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愚蠢地大大转上一圈,然后又回到原地,就像那令人困恼的四季轮回
一样。人就这么胡乱地东奔西跑,就这样迷失了归途。汉斯·卡斯托普
认识到这个司空见惯的现象,心里感到一些安慰,虽然 也不无害怕。
想不到自己亲身经历的现实竟与书上描写的一般情况毫发不爽,他不禁
又惊又恼,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孤零零的仓房不接待客人,门锁着,汉斯·卡斯托普哪儿也进不去。
不过,他仍决定暂时留下来,因为前边的屋檐引起他可能会受到一点礼
遇的妄想,而小屋朝向群山的一面呢,确实也给汉斯·卡斯托普提供了
一点抗拒暴风雪的保护,如果他把肩靠到用树干拼成的墙壁上的话。因
为滑雪板太长,背心却靠不拢去。他把滑雪杆插在旁边的雪地上,竖起
羊毛短袄的领子,手插在衣袋里,一条腿伸出去作为支撑,就这么斜靠
着墙站在那儿。他闭上眼,让昏昏沉沉的脑袋也靠到木头墙壁上休息休
息,只是时不时地眯缝着眼,顺着肩膀瞟一瞟山涧对面在漫天飞雪中偶
尔可见的岩壁。
眼下,他的景况比较舒服。“必要时我就这么站一通夜。”他想,“只
要我不时地换换脚,就等于躺在床上翻一翻身;自然了,还得穿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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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不可少的运动。即使外边冻僵了吧,我身体内通过运动仍然积蓄着热
量。这样,尽管我倒了霉,离开小屋又回到了小屋,出来转游一躺也并
非完全没意义……‘倒了霉’,这算个什么词儿?完全用不着这么讲,
它对我的情况不合适。我明明白白使用了它,因为我头脑不十分清醒。
也不,照我看来它本身还算是恰当的……好啦,我可以挺过去的,就算
这鬼天气,这暴风雪,就算它能一直闹腾到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只
要到天黑下来就够呛,夜里跟在暴风雪中倒霉的危险一般大,跟瞎兜圈
子的危险一般大……多半已经是傍晚了吧,大约六点钟——我转来转去
已经浪费掉那么多时间。可到底多晚了呢?虽然他手指麻木,掏起来很
不容易,他还是从衣袋里掏出了表。他看了看这只镌有他签名的弹簧盖
金表,见它在这寂静的雪野之中仍欢快地、忠于职守地滴答滴答走着,
就像他的心脏,就像他温暖的胸腔中那颗令他感动的人类的心……
四点半。鬼知道怎么回事,当暴风雪起来时不已经差不多这光景了
么?难道要他相信,他兜来兜去仅仅花了一刻钟?“时间对于我变长
了。”他想,“老转圈子无聊,时间显得长。不过,五点或五点半一般会
天黑,这是不会变的。会在这之前停下来,及时停下来,保证我别再倒
霉吗?让我为此喝上一口波尔多葡萄酒,提提神儿吧。”
他之所以带上这种冒牌饮料,只是因为院里有用小而扁的瓶子装好
的现成货,原本准备卖给外出郊游的患者,自然没考虑到有谁会私自跑
进山里,在风雪严寒中迷失方向,被迫在野外过夜。只要他神志稍微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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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一点,考虑到还要回家去,他就会告诉自己,眼下喝这样的酒真是大
错特错。事实上他在喝了几口之后,也对自己这么说了;因为马上显示
出来的效果,就跟他上山第一天晚上喝库尔姆巴赫啤酒后差不多一个
样。当时他大谈烧鱼的作料之类不大成体统的事,惹恼了塞特姆布里尼
——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这位教育家,他甚至单单用目光便可以
使疯子理智起来;他响亮的号角声已经从空中传到汉斯·卡斯托普耳畔,
宣告这位雄辩滔滔的教育家正大步向他走来,将他伤脑筋的学生,将生
活中的问题儿童从眼前的困境中解救出去,领他回家里去……
这当然纯属想入非非,只是他误饮了劣质波尔多酒造成的妄想。首
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没有什么号角,有的只是手摇风琴,他只能用一
只独木腿把琴稳住在人行道上,为了显示自己已演奏得很熟练,便让一
双人道主义的眼睛在居民楼的窗前瞅来瞅去。其次,他对眼下发生的事
情毫不察觉,一无所知,因为他不再住在“山庄”疗养院,而住在女装
裁缝卢卡切克原本当库房的阁楼里,写字几上蹲着一只清水瓶,在纳夫
塔那绸子小窝的头顶上——他压根儿没有权利和可能来干预卡斯托普
的事,就跟狂欢节那天夜里他陷入窘境、困境时差不多。当时他把她的
