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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13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政治性。可这些人是在玩文字游戏,他们划的界线早已被认定是虚幻的

和没意义的了。首先,至少西班牙的共济会打一开始就显示出某种政治

色彩——”

“我能够想象。”

“您很难想象,工程师。您别以为生来就能够想象许多东西,而是

要努力吸收和消化——我请您这样做,为了您自己的利益,为了您的国

家的利益和欧洲的利益——再者,我还要请您牢记,共济会的思想从来

都不是,任何时候都不是非政治的。它不可能如此,即使自以为如此,

那也意味着自己欺骗自己,有意模糊本身的性质。咱们是什么人?是建

设者和他们的帮手。一切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人类成为兄弟这个基

本原则是全部理想的精华。最美好的理想像什么样?未来的建筑是怎样

的?那将是合理的社会,完美的人类,新型的耶路撒冷。在整个世界还

有什么政治或非政治可言?社会的问题,人类的共存问题,本身就是政

治,彻头彻尾的政治,也仅只是政治。谁献身于解决这个问题——不肯

做这种献身者就不配称为人——他也就献身于政治,内在的和外在的政

治,他也会理解,共济会的艺术就是执政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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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

“……光明派共济会确实懂得为政之道……”

“太棒啦,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执政的艺术,为政之道,都叫我喜

欢。不过,该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基督徒吗,你们会里所有的人都是

吗?”

“为什么?”

“请原谅,我愿意用另一个问法,一个较一般的简单问法。你们信

仰上帝吗?”

“我会回答您的。可您干吗问这个?”

“我原不想诱惑你,可是在《圣经》里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某人用

一枚罗马钱币去诱惑上帝,结果得到的回答是:把属于皇帝的给皇帝,

把属于上帝的给上帝。我觉得,这样的区分方式也划清了政治与非政治

的界线。要是上帝存在,政治与非政治的区别也就存在。共济会员信仰

上帝吗?”

“我保证给您回答。您谈的是一个统一的共济会;可是令所有善良

的人感到遗憾,今天还不存在这样的统一,还只是在为实现统一而努力。

还不存在共济会的世界联盟。这样的联盟要是建立起来了——我再说一

下,目前正不事声张地尽一切努力在完成这一伟大事业——那么,毫无

疑问也会有统一的宗教信仰,而且将是:消灭下流的宗教信仰。”

“必须是吗?那可不符合宽容精神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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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容的问题您几乎没资格谈,工程师。牢牢记住吧,宽容将是犯

罪,如果对象是恶的话。”

“上帝是恶吗?”

“可形而上学是恶。因为它没有任何益处,只会使我们放松建造社

会庙堂的努力,消极怠惰。早在三十多年前,法兰西的‘东方大师’已

率先将上帝的名字从他的全部文件中勾销掉了。咱们意大利共济会紧跟

着他……”

“够天主教气派!”

“您的意思是……”

“我是认为,将上帝的名字划掉是非常有天主教气派的!”

“您想说……”

“没什么值得一听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请别对我的胡说八道太

认真!我只是突然觉得,似乎无神论就是某种超级的天主教理论,似乎

将上帝的名字划去,只是为了天主教的信仰更坚定。”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歇了一口气,显然仅仅出于对教育效果的考虑。

在适当的缄默之后,他回答说:

“工程师,我远远谈不上有动摇您的新教信仰的奢望,也不愿侮辱

您。我们谈到了宽容……没有必要再强调,我对于新教不仅仅是宽容;

作为受良知钳制的历史反对派,它始终受到我深深的敬仰。印刷术的发

明和宗教改革,现在是将来也仍然是中欧对人类做出的两大杰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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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疑问。不过,听了您刚才的一席话,我不怀疑您会完全理解我的意

思,如果我向您指出,那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它还有第二个方面。新

教思想掩藏着某些因素……你们的宗教改革家的人格本身也掩藏着某

些因素……我指的是宁静和沉潜于内心,这些都是非欧洲的,都有着与

这个崇尚行动的大陆的生活准则相异甚而至于敌对的性质。您好好瞧瞧

他,瞧瞧这位路德!您仔细观察观察他的画像,早年的和后期的!他有

怎样一个头颅,怎样的颧骨,眼睛的位置多么罕见啊!我的朋友,那是

亚洲啊!要说那里头没有索本人、斯拉夫人、萨马喜阿人的血统在起作

用,我才会奇怪,才会奇怪得要死哩。本来,贵国的天平岌岌可危地保

持着平衡,而这个人的强大影响——谁愿意否认呢——却给其中一个秤

盘增添了不幸的重量,一个可怕的砝码落在东方的秤盘,致使西方的秤

盘今天还在空中摇摇晃晃……”

