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一个惩戒强盗的十字架,吓唬吓唬这种两点至四点之间还在院子里胡
乱逛的人!您到底找我干什么?”
“顾问先生,我必须和您谈谈!”
“这我早就发现了,发现您一直在打这个主意。您老是盯着我,好
像我是个女人或者别的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您到底要我干啥?”
“只是想谈谈我的表哥,顾问先生,请原谅!他现在开始敷药……
我相信,情况从此就会好转。问题并不严重——我只是想请您允许我问
一问。”
“您总是认为一切都不严重,卡斯托普,您生性如此。您压根儿不
乐意正视有时问题并不是不严重,而采取了它仿佛不严重的态度,这样,
您便认以为不论对神或是对人,都万事大吉啦。其实您是个胆小鬼,是
个伪君子,朋友;您的表哥称您为老百姓,算是非常客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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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可能,顾问先生。当然,我的个性的种种缺点,并不是眼下
要谈的问题。确实如此,眼下不是谈它们。三天来我想请求您的,只
是……”
“只是让我给您斟点甜蜜蜜的混合酒!您这么来搅扰我,烦我,只
是为了让我增强您伪善的信心,以便您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在其他人忧
心忡忡地失眠的时候。”
“可是,顾问先生,您对我太严厉了。我相反是想要……”
“对,严厉,这可刚好不是您的事。您的表哥却是另一种人,地地
道道的另一种人。他心里明白,一言不发却心里明白,您懂我的意思?
他不倒在别人怀里便幻想问题还不严重。他知道他做什么,有怎样的危
险。他是个男子汉,知道怎么挺住,怎么一声不吭,而这些都是男子汉
的本领;很可惜,像您一样娇生惯养的人完全学不会。我可是告诉您,
卡斯托普,您要是在这儿大喊大叫地演戏,任着您那老百姓的性子胡来,
我就撵您出院。要知道,只有男子汉能相互容忍,懂吗!”
汉斯·卡斯托普默不作声。他现在脸上也变得青一块红一块的;他
的皮肤已晒成古铜色,不可能完全苍白。终于,他嘴唇颤抖地说道:
“非常感谢您,顾问先生,现在我也完全明白了,因为我推想,您
不会如此——叫我怎么说呢——不会如此庄重地对我讲话,要是约阿希
姆的情况并不严重的话。我也根本不喜欢大喊大叫和演戏,这一点您是
冤枉我了。如果有必要保持缄默,我也一定会做到的,我想我可以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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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舍不得您表哥吗,汉斯·卡斯托普?”贝伦斯突然抓住年轻人
的手问,同时用他那睫毛灰白的充血的蓝色鼓眼睛定定地仰望着卡斯托
普……
“有什么好讲呢?顾问先生?一位如此近的亲戚和如此好的朋友,
再加上还是山上的伙伴。”汉斯·卡斯托普啜泣几声,一只脚踮了起来,
脚尖朝向外面。
顾问赶紧丢开他的手。
“噢,往后的七八个星期您得对他殷勤些。”他说,“您仍旧像您生
就那样地无忧无虑吧,这对他再好不过。还有我呢,也将尽可能把事情
办得又体面、又舒适。”
“喉结核,对吗?”汉斯·卡斯托普冲顾问点点头问。
“喉结核,”贝伦斯肯定地回答,“病情恶化得很迅速。气管黏膜的
状况也已经很糟糕。可能是在队伍上喊口令引起了一些反作用。我们本
来应该随时防备这样的病灶扩散转移。没多少指望啦,孩子;说实话,
压根儿没有。当然啦,还要尽一切努力,不惜任何代价。”
“他母亲……”汉斯·卡斯托普说。
“等一等,等一等。还不用着急。您要做得得体而漂亮,让她慢慢
慢慢地明白事情的真相。现在回您的岗位上去吧。他会察觉的。知道人
家这么在背后谈他,心里必定很不是滋味儿。”
约阿希姆每天都去敷药。时值秋高气爽,他穿着雪白的法兰绒长裤
824
配天蓝色上衣,吃饭时经常因为治疗而来迟,但却总是那么整洁和富有
军人气派,那么和蔼大方地向大家点点头,请大家原谅他来迟了,然后
