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海 滨 漫 步

时间——就其作为自在与自我的时间本身而言——可以被叙述

吗?说真的,那是不可能的,否则就会是一起愚蠢的荒唐行为!流行的

说法是:“时光流逝,光阴荏苒,日月如梭。”以及诸如此类。凡是思维

健康的人,谁都不会把这称之为叙述。它仿佛是人们挖空心思地把一个

音,把同一个音或是和音拖长到一个小时之久,把这称之为“音乐”。

因为叙述在下述方面与音乐类同:它实现时间,“完全占有”时间,“划

分”时间,并使之成为“某种自在的”和“某种发生的”事。在这里,

我们怀着对死者的名言哀伤而敬重的感情,引用了已故约阿希姆的即兴

话——久已消逝的话——我们不知道读者对已消逝了很久的问题是否

完全明白。正如时间是生命的要素一样,时间是故事的要素,它们不可

分离地连结在一起,如同空间和物体的关系。时间也是音乐的要素,它

测定音乐,加以分节,使之具有娱乐性质,而且突然珍贵起来。正如人

们所说,它们在这方面是同源的。对时间来说,即使它力图出现在需要

它出现的那个时刻,它仍然——与突然之间产生的灵感、只作为受时间

约束的造型艺术作品的物体不同——只作为一种先后顺序,表明一种发

展过程。

这是明摆着的事。但这里显然也存在着区别。音乐的时间要素只是

840

一个:人类生命时间的一部分,它注入其间,使这部分变得无比高贵并

加以拔高。故事则有两种时间:第一种是它自己的时间,即划定其发展

过程与出现音乐的现实时间;第二种是其内容的时间,未来的时间,而

且是不同程度的即叙述的想象时间,几乎可以说完全与音乐时间同时发

生的时间,但又与它相距甚远甚远。一首名为《五分钟华尔兹》的乐曲

持续五分钟时间——音乐对时间的关系就在这里,而不是其他。可是,

一个内容为五分钟的故事就其本身而言,由于实现这五分钟特别认真,

因而可以持续一千倍——虽说它的想象时间过于冗长,但它是很有娱乐

性的。另一方面,故事内容的时间通过浓缩方式使故事本身的这段时间

扩展为无法估量的时间。这是可能的。我们说“通过浓缩的方式”,是

为了指出一种幻想的要素,或者十分明确地说,是为了指出一种病态的

要素,它在这里显然是有关的,因为只要事情的叙述使用一种秘而不宣

的魔法和一种超前景的时间,它就会令人想起现实生活的某些反常的、

具有明显超感觉的事例。我们读过有关抽大麻烟者的记载,知道一个麻

醉者在陶醉的短暂时刻经历了许多梦幻,其时间范围有长达三十年或六

十年的,或者说,甚至失去了人类可能经历的一切时间界限——就是说,

梦幻的想象时间范围使其自身的这段时间扩展得无比之大,梦幻中所经

过的时间达到了不可想象的浓缩,一个个印象以飞快的速度推移着,瞬

间即逝,正如一个吸大麻者自己所说的,仿佛他们的大脑里被取走了“某

种类似破钟里的弹簧似的东西”。和这些可怕的梦境一样,故事能够以

841

时间进行工作,类似于能够处理时间。由于故事可以“处理”时间,作

为故事要素的时间也就能够成为它的对象。换言之,人们可以“叙述时

间”。如此说来,开头对叙述“时间”的想法显然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

那样荒诞无稽——以致我们对“时代小说”这个名字能给予一个富有独

特想象的双重含义。实际上,我们提出是否可以叙述时间的问题,只是

为了承认我们对正在发生的故事确实具有类似的看法。如果我们附带提

出另一个问题,即我们周围的这些人是否已完全明白,这期间已经亡故

的、酷爱荣誉的约阿希姆在谈话中对音乐与时间的那个说法距今已有多

久了(再说,这些说法表明对他的品性有某种中世纪式的拔高,因为这

些说法实际上并不符合他正直的本性)——如果有人说,人们此刻确实

已不再明白这点时,我们是不会怎么生气的,不会怎么生气,真的,甚

至还会非常满意。其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由于共同享用我们主人公的经

历自然也符合我们的利益,因为这个汉斯·卡斯托普对上述这一点并不

十分坚定,而且早就不坚定了。这属于他的长篇小说,一本时代小说—

—如此而已——而且它重又如此了。

在约阿希姆突然离去之前,他和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到底住了多

长时间?或者大体说来,是在什么时候,按日历的记载,他突然离去是

在什么时候?他又走了多久?他是何时回来的?从他返回这里直至去

世,汉斯·卡斯托普在这里总共住了多少时间?撇开约阿希姆不说,舒

夏特夫人又离开了多久?按年份计算,从何时起她又来过这里(因为她

842

重又来过)?当她返回时,汉斯·卡斯托普已在当时的“山庄”住了多

长时间?所有这些问题,假如有人对他提出这些问题的话——当然没有

人会提出这些问题,连他自己也不会这么做,因为他害怕别人会给自己

提这些问题——汉斯·卡斯托普一定会用手指尖像擂鼓似的敲打自己的

前额,肯定什么也答不上来——它不亚于以前令他感到不安的那个现

象。那是他到达山庄的第二个晚上,突然为自己短暂的无能感到不安,

因为当时要他对塞特姆布里尼说出自己的年龄。真的,那时他十分糟糕

地无能,因为他确实已不知道自己多大年龄了!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荒唐,但它决不是闻所未闻或者不真实的。可以

这么说,在一定的条件下,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随时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保证不会陷入对时间进程及自己年龄毫无所知

