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六 章.12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海姆,两个人都跟巴塞罗那来的佩雷斯太太要好,就是坐在克勒费特小

姐席上那位,这个说法基本不会错。我想建议您再一般地重申重申院规,

然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当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眼睛老闭老闭已经得了眼睑炎。对

了,您来这儿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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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汉斯·卡斯托普讲出了他那既可悲又再好不过的消息。

不,宫廷顾问没有感到意外。一点也没有,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不

管他问起还是没问起,都一直把约阿希姆的情况随时向他通报,而且在

五月份,已预先告诉他表哥起不了床啦。

“啊哈,”贝伦斯说,“怎么样?我早对你们说过。我对他和您清清

楚楚地说过不是十遍,而是一二百遍。您现在看见啦。他犟着去他的天

国就八九个月。可那天国没彻底消过毒,他找不到幸福;这位逃兵偏就

不肯相信我老贝伦斯的话。任何时候都该相信老贝伦斯才是,不然自己

吃亏,悔之晚矣。不错,他当上了少尉,没得说的。可顶个屁用!上帝

只看你的心,不管你的军阶和地位;在他面前咱们全得精赤条条站着,

将军也罢,士兵也罢……”贝伦斯越说越来劲儿。临了儿,他用夹着雪

茄的手指揉揉眼睛,告诉汉斯·卡斯托普,今天就别再烦他了吧。给齐

姆逊一间房子总不成问题,他来了他表弟应该马上让他上床躺着去。至

于他贝伦斯嘛,是不会记住谁的过错的;他将像父亲一般张开双臂拥抱

回头的浪子,宰只小牛欢迎归来的逃兵。

汉斯·卡斯托普发了电报。他说来说去,一句话:表哥请尽管回来。

他讲,所有认识约阿希姆的人都既难受又高兴,而且两种感情全是真诚

的;因为他漂亮、豪爽的人品赢得了普遍的青睐。还有些评价和感情没

明白讲出来,意向却很清楚:他是我们山上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位。我们

则不指具体哪一个人,但是相信确实有一些人是感到满意的:约阿希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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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又来躺着养病,不能站着当兵了;他尽管那么气派漂亮,还是得

成为咱们中的一个。施托尔太太,大家知道,曾经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如今,她发现自己的疑虑得到了证实,她在约阿希姆执意回平原去以后

一直坚持自己的看法,眼下自然是洋洋得意。“坏喽,坏喽。”她说。她

早就看出事情坏喽,只希望齐姆逊不要一意孤行,把事情搞得坏过了头。

“坏过了头”这个词从她口里说出来粗俗得没法形容。——人嘛应该有

坚持性,这样会好得多。像她,在平原上,在康施塔特,不也有自己的

生活乐趣,有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嘛,可她却知道克制自己……约阿

希姆和齐姆逊夫人都再没回音。汉斯·卡斯托普不知道他们哪天到,几

时到,因此也无法去车站迎接。谁知在汉斯·卡斯托普发出电报三天后,

母子俩就突然出现在疗养院。约阿希姆少尉激动地微笑着,径直来到表

弟的营寨前。

晚间的静卧刚刚开始。约阿希姆他们是乘两年前卡斯托普坐过的同

一趟车上山来的,而且时间也相同,即在八月初的某一天,准确地讲。

这两年既不算短,也不算长,而根本不像正常的时间,经历应该说极度

丰富,却又空虚得跟零一样。已经说过,约阿希姆高高兴兴地——是的,

眼下无疑是又高兴又激动地走进了卡斯托普的房间,或者说得确切一

些,大步穿过他的房间,来到外面的阳台上,微笑着,呼吸急促,嗓音

沉浊而断断续续地向表弟打招呼。他又一次经历了漫长的旅行,途经好

几个国家,越过像海一般广阔的湖泊,然后在崎岖的山路上一个劲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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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向高处。而今他又站在这儿,好似压根儿不曾离开一样;平躺着的年