说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离开立在小窗前的可折叠写字几,踱到摆

着饮水瓶的圆桌旁边,以便靠他的学生近一些。汉斯·卡斯托普呢,则

坐在紧挨着墙的床沿上,没有靠背,只好一支胳膊肘支着膝头,手托着

腮帮。

“亲爱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道,“亲爱的朋友!即将作出决断—

—对欧洲的幸福和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的决断,而命运注定您的国

家来完成这一任务,在它的灵魂的深处。它在东方和西方之间,必须一

劳永逸地自觉作出选择,在争夺它的灵魂的两个世界之间作出选择。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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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轻轻,将参加这一抉择,时代赋予您影响它的使命。因此,命运赐

福于咱们,是命运使您身不由己来到这可怕的地区,但却给了我机会,

让我以并非未经训练和完全无力的言词,对年轻的富于可塑性的您施加

影响,让您感觉到自己的责任——它也是您的国家肩负的对文明的责

任……”

汉斯·卡斯托普用拳头支着腮帮子坐在那儿,目光穿过阁楼的小窗

朝外望去,在他那单纯的蓝眼睛里看得出某种抵触情绪。他默不作声。

“您沉默无言,”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激动地说,“您和您的国家,你

们完全一声不吭,叫人看不透,判断不了它的深浅。你们不爱言语,或

者不具有言语能力,或者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使言语变得神圣——与

你们联系在一起的世界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它与你们有什么问题。朋

友,这很危险。语言就是文明本身……言语,即使是表示异议,也将人

们联系在一起……而无言却只能使人孤独。别人会猜想,你们将企图用

行动来打破这种孤独。你们将让您的表兄乔科莫——”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图省事,总爱用意大利名字“乔科莫”来称呼约阿希姆,“你们将让

您的表兄乔科莫来代你们发言,‘猛地将两人打倒在地,其他人全逃之

夭夭’……”

汉斯·卡斯托普忍俊不禁,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微微笑了,暂时对

自己生动形象的谈吐的效果感到满意。

“好,咱们笑一笑!”他说,“您会发现,我是时刻准备着开心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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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笑是心灵的闪光’,一位先哲说。现在咱们已接触到一些问题——

一些,我承认,与我们初期为建立共济会世界联盟的工作所遇到的困难

相联系的问题;这些问题,具体地讲,正是欧洲的新教界给我们造成

的……”随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继续热情地谈着共济会世界联盟的设

想。这个思想诞生在匈牙利,它的实现注定会赋予共济会以左右世界的

权力。意大利作家还展示了一些大人物从外边写来的谈这个问题的信,

其中一封系瑞士的‘大师傅’——‘三十三营地的兄长’的亲笔信;信

中讨论了宣布人造语言世界语为共济会的世界通用语的计划。塞特姆布

里尼热情激荡,称这个计划有很大的政治意义,目光射来射去,估量着

这一革命的共和思想实现的前景,在他的祖国,在西班牙,在葡萄牙。

他自称与等级森严的共济会总会的一些高层人士也保持着书信联系。毫

无疑问,在高层作出决断的时机已经成熟。要是不久之后在平原上事变

迭起,那么,请汉斯·卡斯托普想到他。年轻人答应一定这样做。

需要说明一下,年轻人分别与他的两位导师进行的上述有关共济会

的交谈,都发生在约阿希姆回到山上来之前。可马上我们要讲到的争论,

却是在他回来后才进行的,而且当着他的面。那是十月初,约阿希姆重

新住院已经九个星期,大伙儿聚在“坪”上的疗养院前,一边享受秋天

的阳光,一边喝咖啡。这次聚会之所以让汉斯·卡斯托普一直记得清清

楚楚,是因为他当时暗暗感到忧虑——由约阿希姆的体检结果和身体状

况引起的忧虑。本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只是喉咙痛和嗓音嗄哑,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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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什么大毛病;然而在年轻的卡斯托普眼里却显得有些不一般——原因