的程度。由于我们体内缺少那种时间器官,以我们来说,由于我们的绝

对无能,没有外部根据就无法对时间进程作出近似的可靠估计,这种现

象是可能的。那些被堵在坑道里的矿工,无法观察到昼夜的交替,一旦

幸运地获救,他们会把在黑暗中处于希望与绝望之间度过的时间估算成

三天,其实已过去了十天。有人会说,处于那种极度不安的情况下,他

们一定会觉得时间十分漫长。但在他们那里,时间却比其客观的进程缩

短成了不足三分之一。因此,在迷惘困惑的条件下,人们束手无策,反

而会把经历的时间大大地缩短,而不是对它估计得过多。

自然,只要汉斯·卡斯托普自己愿意,他能够毫无实际困难地摆脱

843

计算上的无能,把年龄算得明明白白,谁都不会否定这一点。与此同理

的是,如果模模糊糊和乱麻一团似的东西反抗读者的健全理智,也会被

轻易地理出头绪来。至于汉斯·卡斯托普,他也许并不特别热衷于独自

去进行某种努力,摆脱那种模模糊糊和乱麻一团似的东西,搞清他是多

大年龄。他不想耗费这个精力。阻止他这么做的乃是良心上的胆怯——

虽说对时间漫不经心显然是极端的不负责任。

我们不知道人们是否原谅他,认为情况使他缺乏良好的意图——如

果我们不想说是坏意图的话——非常有益。舒夏特夫人再次回来时——

与汉斯·卡斯托普自己梦想的不同,但却是他梦想的那个地方——又是

处于基督降临节时候的气氛了,正是白昼最短的一天。用天文术语来说,

冬季即将来临。但在实际上,撇开理论上的顺序不谈,就大雪和严寒来

说,天晓得那时人们已过了一个多么漫长的冬季。是的,就全年的时间

而言,冬季只有极短暂的间断,被那炎热的夏日所间断。这时,蔚蓝的

天空辽阔无比,蓝色几乎成了深灰色——被夏日所间断,即除去下雪以

外,冬季也会出现夏日。再说,夏季的那些月份也会降雪。汉斯·卡斯

托普曾和已故的约阿希姆经常聊这种杂乱无章的现象。它把季节搞在一

起,又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不让全年分出季节,以此无聊的方式,或

者像开玩笑似的,将全年搞得枯燥乏味,按照约阿希姆以前的、怀有反

感的说法,根本谈不上是时间。在这种杂乱无章的现象下,搞在一起和

掺和成的东西实际上就是感情概念,或者说“还是”和“已经又是”意

844

识状况——完全是一种最困惑、最纷乱和最迷糊的经历,而且是汉斯·卡

斯托普所体验的一种经历。在到达的第一个晚上,他就马上感觉到了那

种道德败坏的倾向,即在布置得豪华的餐厅里享用五顿丰盛的饮食。他

在那里第一次感到头晕目眩。相对说来,他是无辜的。

从那时起,这种感情和精神的错觉有了进一步的扩大。虽说时间的

客观经历已被淡化或被取消,但只要它是运动的,只要它是“有作用的”,

那就有其客观的现实性。这是职业思想家的一个问题——只是出于年轻

人的狂妄态度,汉斯·卡斯托普才研究了它。墙壁搁板上的密封罐头食

品是否不存在时间概念?但我们知道,睡鼠的时间也在前进。有位医生

给一个患病的十二岁姑娘写证明,说她有一天突然长眠不醒,一直睡了

十三年——但她不再是十二岁的姑娘,这期间已发育成一个成年的女人

了。时间是无法改变的。死人已经死去,与世长辞了,他有许多时间。

就是说——就其个人而言——他已无时间可言,但这并不妨碍他还会生

长指甲和头发。总而言之就是如此——但我们不想重复这个不文雅的说

法。约阿希姆在这种场合曾使用过一次,汉斯·卡斯托普当时还表示出

平原人的不满,说他也会长指甲和头发,似乎长得还挺快。他经常坐在