轻人也欠起身来,以连声的“喂”和“怎么样”迎接自己的表哥。约阿

希姆脸色红红的,不知是过户外生活还是旅行激动的缘故。他没去看自

己的住房,便一径赶到三十四号来了,为的是与昔日的伙伴相聚寒暄。

他母亲则自己梳洗整容去了。再过十分钟就要吃晚饭,自然是在餐厅里。

汉斯·卡斯托普可以陪着再吃点什么,或者至少喝杯葡萄酒。说着约阿

希姆便拉表弟去二号房间,在那儿又演出了两年前的一幕,只不过角色

掉换了一下:约阿希姆一边在光洁的洗脸槽边洗手,一边兴致勃勃地讲

这讲那;汉斯·卡斯托普只是从旁观察着他——看见表哥穿着便服,他

既惊讶又有几分失望。他说,简直看不出约阿希姆曾经历过戎马生涯。

在他的想象中,表哥还是位制服笔挺的军官,不料眼下却穿得平平常常,

跟任何人没有什么两样。约阿希姆笑表弟太幼稚。哈,不,军服他整整

齐齐地保存在家里了。汉斯·卡斯托普必须知道,军服非同一般服装,

不是上任何地方都好穿的。“原来如此。多谢指教。”汉斯·卡斯托普说。

可约阿希姆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有什么轻蔑的含义,只顾打听

“山庄”所有的人和事的近况,不仅态度毫不倨傲,而且像个久别归家

的人似的非常动情。一会儿齐姆逊夫人进来了。她以一般人在这种场合

都喜欢选取的方式问候自己的外甥,也就是装出好像是意外地与他喜相

逢似的,仅仅因为疲劳和显然对约阿希姆的情况怀有隐忧,喜悦才有所

节制并渗进了悲凉气氛——接着,他们一道下楼上餐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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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意丝·齐姆逊跟约阿希姆一样,生着一对很好看的温柔的黑眼睛。

她的头发同样是黑的,不过已掺着不少的银丝,用一副几乎看不见的纱

网定了型,与她整个沉静、慈祥、端庄的外貌很般配,给她显然是单纯

平和的气质平添一种令人愉快的尊严。很显然,约阿希姆这么兴致勃勃,

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说东道西,一反在家里和旅途中的常态,使她颇

不理解,甚至有几分反感。可汉斯·卡斯托普却不觉得奇怪。在做母亲

的看来,这么住进疗养院是可悲的,她的表现应该与此相适应。约阿希

姆却因归来而感情冲动得忘乎所以,像喝醉了酒一样,加上重新呼吸到

山上的空气,咱们这清纯和温暖得无与伦比的空气,就更是情热如火了。

这样的情绪她无法体会,无法理解。“我可怜的孩子。”她心里叹息道,

看着可怜的小伙子跟自己表弟一起纵情欢笑,回忆不完这件那件往事,

提出成百个的问题,在得到回答时笑得前仰后合。她已不止一次地提醒:

“唉,孩子们!”终于,她说了,本想使语气显得快活,却还是隐隐地

透着不解与责备:“约阿希姆,讲老实话,我已好久没见过你这样子了。

看起来我们必须到这山上,才能使你快活得跟你晋升的那天似的。”这

一讲,约阿希姆自然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他的情绪完全变了,变得心事

重重,沉默无语,饭后的甜品沾也不沾,虽然上的是十分美味可口的巧

克力蛋奶酥——汉斯·卡斯托普却把他的那份都吃了,尽管一小时以前

刚刚用完极其丰盛的晚餐——约阿希姆再也没有抬起头来,显然眼里噙

着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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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姆逊夫人的本意无疑并非如此。她原本指望很得体地使年轻人变

得稍微庄重一点,却不了解这山上正好忌讳的是中庸和节制,只喜欢在

极端之间作出选择。看着儿子被自己搞得垂头丧气,她本人也差点流出

泪来,因此对极力设法使难过颓丧的小伙子再快活起来的外甥心怀感

激。是的,讲到他个人的情况嘛,汉斯·卡斯托普说,表哥会发现某些

改变和新鲜之处;反之,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另外一些情况却恢复了

先前的老样子。举例说,老姑妈带着小姐们早就回来了,一如既往地坐

在施托尔太太那一席。玛露霞还是喜欢笑,还是笑得挺开心。

约阿希姆不吱声;齐姆逊夫人听了卡斯托普的话却想起一次邂逅,

想起一些她得赶在忘记之前转达给外甥的问候。那是一位太太,样子并

非不招人喜欢,显然孤零零一个人显得不怎么开心。在慕尼黑的一家餐

厅里——他们坐夜车在那儿度过了一整天——那位太太来到她和约阿

希姆桌前,向他致意。一位他从前的病友——她请约阿希姆帮她……

“舒夏特夫人。”约阿希姆低声说。她目前住在阿尔果伊的一所疗

养院里,秋天准备去西班牙,然后多半再上这儿来过冬。她让多多问候

卡斯托普先生。

汉斯·卡斯托普已不是孩子,有能力控制住血管神经,没有让自己

脸红脸白。他说:

“噢,是她?瞧,她又从高加索跑出来啦。秋天又准备上西班牙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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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太太讲了比利牛斯山中一个地方的名字。“一位漂亮或者甚至

迷人的女士。嗓音悦耳,举止优雅。不过有些懒散随便的样子。”齐姆

逊夫人说,“招呼我们就跟老朋友似的,不停地讲着,问着,虽然我听

说,约阿希姆从来就没与她结识。真少见。”

“那是因为她来自东方并且有病。”汉斯·卡斯托普应道。不能用

人文主义的道德尺度去衡量,地方不对。他已经在考虑,舒夏特夫人打

算去西班牙。嗯,西班牙,同样远离人文主义的中心,不过在另一面—

—不是偏软的一面,而是偏硬的一面;不是不拘形式,而是形式太严格,

所谓死也成了形式,不是死而化解,而是死一般严酷,黑色的,高贵的,

血腥的,宗教裁判所,硬领圈,罗耀拉教主,埃斯科利亚……真有意思,

不知舒夏特夫人在西班牙会过得怎样。在那儿她大概不会再摔门吧;两

个人文主义以外的营垒在她身上也许会综合起来,形成合乎人道的品

质。但也可能产生某种邪恶可怖的东西,当东方走到西班牙一起……

不,汉斯·卡斯托普没有脸红脸白;但突如其来的关于舒夏特夫人

近况的消息,影响了他,使他说了一席话,让听的人只能惊讶得无言以

对。约阿希姆好一些,他知道表弟来山上以后便爱想入非非。齐姆逊夫

人却诧异得张大眼睛,整个表现就像汉斯·卡斯托普发表了什么有失体

统的言论似的。在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找到一个很得体的托词,

结束了晚餐。分手之前,汉斯·卡斯托普传达贝伦斯顾问给他表哥的指

示,让他明天早上别起床,等着大夫看他去。其他一切自有安排。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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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三位亲戚都在自己敞开门窗的房里躺下了,躺在高山夏夜清新

的氛围中——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汉斯·卡斯托普自然主要在想:不

出半年,舒夏特夫人便要回来了。

就这样,可怜的约阿希姆又回归“故里”,来作短期的补充调养。

短期补充调养,这显然是平原上提出的口号;对它,山上也表示尊重。

甚至贝伦斯顾问本人都采用了这个短语,虽然他一上来就安排约阿希姆

首先卧床四个礼拜:四个礼拜必不可少,为了修理损坏严重的部件,为

了重新适应气候,为了调整他身体内的温度。只是贝伦斯知道如何避免

说定短期调养究竟多长多短。齐姆逊夫人通情达理,一点也不天真乐观,

在远离约阿希姆病榻的地方,向贝伦斯顾问建议以秋天,大约十月份吧,

作为约阿希姆出院的期限。贝伦斯附和着她,口上却只讲什么过了这段

时间情况肯定会比眼下前进一步。总的说来,她对他的印象极好。他有

骑士的风度,称她“我尊敬的夫人”,一双充血的鼓眼睛一直忠实地望

着她,操一口近乎大学生口语的大白话,她心绪不管多恶劣仍忍不住想

笑。“我知道,有最可靠的人关照他。”齐姆逊夫人说。在上山后的第八

天,她便动身回汉堡;根本谈不上她必须在这儿照顾护理的问题,何况

约阿希姆还有个表弟做伴。

“如此说,你可以高兴啦:秋天。”汉斯·卡斯托普坐在二十八号

房他表哥的床边上说,“老头子多少答应了;你可以这么安排和打算。

十月份——这是个好时间。到时候有的人要去西班牙;你则可以回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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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军旗下,让大家大大地嘉奖你……”

他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去安慰约阿希姆,特别是叫他对不得不呆在

山上,误了参加正好是这几天开始的战争游戏不必在意;因为约阿希姆

老是耿耿于怀,一个劲儿骂自己窝囊废,鬼知道为什么偏偏在紧要关头

身体垮了。

“肉体反叛,”汉斯·卡斯托普说,“你有什么办法呢?碰上这事连

最勇敢的军官也一筹莫展,甚至连圣安东尼都未可免俗。感谢上帝,演

习年年都有,而且你知道在这儿是怎么混时间的!那根本算不了一回事;

你离开的日子不多,很容易就会跟上速度,不等你一翻掌,短期调养就

过去了。”

