时形态也千变万化的小小水滴的结晶——

也正是这种无基体的微粒,使得生命的原浆,使得植物的以及人的躯体

得以膨胀成形。——这无数的神奇结晶星星般美妙极了,小得肉眼分辨

不出来它们之间的差别,可事实上它们没有一粒雷同于另一粒。它们以

相同数量的面、相同数量的角的六角形为基本模式,显示着无穷无尽的

变化乐趣和创造才能,但每一粒本身又绝对规则和严整。是的,这正是

它们的非有机性,它们与生命格格不入的可怕表现。它们太规则了,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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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到了任何有生命之物怎么也达不到的程度。在它们的一丝不苟面前,

生命不寒而栗,因为感到它们就是死亡本身的秘密,也会致人死命。现

在,汉斯·卡斯托普相信自己终于懂了,为什么古代神庙的建筑师们在

对称地排列庙中的圆柱时,总要有意识地暗中留下一些小小的偏差。

他撑着滑雪杆继续往前滑行,顺着林边雪积得厚厚的斜坡向雾蒙蒙

的低处滑去。他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滑,无目的地、悠闲地继续游荡

在死寂无声的原野上,周围是空空的、像波浪一般起伏的雪坡,只是间

或有一丛丛干枯的矮松。极目望去,平缓起伏的地貌与沙丘连绵的大漠

异常相像。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那儿欣赏着自己的这个发现,满意地点

了点头。就连他面部的躁热,他动不动就手脚颤抖,他那混合着激动与

紧张的特殊的陶醉感觉,他也好意地容忍了。因为所有这一切,都使他

亲切地回忆起既振奋人又饱含着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物质的海风,回忆

起它极其相似的影响。现在他感到自己独立不倚,自由自在,心里非常

满足。他面前没有必须走的路,背后也没有路让他严格地循着返回原处。

一开始,他还插了些棍子,在雪上划了些记号,作为路标。但很快他便

故意不理睬它们的管束,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吹小号角的海滩管理员。他

觉得它们都跟他的内心,跟他与这冬天的茫茫原野的亲密关系格格不

入。

他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迂回着,从一些被雪蒙住的山丘之间穿过。

山丘背后是一面斜坡,然后是一片平野,再往后是一群大山;大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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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着厚厚雪垫的峡谷和隘口似乎在引诱他,让他去走。是的,那远方和

高处,那不断展开在面前的新的岑寂,对汉斯·卡斯托普的心灵有着巨

大的吸引力;他甘冒回去可能太晚的危险,仍奋力深入那旷野的沉默,

深入那阴郁可怖、岌岌可危的境界。——他也不顾内心的紧张和压抑由

于灰色的雾幕降临使天空提前暗下来,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恐怖。这恐怖

使他意识到,他在此之前恰好是在努力使自己不辨方向,使自己忘记疗

养院所在山谷的位置,眼下他完全如愿以偿,完全做到了。他还可以告

诉自己,只要马上转过身一个劲儿往下滑,他很快就可以回到那道山谷,

尽管现在可能离得已经很远——岂只很快,也许太快啦;他会回去得太

早,不能充分利用他的时间。当然了,要是暴风雪突然袭来,他也可能

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归途。可是因此就提前逃跑,不,他不愿这样做。—

—恐惧,他对大自然的真挚的恐惧,尽可以来压抑他的心。这差不多完

全不是运动员的作为;因为运动员与自然力打交道的前提是他有把握成

为它们的主宰,同时又细心和更加明智,知道迁就与让步。汉斯·卡斯

托普的心理却只须用一个词说明:挑衅。尽管这个词包含着责难的意思,

尽管——要说特别是尽管——他心中由此而生的内疚还混合着那么多

真挚的恐惧,但只要我们稍稍考虑一下便大致可以理解,在他这么一个

长年过惯了优裕生活的年轻人和男子汉的内心深处,是会有某些积郁

的,或者拿作为工程师的汉斯·卡斯托普本人的话来说,是“蓄满了能

量”,有朝一日便不得不施放出来,化作一句极不耐烦的“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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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爱怎么着怎么着吧!”简言之,化作挑衅和对谨慎明智的厌弃。