“山庄”主干道上理发师的扶手椅里,披着白大褂,让别人给他理发,

因为耳旁重又出现了鬓发——其实,他一直就坐在那里。更确切地说,

他坐在那里,和给他理发的那个善于奉承拍马的伙计聊天,时间却早已

逝去;或者说,他站在阳台门旁,从美丽的丝绒小盒里取出小剪刀和锉

845

刀,把指甲剪短和锉光。突然间,怀着惊喜参半的心情,一阵眩晕向他

袭来,用双重意义的话来说,是一种陶醉和欺骗的眩晕,不再能区别“还

是”和“又是”在旋转,两者掺和又掺和,产生出没有时间的永恒与不

朽。

我们一再保证说,我们对他的描述不会比他本人好,但也不会太差。

我们不想隐瞒,他对这类神秘的诱惑具有应受谴责的兴趣,也许是他自

觉的和有意制造的,常常试图通过相互的努力予以补偿。他可以坐着,

手里拿着他的钟表——一个扁平的、踱金的怀表,他可以让镂刻有他名

字的简写字母的表盖跳起来——目光向下看着细瓷的圆形表面,上面是

黑色和红色的两圈阿拉伯数字,两个窈窕的、有美丽花饰的金指针指示

时间,纤细的秒针围着它特别小的领域忙忙碌碌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

的声响。汉斯·卡斯托普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让时间停止在终点,

以阻止或扩展几分钟。小小的指针自顾自走着,并不关心它到达的、接

触的、越过的、抛下的、远远抛下的、重又经过的和重又到达的那些数

字,无情地向着目标、向着分段路程、向着标记前进。每走六十下应该

有片刻的停留或至少有微小的标记,表明某事至此已完成。可是,不管

有无细线标记,从它飞快越过的方式上,可以认出整个数字标记和路程

分段完全从属于它,可以看出它只是走啊走……汉斯·卡斯托普于是把

这个玻璃工场的产品重又放进坎肩的口袋里,让时间去自行其事。

我们怎样才能使可尊敬的平原人理解年轻冒险家的家政内部发生

846

的那些变化呢?这里产生了与眩晕相等的标准。如果说,作出一些迁就

也没法用今天的现在代替昨天、前天和大前天的那个现在——它们如同

鸡蛋那样,个个浑然相似——那么,一个现在也倾向于而且有能力将它

的当前与一个月前、一年前有过的一个当前相混淆,并和它融合成永恒。

可是,只要“还是”和“又是”的道德意识情况和“将来”仍然分开,

那就潜入了一种诱惑:“昨天”肯定会以这些相关的名称把“过去”及

“未来”分开,把“昨天”、“明天”按其意义扩大,并把它们使用到更

大的范围中去。这种本质不难想象,也许在较小的行星上,那里通行一

种微型时间,我们敏捷跑步的秒针对微型时间的“短暂”生命起着钟点

计量器减慢和缩短路程的作用。但也可以想象出这些情况:一个巨大行

程的时间与其空间连结起来,使“刚才还”和“过去了一点儿”、“昨天”

和“明天”的距离概念对它们的经历赢得无比扩展的意义。我们认为,

这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根据宽容的相对主义精神以及“淳朴的、合乎道

德的”这些词来看,这样称呼也是合理的、健康的和值得称赞的。但人

们对一个世人会怎么想呢?就其年龄而言,一天、一星期、一个月、一

学期对他起着重要的作用,在一生中带来许多变化和进步——有一天他

会沾染上放荡的习气,或者会沉湎酒色,他不说“一年前”,却把“一

年后”说成“昨天”和“明天”。无庸置疑,在这里使用“歧义和混乱”