铅笔,“他的”铅笔,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的铅笔,还给了女病友克拉
芙迪娅·舒夏特夫人……再说,什么叫“困境”?所谓处于困境,就必
须是“困”,就必须倒下,而不能站着,这样才名实相符,而不仅仅是
比喻。也就是说身体要成水平,成一种山上的老住客都习以为常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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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势。他汉斯·卡斯托普不是也习惯了躺在室外的风雪严寒中,白天黑
夜一个样么?于是,他做好准备往下倒,幸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像提着他的衣领一样使他站住了:难道他这些关于“困境”的胡诌不
也是冒牌波尔多酒的影响,不也出自于他那身不由己地想躺下去睡一觉
的欲望么?那些诡辩,那些文字把戏,都不过是书里称作典型危险的欲
望用来诓骗他的伎俩。
“糟糕,搞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波尔多酒不地道,才喝几口
就懵懵懂懂,脑袋沉得抬都抬不起来,净产生些糊涂想法,叫我自己都
不敢相信——不仅是最初的那些胡思乱想,什么连后来对它们的批判也
一个样,而不幸也就在这里。‘他的铅笔’!这意思是她的铅笔,而不是
他的,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讲‘他的’,因为‘铅笔’是个阳性名词,其
他全是胡闹。嗨,我怎么净纠缠这些事!还有些情况可要急迫得多,例
如,我这条支撑着身体的左腿,不是麻木得跟塞特姆布里尼撑他手摇风
琴的木腿差不多了么。他总是用膝头一顶一顶地使木脚在地面上移动,
如果他想凑到窗下去,伸出毡帽接住上边的小妞们扔给他的东西的话。
与此同时,好像还有一双非人的手在拽我,要我躺到雪里去。对付的办
法只有运动。我必须活动活动身体,惩罚那库尔姆巴赫啤酒,使自己的
木腿灵活起来。”
他肩头一使劲便离开了墙壁。可是才往仓房前面迈出一步,狂风就
像刀一样砍在他脸上,逼着他又回去寻求墙壁的庇护。毫无疑问,他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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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呆在这儿,暂时只得以此为满足。他可以自由选择的只是换换姿势,
将左肩靠上墙,将右腿伸出去支撑身体,同时摆动摆动左腿,使它灵活
起来。像这样的天气还是别离开房子为好,汉斯·卡斯托普想。稍微变
变姿势是容许的,绝不可玩什么新花样,去跟暴风雪套近乎。静静地呆
着吧,垂下你的脑袋,它本来就够沉的。墙壁挺不错,粗木头拼成的,
仿佛有温暖往外排放,当然只是眼下此地谈得上的温暖,木头自身潜藏
的温暖,可能更多的是情绪问题,主观的……啊,这么多树木!啊,有
生命的物体的有生命的气候!多么馥郁芬芳哟!……
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阳台上。阳台下边是一片花园,一片宽广的、
葱绿繁茂的花园。园里生长着各种阔叶树:榆树、梧桐、山毛榉、槭树
和白桦;叶簇的色调略略分出不同的层次,但一样肥大、光鲜,悦人眼
目,树冠都轻轻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阵和风吹来,带着树木呼
出的宜人气息,滋润甜美。空中突然牵起了雨丝,透明而又温暖。抬头
仰望,长空中无处不光闪闪的。太美啦!啊,你故乡的呼吸,平原上的
繁茂丰盈和芬芳馥郁,久违了!空中充满鸟鸣,充满纤柔甜美的歌唱、
呜啭、啁啾、吱喳和咕唧,却见不着任何一只小鸟小虫。汉斯·卡斯托
普脸上露出笑容,满怀感激地吸了口气。可是,这期间,四周景象变得
更加美丽迷人起来。一道虹桥斜架在园子的上空,饱满而又实在,纯净
而又鲜亮,七色分明醒目,一齐像油彩般稠稠地注入下边的苍翠浓绿中。
这就如同音乐,如同长笛声和小提琴声烘托着的丁冬的竖琴声。特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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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蓝色和紫色流动得更加奇妙。一切色彩都在神奇地融溶、幻化和重新
创造,使那彩虹越来越美,越来越美。汉斯·卡斯托普记得有一次听音
乐会也有过同样的感觉:那是一些年以前,他有幸听一位世界知名的男