就坐下去吃自己的饭。现在为他特别准备了饮食,因为吃普通饭菜他可
能噎着,吃起来太慢:他现在得到的是各种汤、肉末和糊糊。很快,同
桌的人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在反过来招呼他时特别有礼貌,特别
热情,一口一个“少尉先生”。当他不在时,他们便盘问汉斯·卡斯托
普;就连其他席上的人也跑过来问这问那。例如,施托尔太太就一边绞
着手一边凑上来,喋喋不休,大惊小怪。汉斯·卡斯托普答话总是很简
单,让人觉得情况严重,但却不超过一定的限度。他是真心诚意地感觉
到,不应该过早地对约阿希姆绝望。
他们俩一块儿去散步,一块儿去走一日三次规定得走的路。眼下,
贝伦斯顾问严格限制了约阿希姆走的距离,免得他不必要地消耗体力。
汉斯·卡斯托普走在表哥的左边——他们从前可是时左时右,怎么走怎
么好;现在,汉斯·卡斯托普大多坚持走左边。他们话不多,除去疗养
院里通常送到嘴边的话题外,什么也不讲。至于那件他们俩心照不宣的
事,完全没啥好谈,特别是在极少直呼其名的、对礼仪极为敏感的人们
之间,更是如此。不过,尽管这样,有时在汉斯·卡斯托普那老百姓的
胸中也激荡不已,使他感到憋得慌,恨不能一吐为快。然而不可能啊。
涌到喉咙口的话只得吞回去,他哑然无声了。
约阿希姆低着头走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地上,活像在研究观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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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真叫奇怪:他在这儿走着,穿戴整齐大方,和碰见的人礼貌得体
地打招呼,如一贯那样很注意自己的外表和风度——然而他已经属于大
地。不错,我们大家或迟或早都要属于大地。不过这么年纪轻轻,带着
无法实现的去军旗下短暂地服役效忠的美好宿愿,毕竟可悲。但感到更
加可悲、更加不可理解的,却是那位知道一切的走在旁边的汉斯·卡斯
托普,而不是这位行将以大地为归宿的人自己。他也知道,却保持着缄
默;他这很得体的态度原本富有学者气派,事情对他本人似乎已没多少
现实性,从根本上看更多地关系着其他人,而非他自己。确实,我们的
死主要给继续活着的人添了麻烦,而不是给我们本身。因为不管我们引
用不引用,那位机智的哲人的话都千真万确:我们在,死亡便不在;死
亡在,我们便不在。也就是说,在我们与死亡之间不存在现实的关系;
死亡这东西跟我们毫不相干,只跟世界和自然有些牵连。——正因为如
此,一切创造物面对死亡都心安理得,漠不关心,自私自利,毫无责任
感和负疚感。近几个礼拜以来,汉斯·卡斯托普在约阿希姆身上就发现
有这种缺少责任感和负疚感的情况,明白了他虽然知道自己不会由于死
亡而难受,但却很得体地保持着沉默,或者因为他与它的内在关系还不
十分紧密,还是理论性的,或者在实际考虑这些关系时,他健全的分寸
感还起着节制作用,同样使他不便谈论那件心照不宣的事。类似的心照
不宣的讨厌事在生活里还有许许多多,它们是生存的必须条件,但并不
妨碍人保持礼仪和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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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就这么走着,绝口不提那些纯属自然但却与生活大相径庭的
事情。开初,约阿希姆还又激动、又愤怒,对误了参加大演习和在平原
上服役抱怨不止,现在却一样地不声不响啦。可是为什么,他尽管既不
抱怨又无内疚,柔和的眼睛里却老是出现那种忧郁而畏葸的神情呢?那
么怯生生的,要是米伦冬克护士长想起什么时候再来和他较量一下子,
她多半会取胜了吧?难道只是他知道自己眼窝塌陷、面颊消瘦的缘故
吗?——要晓得,近几个礼拜,他一天一天地明显瘦下去,比他刚从平
原上回来时还瘦得多,棕红的脸色也越变越蜡黄。还有周围的环境,似
乎也使他有理由自惭形秽,自己瞧不起自己;因为像阿尔宾先生一类的
人,可以讲别无心眼儿,想的只是尽可能地以别人的耻辱来美化自己。
他那曾经多么开朗的目光,现在完全收敛了,藏匿起来了,为什么?对