的评语以及无比担心是恰当的。

世上有各种生活处境,有地方的具体情况(我们面临的这种情况如

847

果可以说是“地方”的话),在这种情况下发生时间和空间距离的混乱

与混淆,直至千篇一律,令人眩晕,消失在度假的魔术家那里,就自然

和法则而言,在一定程度上肯定可以认为是许可的。我们指的是海滨漫

步——一个存在,汉斯·卡斯托普回忆起这个从来不会有更多好感的情

景——据我所知,他由于雪地的经历,乐于回忆家乡的沙丘风景,并对

之十分感激。我们相信,如果我们谈及那次美妙的迷路,读者的经验和

回忆一定不会对我们弃之不顾。你走啊,走啊……用这样的步子你永远

也不会及时回到家里,因为你是时间,你丢失了时间。啊,大海,我们

坐在这里叙述,远离开你,我们将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的爱转向你。你应

该按照请求,明确地出现在我们的故事中,如同你在过去、现在和将来

总是悄悄地存在那样……嗡嗡作响的不毛之地,灰白灰白的,到处是酸

涩的沼泽,我们嘴唇粘着一种咸盐的滋味。我们在有海藻和小贝壳的柔

软地面上走啊,走啊,耳畔风声呼呼,这种面广量大而又温和的风自由

自在、无拘无束、毫无恶意地吹遍整个地区,使我们的头脑陷入了一种

轻度的陶醉——我们漫步,漫步,看见前涌后退的海浪泡沫来舔我们的

双脚。浪涛沸腾,呼啸澎湃,后浪追逐前浪,像白绫似的铺向平展展的

海滩——那里如同这里和外面那些凳子旁边一样,这种杂沓的、普遍的、

奔腾的呼啸声使我们的耳朵听不到世界上的任何声音。深深的满足,科

学上的遗忘……让我们闭上眼睛,藏身于永恒之中!不,看吧,在有泡

沫的灰绿色远处,在那个突然大大缩短、望不到尽头的天际处出现了一

848

只帆船。是那里吗?是哪一个那里?有多远?有多近?这个你不知道。

你由于眩晕无法作出判断。为了说出这只船离岸有多远,你必须知道船

的本身作为物体来说有多大。小和近还是大和远?你由于无法知道而目

光暗淡了,因为你自己身上没有哪个器官和感觉能把这个空间说给你知

道……我们走啊,走啊——已经走了有多远?走了有多久?无法确定。

我们的步子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里与这里一样,先前与现在及以后相

同;时间淹没于空间无法计量的单调之中。如果主宰的是千篇一律,一

点一点的运动已不再是运动。运动不再是运动的地方是没有时间的。

中世纪的教师们以为,时间是一种幻想,就原因和后果来说,时间

的进程只是我们感觉的结果,事物的真实存在是一个静止的现在。他—

—这位博士,这个首先感受到这一想法的人——双唇微呈永恒的痛苦,

他在海滨漫步了吗?不管怎样,我们一再重复说,我们这里谈的是假期

的自由权,是生活闲情的想象,如同一个长眠于炎热沙土里的硬朗男子

那样,道德精神会由此迅速获得满足。批评人类的认识手段和形式,对

其纯洁的有效性提出疑问,如果让它们都与一个其他的意义连在一起,

视它为可以给理智限定其不可逾越的界限,而不对疏忽了它们的真正任

务承担责任,那是荒唐的,不光彩的,敌对的。我们要感谢像塞特姆布

里尼这样的人,是他面对那个年轻人——我们关注着他的命运,塞特姆

布里尼偶尔十分亲切地说他是个“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以坚定的教

育学观点把形而上学称为“恶魔”。我们怀着崇敬的心情真诚地纪念一

849

个大家喜爱的故人。我们要说,批评原则的意义、目的和目标只能是一

个:责任感,生命的命令。是的,通过立法的智慧批判性地给理智划定

界限,它也就在这个界限旁竖起了生命之旗,宣布为其服务是人的严肃

职责。是否应该把这记在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那本忏悔账上,认为是

它增强了他对时间处理上的放荡,增强了他对永恒作可耻的调情,以及

他当兵的表兄即那个忧郁的夸夸其谈者所称呼的“过分热心者”落得了

致命的结局呢?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

佩佩尔科恩——一位年长的荷兰人——有一段时间曾是“山庄”大

楼的客人;大楼的招牌上有个当之无愧的“国际”附加词。佩佩尔科恩

略带有色人种的民族特征——因为他是殖民地的荷兰人,一个爪哇人,

一个咖啡种植园主——这几乎不会影响我们。他本人——皮特尔·佩佩

尔科恩——这是他的名字,他也喜欢这样称呼自己,而且惯于这么说:

“现在皮特尔·佩佩尔科恩要喝杯酒提提神。”——并不能指定我们把

他在十一点钟引进我们的故事。因为伟大的上帝啊,你来到了不仅是具

有不同观点的一伙人里,那是宫廷顾问贝伦斯大夫经常挂在口头的由他

负责治疗工作的著名机构!那里不仅有这样一伙人,还有个埃及公主也

到这里来过,就是她曾向宫廷顾问馈赠出色的咖啡茶具和斯芬克斯香

850

烟,一个引起轰动的女人,手指上戴着烟黄色戒指,头发剪得短短的,

除去在用餐时穿巴黎服饰外,她总是穿着男式短上衣和熨得笔挺的裤子

到处走动。此外,她不想与男人们交往,正当检察官帕拉范特为着女王

殿下疏忽了数学、热恋得像个傻瓜时,她却漫不经心地把强烈的爱慕给

了一位罗马尼亚的犹太女人,她的名字叫兰道尔夫人。有关她个人的事

简直说不完。在她为数不多的随从人员中,还有一个混血种黑人,是个

身体虚弱的病人,尽管他的身体状况受到了施托尔太太的讥讽,但他似

乎更关心的是生活,而不是某人对他的黑身体作过透视后给他看的那张

显示出他的内部情况的片子……

和这些现象相比,荷兰佬佩佩尔科恩就显得平淡无奇了。如果我们

可以给这一章叙述的内容——如同以前那样——冠上“还有某人”的标

题,那就用不着谁再操心,这里会再次出现一个精神混乱和教育思想混

乱的纳夫塔。不,佩佩尔科恩绝不是一个把逻辑混乱搬到这个世界来的

人。我们将会读到,他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人。至于他本人的严重困

难将影响我们的主人公这一情况,读了下面的叙述就可以理解了。

荷兰佬佩佩尔科恩和舒夏特女士同坐一列夜班火车到了达沃斯村

站,并和她坐同一辆雪橇到了“山庄”大楼,甚至还和她在同一家饭馆

共进了晚餐。这次与其说是同时到达,还不如说是共同到达。在以下的

叙述中还会出现这类共同性,诸如安排佩佩尔科恩坐在舒夏特身边的那

个座位上,坐在那张“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面对博士广场。从前有

851

个名叫波波夫的教师,曾在那个广场上多次主办过他那杂乱无章的、不

正规的戏剧演出——这种并非巧合的情况使善良的卡斯托普十分不快,

因为这会使他的希望落空。宫廷顾问曾以他的方式告诉他克拉芙迪娅返

回的日期和时间。“喂,卡斯托普老弟,”他对他说,“忠诚的耐心等待

会得到报酬的。后天晚上小猫又会悄悄地走进来。我收到了电报。”他

没有说舒夏特夫人不是一个人来,也许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她会和佩佩尔

科恩共同到达,而且还是一个整体——不过,在他们俩一同到达后,汉

斯·卡斯托普为此指责顾问,他却推说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

“我无法告诉你,她是在哪里偶然碰上他的。”他申辩说,“我以为,

他们俩显然是在比利牛斯山旅行时结识做伴的。唉,您不得不暂时忍受

一下,您这位失望的相思者,我一点也没法帮助您。您要懂得,那是一

种深厚的友情,看上去他们连旅费都放在一起花了。按照我所听到的情

况来判断,那个男人十分富有,是个退休的咖啡大王,马来西亚的宫廷

大臣。您必须理解那种富有情况。再说,他肯定不是来此游山玩水的,

因为除去他含有酒精的浓痰不说,他似乎还患有恶性疟疾。是一种隔日

疟,您要知道,这东西迟迟不愈,十分顽固,您一定得对他有耐心才行。”

“那就多谢了,多谢了。”汉斯·卡斯托普傲慢地说。“可是您呢?”

