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3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的发怒情景十分好奇和高兴。他一边竭力掩饰自己的惊恐和可能的惊

恐,一边赶忙抢先开口说:

“当然,我的说法也是有缺陷的。整个事情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

个重要性的问题。我们不能把重要的东西说成坏习惯。坏习惯从来都不

重要。精美食物也不重要,但却给人类追求感情提供了一种辅助剂,一

种兴奋剂和亢奋剂,其本身属于古典主义的生活方式,具有简朴的和神

圣的品质,而不是坏习惯的品质,我很想说,它是一种重要的辅助剂。

可见,葡萄酒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古代具有人道主义的民族就这么

说过。是神作出了这个仁爱的发明,人类文明甚至也与此有关。请您允

许我这么说。因为我们听说过,种植葡萄和用葡萄酿酒的技术使人类脱

离了野蛮状态,达到了文明教养的程度。人们直到今天仍然认为种葡萄

酿酒的民族比较有教养,或者说,这些民族认为自己比没有葡萄酒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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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米里人文明和有教养。这肯定是一个明显的例证。因为人们声称,文

明教养绝不是一件理智和言语清醒的节饮之事,更多是与热情有关,与

兴奋和振奋精神的感情有关——恕我直言,这不就是要向您提出的问题

并且也是您对此事的意见吗?”

瞧这个汉斯·卡斯托普,真是一个机灵鬼!或者,像塞特姆布里尼

以其著作家的高雅文体所表达的那样,是一个挺“狡猾的人”。他在与

大人物打交道时不够谨慎,乃至有些狂妄——一旦要摆脱困难时重又变

得机灵起来。首先,他在危急之际,竟以一套即兴言词十分得体地挽救

了醉酒的尊严;其次,他又顺便把谈话引到了文明教养方面,而这是精

神可怕的佩佩尔科恩所没有预料到的。他以此对这位具有极大偏见的人

提出了一个问题,令他举起了拳头却无法作出回答,终于使自己的态度

有了松动和改变。这个荷兰人洪水猛兽般的狂怒手势也缓和了。他的手

臂慢慢地朝桌面上落下来,他的脑袋也消了肿。在他有条件的和余怒未

消的表情上可以看到这四个字:“算你走运!”暴风雨消失了。此时此刻,

舒夏特夫人插了进来,她提请她的旅伴注意因中断娱乐活动导致的扫兴

场面。

“亲爱的朋友,您冷落了您的多数客人。”她用法语说,“您对这位

先生倾注了太多的精力。毫无疑问,您有许多事情要和他交换意见。但

与此同时,打牌几乎已停止。我担心大家已经玩腻了。我们是否就此结

束聚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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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尔科恩随即把身子转向全体在座的人。一点不错,此刻室内的

人显得士气低落,神情冷漠,呆头呆脑,如同一个无人管理的班级,谁

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许多人几乎已是昏昏欲睡。佩佩尔科恩立即开始

整顿纪律。“诸位!”他举起食指大声叫喊,宛如挥动着一把军刀,又好

似一杆军旗,叫喊声就像一位长官为了制止部下溃退发出的“不是懦夫

的随我来!”他个人的影响也立刻起到了振奋和集合的作用,大家随之

振作起来,绷紧了松弛的表情,对着令人生畏的主人前额上深深皱纹下

的灰白色眸子点头微笑。他吸引了所有在场的人。他用食指的指尖靠向

大拇指的指尖,让其他手指像钉子似的耸立在它们的边上,以此督促人

们再度投入战斗。他像保护和阻挡似的伸出那只指挥员的手,从他碎裂

的嘴唇里传出了命令,从他大人物的身体内弹射出来的那些含糊不清的

话语,对在座者的情绪起着强制作用。

“诸位——好。肉食,诸位,只有这一次——完了。不——请允许

我——‘无力的’,文字是这样写的,‘无力的’,这是说无力胜任那些

要求——但我呼吁你们——简单地说,诸位,我呼——吁。你们会对我

说:睡觉。好,诸位,妙极了,好极了。我热爱和尊重睡眠。我崇敬它

深沉的、甜蜜的、恢复精力的欢乐享受。睡眠属于——您是怎么说的,

年轻人?——属于古典主义的生活方式,是头等的,最头等的——请等

一等——最上等的,诸位。您是想指出和提醒‘喀西马尼’那件事:‘彼

得把西庇太的两个儿子召来,对他们说:你们留在这里,和我共同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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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记得吗?‘他走到他们那里,发现他们正在睡觉,于是对彼特路