正是,我们可以说,他在约阿希姆的眼睛深处发现了某种不一般的光辉。

这双平时大而温柔的眼睛,今天,恰恰今天,不知怎么显得更大、更深

了,带着沉思的——必须加上一个特殊的形容词——咄咄逼人的神气,

并且还有那种刚才已说过的发自内心的异样光辉。要讲约阿希姆的眼睛

现在令表弟不喜欢,那就错了——相反,它们使他觉得很可爱,但却仍

然叫他担忧。总而言之,它们给他造成的是一些说不清楚的迷茫的印象,

这样讲才符合事情的本质。

谈话,不,争论——自然是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之间的争论——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跟上述有关共济会的讨论也没多少紧密的联

系。除去表兄弟之外,还有费尔格和魏萨尔在场。大伙儿都全神贯注,

虽说并非每一个人都理解所谈的事情——例如费尔格先生就根本不理

解。然而,争论之激烈似乎生死攸关,可同时又进行得机智而文雅,似

乎与生死无关,只是在玩一种高雅的赌赛一—在塞特姆布里尼与纳夫塔

之间的所有争论全都如此——一次这样的交锋自然听起来很有意思,即

使听的人并不懂得多少,也看不清楚它的深远意义。是的,甚至就连坐

在四周不属于他们圈子的其他客人,同样为争论的热烈和文雅所吸引,

扬起眉头倾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

已经说过,那是下午喝过茶以后,在疗养院的前边。“山庄”的四

位住院者在那儿碰见塞特姆布里尼,过一会儿纳夫塔又偶然地参加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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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伙儿围坐在一张金属小桌四周,各人喝着用苏打水稀释了的不同

的饮料,大茴香酒和苦艾酒什么的。纳夫塔是专程来吃茶点的,还要了

葡萄酒和糕饼,这显然表现了他对寄宿学校生活的怀念。约阿希姆不断

用天然柠檬汁滋润自己疼痛的咽喉,而且喝得又酸又浓,因为这使他喉

头紧缩和感到好受一些。塞特姆布里尼只能要点糖水,但却用麦秆津津

有味地吸着,就像在品尝琼浆玉液。他打趣道:

“您猜我听见了什么,工程师?您猜什么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您的

贝娅特丽齐回来啦!您的女向导,她将带领您游历环绕天堂的所有九重

天!噢,我希望,到时候您也别完全鄙弃曾经牵着您的朋友之手,您的

维吉尔之手!我们这儿这位教士可以向您证实,如果弗朗西斯派的神秘

主义缺少托马斯·阿奎那的学说这相反的一极,中世纪的世界也不会是

完整的。”

如此富有学识的玩笑调侃,令大伙儿笑逐颜开,并一齐望着汉斯·卡

斯托普。他呢,同样笑嘻嘻地冲着“他的维吉尔”举起盛着苦艾酒的杯

子。简直没法相信,在接下去的一小时里,会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那虽

然矫揉造作但却毫无恶意的话里,引出一连串含义深远的争论来。因为

纳夫塔觉得受到了挑衅,便马上转入进攻,对那位被塞特姆布里尼崇拜

得像神,是的,甚至置于荷马之上的拉丁诗人大肆嘲笑了一番。他过去

已不止一次地表示极端藐视那位诗人乃至整个拉丁文学,眼下又毫不犹

豫地抓住机会,恶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对伟大的但丁可算一个非常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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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代局限,他说,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地看待这位平庸的罗马诗人,硬

加给了他的诗歌如此重大的作用,虽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无疑从这些诗

中发现了共济会的意义。这个宫廷文人和朱利亚家族豢养的食客,这个

都市作家和花言巧语者,他没有一星半点创造性,没有灵魂;如果说有,

那也是第二手的。他不值一提,根本说不上是诗人,而只是一个头戴奥

古斯都时代长而卷曲的假发的法国佬!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表示不怀疑他的对手会找到手段和办法,将他对

罗马的高度文明的蔑视与自己作为拉丁语教师的职责协调起来。不过,

看来有必要请他注意另一个更严重的矛盾;他在发表上述议论时就陷入

了与他自己最钟爱的那几个世纪的矛盾中,因为这些世纪不仅不蔑视维

吉尔,而且明白无误地承认他的伟大,把他看做一位富有魅力的智者。

纳夫塔反驳说,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呼唤那些黎明时代的单纯来为自

己助战是白费力气——那不过是一个以被战胜者的着魔来证实自身力

量的胜利。再说,年轻的教会的导师们曾不倦地告诫人们,别听信古时

候那些哲学家和诗人的谎言,特别是别让维吉尔喋喋不休的花言巧语给

弄迷糊了。今天,当又一个世纪即将进入坟墓,当一个无产者的黎明开

始的时候,确实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温导师们告诫的大好机会!因此,

为了索性把话讲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可以确信,他纳夫塔在从事自

己那点儿世俗职业时——有劳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刚才提到了它——是

完全适当地有所保留的。他参加古典修辞教学同样不无嘲讽之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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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观主义者无论如何应知道,这样的教学还会几十年地存在下去。