他心想,“您的心情又怎么样呢?您也绝不是漠不关心的。很久以来—

—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您就是个深受女人之苦的人,您那张油画似

的脸就表示得够明白了。我认为,您虽话中有刺,幸灾乐祸,但就佩佩

852

尔科恩此人而言,在一定程度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难友。”——“一个

滑稽的人,尤其是那种奇特的外貌。”他打着手势说,“身体壮实,须发

稀少,这是我对他的印象,至少我在今天用早餐时获得了这个印象。身

体壮实,还有须发稀少,我认为可以用这样的词来描写他,虽说这两个

词通常是不协调的。他看上去个子高大,身材魁梧,站着时总爱叉开两

条腿,双手插在两只裤袋里——我注意到那两只裤袋是垂直的,没有缝

在两边,和您、和我也许还有较高身份的人不一样——当他这样站着时,

按照荷兰人的方式张嘴说话时,那就无可否认他是相当健康的。但他的

下巴胡子很稀少,长而稀少,人们几乎认为可以数得清那些须毛。他的

两只眼睛小而苍白,可以说毫无神色。这我也毫无办法。他一直竭力想

把眼睛睁大,但无济于事。额头上出现了清清楚楚的皱纹,先是从两边

的太阳穴向上伸,然后平行地贯通整个前额。您要知道,他那高高的、

红红的前额,周围的白发虽然很长,但十分稀少——两只眼睛不管怎么

使劲往外拉,仍然小而苍白。虽说他的小礼服是方格花呢的,但上身的

马甲使他看上去像个牧师。今天早上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我看得出来,您对他观察得非常仔细。”贝伦斯回答说,“仔细地

看清这个人的特征,我觉得是十分明智的,因为您必须承认他的存在。”

“是的,我们也许不得不怎么做。”汉斯·卡斯托普说——他没有

对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勾画出一个大致的印象,他对自己的事处理得很

好——我们绝不会干得比他更好。其实,他的观察位置是最有利的。我

853

们知道,克拉芙迪娅不在时,他朝相邻的那张俄国贵族席挪近了些,因

为他的桌子和那张桌子是平行的——只是后一张桌子向阳台门移得远

了些——汉斯·卡斯托普,还有佩佩尔科恩,他们在面对大厅中央比较

狭窄的一侧坐了下来,也就是说,他们俩毗邻地并排坐着。汉斯·卡斯

托普位于荷兰人的后面一些,有利于不动声色地进行观察。舒夏特夫人

坐在他的斜对面,可以看到她四分之三的侧影。也许还要对他的天才印

象作些补充。佩佩尔科恩的上唇刮去了胡须,他的鼻子很大,肉墩墩的;

他的嘴巴也很大,两片嘴唇生得并不均衡,就像撕裂了似的。还有,他

的两只手虽然相当宽大,指甲却又长又尖。他一边讲话,一边侍侯她—

—他几乎是毫不停顿地讲话,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内容无法理解的讲

话——过于做作的手势引人注目,很像一位乐队指挥大师具有感情色彩

的、优雅准确而又节拍分明的手势,时而把食指和大拇指勾成一个圆形,

时而像保护伞似的摊开平展展的手掌——很宽大,指甲很尖——要求降

低音调和集中注意力,继而通过难以捉摸而又十分认真的谈话姿态使微

笑的旁观者感到失望——或者更确切地说,其实不是失望,而是一种令

人兴奋的惊叹。因为力量、感情和重要的准备在很大程度上是替代事后

没有出现的情况,显得令人满意而又轻松愉快,并通过那种姿态得到充

实。有时根本就没有说话,他把一只手轻轻放到左首邻座的小臂上,那

是一位保加利亚的年轻学者;或者把手放到右首克拉芙迪娅女士的身

上,然后抬起手,斜着向上伸去,从而给他说的话一种沉闷感和紧张感,

854

眼睛上的眉毛扬得高高的,以致他的前额从右角到眼睛外角的皱纹深得

令人可悲。他的目光朝一旁那个被吸引者的桌布上看去,同时分开那张

撕裂的大嘴,似乎准备要倾倒出特别重要的东西。可是,过了片刻,他

却只吐出一口气,仿佛放弃了原来的打算,挥手示意:“稍息!”然后一

无所获地重又向他的咖啡转过身去。咖啡特别浓,是他让人用一个特别

的器皿煮的。

喝过咖啡后,他接着又有以下的举动:用一只手做了个中止谈话的

姿势,他的伙伴顿时静了下来,就像乐队指挥使乱奏一气的全部乐器突

然鸦雀无声;他的乐队——演出开始前集合起来的、文化性的演出——

因为他满头白发的大脑袋、苍白的眼睛、前额深度的皱纹、下巴上长长

的胡须以及流露出痛苦的嘴,显得对此十分重要。一切服从于他的手势,

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微笑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不时有人向他含笑点

头,表示鼓励。他以非常低的声音说道:

“诸位——很好,一切很好。完了。但请你们要留心,不要——一

刻也不要——忽视。不过,关于这一点没有什么要讲了。我有责任要讲

的是那些重要的也是唯一的,即我们负有责任的东西——不可推辞的—

—我再说一遍,着重指出这个说法——向我们提出的不可推辞的要求—

—不!不,诸位,不是这样的!不是像我——要这么想就大错而特错了

——像我——完了,诸位!全说完了。我知道,我们在各方面意见完全

一致,因为,归根结底!”

