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刻毒话的含义(就像她那位狂欢节骑士本人的感觉那样)。可以从
她身上找到他们俩对汉斯·卡斯托普不满的原因:教育者对她恼怒,是
因为她成了破坏性的和分散注意力的因素。这对精神上一度势不两立的
敌手因而团结了起来,在教育问题上的不和也就消失了。
这种敌意是否也渗入了两位雄辩家对皮特尔·佩佩尔科恩的态度中
呢?汉斯·卡斯托普确信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也许是因为他幸灾乐祸地
预期会发生这种情况,自己又是那么渴望把这位说话结巴的国王和他的
两位“政府顾问”——有时他在内心开玩笑地这样称他们俩——弄到一
起,借以研究其产生的效果。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在室外不像在室内那
样显得仪表堂堂。头上柔软的毡帽一直盖到前额的下方,把他蓬松的白
发和前额上深深的皱纹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部分面容,仿佛是一张
皱缩了的脸,就连他发红的鼻子也不那么趾高气扬了。他走路也不如站
着那么好看,如同往常那样,每走一步整个沉重的身躯连同他的脑袋就
会甩往一边,甩往向前迈步的那只脚一边,使人觉得他并不是一位国王,
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迈步时大多也不像站着时直起整个身子,
而是像垂头丧气似的。但他还是比意大利作家——更不用说矮个子纳夫
903
塔了——高出一个头——这可不是唯一的原因,表明他的出现为什么会
给两位政治家的生存以这么巨大、十分巨大的压力,就像汉斯·卡斯托
普先前认为的那样。
对于狡猾老练的观察者来说,这是通过对比可以感觉到的压力,一
种蔑视和有害的压力;毫无疑问,在场的人——无论是高声说话的矮子
还是说话结巴的大人物——也都感觉到了。佩佩尔科恩对纳夫塔和塞特
姆布里尼显得殷勤而有礼貌;汉斯·卡斯托普很想把这称之为讽刺性的
尊重,虽说他完全不理解这个概念与伟大人物的概念互不相容。国王是
不懂讽刺的——既不懂那种直率的和古典的演说艺术,更不懂比较隐晦
曲折的手段。荷兰人面对汉斯·卡斯托普这两位朋友的举止态度,还不
如说是一种高雅的和出色的嘲讽——无论是隐藏在比较严肃的态度里
还是公开流露出来的。“是——是——是!”他一边用手指朝他们那边指
一边说,脑袋和他那个微笑着撕裂的嘴唇同时转了过去。“这是——这
是——诸位,我提请你们注意——大脑,大脑,请你们要理解!不——
不,好极了,对不起,这是,终究表现出来——”他们莫名其妙地交换
了一下目光,对视之后随即又失望地把目光转向天空。他们很想看看汉
斯·卡斯托普的态度,他却对此不理不睬。
这时,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直接向他的学生发问了,表示他对教育怀
有的不安情绪。
“不过,依您之见,工程师,这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愚蠢的老头儿!
904
您觉得他怎样?他能使您得到发展吗?我可一点也不理解他!一切都很
明白——完全不值得称赞——如果您容忍他这个人,如果您与他为伴是
为了寻求他目前的情妇青睐的话。可是,要说没有看到您更关心的几乎
只是他而不是她,那是不可能的。我向您发誓,您要给我的理解力帮帮
忙……”
汉斯·卡斯托普大笑起来。“无论如何!”他说,“妙极了!现在终
于——请您原谅——好!”他极力仿效佩佩尔科恩的优雅手势。“是,是,”
他继续大笑着说,“您觉得这很愚蠢,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管怎么说,
在您看来含含糊糊的事也许要比愚蠢更为糟糕。啊,这么愚蠢。有许多
各种各样的愚蠢,机灵不是其中最好的……哈哈!我相信,我记住了一
个词,一个词。您喜欢这个词吗?”
“太好了。我满心期望和乐意看到您的箴言集。也许还来得及给您
提出一个请求,请您考虑在其中收入某些我们偶尔观察到的具有仇视人
类性质的谬论。”
“一定照办,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绝对照办。不,您看得出我的这
个词绝不是为了追求谬论。对我来说,这么做是为了指出在确定‘愚蠢’
和‘聪明’时出现的巨大困难,是指出出现的困难,对吗?要区别开来
是多么困难,它们……相互交叉在一起。我知道,您憎恨神秘的猜测,
主张价值,判断,价值的判断,对此我同意您的看法。可是‘愚蠢’和
‘聪明’这两个词,它们有时是个整体的神秘主义。必须允许别人去研
905
究其中的奥秘,前提是要有真诚的努力,尽可能地寻找出它的根源。我
想向您提出下面这个问题。我要问,您能否认他胜过我们所有的人吗?