“你们学过它,”塞特姆布里尼嚷道,“学过古典修辞学,所以你们

嘴尖舌利。那些古代的诗人和哲学家,你们努力将他们的衣钵继承下来,

就像你们利用古代建筑的砖石建造你们的教堂一样!因为你们感到,你

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创造新的艺术形式,满足你们无产者心灵的需要。

你们希望用古代自己的武器将古代打倒。将一再如此,永远如此!你们

的黎明粗陋、笨拙,不得不去向你们劝说自己和别人加以轻视的东西学

习。因为没有教育,你们没法面对人类生存下去;而教育只有一种,那

就是你们所谓的资产阶级教育,也即人文主义的教育!”人文主义教育

原则的终结——就那么几十年的问题?只是出于礼貌,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才没有放开喉咙,尽情地嘲笑。欧洲知道如何珍惜自己永恒的财富,

会无视这儿那儿总有人喜欢梦见的无产者的启示录,会内心平静地将古

典理性的实现提上日程。

既然说到日程,纳夫塔就尖刻地指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看样子对

情况了解得并不完全清楚。那在日程上还是一个问题,并非像意大利作

家乐于相信的那样已成定论。而产生于地中海岸的古典人文主义传统,

它到底是具有全人类的性质因而与人类永远共存呢,或者仅仅是附属于

某一个时代的过时的精神形式,因而也会和这个时代一道死去呢?回答

这个问题是历史的任务,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奉劝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别

太心安理得,以为历史将按照他那拉丁保守主义的意愿作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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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把自命为进步的仆人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称作保守主义者,矮

小的纳夫塔真太厚颜无耻。大伙儿都这么感觉,当事者自然尤为痛切。

只见他激动地捻着上翘的八字胡,寻思着如何反击敌人;这就给了纳夫

塔时间继续攻击古典的教育理想,攻击欧洲学校教育重视修辞和文学的

精神,攻击它繁冗的语法形式,说它们不过是资产阶级统治者利益的附

属物,早已成为民众的笑柄。是的,你简直想不到民众如何拿咱们的博

士头衔,拿咱们整个的教育官僚体系,拿国立的民众学校尽情地取笑开

心;这种学校实为资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我们却妄想使它成为掺了水的

培养人才的机构。民众早已知道,它在摧毁腐朽的资产阶级王国的斗争

中需要的那种教育,只有在这种唯上司之命是从的所谓学校之外去获

得。而且几乎谁心里都有数,咱们这类从中世纪的修道院演变成的学校,

只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一条可笑的辫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再从学校里

获得真正的教育;报告会、展览、电影等等自由而公开的教学形式,比

任何学校课程都远为优越。

塞特姆布里尼回答,纳夫塔给他的听众们送上了一个革命加反动的

拼盘,只可惜愚民政策的作料加得太多,所以吃起来很不是味道。他关

心民众的启蒙令人产生好感,可这好感所剩不多,因为听众担心这儿起

作用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倾向,即老想使民众和世界永远笼罩在文盲似

的蒙昧中。

纳夫塔微微一笑。文盲!哈,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定以为终于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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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个真正可怕的字眼儿,就像让人看见蛇发女怪的脑袋一样,确信谁