855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脑袋无疑十分重要,他的表情与手势那么果

断,那么恳切,那么富于表现力,以致所有的人,包括在一旁窃听的汉

斯·卡斯托普,都认为获悉了非常重要的信息,或者说,只要他们还没

有感觉到谈话的实质或是谈话尚未结束,就不会再想得起这类消息。我

们可以想象,一个聋子会有怎样的感受。他也许感到悲伤,因为他对表

达乃至表达的东西作了错误结论,认为自己的残疾智力要比别人差。这

些人易于怀疑和愤恨。桌子另一头那位年轻的中国人正好相反,他的德

语掌握得还不好,听不懂话,但他也听到和看到了,他大声呼喊表示高

兴和满意:“好极了!”——而且还鼓了掌。

荷兰先生佩佩尔科恩此刻“言归正传”了。他突然站起身来,舒展

一下宽阔的胸脯,扣上了紧身马甲外面的那件方格呢小礼服,白发苍苍

的脑袋显得很威严。他向一位餐厅女侍者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走过来—

—这姑娘个子很矮小。尽管她正十分忙碌,还是遵照他含义重大的手势,

手里拿着牛奶壶和咖啡壶,来到了他的椅子旁边。她也不能不脸带微笑,

兴奋地对着他那张苍白的大脸盘点点头,注视着他前额上深深的皱纹里

两只苍白的眼睛和他举起的那只手。他把食指和大拇指勾成一个圆形,

其他三只手指向上翘着,像梭标似的指甲尖高高地耸立着。

“我的孩子,”他说,“——很好。一切都很好。您个子矮小——这

又有什么妨碍?完全相反!我把这看做是完美的事物,我感谢上帝使您

是现在的您,是性格鲜明的矮个子——这就好啦!我祝愿您是矮个子,

856

矮个子,还有鲜明的性格。重要的是您叫什么名字?”

她先是微微一笑,然后结结巴巴地说她的名字叫埃梅伦蒂娅。“好

极了!”佩佩尔科恩大声叫道,一边把身子向后面的椅子扶手靠去,并

朝矮个子姑娘伸出一只手臂。这声叫喊的重音仿佛是要说:“可是您还

想要什么呢?一切都如此美妙无比!”——“我的孩子,”他继续说道,

语调非常严肃,几乎是严厉的,“这超过了我的一切期望,埃梅伦蒂娅

——您说话很谦虚,不过这名字——就您这个人来说——总而言之,它

打开了最美好的可能性。它也许值得人们永远记住这个名字,并为此使

出胸中的全部感情,为了——用爱称——您也许能理解我,我的孩子,

用爱称——可以称呼您为伦蒂娅,但是称呼埃梅欣也令人感到很亲切—

—此刻我却认为埃梅欣更恰当,这绝不是开玩笑。好吧,埃梅欣,我的

孩子,您听着:要一点儿面包,亲爱的,慢着!站住!可别引起误会!

我从您相当大的脸蛋上看得出来这个危险——面包,宝贝,但不要烘烧

的面包——我们这里有的是烤面包。而是要火烫的,我的宝贝。圣洁的

面包,新鲜的面包,用一个可爱的说法,是为了‘提神’。我不知道您

是否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对此我真想建议使用‘强心’这个词。我在

此没有使用常有那种轻率的含义而产生新的危险——好了,伦蒂娅。好

了,绝无问题了。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履行我们的义务和神圣职责——

例如,为了我承担的信誉债务,为了您性格鲜明的矮个子,好好地‘强

心’一番——来一杯杜松子酒,亲爱的!——我想说,为了让您高兴,

857

要斯基达姆的杜松子酒,埃梅伦茨欣。要快,快给我送一杯来!”