我的表达虽然有些粗鲁,但我看得出来,您不会否认这一点。他胜过我
们所有的人。在某些方面他有理由嘲笑我们。在哪些方面?为什么?多
大程度?自然不是由于他的聪明。我承认,这根本谈不上聪明。他最多
是一个说话含糊不清的人,一个有感情的人,而感情正是他的嗜好——
请您原谅我的口头表达!我是说,他不是在聪明方面胜过我们,也就是
说不是在智力方面——您不会允许自己这么说的,的的确确,这不可能。
但也不是在身体方面胜过我们!更不是由于他有一副指挥者的肩膀,不
是在粗暴的蛮力方面,因为他用拳头可以把我们每个人都揍死——他完
全没有想到他可以这么做。他一旦想到了,只要用几句文明的话就足以
让他平息下来……可见也不是在身体方面胜过我们。毫无疑问,当然身
体也在这方面起着一定的作用——不是在蛮力这方面,而是在另外的方
面,在不可思议的方面——一旦身体起了作用,事情就变得不可思议了
——身体进入了智力,这就无法加以区别了,愚蠢和聪明就无法加以区
别了,但是发生了作用,在生命力方面胜过了我们。我们手头对此只有
一个词,它就叫‘有个性的人’。即使我们全是有个性的人,也许必须
明智地说——还有道德方面和法律方面,表现人的个性的各个方面。但
这里指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要对远远超过愚蠢和聪明的奥秘加以研究
——部分是为了尽可能找出它的根源,部分是一旦做不到时就从这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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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启示。我想,如果您是主张价值的,那么,个性归根结底也是一个
实际的价值——比愚蠢和聪明还要实际,是最大程度的实际,就像生命
那样的绝对实际。总而言之,是一种生命的价值,完全有必要经常地加
以研究。我认为这样已对您所说的愚蠢作出了回答。”
最近以来,汉斯·卡斯托普对发表这样的长篇宏论已不再迷乱不清
和语无伦次,不再说不出话来了。他把话说完后,便把声音降低,再加
上一个句号,然后像一个人物那样继续走路。虽然他说话时仍然会脸红,
但那实际上是对他住口后出现的批评性沉默感到恐慌。他有足够的时间
为自己感到羞愧。塞特姆布里尼让这种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说:
“您否认是在追求谬论。与此同时,您也清楚地知道,我同样也不
愿意看到您去追求神秘主义。您由于把有个性的人神秘化,就陷入了崇
拜偶像的危险。您崇拜的是一个假面具。您把令人迷惑之处看做神秘主
义,以便热爱那个欺骗人的空洞形式,只有身体外貌的魔鬼有时就是这
样来愚弄我们的。您从来没有和戏剧界来往过吗?您不了解那种经过化
装的头,有尤利乌斯·恺撒的脸谱,有歌德和贝多芬的脸谱,以及他们
幸运的扮演者。他们一旦张开嘴来,在阳光下不都证明他们全是可怜的
笨蛋吗?”