说:你们不能和我共同守卫一个小时吗?’诸位,语气很肯定,很迫切,

很激动。‘他去了,发现他们在睡觉,两双眼睛睡意沉沉。他对他们说:

嗨,你们现在还想睡觉和休息吗?瞧,时间到了——’诸位,语气既恳

切而又令人感动。”

果然,大家深为感动,感到惭愧无比。他把互握着的两只手放到胸

前,搁在细长的下巴胡子上面,侧着脑袋,灰白色的目光因破裂的嘴唇

疼痛得要命而显得散乱。施托尔太太在啜泣。马格努斯太太深深叹了一

口气。检察官帕拉范特看到有必要代表大家,也就是以相当于社会党议

员的身份,用低沉的声音对尊敬的主人说几句话,保证大家对他的服从。

他说,这里一定有个误会,在座者全都精神焕发,动作灵活,兴高采烈,

全神贯注地打牌,这本来就是一个美好的、欢乐的、非同寻常的夜晚—

—每个人都是这么理解的,大家都有这种感觉。此刻谁也没有想到要去

享受睡眠的乐趣。佩佩尔科恩先生可以信赖他的这些客人,可以信赖他

们中间的每一个。

“妙极了!好极了!”佩佩尔科恩一边大声地说,一边直起了身子。

他的两只手松弛了,分开了,伸开双臂向上提起,手心向外,伸得笔直

笔直,就像异教徒作祈祷那样。他那了不起的尊容刚才还是痛苦万分,

此刻变得容光焕发,喜形于色,脸上甚至突然出现了一对小小的酒窝。

“时间到了——”他让人给他发牌,又戴上一副角质眼镜,眼镜腿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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耸在他的前额旁。他订了香吧槟酒;三瓶默姆公司的产品,红葡萄酒;

再加上美味的球形小食品,外面涂了一层彩色糖衣,具有又脆又嫩的饼

干特性,里面是巧克力和阿月浑子馅,放在花边纸盒里送了上来。施托

尔太太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轮流舔着十个手指。阿尔宾先生漫不经心地

解开第一只香槟酒瓶塞上的金属圈,让蘑菇形的木塞子发出一声玩具手

枪似的爆炸声,冲出装饰美丽的瓶口,射向天花板,继而又按照高雅的

传统,在酒瓶外面裹上一层餐巾纸,给大家斟酒。高贵的泡沫润湿了小

餐桌上的亚麻布。人们举起高脚酒杯,相互碰杯祝愿,一口气喝下了第

一杯。美味的冰冷泡沫在整个胃部扩散发热。眼睛变亮了,打牌中止了,

谁也没有感到有必要把桌上的钱和牌取走。全体在座者沉湎于一种舒适

的优闲心境,相互交换一些毫不相干的废话,但却出自每个人提高了的

感情世界,在原始的状态下承诺着最美好的事情,但在传递的道路上变

成了片断的和不连贯的胡言乱语,部分是出格的,部分是不可理解的。

这情形会使每个清醒的到来者感到既羞愧又恼火,然而所有在座的人却

只是付之一笑,因为他们全都昏昏然地处于不负责任的状态。马格努斯

太太两耳绯红,意识到生命力正缓缓地流过她的全身,而马格努斯先生

看上去似乎并不喜欢这样。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一边把后背靠在阿

尔宾先生的肩上,一边举起高脚杯让他斟酒。佩佩尔科恩用他矛尖似的

手指做出优雅手势指引大家开怀畅饮,同时关心着后勤供给和运输工

作。香槟酒饮完后,他又要来了咖啡,双料浓咖啡,加上“面包”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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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还有甜饮料、杏子白兰地、查尔特勒酒、法尼勒奶油和供女士们享