高音演唱,体验到了悦耳动人的歌声如何从艺术家的喉咙中涌流出来,
注入人们的心田。他的音调一直很高,一开始就非常美。但是渐渐地,
从一个瞬间到一个瞬间,他的嗓音越来越富于激情,越来越洪亮,越来
越辉煌。好似一重又一重为人所看不见的帷幕,依次自动地打开了,直
至最后一重人们相信是遮掩着最纯净圣洁的光的帷幕也升上去,这才唱
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最最激越、灿烂和感人肺腑的结尾,致使听众中发出
不寻常的低沉的惊叹声,听上去几乎跟有异议和不满似的,而他,年轻
的汉斯·卡斯托普竟忍不住抽泣起来。眼下他的热情也在不断地变化,
不断地升华。彩虹中的蓝色弥漫着……闪亮的雨帘在下沉:那是平明的
海面——是海,是南方的海,湛蓝湛蓝的,闪着银光,一半被淡青色的
群山环抱着,形成一片开阔、美丽、烟波浩渺的海湾,湾内有几座小岛,
岛上长着高高的棕榈,可以看见白色的小屋掩映在柏树林中。啊,啊,
够啦,够啦,多么圣洁的阳光,多么蔚蓝的天空,多么明净的海水,真
叫他无福消受!汉斯·卡斯托普从未见过这样的仙境,从未见过类似的
景象。他没尝过南方旅行的滋味,见过的海都是粗暴的,晦暗的,总与
他儿时的阴郁感觉联系在一起;而地中海、那不勒斯、西西里和希腊他
都没有到过。可尽管这样,他却“回忆”起来了。他现在沉湎于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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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种特殊的重逢。“啊,是的,就是这样!”他在心里喊道——仿佛这
展现在眼前的阳光明媚的幸福美境,他早就藏在心中,只不过是暗暗地,
就连对自己也讳莫如深罢了。可这个“早就”很遥远,遥远得目不可及,
就像辽阔的大海,在左边远远地已和淡紫色的天空相接在一起。
海平线挺高,宽阔的海面像还在变宽,这是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从
相当高处俯瞰着海湾。山脉延伸着,突出到海中,形成长满树丛的海角,
到了海湾中心又折回来成一个半圆,逶迤直至他坐的地方并继续向前。
这是一道岩岸,他蹲在让太阳晒热了的石级上。在他面前,由长满苔藓
和灌木丛的巨岩构成从高到低的陡坡,渐渐演变为平缓的海滩。在那儿,
在芦苇丛中,被海潮冲洗圆滑了的石头再围成无数蓝色的湾仔、小港和
水塘。这块阳光灿烂的土地,这道高峻的岩岸,这片活泼愉快的滩头,
还有大海、小岛以及岛与岛之间往来穿梭的船儿,真是远远近近无处不
住着人,无处没有南国的阳光和大海养育的孩子们在活动和休息,一个
聪明、愉快、美丽、年轻的人类,望着他们真是件美事——汉斯·卡斯
托普为领受这美妙的感觉,大大地敞开心扉,痛苦而爱慕地敞开了心扉。
小伙子们嬉闹着骑马狂奔,马嘶鸣着,扬鬃奋蹄。有几匹烈马,他
们只好放长缰绳拽住,要不就骑在光光的马背上,用赤脚夹击马腹,赶
着它们向大海冲去。阳光中,小伙子们背部的肌肉在古铜色的皮肤下窜
动,他们对牲口或者彼此发出的吆喝声,不知怎的听起来异常迷人。在
一片像山涧湖泊似的倒映着岩岸的小海湾前,有一群年轻姑娘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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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将颈后的头发特别富于魅力地在头上挽成髻子的少女,坐在一旁吹
奏牧笛伴舞;她眼睛不看手指,而望着她的女友。舞女们长裙飘飘,或
笑盈盈地舒展着双臂独舞,或耳鬓厮磨,成对成双,舞步蹁跹。坐在她
们背后吹牧笛的少女白皙而苗条,由于手臂弯着,侧面看上去较丰满。
另一些女友或坐着,或相互搂着站在一起,边看边轻声交谈。还有一伙
青年男子在练习射箭。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油然生起幸福、快慰的感情,
他看见年长者如何指导初学的小毛头张弓、搭箭,和他们一块儿瞄准目
标,如何笑呵呵地去扶持被弓的反弹力弄得站立不稳的晚生学子,而在
前一个瞬间,箭矢已嗖的一声射出去了。还有些人在钓鱼。他们有的趴
在岸边的石板上,一条小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让鱼线垂在海水中,歪着
脑袋,悠悠闲闲地与旁边的钓友搭话;这一位呢,则仰着身子坐着,将
钓饵甩得老远。还有一些人在干活儿,正拉的拉、顶的顶、推的推,把
一艘船舷高高的带桅杆的大船送下海去。孩子们在防浪木中间跑跳着,
欢呼着。一个少妇摊开四肢仰卧在沙滩上,眼睛望着脑后方,一只手撩
开胸前的花衣服,一只手去抓头顶上带叶的果子;那是一个健壮男人伸