然而,约阿希姆生活在平原上重新获得的时间观念,毕竟比他四个

星期前担心的还强得多。好在大伙儿用各种方式帮助他打发光阴,从近

到远都有人来探病,表明他豁达的性格赢得了普遍的好感:塞特姆布里

尼来了,对他同情又殷勤,因为原来就叫他“少尉”,现在干脆称起他

“上尉”来;纳夫塔同样也来过;院里的熟人都陆陆续续露了面,都是

趁静卧散步这些规定任务之间的空隙,来约阿希姆床沿上坐个一刻钟,

反反复复讲“短期补充调养没啥大不了”,也让约阿希姆谈自己的经历。

他们是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伊尔蒂斯太太、克勒费特小姐、费尔格

先生、魏萨尔先生以及其他病友。有几位甚至带来了鲜花。四个星期过

去后,约阿希姆起了床,因为烧已退下去,可以四处走走啦。他在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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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与表弟同席,坐在表弟与酿酒商的妻子马格努斯太太之间,面对着马

格努斯先生,也就是当初雅默斯舅舅曾经坐过、齐姆逊夫人也坐了一些

日子的那个角落上的位置。

这样,两个年轻人又肩并肩生活在一起,跟从前一样。是的,为了

一切圆满如初,约阿希姆又得到他过去那间紧靠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

自然是在用H2CO 彻底消毒以后:麦克唐纳太太捧着自己小儿子的照片,

终于叹完了最后一口气。实事求是地讲也好,从感觉的角度讲也好,现

在都是约阿希姆生活在汉斯·卡斯托普身边,而非反过来。因为后一位

已住惯了,前一位只是来短期与他搭伴,只是探访探访他罢了。因为约

阿希姆努力用眼睛盯紧十月这个期限,虽然中枢神经系统的某些点支配

着他的行动,使其不合人道主义的规范,也妨碍他的皮肤排放热量,实

现代偿平衡。

他们同样恢复了对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的拜访,恢复了跟这两位

相互敌视的盟友一道散步;安·卡·费尔格和斐迪南·魏萨尔也经常参

加进来,于是又形成了六人行的格局。两位精神上的仇敌当着为数不少

的观众,不断地表演着殊死的格斗,虽然汉斯·卡斯托普发现,他自己

可怜的灵魂,成了人家辩论争夺的主要对象。对于他们那唇枪舌剑的争

战场面,我们无法作任何尽述其详的尝试,否则,我们也会和他们每天

一样被没完没了地卷进去,毫无脱身希望。纳夫塔告诉汉斯·卡斯托普,

塞特姆布里尼是个共济会员——这跟意大利人向他揭纳夫塔是耶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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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并受该会供养的老底一样,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尤其感到惊

讶的是听见了,在现实生活中确确实实还存在着共济会一类团体,于是

缠住恐怖主义者刨根问底,一直到他讲清楚了这个很快要纪念成立两百

周年的稀罕组织的来龙去脉和本质,才算罢休。如果说,塞特姆布里尼

在背后揭露纳夫塔的精神嘴脸时用的是严厉警告的语气,像谈论着什么

妖魔鬼怪一样,那么,纳夫塔背地里议论起他的精神倾向来却漫不经心,

调侃打趣,仿佛在讲什么可笑的老古董:属于昨天的昨天的资产阶级启

蒙思想和自由精神,时至今日仅仅剩下了可怜的精神幽灵而已,但是却

滑稽地自我欺骗自我陶醉,以为仍然充满革命活力。他说:“您还想怎

么着,他爷爷就是个Carbonaro,用德语讲就是烧炭党人。他从爷爷那

儿继承了烧炭党人对理性、对自由、对人类进步以及整个资产阶级传统

道德观的陈年旧货的信念……您瞧,造成世界混乱的根源,就在于精神

的迅速进步与物质的惰性和发展极其迟缓之间的不协调。必须承认,这

种不协调足以用来为精神对现实的漠不关心作辩护;须知,通常的情况

都是精神早已对那些引起革命的酵素讨厌到了作呕的程度。事实上,对

于鲜活的精神来说,死去了的精神比某些玄武岩还可恶,因为玄武岩至

少并不要求人家承认它们为精神和生命。可往昔的现实残余结成的玄武

岩,它们远远被精神抛在了背后,失去了与现实这个概念的任何联系,

却凭借惰性继续存在着,维持着,乏味到了不自觉其乏味的程度。我只

是一般言之,您却可以用我的话去观察那种人道主义的自由思想,它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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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在当今反对统治与权威的斗争中还可以充作英雄气概。唉,还有那