用的樱桃甜酒。后来又送来了酸鱼排和啤酒。最后是茶,不仅有中国茶,

也有甘菊茶,不喜欢喝茶的仍然可以喝香槟酒或利口酒,或是喝一杯正

统的葡萄酒。荷兰绅士自己就是如此。午夜后,他和舒夏特夫人及汉

斯·卡斯托普一同喝了道地的瑞士烈性红葡萄酒,把整个胃冲洗了一遍,

他自己像口渴似的端起杯子直往胃里灌,喝了一杯又一杯。

豪饮一直延续到午夜一时。部分是由于神志麻木和身躯沉重,部分

是由于对通宵不眠的特殊乐趣,部分是由于佩佩尔科恩本人的作用,还

有对佩特里及其夫人的震慑范例也使人不愿意步他们的后尘,这伙人便

得以坚持到底。一般地说,女士们的身体状况好一些。因为,此刻男人

们的脸色不是红便是灰白,两条腿伸得笔直,面颊鼓得高高的,女士们

却只是不时机械地对着酒杯自言自语,男人们已无力再献殷勤,女士们

仍然保持着积极的姿态。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光溜溜的臂肘抵在桌

面上,两只手捂着面庞,边笑边对丁富诉说自己前牙在作痛。与此同时,

施托尔太太抬起下巴搁到前倾着的肩膀上卖弄风骚,试图引诱检察官帕

拉范特上钩。马格努斯夫人已经有了较大进步,身子坐到了阿尔宾先生

的怀里,扯住他两只耳朵往自己身边拉,马格努斯似乎对此有一种轻松

之感。有人要求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讲述他的胸膜炎病史,他却

由于他的口吃没能讲出来,承认自己失败了,大家一致要求给他罚酒。

魏萨尔还在伤心地哭泣,可能出于某种内心深处的痛苦。他也因为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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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能给大家说清楚,却用咖啡和法国白兰地医治好了心灵的创伤,重

新活跃起来。此外,他内心的啼哭以及颤动的下巴沾着的泪水,激起了

佩佩尔科恩的极大兴趣。他举起手指,耸动前额像藤蔓似的皱纹,要求

大家注意魏萨尔的姿态。“这是——”他说,“这的确是——不,请允许

我说:神圣的!把下巴擦干净,我的孩子,用我的餐巾纸!或者——不,

算了!他自己也放弃了。诸位——神圣的!在任何一种意义上都是神圣

的,无论是基督教还是异教方面!一种原始奇迹!一种第一流的原始奇

迹——最高级的原始奇迹——不,不,还是——”

随着这个“这是”、“这的确是”而来的本该是有启发性和解释性的

说明语。他是用明确的、虽然已完全变得滑稽可笑的优雅手势来代替这

些说明语的。他的做法是:高高举起他用弯曲的食指和大拇指组成的圆

圈,脑袋可笑地侧向一边,令人产生类似面对另一宗教的年长牧师的感

情;这位牧师正撩起法衣,以一种优雅的奇特姿势,站在祭坛前面跳舞。

接着,他又把宽大的身躯安置妥帖,用手臂拥抱着邻座的椅背,令人吃

惊地强迫大家和他共同领略活生生的、寒冷透骨的黎明,一个寒冷的、

黑洞洞的冬日黎明:台灯淡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反射到室外光秃秃的树

枝间,树枝在冰冷而严酷的晨雾里一动不动……他还懂得怎样增强这种

平淡无奇的日常印象,使听者为之战栗发抖,尤其是联想到了冰冷的水。

在这种黎明时刻,把一块大海绵里他称之为神圣的水挤到脖颈里,会产

生不寒而栗之感。这仅仅是一句题外话,一个专注生活问题的例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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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令人神往的即兴诗。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要把他迫切的任务和目

前的感情迅速转向欢乐度过的夜晚时刻。他也表现出十分迷恋所有的每

个能抓到手的女性,不加选择,也不怕失去个人威信。他对矮个子女服

务员提出了这类要求。这位残疾女子使他特大的老脸堆起了冷笑的皱

纹。他对施托尔太太说了一大堆恭维话,使这个鄙俗的女人把她的肩前

倾得更加厉害,忸怩作态达到了要发疯的地步。他要求克勒费特小姐吻

他那张撕裂的大嘴,同时又和被冷落的马格努斯太太调情。——所有这

一切,并不损害他对那位女旅伴的柔情和忠诚,他常常握起她的手并以

一种虔诚的风度拉到自己的嘴上。“葡萄酒——”他说,“女人——这是

——这的确是——请允许我这么说——世界的没落——喀西马尼——”

将近午夜二时,突然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说“老头儿”——指

的是宫廷顾问贝伦斯——正在快步向这里走来,使这群失去理智的人顿

时大惊失色。椅子和酒瓶同时掀翻在地。人们穿过图书室匆匆逃了出去。

宴饮的突然散伙,使佩佩尔科恩勃然大怒。他扬起拳头,对着那些飞奔

而去的“胆小鬼”身后挥了挥。汉斯·卡斯托普和舒夏特夫人告诉他这

次宴饮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反正终究是要收场的,提醒他是让位给神

圣的睡眠用以恢复精力的时候了。他作了某种程度的妥协,同意他们带

领他去上床睡觉。

“扶着我,我的孩子!您扶我这一边,年轻人!”他对舒夏特夫人

和卡斯托普说。于是,他们俩扶着佩佩尔科恩沉重的身躯从椅子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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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然后把手臂向他伸过去。他就这样吊在两个人的身上,迈开两条硕