谁?有些动物在临死前也自行藏匿起来,羞于苟活下去,那情形非常稀
罕——它们相信自己因为衰弱了,快死了,在外面的大自然中已不能再
受到任何尊重和孝敬。它们是对的,因为志在翱翔的群鸟,不仅不会尊
敬伤病的同伴,还会愤怒而轻蔑地让它饱受铁喙的教训。不过那是冷酷
的自然界;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胸中,每当他在可怜的约阿希姆眼里发
现那出自本能的深沉的羞愧时,却总是涌起人道的温情和怜悯。他走在
约阿希姆左边,有意识地这么做;表哥眼下脚步已不那么稳,在爬草地
上的小坡坎时他总是搀扶他,用胳臂搂着他的肩膀,再顾不得什么礼仪
不礼仪了。是的,他上了坡还搀着表哥走一段,忘记把胳臂从他肩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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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直到约阿希姆有些不高兴地扭动身子说:
“干吗呀,你!我们这个样子往前走,就像醉鬼似的。”
后来,有一次,约阿希姆忧郁的目光对于汉斯·卡斯托普又多了一
层含义。那是在十一月初,约阿希姆已得到卧床静养的指示——当时积
雪已经很深。他的病情急剧恶化,仅仅吃碎肉和软食都十分困难,吞一
两口就会噎着。遵医嘱只得全用流质代替;同时,贝伦斯规定他长期卧
床静养,以节省体力。也就是在此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他还能自由
走动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撞见了他——撞见了他和那位动辄用散发
出桔子香味儿的手绢捂着嘴吃吃地笑的少女,和那位乳峰迷人的玛露霞
在一起。事情发生在晚饭后的游艺厅中。汉斯·卡斯托普在音乐沙龙中
呆了一会儿,然后出来找约阿希姆,不想发现他正站在壁炉前的玛露霞
的椅子边上——那是一张摇椅,姑娘坐在上面,约阿希姆用左手按着椅
背使椅子向后倾,玛露霞只能躺着用她那双褐色的圆圆的眼睛仰视他的
脸,他则俯下身子,轻轻地结结巴巴地诉说着什么。她呢,却只是偶尔
笑一笑,还轻蔑地耸耸肩。
汉斯·卡斯托普赶紧退回去,却发现还有其他疗养客也注意到了这
一幕,并像通常似的在挤眉弄眼。——约阿希姆不曾察觉,不,或者只
是不在乎。然而,这个场面使汉斯·卡斯托普受到的震动,比近几周来
他在表哥身上发现的任何其他虚弱的迹象都要强烈:约阿希姆竟神魂颠
倒地找乳峰高耸的玛露霞表白啦,他从前长期与她同坐一桌却没搭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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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腔,在她面前总是严肃、理智和自尊地垂下眼睑,虽然在听见人家谈
到她时脸上也红一块紫一块。“是啊,他不行了!”汉斯·卡斯托普想,
然后静悄悄地坐到音乐沙龙里的一张椅子上,任凭他表哥在这最后一个
晚上去干他还渴望干的事。
从第二天开始,约阿希姆就一直躺着了。汉斯·卡斯托普向露意
丝·齐姆逊姨妈报告了情况,坐在他那舒适的躺椅里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里除去以前常谈的一般病情,还特别讲到约阿希姆已经起不来,他虽
然口里没有任何表示,可眼睛却明显地流露出想自己的母亲来呆在他身
边的愿望,而且,贝伦斯顾问也认为应该满足约阿希姆这个不曾表白的
心愿。后面这一点,信中同样婉转而明确地加上了。所以,毫不奇怪,
齐姆逊夫人立刻使用最快捷的交通工具,急急忙忙赶到她儿子这儿来:
汉斯·卡斯托普的告急信发出才三天,她已抵达目的地。她的外甥冒着
风雪,乘着雪橇到达沃斯村火车站去接她。他站在月台上,不待小火车
进站,便先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既不想让做母亲的一下车便承受
过分的惊吓,也不想让她第一眼获得任何错误的愉快的印象。
在这个山中小火车站,不知已经演出过多少这样的迎接场面:双方
都迅速向前跑,下车的人总是急切而忧惧地研究着来迎接的人的眼神!