长胳膊悬在她头上逗她的,叫她可望而不可及。人们或倚靠在岩隙缝中;
或迟疑着是不是下海游泳,用手臂交叉抱着自己的肩,伸出脚尖去试水
温。成对的情侣漫步海滩,男的把嘴凑到女的耳朵边上,悄悄说着情话。
白毛长长的羊群在石坡上跳来跳去。年轻牧人一手叉腰,一手扶着牧杖
站在高处。他生有一头棕色鬈发,戴着一顶后面的边子卷起来的小毡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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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太美啦!”汉斯·卡斯托普打心眼儿里发出赞叹,“看着就叫人
高兴,令人心折!多么漂亮、健康、聪明、幸福啊,他们!是的,不只
是体格健美,也生性聪敏,和蔼可亲。这就是使我感到、使我入迷的原
因:作为他们人格基础的精神和感官,我想讲,在他们身上是紧密联系、
和谐一致的!”他指的是这些太阳的孩子在交往中表现的殷勤和蔼,以
及很有分寸地彼此关怀照顾:他们相互敬重,只是以微笑掩饰着使这一
情感藏而不露,但又因人人心性相通、思想一致而使你时时处处都体会
得到。他们行事端庄、严肃,但寓庄于谐,所表现出来的仅仅是一种难
以言表的乐观、机敏的虔诚精神——虽然并非一点不重礼仪形式。例如,
在那边一块长着苔藓的圆石板上,坐着一位穿褐色衣裙的女子,一位敞
开前襟在奶孩子的年轻的母亲。每一个打她跟前经过的人,都以一种特
定的方式向她致意,集中地表现了人们通常只是以含蓄的沉默清楚流露
出来的所有感情:小伙子们面向年轻的母亲,文质彬彬地、迅速地把双
臂在胸前抱成个十字,微笑着点点头;姑娘们朝着她微微屈一屈膝,就
像她们在教堂里从祭坛前经过时那样子,只不过同时还快活而又亲切地
不住点头,在谦卑礼貌之中融汇着和悦的友情。再说那位母亲,她一边
用食指按压乳房,让她的宝贝儿吮得更舒服,一边和蔼地抬起头来,面
带笑容,以目光向招呼她的人答礼——这情景使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充
满了惊叹。他怎么看也看不够,只是纳闷地问自己,人家允不允许他这
样做;他,一个卑劣、丑陋、穿着一双破靴子的外来者,这么偷窥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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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国富于德行的幸福,是不是罪大恶极、该当受罚呢?
看来不必担心。就在他坐的地方下面,有一位美少年,浓密的鬈发
从额前梳向一边,双臂抱在胸前,离开了同伴呆在一旁,既不显得悲哀
也不显得孤傲,而是随便自然地独自呆着罢了。这位少年发现了汉斯·卡
斯托普,从下边仰望着他,目光在窥视者与海滩的人群之间来回移动,
想看他究竟在偷看什么。可突然,少年的目光越过他头顶,射向了他背
后的远方,同时从他那俊美、刚毅却又稚气未脱的脸上,那人人皆有的、
和蔼有礼的笑容也遽然消失——是的,他连眉毛也没皱一皱,脸色便严
肃得跟石头刻的一样;他毫无表情,思想深不可测,样子冷漠得跟死人
一样,令刚刚定下心来的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心里产生了不祥的
预感。
他也扭回头一看……他身后耸立着粗大的圆柱,没有基座,只立在
长长的圆筒形石墩子上,接缝里已长出苔藓——是一座神庙大门的门
柱,汉斯·卡斯托普正坐在门内中央的石阶上。他心情沉重地站起来,
从侧面走下石阶,进入深深的门道,穿过门道之后又走在一条花砖铺成
的路上,很快站在了一座新的拱门前。穿过拱门,神庙便赫然出现在眼
前,庞大雄伟,已风吹雨打成了灰绿色。门前有很陡的台阶,宽宽的门
楣是雕花柱冠,柱冠下才是下粗上细的圆柱,在圆柱的接缝处不时地突
出来一个开了槽的圆盘。吃力地连脚带手地爬着,由于心里憋得慌而连
声叹息着,汉斯·卡斯托普总算登上了高高的台阶,进了庙堂内如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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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柱之中。庙堂很深,他在里边转来转去,就像在灰暗的海岸边的榉树
林间一样;他故意避免走到中央去,可终于他还是回到中间,在圆柱退
开的地方发现了一座雕像。那是在一个基座上用石头刻成的两尊女像,
看样子系一母一女:母亲坐着,端庄、慈祥、神圣,只是双眉流露着哀
愁,目光茫然失神,内穿短袖束腰的绉纱长袍,外边罩着件短上衣,在
波纹般卷曲的发结上披着条纱巾;女儿站着,被母亲慈爱地搂在怀中,