些它借以证明自己的生命力的重重灾难,那些它准备有朝一日庆祝的迟

到而虚幻的种种胜利!一想到这些,鲜活的精神便无聊得要死,岂知事

实上恰恰只有它,将在这些灾难中成为唯一的胜利者和受益者——它,

将融汇过去的因素与远大的未来于一身,成为真正的革命……您表哥怎

么样,汉斯·卡斯托普?您知道,我对他是很有好感的。”

“谢谢,纳夫塔先生。对他几乎所有人都抱着好感,是的,显然他

是个挺出色的年轻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同样喜欢他,没得说的,虽

然对约阿希姆作为军人总有些迷恋暴力,他必定不会赞成。眼下我听说

他是秘密团体成员,我的天,我就得好好考虑考虑啦,我必须讲。这使

我重新认识他这个人,帮助我搞清楚了某些东西。他有时是否也把脚并

拢成直角,用握手表示某种特定的意思呢?我可真还从来没发现什

么……”

“这样的小孩子把戏,”纳夫塔认为,“咱们好样儿的共济会员早已

不玩了。我估计,该会的仪式适应时代务实的清醒的国民精神,已残存

无几。会员们羞于再拘守过去的礼节,就像那是一种不文明的胡闹——

这也不无道理,因为把无神论的共和主义打扮成殉道行为,到头来实在

不伦不类。我不知道,人家曾经以何种可怕的安排,来考验塞特姆布里

尼先生信仰的坚定性——会不会蒙上他的眼睛,牵着他走过曲曲弯弯的

通道,让他呆在漆黑的穹庐里等着,直到终于在他眼前出现那间充满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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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反光的神秘会所。不知是不是也给他庄严地宣讲过会规,并在一个骷

髅头和三支烛光面前,拿剑对准他赤裸的胸膛,对他发出威胁。您应该

问他本人。不过,我担心他不会乐意和您谈,因为尽管仪式据说已经大

大地市民化,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宣了誓要保守秘密。”

“宣了誓?保守秘密?真的吗?”

“当然。保守秘密,服从命令。”

“还有服从命令!听我说,教授,现在我觉得他完全不必再对我表

兄的狂热和崇尚暴力说三道四啦,保守秘密和服从命令!我永远也想不

到,一个像塞特姆布里尼这样标榜思想自由的人,竟甘心受地道的西班

牙式的会规和宣誓的束缚。在共济会中,我真是感觉到了某种军队与耶

酥会的味道……”

“您的感觉完全正确,”纳夫塔回答,“您的探宝杖反应灵敏。共济

会的总的思想与绝对主义思想有着根深蒂固的联系,因此也是恐怖主义

的,也就是说,反对自由主义。它让个人不讲良心,以绝对目标的名义

使一切手段变得神圣,不论是血腥的还是犯罪的。有证据表明,从前在

共济会里也有歃血为盟的规矩。这个团体从来不是什么静观无为的清谈

馆,而受其性质所决定,一直就是以绝对精神组织起来的行动集体。您

还不知道吧,基督教光明派的创始人曾经也是耶酥会的一员,他一度与

共济会差不多是水乳交融地搅在了一起?”

“不,这对我自然是个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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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魏斯毫普特完全按耶酥会的模式改组了他那人文主义的秘

密社团。他本人是共济会员,而当时该会所有的头面人物又都参加了光

明派。我是讲十八世纪后半叶;塞特姆布里尼会毫不犹豫地对你说,这

是他那兄弟会不景气的时代。事实上,它正处于鼎盛时期,跟所有秘密

结社一样。那时候,共济会确实获得了较多的生命力,后来却走下坡路,

只因为咱们人类之友这号人多了。要在当时,他绝对会参加攻击该会的

耶酥会倾向和蒙昧主义的。”

“有什么理由吗?”

“有——只要您愿意听。浅薄的自由思想家们自有其理由。当时,

我们的神父们力图使该会充满天主教的高级精神活力,而在法兰西的克

莱蒙地方,有个耶酥会性质的共济会社团正兴旺发达。除此而外,所谓

玫瑰十字派也在向共济会渗透——这是个很奇特的兄弟会组织,关于它

您可以记住,它把改造社会、为人造福的纯理性的政治社会目标,与对

东方的神秘学说、印度和阿拉伯的智慧以及调遣自然力的魔法的狂信结

合在了一起。当时,许多共济会正进行着自我改造和完善,朝着严格规

章的方向——也就是绝对地非理性化、神秘化和魔幻化的方向。正是由

于实行这样的改革,后来苏格兰的共济会才产生了高等级——骑士等

级,作为学徒、伙计、师父这些古老的等级的补充。大师父等级,与教

士等级已相去不远,充满了玫瑰十字派的神秘色彩。这意味着恢复中世

纪某些宗教骑士团的传统,特别是神庙骑士的传统。这种骑士,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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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曾在耶路撒冷的教主面前许下了安贫、守节、服从的誓愿。时至今日,