“好吧,就说那是一出戏吧。”汉斯·卡斯托普说,“不过,那不仅
是一出戏,不仅是一种愚弄人的玩意儿。因为这些人全是演员,他们必
须有才能,而才能本身远胜于愚蠢和聪明,其本身就是一种生命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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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尔科恩先生也有才能。不管您怎么说,他就是以此胜过我们的。您
坐在纳夫塔先生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听他给您作一个关于格里高里一世
和上帝之国的报告,很值得一听。——另一个角落里站着佩佩尔科恩,
长着一张异样的嘴,前额上的一条条皱纹耸得高高的。他没有说什么,
只说‘无论如何!请原谅我——完了!’您就会看见,人们立刻聚集到
佩佩尔科恩身边去,全都围着他。纳夫塔却连同他的聪明和上帝之国孤
零零地站在那里,无论他对此讲得如何清楚,直透每个人的骨髓和细胞,
就像贝伦斯经常说的那样……”
“您该为这种崇拜成功者之风羞愧才是!”塞特姆布里尼提醒他说,
“世人受到了欺骗。我并不要求人们聚集在纳夫塔先生的周围。他是一
个存心捣乱的可怜家伙,但我却倾向于站在他的一边,因为您用大有问
题的喝彩描绘了一个虚构的场面。您去蔑视那些清楚的、精确的、合乎
逻辑的东西以及与人道息息相关的言语吧!您蔑视这一切,为了尊敬模
棱两可的暗示和对感情的欺骗——魔鬼一定已把您……”
“但要请您相信,他在清醒后常常可以说出完全连贯的话。”汉
斯·卡斯托普说,“他有时讲述有关生命的药物和亚洲的毒汁树,讲得
生动有趣,使人不禁会害怕起来——最有趣的总是某些令人害怕的东西
——只和他这个大人物作用有关的东西其本身反而是最没有趣味的。它
的效果在于既令人害怕同时又使人感兴趣……”
“那自然喽!您对亚洲的无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上,我对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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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闻不敢恭维。”塞特姆布里尼尖刻地回答说。汉斯·卡斯托普赶忙解
释说,他的谈话与教诲的长处当然是在另一个方面,谁都没想要进行比
较,这对双方都是不好的。可是,意大利人根本就不理会他的解释,并
且鄙夷这种讨好的口吻。他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请您允许我钦佩您的客观性和心安理得,工程师。
它显得有些荒诞不经,您必须承认这一点。归根到底,问题在于……这
个偶像抢走了您的美女贝娅特丽齐——我在此敢于实话实说。而您呢?
还没有过这个先例。”
“是性格上的差别,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是容易激动和骑士风度方
面的差别。当然,您作为一个南方人,也许会使用毒剂和匕首,或者会
满怀社会激情地描述这些事情,讲得简单点,这肯定是很有男子气概的,
社会性男子气概,那种骑士风度。我的情况则不同,我完全不是一个具
有男子气概的人,我在自己身上看到的只是卑微的小人物——我也许完
全不是这样的,但肯定不是我脱口说出的那种社会性的人,我不明白是
什么原因。我在自己昏沉沉的胸腔里自问,我是否能对他提出些什么指
责。他是故意要伤害我吗?但只有侮辱是故意的,除此之外都不是故意
的。至于有关‘伤害’的事,我会坚持这个观点,可我对此又没有权利
——根本就没有权利,对佩佩尔科恩我就更没有权利。首先,因为他是
一个大人物,对女人来说仅此已是够重要的了;其次,他不像我这样只
是个平民百姓,而是和我可怜的表兄那样是军人。也就是说,他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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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贵的立场,一个可贵的嗜好,那就是感情,生活……我又空谈无意义
的废话了,但我宁愿胡编一些,同时半途说出一些困难情况来,而不总
是只说我无可指摘的习惯——这可能是我性格中的一种军人特征,如果
我可以这样说的话……”
“您一直都这么说,”塞特姆布里尼点点头说,“这无疑是一种值得
赞扬的特征,认识和表达的勇气,这是文学,是人性……”
他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好好歹歹地走到了一起。塞特姆布里尼使谈
话有了一个和解的结局,对此他也有很好的理由。他的地位决不是不可
侵犯的;对他来说,让严厉态度松弛一些是可取的。关于嫉妒问题的谈