都会吓得脸色苍白了吧。他,纳夫塔,却感到遗憾,不得不叫他的对手

失望,因为人文主义者对文盲这个概念的恐惧只令他好笑。事实上,只

有文艺复兴时期的文人,只有咬文嚼字的作家,只有矫饰的修辞学者,

只有崇拜形式的小丑,才会赋予读和写这些科目以如此夸大的教育作用

和紧迫意义,才会相信精神缺少这些知识便会为黑夜所统治。不知塞特

姆布里尼先生是否记得,中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沃尔夫拉姆·封·埃申巴

赫就是个文盲?那时候,在德国认为送男孩子去上学是可耻的,除非他

正好许了愿准备当教士。贵族以及民众对书写技艺的这种轻视,始终是

身份高贵的标志——文人学士作为人文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嫡子,能读又

会写,贵族、武士和民众都不会,或者只马马虎虎会——但除此之外,

文人学士对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会,都不懂,一辈子只知道夸夸

其谈,只会几句拉丁语,而把生活让给了正常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们

把政治变成一只灌满风的口袋,也就是装满修辞学和文学的口袋,拿党

派术语来说叫做激进主义和民主主义,等等等等。

现在,又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吧!他高声说,纳夫塔讥讽对于文

学形式的爱好,以显示自己对过去某些时代的野蛮狂热的推崇,是太冒

险了。因为,没有这种爱好,就不可能想象有任何人性,绝对和永远不

会有!还说什么高贵?只有人类的敌人,才会把这个形容词加之于无言

的粗鲁的事物。真正高贵的,恰恰唯有某种慷慨大度,大度,它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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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予形式以独立于内容的自身价值,人的价值——把言语当作纯粹的艺

术加以崇拜,这是希腊罗马文明的遗产,人文主义者,人文主义作家,

至少应该在通行罗马语族的地区和国家将它恢复振兴起来;它同时也是

一切后来的理想主义,包括政治上的理想主义的根源。“不错,我的先

生!您企图污蔑为言语与生活脱离的东西,恰恰是美的圆满的更高一级

的统一。在一场以文学和野蛮为分界线的论战中,我不担心心性高卓的

年轻人会站在哪一边。”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最后一句话使汉斯·卡斯托普感到是向他发出的

呼吁,不由得一怔;因为他只用了一半的注意力听争论,在座那位武士

和高贵职业的代表或者说尤其是武士眼里异样的神情,更令他操心。这

当儿,又像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前些时郑重其事地强迫他在“东方和西方”

之间作出选择一样,他也是满脸的不情愿和保留,同时一声不吭。这两

位老兄,他们把一切全推上极端,他们既然愿意争论,大概有此必要吧。

他们硬要争个你死我活;而在他卡斯托普看来,似乎在他们的誓不两立

之间,在雄辩的人文主义和目不识丁的野蛮之间,必定还存在着某种可

以被宽容地称为人性或人道的东西。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看法讲出来,

以免得罪两位思想家,只是冷眼旁观,让他们继续争下去,眼看着他们

如何以敌意相互激励着把话越说越远,越说越绝;而一切一切的起因,

只是塞特姆布里尼说了一句有关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笑话。

眼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肯把想说的话马上说出来,而是先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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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炫耀一番。他以文学的保护神自居,大谈文字发明和发展的历史,

而且是从初民第一次在石头上刻象形文字,以便将自己的知识和感觉长

久保存下来的一刻谈起。他谈到埃及的神叨忒,说他与希腊神话里的赫

尔美斯是一回事,都被尊为文字的发明者,尊为图书馆的守护者和一切

精神创造的激励者。对这位比赫尔美斯大三倍的神灵,对这位人道的赫

尔美斯,对这位古代剑术和摔跤学校的大师傅,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五体

投地,说人类之有文学和演讲术,都是他的恩赐。汉斯·卡斯托普受了

感染,也说道:这位埃及神灵显然还是位政治家吧,他以更大的气魄做

了布鲁涅托·拉蒂尼先生所做的事情,后者仅仅赐给佛罗伦萨人以文雅

的举止和谈吐,教会了他们按政治原理治理自己的共和国的艺术。接着,

纳夫塔又出来反驳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撒了一点谎,他给人看的叨忒

神的形象是大大地修饰过了的。须知,那原本不过是猴神、月神和亡灵

之神,是个头上顶着月牙儿的猢狲,之所以被称作赫尔美斯,主要因为

他也是死亡和死者之神罢了;作为亡灵的管制者和引导者,他在古代已

变成大巫师,在盛行犹太神秘哲学的中世纪已变成炼金术之父。

什么,什么?在汉斯·卡斯托普思维和想象的作坊里,一切都乱七

八糟,漫无头绪:披着青色长袍的死神成了人文主义的雄辩家;朝那位

文教之神和人类之友定睛看去,他竟长着一张猢狲丑脸,额头上还带着

黑夜和巫术的标记……他反抗着,想挥手赶跑幻象,然后用手蒙住双眼。

然而在他避难的黑暗中,仍响着塞特姆布里尼继续一个劲儿地赞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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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他提高嗓门儿说,不仅是静观的思想家,就连行动的伟人,也