齐姆逊太太活像是从汉堡一直步行到了这里。她绯红着脸,把汉斯·卡
斯托普的手拉到自己胸前,目光显得有些惊恐地四处游移,急急忙忙而
又有几分隐秘地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避而不答,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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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讲他感谢她这么快就赶来了——太好不过了,她的约阿希姆一定会
喜出望外。不错,他现在遗憾只能躺着,因为吃流质的缘故,他的体力
自然不会不受影响。但是,必要时还有一些其他的办法,例如输入人造
营养品。是的,整个情况她会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了;站在她身边,汉斯·卡斯托普也看见了。在这一刻之前,
约阿希姆身上最近几周来所出现的种种变化,他从未觉得有现在这样显
著——年轻人不大容易留心这类事情。可眼下,在这位刚从山下赶来的
母亲身边,他仿佛改用她的眼睛来观察情况了,他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看
见自己的表哥似的。眼下,他立刻看得清清楚楚,齐姆逊夫人无疑也看
清楚了,而三个人当中最最清楚的肯定又莫过于约阿希姆自己。那就是:
他已经是个垂死的人。他把母亲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像他的脸一
样又黄又瘦。正是由于瘦,那两只在健康的年月里已令他有些苦闷的招
风耳分得更开,也更难看。但除去这个缺点,尽管有这个缺点,他的脸
因为病痛的影响,因为表情庄重、严肃,是的,甚至带着骄傲,反倒显
得更富于男子气和更英俊——虽然他蓄着小黑胡的嘴唇对那沉陷发黑
的脸颊来说,显得太过于丰满了。在他发黄的额头上,在他的两眼之间,
深深地刻下了两道竖直的皱纹。他的眼睛虽然陷进了眼窝中,却变得比
任何时候要大要美,足以令汉斯·卡斯托普高兴起来。要知道,自从卧
床以后,约阿希姆眼里的忧郁和困扰不安便消失了,剩下的惟有他前些
时在表哥幽深的眼球背后发现的异样光彩——自然还有那“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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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情。他在握着母亲的手低声问候她和欢迎她时,脸上没有笑容。甚
至当她进房来的一刹那,他也不曾笑一笑。这样的无动于衷,这样的木
无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露意丝·齐姆逊是位勇敢的女性。她面对着自己好样儿的儿子的情
景没有大呼小叫。她冷静而富于自制,就像她那用几乎看不见的丝网约
束着的头发一样。她家乡的人们以沉着、干练著称于世,她也同样如此
地担起了护理约阿希姆的任务;看着他,正好激起了她作为母亲的斗志,
使她充满信心,相信如果儿子还有一点儿救的话,那就只能依靠她的力
量和耐性。肯定不是贪图安逸,而只是考虑到身份,几天后她才同意再
请一位护士来照顾重病号。她就是白尔塔,原名阿尔芙雷达·希尔德克
涅希特;她进约阿希姆房间时拎着个黑色手提箱。可是不管白天还是黑
夜,精力旺盛而又嫉妒心重的齐姆逊夫人都不让她有用武之地。因此,
白尔塔护士时间充裕,可以常常站在走廊上,透过夹鼻眼镜好奇地东张
西望。
这位信奉新教的看护妇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单独跟汉斯·卡斯托普
和病人在房间里,尽管病人压根儿没睡觉,而是睁着眼睛仰卧在床上,
她都能够说:
“我连做梦也想不到,我还会照料先生中的一位,直到他死掉。”
汉斯·卡斯托普大惊失色,狠狠地冲她扬拳头,可她全然不明白是
什么意思——她远远想不到应该体谅约阿希姆——其实她也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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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想法要实际得多,考虑不到对事情的性质和结局有谁还会存心误