共济会高级系统中还有一个高等级的称号仍叫作‘耶路撒冷的大侯爵’

哩。”

“我没听说过,我完全没听说过,纳夫塔先生。这下我算抓住咱们

的塞特姆布里尼的把柄啦……‘耶路撒冷的大侯爵’,这名儿不坏。有

时候,您不妨也这么叫叫他,和他开个玩笑。他最近给您起了个绰号叫

‘天使博士’,您该报复才是。”

“嗨,对于神庙骑士和其他高级共济会员,类似的称号还多着呢!

有所谓‘圆满大师’、‘东方骑士’、‘大祭师长’,第三十一级甚至叫做

‘皇家玄秘至上侯’什么的。您注意到了,所有这些称号全表明与东方

神秘主义有关系。神庙骑士的重新出现这个事实本身,恰恰意味着共济

会继承了这种关系,意味着非理性的酵母事实上已渗进它改造社会的理

性和实用思想体系。共济会由此获得新的魅力和光辉,在当时为它吸引

了大量的投奔者。他们中许多人厌倦了那个世纪的理性说教,厌倦了人

的启蒙或曰蒙昧,渴望啜饮更强烈的生命醇醪。共济会取得了如此巨大

的成功,致使庸俗市民纷纷抱怨它使男人们抛弃了家庭幸福和贤德的妻

子。”

“噢,我说,教授,这下谁都会理解,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不乐意

提起他那团体的兴旺发达时期的。”

“不,他不愿意回忆曾经有过那样一些时代。当时,他的团体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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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相反的思想兼容并包,让自由思想、无神论、百科全书理性与教会的、

天主教的、僧侣的、中世纪的种种思想同时存在。我刚才讲,有人曾指

责共济会的蒙昧主义……”

“为什么?我想知道详细一点,怎么……”

“我乐意告诉您。执行严格的教规,就意味着加深和扩展团体的传

说,将其历史渊源回溯到中世纪的秘密世界和所谓的蒙昧中去。共济会

的大师父们都通晓神秘理化学,都掌握了神秘的自然知识,他们主要是

些了不起的神秘化学家……”

“现在我可得拼命动脑筋,弄清楚这神秘化学大体上是什么玩意

儿。神秘化学,这不就是炼金术,不就是智者之石、炼金术么……”

“是的,通俗地讲是这样。讲得科学一点叫提纯,叫物质的转化和

精化,犹如面包和酒会变成耶酥的肉和血,也就是转化为更高贵的东西,

就是升华提高——智慧之石,硫和汞化合而成的阴阳同体物,两种物质,

双性的原始物质,也不外乎如此,就是在外力影响下出现的升华和提高

而已——您如果乐意,不妨称之为神秘的教育学。”

汉斯·卡斯托普沉默无语,歪着脑袋,眼睛望着天空不住地眨巴。

“对于神秘化学的这种转换,”纳夫塔继续说,“最好的象征是墓

穴。”

“坟墓?”

“是的,那尸体腐烂的所在。墓穴意味着密封起来与外界隔绝,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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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于一个容器,一个结晶蒸馏罐,物质在里边被强制着完成自身最后的

转化和净化。”

“‘密封起来’,说得好,纳夫塔先生。‘密封’——这个词儿我很

喜欢。它像真正的咒语,可以引起人无限广阔的联想。请原谅,我可是

老想起我在汉堡家里的那些‘韦克瓶’;它们被我们的女管家——她叫

萨勒恩,既不附加上‘太太’,也不附加上‘小姐’,就叫萨勒恩——成

排地放在食品间的架子上——一些密封起来的玻璃瓶,里边要么藏着水

果,要么藏着肉类和一切可能的东西。它们长年累月地摆在那儿,需要

时才打开来,里边的东西还新鲜如故,仿佛岁月丝毫未对它产生影响,

人可以马上享用。不过这并非神秘化学,并非纯化,而仅仅是保存,所

以就产生了罐头这个名字。然而,怪就怪在装在瓶里的东西逃脱了时间

的影响;它被密封着,与时间完全隔绝开来;时间打旁边流逝过去,它

没有时间,而是立在搁架上,置身于时间之外。喏,关于‘韦克瓶’的

想法就这么多。没有多少意思。对不起。我想您大概还想给我一些教诲

吧。”