脸庞圆圆的,焕发着青春,臂膀和手全都隐没在外套的皱褶里。
端详着这座雕像,汉斯·卡斯托普的内心更感沉重,更充满了忧惧
和不祥的预感。他几乎不敢,却又忍不住绕到雕像背后,继续向排列在
两侧的圆柱走去,不想蓦然站在了正殿敞开着的铁门前;往门里一瞅,
可怜的青年惊得膝盖差不多软了。只见两个半裸体的灰色女人,头发一
股一股地披着,乳房跟妖精似的吊在胸前,单单乳头就有一指长,在殿
内悠悠忽忽的灯盏间干着极其丑恶可怕的勾当。她们正用一个盆子接
着,在那儿撕扯一个小孩,一声不吭地疯狂地用手撕着扯着——汉斯·卡
斯托普看见柔软的金黄色头发上血糊糊的——然后一块一声地吞食,只
听见酥脆的小骨头在她们嘴里咔咔直响,鲜血便从她们凶恶的唇间滴落
下来。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阵寒栗,人完全傻了。他想用手抹抹眼睛,
手却抬不起来。他想逃跑,腿也迈不开。这当口,她们没停止干自己可
怕的勾当,可眼睛却看见了他,冲他挥动着血淋淋的拳头,对他发出詈
骂,虽然没有声音,却极尽鄙俗污秽之能事,而且用的是汉斯·卡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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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家乡的民间土话。他感到异常恶心,从未有过的恶心。他绝望地挣扎
着,想要逃开——就这样,他似乎一只肩膀靠在背后的圆柱上,耳中还
嗡嗡响着女妖们无声的詈骂,身上还感到阵阵寒栗,却发现自己原来仍
旧倚着仓房站在风雪里,脑袋耷拉在一边胳膊上,绑着滑雪板的腿向前
伸得老远。
不过,他还不是真正完全苏醒。他眯缝着眼,心里因摆脱了那两个
可怕的女人而感到轻松,可是却不十分清楚——虽然很重要——他究竟
是靠着一根神庙的圆柱呢,还是靠着仓房的墙壁。在一定程度上,他继
续在做梦——不是以生动的形象,而是以思维,但并不因此就不那么惊
险离奇、紊乱无序。
“我想,我是在做梦吧,”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梦得美妙极了,
可怕极了。从根本上讲,我一直清楚这是个梦,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出来
的——那树木繁茂的园子和滋润的空气,以及接下去的美好景象与可怕
情景,我几乎全都预先知道。可我怎么会知道这些,想出这些,使自己
感到幸福,感到恐怖呢?我从哪儿弄来那迷人的海湾,还有那由一个美
少年的目光引导我走进去的神庙群呢?我想说,一个人不单单靠自己的
心灵做梦,也代替匿名的集体做梦,只不过以个人的方式。你只是那巨
大心灵的一个微小分子,它通过你做梦,以你的方式,梦见一些它永远
悄悄在梦想着的事物——梦见它的青春,它的希望,它的幸福,它的安
宁……它的人肉宴。眼下我倚靠着自己的圆柱,头脑里实际还留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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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残余,留着对人肉宴的冰冷的恐惧,以及对先前美景的由衷的喜悦
——为那光明人类的幸福和高尚情操而感到的喜悦。这是属于我的,我
坚持认为,我有不可剥夺的权利靠在这儿,做这样的梦。我从此地山上
的人们那里知道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及理性的东西。我跟着纳夫塔
和塞特姆布里尼,在极其危险的崇山峻岭中转来转去。我了解人的一切。
我认识了人的肉和血;我把普希毕斯拉夫·希培的铅笔还给了有病的克
拉芙迪娅·舒夏特。可是谁认识肉体,认识生命,他也就认识死。不过,
这并非全部——多半还只是个开端,如果从教育的角度看问题的话。还
必须加上另外的一半,相对的一半。要知道,一切对疾病和死亡的兴趣,
不过是对生命的兴趣的一种表现方式而已,正如人道主义的医学科学所
证明的那样。这种学科总在彬彬有礼地用拉丁文谈论生命及其病患,仅
仅是那个巨大而急迫的问题的一方面;我现在要直呼其名,怀着无比的
好感和同情:那就是生活的问题儿童的问题,就是人和人的地位与尊严
问题……我对此懂得不少,从此地山上的人那儿学到了许多。我从平原
被赶上高山,可怜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从我的圆柱脚下,我这会
儿挺不坏地看见了全貌……我梦见人的地位,梦见他们那个明达知礼、
互敬互爱的群体,但在这个群体背后的神庙中,却演着吃小孩的可怕一
幕。他们,太阳的孩子们,在静静地观看那可怕的情景时,相互还会一
样地文质彬彬。殷勤友善么?他们要是能这样,那可真叫风雅、大度!