解,尤其是那位当事者本人。她在手绢上洒了些科隆香水,塞到约阿希
姆鼻子下说:“这,您再享受享受吧,少尉先生!”的确,到了这个时候,
还对诚实的约阿希姆指鹿为马,已经没多大意思——除非像齐姆逊夫人
认为的可以使他精神振作起来,因此提高嗓门儿,激动地谈他就会痊愈
什么的。须知,有两点清清楚楚,谁也不会看不见:一是约阿希姆正神
志清醒地走向死亡,二是他这样做内心并不存在矛盾,相反对自己挺满
意。只是到了十一月末的最后一个礼拜,他的心力明显地衰竭了,才一
阵一阵地忘乎所以,处于希望的迷雾包围之中,说起他马上就会康复,
就要回到团里去参加他以为还在进行的大演习云云。就是在这种时刻,
贝伦斯顾问仍不肯给家属留下希望,而是宣布戏的收场仅仅是几个小时
的问题。
当破坏的过程真正接近最后毁灭的终结时,连男子汉的心灵也堕入
了自欺欺人的迷惘,这个现象真是既令人伤感又符合规律啊——符合规
律和不因人而异,超乎于一切个人的意识之上,就像人在雪地里快冻僵
时忍不住想睡觉,就像迷路者不由自主地老是兜圈子一样。尽管苦闷又
心痛,仍不妨碍汉斯·卡斯托普冷静地观察这一现象,并在与纳夫塔和
塞特姆布里尼谈起来时得出一些虽然敏锐、但却笨拙的结论。他是去向
他们报告表哥的病况的。塞特姆布里尼则批驳他说,当地人普遍认为乐
观恋生是健康的表现,悲观厌世是疾病的标志,这显然错了。否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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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恰好是无望的最后结局带给人乐观的希望;在这虚幻的粉红色的希望
之光映衬下,先出现的神志模糊倒显得是一种顽强而健康的生命力的流
露。感谢上帝,汉斯·卡斯托普可以同时向他们报告,拉达曼提斯于绝
望之中还是留下了一点希望的余地;他预言,约阿希姆尽管年轻,却会
死得安详而无痛苦。
“他心中将充满田园诗一般的宁静,尊贵的夫人!”贝伦斯顾问说。
说时,他将露意丝·齐姆逊的手握在自己那两只铁铲一般的巨手里,鼓
起一双充血的蓝色风泪眼死死地仰望着她。“我很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他将获得善终,不须等到出现声门水肿和其他讨厌的症状;这样就减轻
了他许多痛苦。心脏会迅速失去功能;这对他好,对我们也好。我们自
然将尽职尽责地抢救,给他打樟脑针,不过作用看来不大。临终前他将
昏睡很长时间,做一些愉快的梦,我想我能够向您保证。要是临终时他
不是正好睡着了的话,那也只会有一个短暂而不明显的转换过程,对他
来说是无所谓的,您可以放心。这件事从根本上讲总是如此。我了解死
亡,是一名侍奉死亡的老手;一般人总是过高地估计了它,请相信我!
我可以告诉您,它几乎一点也不可怕。因为在死亡之前有时得经受的种
种折磨和痛苦,可不能算到它的账上;痛苦意味着生机,会导致生命和
健康。但是没人能够死而复生,向您报告死的真实情况;死无法体验。
我们来自黑暗混沌,又走向黑暗混沌,其间经历了许多事情,可开端与
结束,诞生与死亡,却不能为我们所经历体验。它们没有主观性,它们
833
作为过程完全落入了客观的领域,情况就是如此。”
这便是贝伦斯顾问施予安慰的特殊方式。我们希望,它能使明白事
理的齐姆逊夫人真的好受一点点;因为贝伦斯的预言在很大程度上确是
应验了。最后几天,虚弱的约阿希姆常常一睡几个钟头,而且做了对他
来说确实是愉快的梦,也就是梦见在平原上执行军务什么的,我们猜想。
当他醒来时如果问他感觉如何,他总是回答“很好”,“很幸福”,虽然
语音已不清楚——他几乎不再有脉搏,打针已根本无疼痛感觉,浑身麻
木无知,你尽可以烧他,拧他,都没关系,似乎身体已不再属于善良的
约阿希姆。
不过,自从母亲来到以后,他身上也发生了重大变化。由于行动不
便,已经有八天或十天没刮脸了,而他的胡子长得又快。这样,他那生
着一对温柔的眼睛的蜡黄色脸孔如今已让一部黑色的大胡子圈起来了
——一部“战争胡子”,就像士兵在战场上蓄的一个样。大家倒觉得,
这胡子使约阿希姆显得更英俊,更有男子气概。是的,他突然从一个年
轻小伙子变成了成熟的男子汉,由于这胡子,可能还不仅仅由于这胡子。
他的生命脚步匆匆,像时钟不断地咔哒咔哒响着的机芯。他快马加鞭,
眨眼间便跑完了不同的年龄阶段,他没机会按通常的时间去达到和度过
它们,在最后的二十四小时里,他已变成一个老者。心力衰弱引起他脸
部肿胀,使汉斯·卡斯托普产生一个印象,觉得死至少也是一件挺费劲