始终和文学关系密切。在此,他列举出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列举

出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和其他叱咤风云的人物,甚至举出了拉萨尔和毛

奇的名字。纳夫塔提醒他还可以回溯到中国的历史上,说在那里曾经把

对文字的崇拜搞到了滑稽得无以复加的程度,谁要能涂写出全部四万个

汉字,谁就将当上大元帅——这肯定很合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心意。塞特

姆布里尼不以为然,反驳说,嗨,纳夫塔非常明白,这儿谈的不是涂写,

而是谈作为激励人类的力量的文学,谈文学的精神,可怜的讥讽者!文

学精神就是精神本身,就是内容分析与形式相结合的奇迹。它将唤起对

一切符合人性的事物的理解,削弱和消除愚蠢的价值观和妄念,使人类

变得更文明、善良和高贵。它造成道德的高度精细和敏锐,同时又培养

怀疑、正义和容忍精神,但却远远不会引起狂热。文学的净化和治疗作

用,它用认识和言语抑制热情的功能,它作为通向理解、宽容和仁爱之

路,语言的拯救力量,文学精神作为人类精神最高尚的体现,文学家作

为完人,作为圣者……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辩护词和赞美诗,就以如此

辉煌的音调讲下去,唱下去。可是啊,他那位对手也不示弱;他知道用

恶劣而光辉的驳词破坏天使的歌唱,自称是生活的维护者,反对隐藏在

赞美诗中的破坏精神。刚才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炫耀的什么结合的奇迹,

他认为说到底不过是魔术和欺骗;须知,那种文学精神自诩与分析观察

的原则统一起来了的形式,只是一种虚假的骗人的形式,而非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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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的、自然的形式,而非生活的形式。所谓人的改造者只是口头上挂

着纯净化和圣洁化这些词儿,事实上所干的只是阉割生活,抽取生活的

血液;是的,精神,理论的狂热,确实对生活有害,谁企图破坏热情,

谁就想造成虚无——纯粹的虚无,确实纯粹,因为事实上“纯粹的”是

唯一一个形容词,只有它还可以与虚无搭配。在这一点上,咱们的文学

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可算真正露出了本相,也就是说他作为进步、自由

主义和资产阶级革命的拥护者。须知进步是纯粹的虚无主义,自由主义

资产者原本是虚无和恶魔的崇拜者,是的,他否定上帝的存在,否定保

守积极的绝对精神的存在,信奉恶魔的反绝对精神,信奉死亡和平主义,

却仍然自以为奇妙而又虔诚。他实际上半点也不虔诚,而是对生活犯下

了滔天大罪,活该受到生活的宗教法庭和秘密裁判所最严厉的惩处,等

等等等。

纳夫塔知道强调什么,才能把赞美诗变成魔鬼的怪叫,才能使自己

成为严格的仁爱原则的化身;结果,要区分上帝与恶魔,生命和死亡,

又完全不可能了。请读者绝对相信我们,纳夫塔的对手也是好样的,不

会来而无往,而是给了一个很漂亮的回答。接着又是纳夫塔反驳,也同

样漂亮。如此又继续了一会儿,谈话就进入到早先已提到过的讨论中去

了。只是汉斯·卡斯托普无心再听,因为约阿希姆已经说了,他相信自

己肯定感冒发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晓得在这儿的疗养院中感冒可

不“允许”。两位决斗者却顾不上这些,汉斯·卡斯托普,如我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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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在为他的表哥担心,只好和约阿希姆中途起身告退,把辩论能否进

行下去交给了剩下的听众来决定,交给了费尔格和魏萨尔:问题的关键

就在于他们俩能否表现出足够的求教的热情。

半道上,汉斯·卡斯托普和表兄商量好,要通过正式的渠道解决后

者感冒和咽喉痛的问题,也就是说让浴室管理员去报告护士长,然后兴

许便会对患者采取点什么措施。后来也按商量的办了。果然,当天晚饭

后不久,米伦冬克护士长就来敲约阿希姆的门,当时汉斯·卡斯托普正

好在表兄房中。她尖着嗓子问年轻的军官哪儿不舒服,有什么愿望。“脖

子痛?嗓音沙哑?”她重复病人的话,“乖乖,瞧您是怎么搞起的?”