“只要您愿意。共济会的学徒,就咱们现在这个话题往下讲,必须

是乐于求知和勇敢无畏的。墓穴,坟墓总是入会仪式的主要象征。学徒

也就是渴望了解团体秘密的新入会者,得无所畏惧地经受住恐怖的考

验。按照会中的习惯,他要被带进墓穴里去,在那下边呆一段时间,然

后才由一位不认识的兄弟牵出来。就因为这个原故,新入会者要穿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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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多迷宫般的通道和幽暗的穹庐,传授教规的会场本身要用黑布披挂起

来,在入会仪式以及团体聚会的仪式中,对灵柩的顶礼膜拜竟会起那么

大的作用。神秘和净化之路处于危险的包围之中,得穿过死亡的恐怖,

穿过腐朽的国度。新入会的学徒是渴望见到生活的奇迹和获得非凡生命

力的青年,他们在蒙面的长者引导下在黑暗中向前走,这些人仅只是秘

密本身的影子而已。”

“非常感谢,纳夫塔教授。太有意思了。这大概就是封闭式的教育

原则吧。能听一听这种事,对我不会有害处。”

“是的,特别因为这是引导学徒走向终极目标,引导他对超验存在

表示绝对的信赖。神秘化学的团体章程在往后的几个世纪里引导着众多

高尚的、求索的心灵达到了这个目标——用不着我讲您也不会注意不

到,苏格兰共济会的那种高层次的等级顺序和基督教的等级没有多少差

异,共济会大师傅的炼金术在酒和面包变成血肉的神秘信仰里得到了体

现,新入会的青年被领着穿行迷宫暗道的规定同样清楚地反映在我们祈

祷、忏悔的方式中,正如团体聚会仪式的象征性把戏也在我们神圣天主

教的弥撒仪式里有所反映一样。”

“原来如此!”

“请注意,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我已向您暗示过,共济会之从那

些诚实可敬的泥水匠的行会衍生而成,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表面现象。

那严格的教规,至少给了这个团体远为深刻的人性基础。共济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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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质和咱们教会的某些神秘之处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显示出与早期

人类的信仰狂热和庄严地保持缄默有着清楚的关系……说到咱们的教

会,我眼前就出现了领圣餐享用主耶酥的血和肉时的情景,可在共济会

里……”

“请等一等。请让我顺便作个说明。那就是在我表兄参与的无条件

的集体化的生活中,也有所谓聚餐。他常在信里给我谈起。自然是循规

蹈矩的,除去喝得醉醺醺这点以外,不过还不像在大学生团体的酒馆里

那么厉害……”

“——在共济会里我则想到对墓穴和灵柩的崇拜,刚才我已让您注

意这方面的情况。两者都是最后的终极状态的象征,都是非宗教的狂热

表现,都是夜里向死与变,向死亡、转化和再生所作的神秘供奉和牺

牲……您想一想,那些敬奉埃西的神秘仪式,还有埃琉西斯的神秘祭礼,

不也都是在夜里和幽暗的山洞中进行的吗?噢,在共济会的活动中确实

过去存在、现在仍然存在大量古埃及的遗风;还有一些秘密公社,它们

干脆自称为埃琉西斯团什么的。除此之外,共济会规定了一些节日,一

些举行埃琉西斯式的神秘仪式和祭祀阿芙乐迪特的节日,这样,女性便

终于登场了——那就是玫瑰节,共济会员围裙上的三支紫色玫瑰即暗示

着它们;情况表明,它们到最后多半演化成了敬奉巴卡斯的狂欢节……”

“喏,喏,您说什么,纳夫塔教授!共济会能干出所有这一切?叫

我怎么能想象,我们理智清明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竟与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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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您大大地冤枉他了!他完全不可能再知道这一切。我告诉过

您,正是通过他这样的人,共济会又清除掉了神秘的因素。它已经人文

主义化了,现代化了,亲爱的上帝明鉴。它已经走出迷宫,回到了实用、

理性、进步的道路上,回到了反对王侯和牧师的斗争中,一句话,回到

了造福社会的正轨里;现在聚会时又谈的是自然、德行、节制和祖国。

我估计:也会谈到做买卖。一句话,共济会已蜕变成资产者鄙俗的俱乐

部……”

“真可惜。可惜了那些玫瑰节,我要问问塞特姆布里尼,他是否真

的压根儿不了解共济会的过去。”

“我们端方正直的量角器骑士啊!”纳夫塔挖苦意大利人道。“您得

考虑考虑,能被允许去参加建造人类的庙堂,在他已是多么不容易;须

知,他穷得像只教堂中的老鼠,而在那种俱乐部里,我请您注意,不只

要求会员受过较高等的教育,人文主义的教育,而且还必须属于有产阶

级,以便缴得起不算很少的入会金和每年的会费。教养和财产——具备

这两个条件才算得上资产者!才有了自由的世界共和国的基础!”