大的腿起步了,大脑袋时而倒在年轻人耸起的一只肩膀上,时而又倒向

另一只肩膀,不久又把扶着他的一个人撞到边上。他就这样步履蹒跚、

一摇一晃地去安眠了。从根本上来说,让别人这样扶着和带领着回房的

方式,可能也是一种国王的奢侈享受吧。不过,他要是感到情况不妙,

看来也会自己走路的。他懒得花费力气去羞羞答答地掩盖自己的醉态,

那样做只有微小的和次要的意义。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必要为自己的醉

态感到羞愧。相反,他就这样一摇一晃地走着,把搀扶他的两个奴仆时

而撞向右边,时而撞向左边;他把这视为国王的一种乐趣,为此感到无

比快乐。他自己还边走边说:

“孩子们——荒唐——我当然完全不——在这种时刻——你们应

该看看——真可笑——”

“真可笑!”汉斯·卡斯托普附和着说,“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尊

敬古典主义的生活方式。为了尊敬它,要让自己的身子尽情地摇晃。认

真地说……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可是,尽管是这么酩酊大醉,我仍然

清楚地知道,送这么一位道道地地的大人物回房去睡觉,是我的特别荣

幸。醉态根本不能左右我。就地位而言,我是根本无法与之比较的——”

“哼,你这个饶舌小儿!”佩佩尔科恩说着身子一晃动,把汉斯·卡

斯托普一直撞到楼梯的扶手栏杆上,同时把舒夏特夫人拉向自己身边。

很明显,关于宫廷顾问正在向他们走来的传言是一发吓人的空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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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可能是疲劳不堪的矮个子女服务员发出的,把这一伙人炸得鸡飞狗

跳,四分五散。佩佩尔科恩意识到了这个情况,立即停下来,想要往回

走,继续去喝酒;但他身子两边的人好言相劝,他才重新迈步走路。马

来西亚的矮个子宫廷仆从身佩白色领带,脚穿一双黑绸鞋,站在套间门

前的走廊里等待他的统治者归来。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躬身施了个礼,

把他的主子接了过去。

“你们互吻吧。”佩佩尔科恩命令说。“然后再吻这位夫人的额头,

年轻人!”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她不会反对您吻她,还会同样地回

吻您。在我的准许下,为我的健康而接吻吧!”他说。汉斯·卡斯托普

拒绝去吻她。

“不,陛下!”他说,“请您原谅,这可不行。”

佩佩尔科恩身子靠着宫廷奴仆,把额上的皱纹拉得直直的,要求告

诉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不能和您的女友接吻。”汉斯·卡斯托普说,“我真的要去

休息了!不行,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不恰当的。”

此刻,舒夏特夫人也已朝她的房门走去,佩佩尔科恩只得让那个不

服从命令的人离去。他还站在那里,耸起额上的皱纹,越过自己和马来

人的肩膀,从身后对他看了好一阵子,为这种放肆行为感到十分吃惊;

他身为统治者,恐怕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放肆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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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续)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今年整个冬天都呆在“山庄”疗养院——包括

还有后来的那些时间——一直呆到春天,以致最后还一同到弗吕拉山谷

以及那里的瀑布作了一次相当令人怀念的郊游(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

也在内)……是最后吗?是说打那次郊游以后再没有多少时间了吗?—

—对,没有多少时间了。是离开了吗?——既对又不对。——既对又不

对吗?别再故弄玄虚了!我们懂得要有耐心。除去那些并不高贵的跳死

之舞者不说,齐姆逊少尉也死了。讲话含糊不清的佩佩尔科恩是被恶性

疟疾夺去生命死的吗?——不,他不是这么死的。为何要这么不耐烦

呢?万事总不是一下子就能说到头的,这是必须注意的生活和叙述条

件。我们也许不想反对上帝规定的人类认识形式!我们至少得尊重这个

故事允许我们安排的时间!反正也不会太久了,真有点儿手忙脚乱了。

或者,如果不嫌声音吵闹的话,可以说事情发展得已十分快!一只小小

的时针计算着我们的时间,它迈着碎步,仿佛是在计量一秒又一秒,分

秒也不让。然而,只有上帝才会知道它每走一步的含义。它毫不留情地、

永不停顿地越过极点。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们已在山上这个地方好

多年了。它使我们头晕目眩,这是一场没有鸦片和大麻的恶梦。道德家

将会谴责我们——我们有意用许多理智的光亮和有逻辑的洞察力来反

对糟糕的模糊迷雾!必须承认,这不是偶然的。我们挑选了诸如纳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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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脑袋来和我们打交道,而不是让说话模糊不