正因为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踩着长长的雪板一个劲儿往前滑,滑下

斜坡,滑过新的山丘。在丘顶上,他看见不远处立着一所木头房子和一

个草垛,或者只是一间顶上压着石板的供牧人在高山上歇息的小草屋。

房子面向着另一座山,山梁上长着猪鬃毛一般的枞树,山背后耸峙着座

座高峰,在云雾缭绕之中时隐时现。他面前稀稀拉拉长着一些树木的雪

坡太陡峭,往右斜插过去却有一道缓坡可以绕到它后面,看清那儿的究

竟。汉斯·卡斯托普在那小屋的平地前再下了一道相当深的从右向左倾

斜的山涧,然后便着手去完成那个考察。

当他正要重新开始往上爬时,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暴风雪就袭来了,

而且是——一场真正的雪暴。它早就威胁着要来,如果对盲目无知觉的

自然力也可以说“威胁”这个词的话。虽然它像是那个样子,却无意毁

灭我们;它对随带着会发生什么事倒是漠不关心到了阴森可怖的程度。

当第一股劲风窜进雪中,径直向汉斯·卡斯托普扑来时,他不禁停住脚,

暗自叫了一声:“嘿!”真叫不赖,直刮进骨髓里去啦,他想。这样的风

的确够凶险的:事实上山顶经常都保持着近乎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只是

通常空气干燥而凝定,才未让人感到可怕,才显得温和。可是每当起了

风,它就叫你冷得像刀子割一样,尤其是现在这个样子——须知刚才那

第一股劲风还只是个预告——你即使穿上七件皮袄,也难保不寒气彻

骨,冻个半死。汉斯·卡斯托普没穿七件皮袄,只穿着一件羊毛短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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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平时也完全够了,而且一出太阳反成累赘。现在,风差不多是从后

侧吹来,要转过脸去直接顶着风,看来不合适。这个考虑与它的执拗以

及发自内心的那一声“嗨,什么!”搀和在一起,使得狂暴的年轻人仍

一个劲儿奋力前行,穿过一株株立着的枞树,要到他已打算去的山背后

去。

然而,这完全不是件开心事儿;眼前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好像在

那儿飘卷回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所有空间,压根儿不落下地似的。照

直吹来的寒风刮得他耳朵火辣辣地生痛,冻僵了他的胳臂和腿,冻木了

他的双手,使他不再知道滑雪杆是否还握着。雪花从背后灌进他的衣领,

融化后流进他的背心,厚厚地积压在他肩上,盖满他右侧身子。他仿佛

要在这儿被冻成雪人,手中僵直地握着根棍子。而这一切一切的讨厌难

受,还是在相对有利的情况下才有的;他要是转过身,情况更糟糕。但

是,往回走是非做不可的工作,他该毫不犹豫地踏上归途才是。

想到此,他停住脚,耸耸肩,掉转了滑雪板。迎面吹刮的劲风立刻

叫他喘不过气来,他只好再做一次讨厌的转身动作,以便吸足气,用更

大的决心去面对面接受那冷漠的敌人的挑战。他低着头,小心地屏住气,

到底还是成功地开始了向反方向运动。——尽管作了极坏的估计,他仍

然对前进的困难,特别是由视线模糊和呼吸急促引起的困难,大感惊异。

他每时每刻都可能被迫停下来,首先为了在阵风之后吸吸气,其次由于

他低着头向上睨视,在那白色的昏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必须时时留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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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在树干上或者让脚下的障碍绊翻。雪片大量飞到他脸上,在那儿融化

后结成冰。它们还飞进他嘴里,化作一点淡淡的水味儿,又扑打着他的

眼睑,令它们赶紧闭上,并且淹没他的两眼,妨碍他观看——不过,观

看反正也没用,视野之内只有茫茫雪幕,加之四处白皑皑的雪光迷眼,

汉斯·卡斯托普本来已差不多完全丧失了视觉。即使他勉强着看,也只

看见一片虚无,一片白色的、飞卷回旋着的虚无。只是偶尔才在这虚无

之中浮现出一点憧憧鬼影似的什么:一丛矮松,几棵云衫,还有他刚才

经过的那个草垛依稀模糊的影子。

他顾不上看那草垛,企图翻过山坡,在立着一间仓房的地方寻找回

去的路。然而,压根儿就不存在什么路。要想确定回家去的方向,大致

的方向,没有什么理智的办法,多半靠碰运气,因为他虽然还能看见举

在面前的手,却连脚下滑雪板的尖头都已看不清了。就算能见度好一点

吧,老天还采取了足够的措施,使往前走变得极端艰难:脸上扑满了雪,

狂风顶着他猛吹,妨碍着呼吸,使他吐气跟吸气一样困难,不得不时时

地转过身去喘息——在这种情况下还得前进,汉斯·卡斯托普或者另一

位更强壮的人——他不时地停下来,喘喘气,眨眨眼睛挤掉睫毛上的雾

水,拍打掉身面前雪结成的铠甲,终于感觉到在这种条件下还要前进,

简直是失去理性的妄想。

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然前进了。这就是说,他离开了原来

的位置。至于这是不是有意义的前进,是不是在正确方向上的前进,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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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干脆站在原地不动还正确一点儿——当然这也是不行的——只有鬼