我从心眼儿里同情他们,而不同情纳夫塔,也不同情塞特姆布里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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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俩都是空谈家。一个放荡而邪恶,一个只会吹理性的小号角,还自以
为用目光能镇住疯子,真叫人倒胃口。说来说去,不过是庸人哲学,纯
粹的道德说教,非宗教思想。同样,我对纳夫塔,对他的宗教,也不怀
好感;他的宗教只是把上帝与魔鬼、善与恶搅混成一个大杂烩,正好让
个人一头栽进去,以达到神秘地沉沦在一般之中的目的。这两位教育家!
他们的争论和矛盾本身也不过是个大杂烩,是一片乱糟糟的厮杀声,谁
只要脑子稍稍自由一点,心灵稍稍虔诚一点,就不至于被蒙蔽。谈什么
贵族化问题!什么高贵不高贵!什么死与生,疾病与健康,精神与自然!
难道它们是矛盾?我要问:难道它们是问题?不,这不成问题。还有高
贵不高贵也不成问题。死必然寓于生之中,没有必然的死也便没有生;
主的人的地位正处于中央、处于混乱与理性之间,正像他的国度也处于
神秘的集团与不稳定的个体之间。从我的圆柱下看去,情形就是这样。
处在这个地位上,他应该彬彬有礼,自己对自己表现得友善谦恭——因
为只有他是高贵的,而非矛盾冲突。人应主宰矛盾冲突,而不是相反。
也就是说,人比矛盾冲突更加高贵,比死也更高贵,对于死来说太高贵
了——这便是他头脑的自由思想;比生更高贵,对于生太高贵了——这
便是心灵的虔诚信仰。这就是我作的诗,一首关于人的梦幻之诗。我愿
意铭记着它。我愿意做个善良人。我不容许死亡统治我的思想!因为善
良与仁爱存在于我的思想中,不存在于任何其他地方。死是巨大的威力。
人摘下帽子对它表示敬畏,然后便踮起脚尖擦过它身边,继续前进。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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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往昔的庄严领圈,人们为了对它表示敬意,也穿着黑色的丧衣。理
性在它面前显得一副蠢相,因为理性仅仅是道德,死却是自由、混乱、
无定形和欲。欲,我的梦说,不是爱。死与爱——这是差劲儿的一对儿,
乏味儿的一对儿,很不和谐的一对儿!爱是死的对头,只有爱,而非理
性,能战胜死。还有形式,也只产生于爱与善:一个明智友善的团体,
一个美好的人类之国的形式和礼仪——在静观着人肉宴时也不改变。
啊,我就这么清楚地梦见了,就这么很好地‘执了政’!我要铭记着它。
我要在心中对死保持忠诚,然而又牢记不忘:对死和往昔的忠诚只会造
成邪恶、淫欲和对人类的敌视,要是任凭它支配我们的思想和‘执政’
的话。为了善和爱的缘故,人不应让死主宰和支配自己的思想。到这儿
我该醒了……因为我的梦已做完,已到达目的地。我早就在寻找这个词:
到达目的地,在希培出现的地方,在我的阳台上,在随便哪儿。也是为
了寻找这个目的地,我身不由己来到了风雪山野中。现在我找到了它。
我的梦将它再清楚不过地铭刻在我心中,我将永远牢记。是的,我欢欣
鼓舞,热血沸腾。我的心有力地跳着,我知道为什么。它这样跳不仅仅
出于身体的原因,不像尸体还会长指甲似的;它跳得更富人情味,更多
是因为心灵幸福的缘故。心灵的幸福是一种佳酿——我梦里的词儿——
比波尔多葡萄酒和英国啤酒都醇美,像爱和生命一般流贯我周身的血
管,使我猛然从睡梦里苏醒过来。我自然知道得很清楚,我年轻的生命
在睡梦中处于极度的危险……醒一醒,醒一醒!睁开眼睛!在雪地里,
773
是你的脚,是你的腿!将它们收拢,站直!快瞧——天气好了!”