清的佩佩尔科恩包围我们——这当然会导致进行一番比较,它肯定会在

某些方面,具体地说会在大人物这一点上得出有利于这个后期现象的结

论,就像汉斯·卡斯托普自己思索的那样。他躺在楼上的小房间里,承

认除了皮特尔·佩佩尔科恩外,正是上述两位先生校正了他可怜的心灵。

两位指导教师的谆谆教诲,使他成了“饶舌小儿”——国王在酩酊大醉

时就是这么称呼他的,叫起来既动听又令人感到幸福。封闭教育学还把

他和一个地地道道的大人物联系了起来。

这位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的旅伴——一个大人物——作为巨大干扰

而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并没有因此而对自己的价

值产生过怀疑。我们重复地说一遍,他没有怀疑自己对这样一个有地位

的人的真诚崇敬和好感,虽说当时也表现出轻狂,仅仅因为对这个人和

那个女人把旅费合在一起使用而感到不满。汉斯·卡斯托普在那个狂欢

节的晚上曾向这个女人借过一支铅笔——这不是他惯有的作风。诚然,

我们完全可以估计到,这个小圈子里的某些男人和女人会对他这种“无

动于衷”产生反感,他们宁愿看到他憎恨和回避佩佩尔科恩,内心里把

他说成是一头老驴和一个说话含糊不清的酒鬼,在他患上疟疾时不再去

探望他,不去坐到他的床前和他聊天——总而言之,他们只是注意到他

对谈话作的贡献,没有注意到伟大的佩佩尔科恩作的贡献——他以一个

漫游学子的好奇心接受大人物对自己的影响。他这么做了。我们叙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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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事,完全不考虑会不会使人想起费迪南·魏萨尔来,他也曾殷勤地替

汉斯·卡斯托普抱双排纽扣大衣。有人会这么想并不说明什么。我们的

主人公不是魏萨尔,内心痛苦不是他的事情。他恰恰不是这样的“主人

公”,也就是说,他对男性的关系不是由女人决定的。按照我们的基本

原则,既不能把他说得比他本人更好,也不能说得比他本人更坏。我们

认为,他会干脆拒绝这么做——不是自觉地和坚决地,而是十分幼稚地

拒绝受为正义而斗争的传奇式影响去反对自己的性属——拒绝在这个

范围内为有益的教育经历而斗争。这一定会使女人感到不快。我们深信,

舒夏特夫人就对此非常气愤,曾随口说出过这种或那种尖刻的意见——

对此我们还将谈及——就是针对这一点的。不过,也许正是这种性格成

了教育学合适的争论对象。

皮特尔·佩佩尔科恩病得很厉害——在他到达那天晚上的赌博和豪

饮之后,这也就不足为奇了。几乎所有参加那天长时间而又十分劳累的

聚会的人全都身感不适。汉斯·卡斯托普也不例外,头痛得非常厉害,

但它并没有阻止他去探望昨天那位主人的病情。他在二楼的走廊上遇见

了那个马来仆人,让仆人去向佩佩尔科恩通报,立即得到了他的准许和

欢迎。

他穿过那个把舒夏特夫人卧室隔开的小会客室,走进荷兰人的双寝

室室,发现这个房间非常宽大,家具富丽堂皇,设备齐全,与“山庄”

普通客房完全不同。这里有丝绸罩面的安乐椅,弧形腿的桌子,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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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着地毯,床也不是那种白色的病床,而是非常华丽的抛光的樱桃木床,