知道。甚至从理论上推断,汉斯·卡斯托普看来多半是走错了,而事实

是他马上便发觉,他站的地方不完全对劲儿,不是他打算找的那座平缓

的山坡;他适才费老大的劲儿从涧中爬了上来,现在看来最好再走下去。

平地太少,他又得往上爬。从山谷出口处的东南方刮来的暴风,显然以

其强劲的顶推力迫使他偏离了方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是在错误

的方向上前进,而且为此弄得精疲力竭。在翻卷回旋着的白夜的包围中,

他只是盲目地使自己陷进冷漠可怖的自然力手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嗨,什么呀!”他从牙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停住了脚。他没有

表现得更加激昂慷慨,虽然有一刹那,他觉得仿佛有只冷冰冰的手攫住

了他的心,令它猛地悸动一下,接着就更快地跳起来,撞在肋骨上砰砰

直响。整个情形与当初贝伦斯顾问刚宣布他有一个浸润点时一样,他心

情真是够激动的。因为他看出,他没权利再说大话,装样子。是他自己

提出的挑战,情况再可虑、再危险都得他自己担承。“也不坏嘛。”他说,

同时却感到他脸上的表情,感到他负责表情的脸部肌肉已不听心灵的使

唤,不能再反映任何情绪,害怕也好,愤怒也好,轻蔑也好,因为它们

完全僵住了。“怎么办?从这儿斜插下去,然后照直向前,对准那片林

子一个劲儿地走。虽然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可总还得做点什么。”他气

喘吁吁地、断断续续地、但确实是声音不大地往下说,同时脚下又开始

移动。“我不能坐下来等,除非我愿意让那些规整的六角形将自己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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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当塞特姆布里尼带着他的小号角来寻找我的时候,发现我的眼珠子

已成了玻璃球,脑袋上歪戴着一顶雪便帽……”他发现他在自言自语,

而且声调怪异。他强使自己不要这样子,但一会儿又小声而富于表情地

嘀咕开了,尽管嘴唇已冻麻木,已不听使唤,他只好不用唇辅音;这样

勉强地说着,使他忆起了早年情况类似的一段生活。“闭上嘴,瞧你又

前进了。”他说,接着又补充道,“看起来你是在胡言乱语,脑袋瓜儿已

有些不清醒。从一定的意义上讲,这挺糟糕。”

然而,“这挺糟糕”,从他想脱离困境的角度看,却纯粹是那有控制

力的理性的判断,在一定意义上讲可以说是一个陌生的、置身事外的、

虽然也并非漠不关心的人的判断。就其本性而言,他倒宁肯让自己不清

醒,要知道随着身体越来越疲倦,他的脑子也慢慢糊涂了。不过,他仍

注意到了自己的偏颇,对它进行了思考。“对于一个在深山里的暴风雪

中迷失归途的人来讲,这是一种有意识的体验方式。”他边走边想,嘴

里喘息着,说出片言只语,但避免使用那种慎重而更准确的词汇。“谁

事后听见了,定然想象的很可怕,却忘了疾病——要说嘛,我现在的处

境也是一种疾病——已经造就了生病的人,使他与它相安无事。自然也

有减轻患者痛苦的措施,也有削弱感应神经的办法,也有麻醉术,不

错……但是,人必须反抗它们,因为它们有两面性,好坏难分:如何评

价它们,全看人的出发点。可以说它们心怀好意,是所谓善举,倘若人

自己不打算回去的话;也可以讲它们居心险恶,必须坚决加以反对,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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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还考虑回去,比如像我这样的话。我可不想,我这颗怦然狂跳着的

心可不想让这些规则得近乎愚蠢的小晶体给埋在深山老林里……”