“一杯杜松子酒,道地的杜松子酒。”矮个子姑娘重复了一遍,然

后转过身去,想处理掉拿在手里的两只壶。她把壶放到汉斯·卡斯托普

的桌上,放在他的餐具旁边,显然是因为她不想以此打扰佩佩尔科恩先

生。她赶紧走回去,她的主顾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杯子斟得非

常满,以致“面包”到处外溢下流,沾湿了碟子。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拿

起“面包”,举到灯光处。“这样,”他宣告说,“皮特尔·佩佩尔科恩要

喝杯烧酒提提神啦!”他先是咀嚼了几下,然后就把这粮食的蒸馏液吞

了下去。“现在,”他说,“我用清醒的眼睛看着你们各位。”继而拿起舒

夏特夫人放在台布上的那只手,把它凑到自己的唇边吻了一下,然后又

把它放回去,自己的那只手仍在舒夏特夫人的手上搁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奇特的、举足轻重的但也是捉摸不定的人物。“山庄”的

伙伴们对他表示出很大的兴趣。据说,他不久前才退出殖民地的商业活

动,过起了无忧无虑的富裕生活。据说,他在海牙有一幢豪华的房子,

在舍费宁根有一所别墅。施托尔太太称他是“金钱的磁铁”——一个金

钱大王!多么可怕!——她特别提到那串珍珠项链。那是舒夏特夫人返

回“山庄”后配晚礼服的饰物。按施托尔太太的看法,与其说它是高加

索那边的丈夫赠送的礼物,还不如说是用“共同旅费”购买的。她边说

边眨眼睛,边晃脑袋,示意坐在一侧的汉斯·卡斯托普,并拉下嘴巴,

做出一副忧伤的神情,对他的窘境——因疼痛失去了优雅的风度——作

858

了尽情的嘲讽。汉斯·卡斯托普正襟危坐,甚至不无风趣地纠正她的构

词错误,说她讲错了,是“金钱磁铁”。但磁铁并不是坏东西,佩佩尔

科恩显然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还有女教师恩格哈特,她脸上泛红晕,

没有举眸去看他,只睥睨一笑,询问他是否喜欢这位新来的客人。汉

斯·卡斯托普装出一副冷静的态度,回答说荷兰先生佩佩尔科恩是个“失

踪的人物”——是一位人物,但是失踪了。这个说法的精确含义表明了

他的客观评价及其冷静态度,使女教师感到坐立不安。至于有关斐迪

南·魏萨尔及其对这一意外情况——舒夏特夫人的突然返回——提出的

曲解,汉斯·卡斯托普表明另有一种目光,这目光在表达的精确性方面

绝不逊色于说出来的话语。这种目光的意思是:“可怜的人呀!”他用这

种目光去打量曼海姆人,意思是说,绝不存在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误解。

连魏萨尔也承认这种目光,他接受了,甚至还点头认可。他露出一排残

缺不全的牙齿,但也从这时起放弃了在和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以及费

尔格、汉斯·卡斯托普去散步时,再帮卡斯托普抱那件双排钮扣的大衣。

看在上帝份上,他自己可以抱这件大衣,甚至宁愿抱这件大衣。有

时只是表示友好,卡斯托普才让那可怜人替他抱。可是,我们也许谁也

不会注意不到,由于那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使一切准备工作全部落

空,给了汉斯·卡斯托普以沉重打击;他曾在内心作好了与那位在狂欢

节结识的女士重逢的充分准备。更准确地说,意外的情况使得一切准备

化为泡影。这就是令人羞愧之所在。

859

他的打算是最体贴和深思熟虑的,绝不是虚妄的笨拙之举。他并没

有想过到车站去迎接克拉芙迪娅——幸好他压根儿没有产生这个想法!

说到底,此刻还完全不明白的是,一个因病而拥有如此多自由的女人,

她是否还记得那个亲身经历过的充满异国情调的、美妙非凡的化装晚

会,或者她是否会希望立刻被提醒这件事。不,不要强求,不要提生硬

的要求!必须承认,他与斜眼女病友的关系在性质上与西方人的理智和

习俗有差距——必须在外表上保持最完美的文明姿态,此刻更要装出失

去记忆力的假象。越过桌子作个彬彬有礼的问候——暂时仅此足矣!随

后一旦有机会,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对旅行者至今的健康状况稍稍关

心一下……真正的重逢也许会在落落大方的骑士风度得到酬劳的时刻

到来。

前面提到的那种体贴入微之情,由于他失去了主动性以及一切值得

一提的意图,此刻显得失去了作用。荷兰佬佩佩尔科恩的到来彻底排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