随后,她企图盯住约阿希姆的眼睛,但是失败了,两人的目光不肯碰在

一起,但原因不在约阿希姆,是她自己的目光向旁边游移。要不是经验

告诉她,这样的事她永远也不会成功,她定然会反复地尝试!她从腰带

的包里抽出一根金属鞋拔子似的家伙,硬在病人嘴里看他的喉咙,汉

斯·卡斯托普不得不用床头柜上的灯为她照亮。她踮起脚尖,观察着约

阿希姆的小舌,说道:

“回答我,可敬的朋友——您是否曾经噎着过?”

这话叫他怎么回答呢!在她还在瞅他嗓子眼儿的当口,约阿希姆根

本就不可能讲话;就算她放开了他,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在一生中,

自然他有这次那次被噎着,吃饭的时候,喝水的时候,但是人命中注定

会噎着,她问的不可能真是这个意思。约阿希姆只好说:怎么?他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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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最近一次是在啥时候了。

好,没什么,她只是随便问问。看起来,约阿希姆是感冒啦。她的

话令表兄弟俩大吃一惊,因为在这儿疗养院里,感冒一词向来是个禁忌。

她还讲,根据现在的情况,有必要请顾问用喉镜作进一步检查。临走,

她留下一些润喉片和一条敷有马来树胶的带子,后者可以在夜里打湿了

缠在病人脖子上。约阿希姆把两样全用起来,也明显地感到好多了,便

一个劲儿地用下去,因为他的嗓音还不见清亮,是的。到后几天甚至嗄

哑得更厉害,虽然喉痛有一阵几乎完全消失了。

再者,他的发烧纯属想象。客观的测量结果一如往常——正是这个

加上贝伦斯顾问的检查结论,把诚实的约阿希姆留在山上再小住几日,

然后他才好赶回队伍上去。十月的限期不声不响地过去了。谁都没讲一

句话,贝伦斯顾问没讲,表兄弟俩相互也没讲。大家都耷拉着眼皮,静

悄悄的,像没那回事。根据每月例行体检时贝伦斯口授给他长于心理分

析的助手做的记录,根据X 光片显示的结果,情况再清楚不过:要说出

院,充其量只能不顾一切地跑掉。可这次约阿希姆却得表现出铁一般的

自制力,坚守在山上的岗位上,直至身体恢复得结结实实,经受得起风

吹雨打,才好回平原上去服役,去履行自己的誓言。

这就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对它大伙儿心照不宣,似乎都没有异议。

可实际上呢,他们相互并不摸底儿,不知道人家在内心深处是否真相信

它。正因为存在这样的猜疑,哥儿俩面对面时总耷拉下眼皮;而每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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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这种情况之前,他们的目光又一定会碰在一起。在上次讨论文学的聚

会过程中,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发现约阿希姆眼球深处有一种异样的

光,有一种特殊的令人担忧的神情;自此,上述情形发生得就更经常了。

特别是最近在进餐时又发生过一次:嗓音沙哑的约阿希姆不知怎的被噎

住了,噎得差点儿喘不过气来。约阿希姆用餐巾蒙着嘴喘息不止,邻座

的马格努斯太太则按老法子替他捶背,这当儿,表兄弟俩的目光又碰在

一起,结果令汉斯·卡斯托普大为骇异,其程度胜过那自然是人人都可

能出的岔子本身。随后,约阿希姆闭住眼睛,用餐巾捂住嘴脸,离开餐

桌和餐厅,准备到外边咳个痛快。

十分钟后,他回到桌旁,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却带着微笑,嘴里

说着对刚才引起的麻烦表示歉意的话,马上又重新参加享用那丰盛过了

头的午餐。事过之后,他们甚至完全忘记了哪怕提一提这平凡生活中的

小插曲。可是没过几天,同样的情况又重演了一次,但这次不是吃午餐,

而是在用第二次丰盛的早餐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也没有碰在一起,至少

是表兄弟俩的目光没有,因为汉斯·卡斯托普仍把脑袋埋在餐盘里继续

吃他的,似乎对什么都不留意。然而离席以后,他们却忍不住提起了这

件事:约阿希姆大骂米伦冬克那该死的婆子,是她以唐突的问题给他耳

朵里塞进了一只跳蚤,使他像中了邪似的老觉得嗓子眼儿有什么东西,

真该让魔鬼把她逮去才好。是的,显然是心理作用,汉斯·卡斯托普说

——这么确认一下,他极不愉快的心情也轻松了一点。自打把事情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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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约阿希姆便成功地抵御住了那邪术,进餐时格外小心,最后,被