要想从缠绕着他、压迫着他的睡梦的绳索中挣脱,实在是艰难;然
而,他知道如何去获取更为强大的动力。汉斯·卡斯托普用一个胳膊肘
撑住墙壁,勇敢地并拢膝头,然后猛地一挺身,人终于站直了。他用穿
着滑雪板的脚踏踏雪,用手臂拍打拍打腰,摆动几下肩膀,同时努力睁
大眼睛激动地上下左右四处瞧。他发现在头顶稀薄的青灰色云朵之间,
现出了一片片淡蓝色的天空,云朵慢慢地飘动,一钩镰刀样的新月已升
起在天边。四野光线朦胧。风暴住了,雪也停了。对面,脊背上长着枞
树的山岩已完全看得清楚,显得十分宁静。它的下半截阴影笼罩,上半
截却沐浴在柔和的玫瑰色光线中。怎么回事?世界怎么样了?已经是早
晨?难道他在雪地里呆了一整夜,却没有像书里讲的那样冻死吗?手脚
也没完全失去知觉,在他踏、摆、拍的时候,也没有哪儿咔嚓一声折断。
他一边继续加紧活动肢体,一边动脑筋,极力要想出个究竟。耳朵、指
尖和脚趾头确实麻木了,不过仅此而已,跟冬天夜间在阳台上静卧时差
不多。他终于把表掏了出来。还在走。没有像他晚上忘记上发条常常免
不了的那样停掉。还不到五点——远远没到五点。差十二三分钟。好奇
怪啊!可能吗,他在这儿的雪地里才呆了十分钟多一点儿,却梦见了那
么多幸福的和可怕的景象,走完了那么一条大胆离奇的思路。与此同时,
那六角形的怪物却消失得无形无踪,快得就跟它来的时候一样?真算他
有运气,感谢上帝,现在他好回家啦。多亏他的梦和胡思乱想出现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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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转折,使他惊醒过来:第一次是因为恐惧,第二次是因为兴奋。看起
来,生活待自己这个迷了路的问题儿童可不薄……
但是不管怎么样,是清晨也罢,是下午也罢——毫无疑问仍然是傍
晚时分——反正,无论是天气还是他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不再有什么妨
碍汉斯·卡斯托普赶快回家去了。他呢,也毫不迟疑,以最快的速度即
选择直线朝疗养院所在的山谷滑去,赶到那儿时已经亮灯了。虽然在途
中,雪地反映着残余的天光,也足够为他照明了。他从林牧场边上的布
莱门比尔插下去,五点半到了“村”里,在香料铺存好器材,到塞特姆
布里尼先生的库房小阁楼上歇口气,让他知道汉斯·卡斯托普已经遭遇
过暴风雪了。人文主义作家惊诧莫名,胳膊往头顶上一甩,狠狠骂起他
不该如此轻率冒险。他立刻点燃酒精炉,为精疲力竭的小伙子煮了一杯
浓浓的咖啡。尽管喝了咖啡,汉斯·卡斯托普还是马上就坐在椅子上睡
着了。
一小时后,他又置身于“山庄”高度文明的氛围中,非常适意。晚
餐桌上,他胃口大开。他在梦中见到的情景,已经淡漠。他有过的种种
思考,当天晚上他觉得已不再那么合乎情理。
好样儿的士兵
汉斯·卡斯托普经常得到表哥发来的简短信息,一开始是好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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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采烈的,后来便不太好,以至于终于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些挺可悲的
情况。那一叠子明信片是以报告约阿希姆的入伍经过和激动人心的宣誓
仪式开始的。在回信中,汉斯·卡斯托普开玩笑地称他已发了安于贫穷、
谨守贞操和惟命是从的教士誓愿。接下来约阿希姆情绪仍然很高:由于
本人热爱事业,上司也有好感,前程看来平坦而远大,步步高升有望。
他念过几个学期大学,所以免了上军校和当军士的程序。过新年时他已
晋升准尉,寄来了一张穿着漂亮军官制服的照片。他如今已成为一个珍
视荣誉、组织严密、但却不乏人情味和幽默感的教会之一分子。从他每
一篇简短的报告中,都洋溢着对这种集体精神的欣喜。他还讲了他那位
上士,一个粗鲁而狂热的丘八的好些笑话,讲他对待这年轻的新毛头,
对待他今天的下属明天注定的上司不尴不尬的态度;事实上,约阿希姆
早已在军官食堂进进出出。那情形真叫绝,真叫逗哟。随后,又讲起考
军官资格。四月初,约阿希姆果真当上了少尉。
看那样子,没有谁会比约阿希姆更幸福,没有谁在那特殊的生活环
境中能像他似的如鱼得水,心满意足。他既得意又难为情地讲自己如何
第一次英姿焕发地打市政厅前走过,哨兵立正向他致敬,他却远远地便
挥手让人家稍息。他还讲执行勤务中小小的满足和不快,讲同事间融洽
的关系,讲他的勤务兵调皮而忠诚,讲演习和训练、视察和聚餐以及种
种有趣的小插曲。有时也讲社交方面的事情,拜访、晚宴、舞会等等,
可就是绝口不提他自己的健康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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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夏天之前都是这样。接着就讲他病倒了,不得不请假休息,很