话对他是一块又湿又滑的土地。有一点他本来是必须回答的,但从他这
个教育家的身份来说,他与这个年轻人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应是独霸式
的。那个有实力的佩佩尔科恩也跟纳夫塔和舒夏特夫人一样,把这个圈
子搞得不安宁。最后,他也不希望劝阻他的学生放弃对大人物的作用和
自然优势的看法。他本人也和他的对手一样不能摆脱那些含糊不清的
事。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情况莫过于刮起一阵才智风,莫过于进行一场
辩论——把散步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辩论上来,吸引到一个他们认为时髦
而又热烈的问题上来,吸引到学术争论上来,其声调要仿佛事关应由他
们独力承担日常费用的迫切问题和生活问题。诚然,这位有“地位”的
人在一定程度上并不关心辩论会持续多久,因为他对此只是抬起前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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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皱纹表示惊讶,伴之以含糊不清和不连贯的嘲笑话。直至此时,他才
开始使用压力,监视谈话,使之失去光彩,并通过某种方式除去害虫,
以此表示反对。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在他来说完全是无意
识的,或者天晓得在何种程度上是有意识的,谁也没有对两者去认真区
别,从而使争论在其重要关键处大为逊色。是呀,它——我们有礼貌地
这样说——被打上了游手好闲的印记。或者换个说法,你死我活的有趣
争论悄悄地展开了,暗暗地而且是不明确地,始终涉及到那个散步时侧
向一边的人物,被这个磁性物闹得筋疲力尽。这个神秘的、使争论者极
为恼火的过程再也没有别的特征了。我们只能说,要没有皮特尔·佩佩
尔科恩这个人,就更有责任表现出旗帜鲜明的立场。诸如列奥·纳夫塔
要捍卫教会头等的和彻底革命的性质,反对塞特姆布里尼的教育学观
点;他把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力量视为黑暗势力的卫护者和维持者,声
称一切改革的和革命的东西最了解和热爱生活和未来,并受与此相反
的、古典教育再生于光荣时代的光明、科学和进步的原则制约。他抛出
美好的话语和手势坚持这一信仰。纳夫塔冷静而果断地主动表明了他的
立场——几乎达到完美的、无法反驳的程度——他说,教会是宗教禁欲
思想的体现,最核心之处绝不是现存事物的卫护者和支柱——即世俗教
育和国家法制,而是历来最激进的、明明白白写在它旗帜上的变革,推
翻一切自命为值得维护的东西,那些得到牧场主、荡妇、保守派和小市
民拥护的国家和家庭,世俗艺术和科学;它们始终自觉和不自觉地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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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思想作对,与教会相对抗。教会天生的倾向和信守不渝的目的是瓦解
一切现存的世俗秩序,按照理想的、共产主义的、上帝之国的范例再造
社会。
然后是塞特姆布里尼开腔。天呀,他惯于这样开始说话。他说,把
凶恶的革命思想和一切坏的天性加以混淆是令人遗憾的。千百年来教会
热爱的革新就是审判和绞杀被证实有生命的思想,并把它扼杀在火刑堆
的浓烟里。今天,教会又通过它的密使宣称它是乐于改革的,其理由是
说革命的目的在于以暴民专政和野蛮替代自由、文明和民主。嘿,实际
上是一种充满恐怖的、矛盾的结果,完完全全的矛盾……
纳夫塔回答说,他的敌人没有忘记这样的矛盾和合乎逻辑的考虑。
按他的估计,民主主义者的言论并不喜欢人民和平等,他把有资格代表
专政的世界无产者说成是暴民,充分暴露了一种不可原谅的贵族式傲慢
态度。可是,作为一个民主主义者,他对教会——人们可以自豪地承认,
它是人类历史上最高尚的政权——的态度在最根本的和最高的理智方
面——心灵的理智——显然是有教养的。因为禁欲精神——如果允许以
繁琐的方式说——否定世界和消灭世界的精神其本身就是高尚的行为,
就是地地道道的高贵原则,它从来不是民间的。从根本上来说,教会在
任何时代都不是大众化的。中世纪文学为文化所作的些微努力会使塞特
姆布里尼先生看到这个事实:人民——指广义的人民——对教会事业表
现出粗鲁的反感,诸如把某些僧侣的形象——民间作家想像力的发明—
912
—以路德的方式与禁欲思想、酒、女人和歌唱相对立。所有世俗英雄主
义的和士兵精神的品质以及相应的宫廷作品,对宗教思想和与此有关的
僧侣统治制度都或多或少地处于公开对立的地位。因为与教会所描绘和
精神贵族相比,这一切就是“世界”与乌合之众。