事实上他已经累了,在与自己的感应神经开始出现的麻痹状态作斗

争时也糊里糊涂,心急火燎。当他发现自己又从山坡上下来时,已经不

像在正常状态本该感到的那样惊恐:这次他显然是从另一个方向,从山

坡更陡的一侧,下到了坡底。因为他现在是迎着侧面刮来的风在滑,虽

然这样做暂时再舒服不过,在眼下却并非良策。“没问题,”他想,“再

下去一点就可以转到原来的方向。”他于是这么做或者相信在这么做,

或者自己也不完全相信,或者更糟糕,他已经开始无所谓:能转回原来

的方向或是不能,都一个样。他有气无力地反抗着的好坏难分的镇痛措

施已产生明显效果。那种疲乏加激动的混合状态像个已长住下来的客

人,他的问题仅在习惯于不习惯。渐渐地,疲乏和激动已增强到再也谈

不上以理智去对付那些镇痛措施的程度。汉斯·卡斯托普恍恍惚惚,踉

踉跄跄,浑身哆嗦,跟喝醉了酒似的,情形和那次听完纳夫塔与塞特姆

布里尼的大辩论后相似,只是严重得没法比。这样,就提供了可能,让

他以对那些辩论的缅怀回顾来为自己懒于反抗麻醉措施作解释,使他尽

管讨厌被规则的六角形晶体埋住却自言自语,说出些理智的或非理智的

话来。要求他抗拒麻痹的责任感纯粹是一种道德观,一种资产者贪恋生

存的庸碌习气和非宗教的庸人哲学。就以这样的形态,他的意识中潜入

了想躺下去永远安息的愿望和诱惑,以致他告诉自己,这就好像沙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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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风暴,一遇上它阿拉伯人不是都匍伏在地,将斗篷扯起来盖住脑袋

吗?只是因为他没披斗篷,羊毛短袄的领子又扯不起来,没法盖住头,

才给了他一个借口不那样做,虽然他不是小孩,从一些传说中也清楚知

道,人会怎样冻死。

在较快地下滑一段和滑完一片平地之后,现在又开始向上爬,而且

坡度很陡。这未必不对,因为在返回“山庄”那道峡谷的路上,也必须

再上一座山,不是吗?至于风,那大概也是一时兴起变了方向,现在吹

在汉斯·卡斯托普背上,在他真叫求之不得。不过,他的身子之所以往

前倾,是狂风刮得他直不起腰,还是面前那罩在昏暗的雪帘中的斜坡又

软又白,对他的身体有吸引力呢?只要将身子往上靠一靠就一切都结束

啦,让他这样做的诱惑力很大——大得就跟书上写着并称之为典型的危

险状态一个样。但这么写这么称,却一点也不能减弱它活生生的现实的

威力。它坚持自己的特权,不愿被归之于众所周知的范畴,让人一下子

认出来,而要在急迫强劲方面表现得独一无二和无与伦比——自然不必

否认,这种诱惑也来自某一个方面的窃窃私语,也是某一位穿着西班牙

黑礼服、戴雪白打绉的大领圈的人物的灵感表现。与这个人物的观念和

原则联系在一起的,是形形色色的阴暗思想,诸如耶酥会尖刻的和反人

类的思想,是形形色色的刑讯、体罚、奴役,所有这一切令塞特姆布里

尼先生恐怖、厌恶,却只能以他的手摇风琴和理性与之对抗,白白成为

人家的笑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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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汉斯·卡斯托普是好样儿的,抗拒住了想靠一靠的诱惑。他

什么也看不见,却仍然挣扎着,前进着——不管是否真的前进,他反正

在做他该做的事,反正在动弹,为此就得挣脱严寒和风暴加在他身上的

越来越沉重的锁链。由于坡度对他来说太陡了,他没多加考虑便马上调

整方向,顺着坡腰向旁边滑了一会儿。要睁开痉挛的眼皮朝前瞅一瞅是

很困难的,加之经验表明没有用,他也就没多少心思去费这个劲儿。可

尽管如此,他有时还是看见点儿什么:几棵凑在一起的云杉,一条小溪

或者沟壑,那是白茫茫雪地上的一道黑线。当情况再一次发生变化,他

又往下滑行而且是逆着风的时候,突然在前方不太远处,好像是被飞卷

的风雪刮到了空中,飘飘摇摇的,他发现了一点人类建筑物的影子。

令人高兴、给人欣慰的发现!他到底精神抖擞地挺过来啦,尽管有

那么多讨厌的情况。这会儿甚至出现了人的建筑,表明那住着人的山谷

已经近了。也许这儿就有人,也许可以走进他们的房子里去歇歇脚,等

暴风雪过去再上路,必要时还可以请人护送和当向导,要是到时候天晚

了的话。于是,他死死盯住那在风雪中显得虚幻、常常会完全消失不见

的影子,又顶着风爬上一座很要命的高坡,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可

在那儿仔细一瞧,真叫他又气、又惊、又怕,脑袋一晕差点儿摔倒;确

切无疑,这就是方才已见过的那间小屋和那个顶上压着石板的草垛。他

绕了许多弯子,经过认认真真的努力,又将它们找回来啦!

真见鬼!一连串凶狠的诅咒,在省去唇辅音的情况下,从汉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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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托普冻木了的嘴唇间吐出来。为了辨明方向,他绕着小屋一戳一步地

走了一圈,最后确信他是从背后再见到它的,也就是说,有整整一个小

时之久——按照他的估计——他都纯粹在瞎忙活。是的是的,书上就这

么写着。人完全在兜圈子,拼命地走啊走啊,心里以为是在前进,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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