遗憾,一连发了好多天高烧。六月初恢复执勤,中旬却又一次叫“不行
啦”,大肆抱怨自己“晦气”,不禁担心八月初仍归不了位;到那时,他
全心全意期待着的大演习可就开始啦。胡扯,七月份他不又完全健康了
吗。这么坚持了几个星期,便不得不接受体检;原因是他的体温鬼知道
为什么老不稳定;这对于约阿希姆可叫关系重大。然而,汉斯·卡斯托
普却许久得不到任何一点体检结果的消息。过后消息有了,却不是来自
约阿希姆本人写的信——不知他是不能写还是羞于写——而是来自他
母亲齐姆逊夫人发的一封电报。电文曰:医嘱约阿希姆告假数周,赴高
山疗养,动身在即,请订房两间。回电款已付。署名:露意丝姨妈。
汉斯·卡斯托普在自己阳台上读到这封电报的时间是七月底。他第
一遍读得飞快,接着又反复地读,一边轻轻点着头,不只是头,并且晃
动着整个身子,而且透过牙齿缝发出:“是,是,是!啧,啧,啧!”—
—“约阿希姆回来啦!”他突然感到一阵欣喜。但马上他便安静下来,
想:“唔,唔,一个非同小可的新闻。也可称作天赐良机。可是见鬼,
竟这么快——已经非回来不可了!而且由母亲陪着……”——他讲“母
亲”,不讲“露意丝姨妈”,说明他的家庭观念、亲戚感情已经不知不觉
变得淡漠。——“这可够意思。而且刚巧在那好人热切期待着的演习之
前!哼,哼,真可恶,可恶得要命,一个反理想主义的事实。肉体胜利
了,它不肯与灵魂保持一致,而且达到了目的,叫那班夸夸其谈的人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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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脸,竟宣扬什么肉体是灵魂的奴仆。看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胡诌些什
么,因为如果他们说得对,那就会让人怀疑灵魂出了毛病,像眼前这个
情况。是够精明的,我清楚,我为什么如此讲。因为我所提的问题正好
是:把它们俩对立起来是不是大错特错;是不是讲它们串通一气、彼此
彼此更好些——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算他们幸运,竟没想到这个问题。
好心的约阿希姆,谁忍心让你失望,给你燃烧的热情泼冷水哟!你那样
诚心诚意——可还有什么诚意可言,我问,当肉体和良心狼狈为奸的时
候?是不是也有这种可能:你忘不了某种特别的香水味儿,忘不了高高
的胸脯和它随时会发出的笑声,以为它们还在施托尔太太旁边等着你
呢?……约阿希姆要回来了!” 汉斯·卡斯托普再一次兴奋起来,想道。
“他是情况不妙才回来的,显然,不过我们又可以两人在一起,我在这
山上不必再一个人无依无靠了。这样挺好。一切不可能跟从前完全一样,
他隔壁的房间被人占了:麦克唐纳太太,她又在那儿嗄声哑气地咳嗽,
身旁的小桌子上自然又立着,要不便是在手里拿着她小儿子的相片……
已经是晚期,如果还没人预订她的房间,那也就……暂时可只能住另一
间了。二十八号还空着,据我所知。我马上去管理处,找贝伦斯本人。
这是个新闻——从一方面看是可悲的,从另一方看又再好不过,但总之
是个大新闻!我希望等来的是个可以共享人生的伙伴,他想必快到了。
我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我想问他,在眼前的情况下他是否仍坚持认为,
肉体必须被看成第二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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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喝下午茶之前他便去了管理处。他想的那间与他共一条走廊的
房间已安排给了约阿希姆。为齐姆逊夫人也找好了住处。他赶去见贝伦
斯,在化验室中碰到了顾问,见他一手夹着支雪茄,一手拎着张模模糊
糊的X 光玻璃底片。
“顾问先生,有件事您知道吗?”汉斯·卡斯托普先开口……
“嗯,头疼事没个完,”他中气十足地回道。“乌特莱希特的罗森海
姆,”他用雪茄指了指玻璃片说,“加夫基指数是十。前不久施密茨厂长
来了,大吵大闹一通,搞得罗森海姆在散步的路上咯了血——加夫基指
数是十啊。人家让我批评他。可我要批评他,他准出问题,因为他这个
人太不克制,一家人占了三间病房。我无法撵他走,否则他会找总管理
处麻烦。您瞧,随时都可能卷入这样那样的纠葛,哪怕我再息事宁人,
自己走自己的路,什么也不想招惹。”
“是够讨厌的,”汉斯·卡斯托普以知情人和老资格的口吻说,“这
两位先生我知道。施密茨正正派派,又有事业心,罗森海姆却相当糟糕。
也许除去养病以外,还发生了其他方面的磨擦,我想说。施密茨和罗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