“可不是么,”汉斯·卡斯托普笑道,“这下咱们算是看清楚它啦。”

“不过,”纳夫塔停了一下补充说,“我想劝您别太小看这个人和他

的事业,甚至想请您,既然话已谈到这儿,请您自己多加小心。乏味还

不等于天真无邪。浅薄也未必就无害。这些人给自己曾经是烈性的酒里

掺了许多水,然而团体的思想本身依然很强大,足以承受许多的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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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仍旧保持着富有成效的神秘性的残余。同样毫无疑问的是这些秘密会

社都插手世俗的斗争。待人殷勤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让我们在他身上看

见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看见了他背后的一些势力;他不过是它们的一

个成员和密使……”

“一个密使?”

“不错,一个征募新会员的说客,一个灵魂捕猎者。”

那你又是谁的密使呢?汉斯·卡斯托普心里暗暗问,嘴上却说:

“谢谢,纳夫塔教授。非常诚恳地感谢您的指点和劝告。您猜怎么

着?我这会儿想再上一层楼,如果那上头也称得起是楼的话,想去试探

试探那位伪装者的共济会会员。一个学徒应该乐于求知和勇敢无畏

嘛……自然还要谨慎小心……和密使们打交道,不用说就该小心谨慎才

是。”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让塞特姆布里尼给他进一步讲共济会的情况,因

为意大利人一点也没有责怪纳夫塔多嘴多舌,而且从来也不特别注意要

对自己参加那个和谐的团体一事保守秘密。一本《意大利共济会月刊》

就摊开在写字台上,只怪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不曾留意。经过纳夫塔点

拨,现在卡斯托普把话题引到了共济会的神秘活动上,口气仿佛谈论一

件他确信无疑地知道跟塞特姆布里尼有关的事情似的。而这一位也对他

很少保留。虽然有那么几点,作家不曾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一接触到

就明显地闭口不谈,显然受着纳夫塔所说的恐怖主义誓言的约束,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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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那个奇怪的组织的秘密仪式,关于它的习俗,关于他本人在会内的

地位。除此而外,他甚至可以讲是大谈特谈,使好奇的年轻人对他的组

织的广泛传播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共济会计有大约两万个地方分会,

一百五十个总会,几乎遍布全世界,甚至延伸到了海地和利比里亚黑人

共和国这样待开化的地方。他也知道许许多多已故的或健在的声名显赫

的共济会员,随口就叫出了伏尔泰、拉法耶特和拿破仑,富兰克林和华

盛顿,马志尼和加里波第,健在的甚至有英国国王和一大批掌握着欧洲

各国命脉的人物,一大批政府和议会的成员。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钦佩,但不惊异。大学生团体的情况也是这样,

他认为。他们也是终生抱成一团,善于安插自己的人,以致谁要不是团

体的哥儿们,谁就几乎不可能在仕途上和教会中真正有所作为。因此,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拿那些显要是共济会员的事实作为该会的荣耀,也许

并不完全恰当;可以反过来认为,有那么多会员身居高位恰恰证明共济

会的巨大力量,证明它显然比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乐于承认的更多地操纵

着世界事务。

塞特姆布里尼莞尔一笑。他甚至将拿在手里的一册《共济会》当扇

子扇起来。卡斯托普自以为给他设了个圈套吧?他问。或者甚至指望引

诱他,使他不慎将团体的基本政治精神和政治本质说出来吧?“枉费心

机啊,工程师!我们公开地、毫无保留地认同于政治。对于一些傻瓜眼

里含着的敌意,我们根本不在乎——这种人在贵国有的是,工程师,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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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几乎没有——他们听不得政治这个词儿。人类的朋友却压根儿不

承认政治和非政治的区别。不存在非政治。一切都是政治。”

“绝对地?”

“我清楚,有些人以为挺不错,可以指出共济会的思想原本并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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