噎着的次数再不比一般没中邪的人多了。直至过了九天或十天,他才又

被噎着,但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道的。

然而,约阿希姆却让拉达曼提斯破例地召去了。护士长告发了他,

而这么做不能讲是愚蠢的。因为既然院内的柜子里备有喉镜,就该把这

想得很聪明的器械拿出来用一用,何况他的嗓音一直不肯恢复,有时甚

至完全哑了,再加上咽喉还不时地疼痛,只要是约阿希姆忘了服生津润

喉片,如此等等,又确实使她这样做有了足够的道理——更不用讲,约

阿希姆现在只是进餐时格外小心,才没有经常被噎着,但这样一来,他

离席几乎总是落在其他人后边。

于是乎,贝伦斯拿着镜子朝约阿希姆的嗓子眼儿里反反复复地照,

眯缝着眼睛往那深处瞅了好久好久。过后,应汉斯·卡斯托普特别要求,

病人马上去到了他的阳台上,向他报告情况。真是够呛,又痒又难受,

约阿希姆几乎像在耳语,因为正是午间静卧的时候,必须保持安静。贝

伦斯到底还是做出了咽喉炎的诊断,说每天都必须敷药,而且明天马上

开始,只是他先得把药背好。原来不过是发发炎和涂点紫药水罢啦。可

汉斯·卡斯托普的脑子里却充满联想,想得很宽很远,想到了院里的瘸

腿门房,想到了那位一个礼拜都捂着耳朵却没叫一声痛的女人。虽然一

连串的问题已涌到嘴边,他却忍住没说出来,决定单独去向贝伦斯提。

对约阿希姆,他只限于表示满意;毛病终于处于监控之下,贝伦斯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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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来关心过问了,他身为一院之长,会解决问题的。约阿希姆只是点

点头,没有抬起眼来看着表弟,然后就转过身,向自己的阳台走去。

诚实的约阿希姆到底是怎么啦?最近几天,他的目光老是游移不定

和怯生生的。前不久,面对着他柔和而幽暗的目光,米伦冬克护士长想

要盯着他瞅的企图失败了;可要是她现在再来尝试一次,就真叫人说不

准结局会怎样。不过,约阿希姆反正避免这种四目相遇的情况;要是这

种情况毕竟发生了——要知道汉斯·卡斯托普经常在盯着他——那又着

实叫人不怎么好受。汉斯·卡斯托普心情抑郁地留在自己的阳台上,他

恨不得马上去找院长谈话。然而不行,约阿希姆会听见他起床的声音,

他必须推迟到下午再去找贝伦斯。

可是没有成功。真叫奇怪!反正总是找不到贝伦斯,不仅当天晚上,

而且第二天、第三天也如此。约阿希姆自然有点碍事,因为完全不能让

他察觉。但仅仅这个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老是谈不成话,拉达曼提斯为

何怎么也抓不住。汉斯·卡斯托普在全院四处找他,打听他,被指到东

又指到西,说在那儿准能碰上他,可真到那儿他偏又刚刚走了。一次吃

饭的时候贝伦斯露了面,但坐在离得远远的“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上,

不等上饭后的甜品就没了人影儿。还有几次,汉斯·卡斯托普以为已十

拿九稳,明明瞧见他在楼梯和走廊上要么和克洛可夫斯基,要么和护士

长,要么和某个病人谈话,便盯紧他。可没想到汉斯·卡斯托普只要眨

一眨眼睛,贝伦斯顾问便又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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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四天,他才达到了目的。他躺在阳台上,刚好看见被追踪的

人正在花园里向园丁发指示,便迅速从毯子里溜出来,赶到楼下去。贝

伦斯顾问已经勾着脑袋,两条胳臂一划一划地朝自己的住宅踱去。汉

斯·卡斯托普快马加鞭,甚至斗胆地喊起来,可是却没被听到。终于,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才把他要逮的人逮住。

“您这是干吗呀!”顾问气势汹汹地鼓着两只眼。“难道要我让人专

门送一份院规到您手中吗?据我所知现在是静卧时间。您的体温曲线和

X 光片子压根儿没给您特权,让您游游荡荡当老爷。看来有必要在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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