包有一层锃亮的黄铜,没有床顶,也没有床幔和吊钩——只有一方汇合

成华盖的小小穹顶。

佩佩尔科恩躺在其中的一张床上,红绸面的羊毛毯子上放着书籍、

信件和报纸,戴着高高耸立的角质眼镜,正在阅读《电讯报》。位于他

身旁的那张椅子上放着咖啡具,还有一只已喝完一半的红葡萄酒瓶——

那是昨天晚上的低等烈性酒——放在床头柜的一堆药瓶边上。使汉

斯·卡斯托普稍为吃惊的是佩佩尔科恩没有穿白衬衫,而是穿一件长袖

羊毛衫,手腕处扣上了纽扣,颈项处没有领口,在这个老人宽阔的双肩

和隆起的胸脯处显得平整而合身。他那躺在枕上与众不同的脑袋垫得高

高的。这副装束使他不再像个有产者,其外貌很像普通的劳动人民,部

分也像一个已梳理整容完毕的待殓死人。

“无论如何,年轻人,”他一边抓住眼镜的长腿摘下眼镜,一边开

口说道,“请原谅——肯定不是如此。正好相反。”汉斯·卡斯托普在他

床前坐了下去,对他表示了关切之情,为他良好的健康状况深感惊讶—

—虽说那并不是真正钦佩的感情,只是他的正义性迫使他不得不有这种

感情——继而是亲切愉快的交谈,辅之以佩佩尔科恩出色的不连贯的话

语和最有力的手势。他看上去并不太好,脸色黄黄的,精神不振,相当

痛苦。他在天亮前发了高烧,热度挺高,是疟疾发作,其后果不单是虚

弱无力,还有醉酒后难受的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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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们是够狼狈的——”他说,“不,请原谅——既糟糕又狼

狈!可您还——好,不再这么干了——尤其是在我这个年龄对我是有危

险的——我的孩子。”他温存而又果断地向突然从小会客室那里走来的

舒夏特夫人转过去,“——一切都很好,但我要对你再说一遍,小心为

妙。别人一定要阻止我——”他说这些话时,表情和声音几乎有一种类

似国王要爆发狂怒的架势。可以想象得出将到来的是一种怎样的坏天

气。真要有人去劝他停止喝酒,就会领略到他的蛮横粗暴,遭到他的无

理责备。伟大人物也许都是这样的。他的女旅伴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

向站起身的汉斯·卡斯托普问好。——顺便提一下,她没有和他握手,

只是嫣然一笑,挥挥手,示意他“继续谈吧”,“只是不要”中断和佩佩

尔科恩先生的交谈……她在房间里忙碌着,一会儿走到这里,一会儿走

到那里,指使宫廷仆从把咖啡具撤去。她出去了片刻,不久又穿着软底

鞋走了回来,站在那里不时加入他们的谈话,或者——如果我们把汉

斯·卡斯托普不十分肯定的印象说出来的话——也是为了监视监视。理

所当然是如此!她结识了这样一个具有很高地位的大人物,才得以和他

重返“山庄”。这个在此地等了很长时间的男人,现在却向大人物表现

出男子汉对男子汉的歉疚和敬意,而她呢也只好以“继续谈吧”和“只

是不要”的示意表示她的不安和焦虑。汉斯·卡斯托普对此一边微笑,

一边向膝盖俯身下去,以掩饰自己的笑容,内心感到无比高兴。

佩佩尔科恩从床头柜上拿起酒瓶,给他斟了一杯葡萄酒。在今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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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情况下,荷兰人这一举动的含义是:此刻最好再把昨天夜里中止的继

续下去。那种烈性酒和苏打水具有相同的作用。他举杯和汉斯·卡斯托

普对饮。后者一边喝酒,一边注视着他,看着那只满是老人斑的、矛尖

似的指挥者大手,手腕处被羊毛衫的纽扣绷得紧紧的,看着他把酒杯举

得高高的,两片宽大而撕裂的嘴唇咬住酒杯的边沿,把酒往上下蠕动的

人工咽喉或是死人咽喉里灌进去。后来他们还谈了床头柜上那种褐色浆

液的药物。在舒夏特夫人的提醒下,佩佩尔科恩从她手上喝了满满一汤

匙——那是一种退热药,实际上就是奎宁。佩佩尔科恩给他的客人也尝

了一点儿,让他也亲身体验一下这种药剂既苦又涩的特别味道,还说了

许多赞扬奎宁的话,又说它对身体大有裨益,不仅能杀死病细胞,对热

量中心产生有益的影响,而且还被认为是滋补药,又说它可以降低蛋白

质的代谢,增进营养状况。一句话,它是一种真正的清凉饮料,一种出

色的强壮剂、清醒剂、兴奋剂——同样也是一种麻醉剂。他一边像昨天

那样用手指和脑袋开着玩笑,一边说:“不过,人们也容易喝醉或是留

下什么后遗症。”他说这话时重又活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异教祭师。

是的,一种多好的植物,金鸡纳树皮!再说,它还不到三百年,就

为我们地球上的药理学赢得了顾客;过后不到一百年,化学发现了生物

碱,令道德家可以安慰的是继而又发现了奎宁——发现了,还作了一定

程度的分析,因为至今还不能说对其化学成分有了相当好的了解,或者

说已能进行人工制造。化学不能这么声称。我们的药物学没有因其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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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认识而骄傲自负,胡乱吹嘘,这是好的。因为对它来说,有些东西如