儿的事,虽然约阿希姆由于知觉麻木,神志不清,自己看上去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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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胀得最厉害的是嘴唇周围,再加上口内的唾液枯竭或机能丧失,显然
造成了言语障碍,使他说起话来像个老糊涂似的叽叽哝哝,令他自己十
分恼火。只要这个毛病去掉,他喃喃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它是魔鬼
在他身上作祟的结果。
他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是啥意思,不完全清楚——他的情况越
来越暧昧不清,他不止一次地讲一些摸棱两可的话,心里像是明白,又
像不明白。有一次,他显然为毁灭感所震惊,摇了摇头,绝望地说,他
的情况从来还没像这么糟糕透顶。
这以后,他的个性变了,变得严厉冷漠,甚至粗鲁无礼。他不再容
忍编造好听的话去安慰他,对人不答不理,目光茫然地瞪着前方。齐姆
逊夫人请来了牧师。令汉斯·卡斯托普遗憾的是,这位年轻的神职人员
没戴浆得硬挺挺的西班牙领圈,只结着条普通的领带。甚至就在牧师领
着约阿希姆祈祷之后,他的态度仍带着军人的生硬冷漠,只是以短短的
口令式的语言说出了几点愿望。
下午六点光景,他开始出现异样的举动:他一再地将腕子上戴着金
手链的右手伸到髋部,然后抬起一点在被盖上边往回扒拉,往回刮动,
活像在聚敛和收集着什么。
七点正,他咽了气——护士白尔塔到走廊上去了,只有母亲和表弟
守在他身边。他突然往床里一沉,只命令家人把他的头枕高一点儿。齐
姆逊夫人按他的要求马上用胳臂搂住他的肩膀,他却急急忙忙地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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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立刻递一张延长休假的申请,话犹未了,业已完成“短暂的转变”。
——汉斯·卡斯托普怀着庄严的心情,目睹着在台灯的红光中发生的变
化:约阿希姆的目光失去了光泽,脸部的紧张表情舒解了,嘴唇明显地
消了肿。在我们毫无声息的约阿希姆的面孔上,渐渐又恢复了青年男子
的英俊,这就是他死时的情况。
露意丝·齐姆逊抽泣着转开脸,只好由汉斯·卡斯托普伸出右手的
食指,用指尖轻轻将死者的眼睑合上,然后又小心地使他的两只手在被
盖上合拢在一起。事毕,他也站在床前哭泣,任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这清亮的液体,如此丰盈而又苦涩,世界上无时无地不在流淌着,流
淌着,因此,在诗歌里就把人世间称为“泪之谷”。这种带咸硷味的泪
腺分泌物,是钻心的痛楚——肌体的和心灵的疼痛——震撼我们的神
经,从我们体内挤压出来的。泪水中还含有一点黏蛋白和普通蛋白质,
汉斯·卡斯托普知道。
得到护士白尔塔送去的消息,贝伦斯顾问赶来了。半小时前他还在
这儿,还给约阿希姆注射过樟脑水,只是错过了那“短暂的转变”的一
刹那。“嗯,他过去啦。”他从约阿希姆无声无息的胸口拿开听诊器,直
起腰,冷静地说。随后,他依次握了两位亲属的手,冲他们点了点脑袋。
他和他们一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约阿希姆那纹丝不动的战地士
兵的胡子。“好样儿的,好小伙子。”贝伦斯将脑袋朝死者歪了歪,嘴巴
对着肩膀说。“太好强啦,你们知道——诚然,他在平原上服役就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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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性质,就得勉力为之——而他呢,干起来竟不顾一切,像得了热病
一样。这个莽撞的小伙子就这样离开了我们,遁逃到荣誉的战场上去啦
——荣誉的战场,懂吗?不过,荣誉对于他就是死亡,而死亡——您也
可以随心所欲地倒过来讲——反正,他说过:‘我很荣幸!’真是好样儿
的,真是个好小伙子!”说完,高个儿的贝伦斯顾问弯着腰,探着脖子,