奎宁那样情况很好。它知道这个或那个的原动力及材料的作用,但要轮

到具体说明这些作用时,常会使化学陷于十分尴尬的境地。年轻人若要

去查看毒物学——查看一下关于所谓制约毒剂作用的基本特性,就会发

现谁都没有给他作出详细的说明。例如,对蛇毒的问题就了解甚少,只

知道这种动物性毒汁属于蛋白化合物之列,含有多种蛋白体,但它的这

些明确的——也是完全不明确的——成分具有非常好的作用,如加入血

液循环,产生的效果常令人惊讶不已,因为人们习惯于认为蛋白体和毒

汁是互不相容的。佩佩尔科恩的脑袋靠在直立的枕头上,射出惨白的目

光,额上皱纹清晰可见,举起矛尖似的手指以及由食指和大拇指勾起的

圆圈。他说,就物质世界而言,这些物质的情况是所有的生与死都突然

与它们有关:一切都是大麦茶,同时又是毒汁。药物学和毒物学成了一

回事。人们用毒汁治愈疾病,成了生命的载体,在一定情况下却又只需

稍稍抽搐一下,瞬息之间就会把人杀死。

他在谈论大麦茶和毒汁的关系时,语气恳切而又不同寻常。汉斯·卡

斯托普侧着脑袋倾听,不住地点头,却很少注意那些话的含义,他似乎

更注意默默地了解他这个人物的作用。说到底,它也和蛇毒的作用一样

令人费解。佩佩尔科恩说,生命力,世界的一切都是物质——其他东西

都是受制约的。奎宁也是一种治病的毒汁,尤其具有强身的作用。只要

服下四克奎宁,就会使人耳聋,使人眩晕,使人呼吸急促,如同阿托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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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使人视力模糊,如同酒类那样使人迷糊。奎宁厂的所有工人眼睛都

有炎症,嘴唇肿胀,深受皮肤斑疹之苦。接着,他又开始讲述金鸡宁和

金鸡纳树,讲述安第斯山的原始森林,说金鸡纳树生长在山上三千米高

的地方,后来这种金鸡纳树皮作为“救命树”传到了西班牙——南美洲

的土人早就知道它的效力。他描述荷兰政府在爪哇岛上的巨大的金鸡纳

树种植园,每年从那里用船运往阿姆斯特丹和伦敦的浅红色桂皮似的金

鸡纳树皮卷达几百万磅……至于树皮,是本本植物的树皮组织,从表皮

到形成层——佩佩尔科恩说,它们全身都有用,几乎全都具有特别活跃

的品性,好的品性和坏的品性——有色民族的制药学远胜于我们这里的

人。在新几内亚东部几个岛上的年轻人制成了一种爱情的魔药,用的是

一种树皮,可能就是毒汁树,和爪哇岛上的毒汁树一样会分泌出毒雾,

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据说它能使人畜中毒,昏迷不醒。他们用这种树

的树皮磨成粉末,和椰子果的切片掺和在一起,把这种混合物卷在一片

树叶里,用水烧煮,然后将这种混合物的水汁喷到正在睡眠的不易接近

的女人脸上,她就会主动向那个喷射水汁的人求爱。有时是树根皮,它

含有类似马来群岛上的攀缘植物马钱子的毒汁,土著人给它掺入蛇毒,

做成桑拉沙,是一种可以进入血管的毒剂,例如通过箭头,会造成立即

死亡,但谁也无法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解释清楚到底怎么会这样。

只有一点是清楚的,桑拉沙在活跃性方面与马钱子十分相似……此刻,

佩佩尔科恩在床上已完全坐直了,那只颤抖着的指挥者大手不时把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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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他撕裂的嘴唇处,像干渴似的喝上一大口。他讲述到了科罗曼德海

岸的马钱子树,从它橙黄的浆果里——即马钱子——可以提取大量的生

物碱,或称士的宁——这时,他的声音变成了悄悄的耳语,前额上的线

条皱纹拉得更高——他讲到了这种树的灰白色树枝,异乎寻常的硕大树

叶和黄绿色花朵,使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眼前呈现的那棵树不但阴森

可怖,而且歇斯底里般的五彩斑斓。总而言之,让他产生了一种毛骨悚

然的感觉。

此刻,舒夏特夫人也加入了谈话。她说,这样不好,谈话会使佩佩

尔科恩疲劳不堪,他会因此又发高烧的。虽说她并不想打断双方的谈话,

但她现在不得不请求汉斯·卡斯托普先生使这次谈话到此为止。他当然

照办。但以后又谈了一次话。那是发过三日疟以后几个月,他重又坐在

这位国王的床边,舒夏特夫人在一旁走来走去,对谈话略作控制,有时

也插几句话。佩佩尔科恩在没有发高烧的那些日子里,也和汉斯·卡斯

托普以及满身珠光宝气的女旅伴在一起度过几个小时。因为荷兰人只要

不躺在床上,就从来不放弃晚餐后把这个“山庄”的一小撮上等居民—

—有时也变换人员——召到一起打牌、喝酒以及享受各种各样的提神饮

料,有时在小客厅,如上次那样,有时就在小餐厅里。每当这种场合,

汉斯·卡斯托普总是习惯地坐在那位懒洋洋的女人和了不起的大人物中

间。佩佩尔科恩也到户外去活动。这时,费尔格和魏萨尔先生就参加一

同散步,不久还加入了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两个精神上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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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们俩的相遇是不可错过的机会。汉斯·卡斯托普认为,让他们和佩

佩尔科恩以至也和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相互结识,是值得珍视的一件大

事——根本没有考虑到那位辩论家是否欢迎这种结识和交往。他在内心

深处相信他们需要他这个教育对象,宁愿忍受一些不快,也不愿放弃在

他面前的对抗。

他也毫不怀疑,他这个朋友圈子五花八门的成员至少会容忍意大利

人和耶酥会士的争论。他们之间显然存在着紧张、拘谨甚至内心敌对的

情绪。我们这位微不足道的主人公怎么会把他们揉到一起,令我们也深

感惊异——我们只能对自己作出这样的解释,是他性格中具有热爱生活

的成分,使他乐于倾听一切值得倾听的东西,别人可以把它称之为本身

就是一种礼貌,从而使他不仅可以和同龄人及大人物相处,还能在一定

程度上把他们相互结合在一起。

这些关系的发展多么奇妙啊!它吸引我们急于去搞明白这些缠绕在

一起的线头,诸如汉斯·卡斯托普在散步时以怎样狡猾的、热爱生活的

目光去观察他们。就说那个可怜的魏萨尔吧,他热烈地追求舒夏特夫人,

卑躬屈膝地崇拜佩佩尔科恩和汉斯·卡斯托普,以有幸见到前面这位统

治者为荣,对后者只是为了过去的那段经历。至于克拉芙迪娅·舒夏特,

乃是迈步轻盈、体态妩媚的病员和旅行者,又是佩佩尔科恩的随侍人员,

尽管她外表十分自信,却又总有什么使她感到不安,因为她内心恼怒地

看到,过去狂欢节上的一名追求者竟和他的统治者相处得如此之好。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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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恼怒是否令人想起决定她对塞特姆布里尼态度的东西呢?这个谈话

动听的人,这个伪君子,这个不讨她喜欢的人,她不就是这样高傲而又

绝情地称呼他的吗?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的这位朋友,她多么想责

问他用地中海地区的方言讲了些什么。他在彬彬有礼的年轻德国人——

一个出身于良好家庭的漂亮的资产阶级少爷,当他想接近她时眼里还噙

着泪水——身后略带蔑视地讲的那些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懂。汉斯·卡

斯托普就像人们通常说的那样热恋了,但不是那种寻欢作乐的意思,而

是希望真诚相爱。如果情况不允许和不明智,也不要让别人在背后议论

——这就是说,爱得很深,他顺从,迁就,痛苦,献殷勤,像奴隶一样,

但仍然保持着足够的狡猾;他完全明白忠诚于这个生着一对鞑靼人迷人

小眼睛的慢性病人,具有并保持了何等的价值。从他本人无比痛苦地表

现出的迁就相比,塞特姆布里尼对她的态度提醒她要重视这个价值。塞

特姆布里尼的表现更证实了她的这个猜测,那种矫揉做作的虚伪礼貌是

不可接受的。糟糕的是——在汉斯·卡斯托普眼里看来,毋宁说有利的

是——她对列奥·纳夫塔的关系曾寄予希望,却没有获得满意的补偿,

尽管她还没有遇到像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那样对她的性格持根本否定的

态度,谈话的条件也较为有利:他们——克拉芙迪娅和精明的矮个子纳

夫塔——有时也单独交谈,谈论书籍,谈论政治哲学问题。他们俩对极

左观点的看法是一致的。汉斯·卡斯托普忠诚地参加了谈话。但她也许

发觉那里边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有礼貌的迎合和保留态度,像所有的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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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那样,是一个暴发户小心翼翼对她表示的迎合态度。他那种西班牙式

的热衷于恐怖从根本上来说和她摔门的浪荡作风甚少一致。作为最后的

也是最好的他还说了一句轻微的和难以理解的刻毒话;以她女性对于两

个敌手——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特有的嗅觉力,她一定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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