退了场。
已经决定将约阿希姆的遗体运回家乡去,“山庄”疗养院料理着必
需的一切,并且还要安排得既适宜又体面——死者的母亲和表弟几乎用
不着做什么。第二天,约阿希姆穿上了绸衬衫,被盖上放着鲜花,在柔
和的雪光映照中显得比“转变”刚完成时还更加英俊。脸上再没半点勉
强的痕迹;它被冷凝成了极为纯洁的无声的形态。一绺黑色的短短的鬈
发垂在静止不动的额头上;额头黄黄的,像是用某种介乎蜡和大理石之
间既高贵却又无以名之的材料塑成的;在同样有些卷曲的胡子丛中,嘴
唇鼓着,既丰满又骄傲。在这颗头颅上,要是戴一顶古时候的战士头盔
就好啦,好些来吊唁的人都这么认为。
看见约阿希姆恢复了军人的仪态,施托尔太太激动得流出了眼泪。
“英雄啊!英雄啊!”她连声地喊,并且要求在他下葬时奏贝多芬的《英
雄交响曲》。
“快住嘴!”塞特姆布里尼在旁边喝斥施托尔太太。他连同纳夫塔
与她同时在房里,心情很激动。他用两只手给在场的人指了指约阿希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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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他们表示哀悼之意。“一位多么讨人喜欢的、可敬的小伙子啊!”他反
复地高声道。
纳夫塔忍不住放弃了吊唁者拘谨的举止,也不正眼瞧塞特姆布里
尼,就压低嗓门儿挖苦他:
“很高兴,能看见您除了对自由和进步感兴趣,也还留心严肃的事
情。”
塞特姆布里尼却忍气吞声。他也许觉得,目前的情况使纳夫塔暂时
处于比自己优越的地位。也许正是敌人这暂时的优势,使得他缄口不言,
并力图以有声有色的哀悼来抵消它的影响——甚至听凭纳夫塔得寸进
尺,刻薄地指出:
“作家先生的错误就在于相信只有精神能造成文雅高尚。殊不知事
实恰好相反。仅只在没有精神的地方,才有文雅高尚。”
喏,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嘀咕,这又是一句玄妙的话!这样的话说
出来,人们就只好闭紧嘴巴,一时间变得诚惶诚恐……
午后送来了金属棺材。送棺材来的男人,自以为将死者从床上转移
进这个漂亮的饰着铜环和狮子头的匣子,是他一个人的专利。他是接受
委托的殡仪馆的执事,穿着一身黑衣,一种庄重的短外套,粗俗的手上
戴着只结婚戒指,手指肥胖得使那黄色的箍儿完全陷在肉中,让肉给掩
埋了。旁边的人总觉得他的外套散发出一股尸臭味儿,实际上只是出于
成见。这位老兄却表现出行家的傲慢,宣称他的全部工作必须在幕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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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能让遗属们检阅的只是他工作的庄严结果——这恰恰引起了汉
斯·卡斯托普的不信任,完全不能为他所接受。他虽然主张齐姆逊夫人
离开房间,自己却不肯出去,而是留下来帮助搬尸体:他用手托着约阿
希姆的腋下,将他从床上转移到棺材中,使得他的躯壳庄严地高卧在带
流苏的垫子和麻布罩单上,夹在院方提供的落地烛台之间。
然而,再过一天却出现一个情况,使得汉斯·卡斯托普从心中开始
对约阿希姆的躯壳敬而远之,不再去侵犯那位职业守尸者的特权和领地
了。原来,表情一直很严肃庄重的约阿希姆似乎开始透过大胡子露出笑
意;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承认,这笑容意味着肌体已在腐烂——他因
此心里十分着急。谢天谢地,马上就要启运了,棺材已经合拢,并且拧
紧了螺丝。在这之前,汉斯·卡斯托普抛开天生的矜持,用嘴唇在约阿
希姆遗体的石头一般冷凉的前额上吻了一下,和露意丝·齐姆逊一块儿
离开了房间,尽管对那个阴沉的男人怀着满心的不信任。
让我们降下帷幕吧,在它最后一次升起和降下之前。不过,趁它还
在哗哗往下落的一瞬间,我们不妨跟随着留在山上的汉斯·卡斯托普,
用心灵远远地瞅一瞅和听一听平原上的一片潮湿的墓地。在那儿,一柄
光闪闪的指挥刀举起又沉下,几声口令和齐射的步枪声划过长空:人们
鸣枪三响,向长眠在树根缠绕的士兵之墓中的约阿希姆·齐姆逊表示敬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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