塞特姆布里尼感谢这个提示。《玫瑰园》里描写的僧侣伊尔桑对这
里备加称颂的贵族主义作过许多令人发笑的嘲讽。如果说他——指演讲
者——不是宗教改革家的朋友——暗示如此——人们却发现他正准备
狂热地维护一切作为他学说基础的民主个人主义,反对任何一个大人物
对精神的封建统治欲望。
“嗨!”纳夫塔突然大声叫起来。他说,人们是否想把缺乏民主主
义和对尘世间大人物价值的思想栽到教会头上?这是日耳曼法把天主
教教会法规的人道与正义和人民性以及个人自由结合了起来,罗马法却
使权能从属于民法。只有宗教团体和正教的信仰要求放弃一切国家的和
社会的利益,以维护奴隶、战俘和失去自由者的遗赠权和继承权。
塞特姆布里尼挖苦地说,这种说法也许只有依据“教规部分”才站
得住脚,它在《圣经》的各个部分本来是要删除的。此外,他又谈到了
《僧侣的煽动》,称它是动员阴曹地府绝对权力欲的明证,诸神对此本
来什么也不想知道。他还说,在教会这方面,显然是心灵的量比它的质
更为重要,这可以从精神极度的卑鄙得出这个看法。
卑鄙的意图——是说教会吗?塞特姆布里尼被提醒看看无情的贵
913
族主义,它以可耻的遗传性思想作为理由,把严重的罪孽转嫁给——用
民主的说法——无辜的后代,诸如让天真的孩子背上终身的污点和丧失
权利。他请求冷静地看待这一点——首先,因为他的人道感情对此极为
气愤,其次,因为他讨厌耍弄诡计。他在对方的护教论手法上重又认出
了卑鄙而残忍的虚无主义文化,对方竟把它称之为精神,让公认为不受
欢迎的禁欲原则成为某种合法的神圣的东西。
此刻又是纳夫塔放声大笑。居然讲到了教会的虚无主义!居然讲到
了世界历史上最现实的统治制度的虚无主义!可见,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还从来没有接触过一点儿人道的讽刺。教会就是这样经常给世界和肉体
让步,以迁就掩盖这个原则的最后结论,让精神作为正常的影响发生作
用,而不过于严厉地对待大自然。因此,他也从未听到过庄重而高雅的
概念,还在这个概念下作圣事,亦即婚配的圣事。它和其他圣事那样,
并非实在的财富,仅仅是对罪孽的一种保护,唯一的作用在于限制感官
的欲望和无节制的行为,从而使禁欲原则和贞操的理想得以保住,而不
以非政治的严厉态度去反对肉体。是这样吗?
这时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不得不抗议一个如此可憎的“政治”概念,
不得不抗议那种自以为宽容和睿智的手势。精神——这里指的是精神—
—自以为能够与具有世界意义的该死的二元性相抗衡,是它在诋毁宇
宙,即诋毁生命,也诋毁他模糊不清的对方。精神:因为如果前者是不
好的,那么后者一定也是不好的!这是地地道道的否定。他折断了无辜
914
欲念的长矛——汉斯·卡斯托普此刻一定想起了放着一张斜面写字几的
人文主义者的小阁楼——纳夫塔却声称欲念从来也不是无辜的,面对精
神的东西大自然应感到内疚,它把教会的政治和赦罪精神认定是“爱”,
以此驳斥禁欲原则的虚无主义——汉斯·卡斯托普这时觉得,“爱”这
个词在好斗的矮个子纳夫塔脸上引起了一种相当奇特的表情。
争论仍在继续,我们把这称之为较量。汉斯·卡斯托普对此是熟悉
的。我们和他一同倾听了片刻,观察诸如这样一种亚里士多德学派的争
斗对在边上阴影中漫步的大人物会有何种影响,这种情况会以何种方式
使他内心感到不耐烦,也就是说,是否会迫使他对此表态,以扑灭不时
迸出来的火星。如果这个电流导体证明已失去导电功能,会使我们禁不
住回想起那种生气微乎其微的感情。瞧!情况果真如此。矛盾之间已不
再存在摩擦,没有迸出火花,没有电流——现实被所说的那种精神中和
了,但更多是中和了的精神。这一点被汉斯·卡斯托普惊讶而又好奇地
觉察到了。
革命和维持——人们向佩佩尔科恩看去,看见他脚步笨重地走着,
迈步的情况不很好,帽子遮住了前额,步履总是偏向一边。但见他撕裂
开异样的大嘴唇,像开玩笑似的把头歪向辩论者说:“是—是—是!大
脑,大脑,你们要理解!这是——终究表现出来了——”瞧,插头的接
触点完全不管用了!他们尝试别的方法,使用了更激烈的咒语,咒骂“贵
族问题”,咒骂大众化和风雅。仍然没有迸出火花。谈话涉及到了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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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引力的那个人。汉斯·卡斯托普好似见到克拉芙迪娅的旅伴正躺在床
上红丝绸的羊毛毯下,穿着无领的针织紧身衣,半似年老的工人,半似
国王的半身像——战斗的神经随着无力的抽搐死去了。加强电压!这里
是否定和崇拜虚无——这里不朽的是精神对生活的热爱!人们朝荷兰绅
士看去,弄不明白他的神经、火花和电流到哪里去了——是神秘的魅力
不可避免地导致这样的吗?总而言之,它们没有出现。用汉斯·卡斯托
普的话来说,这是地地道道的奥秘。他也许会把它收进他的箴言集,认
为可以用最简单的话说出一个奥秘——或者完全不用说。如果万不得已
一定要说出来,就可以这么说。但情况恰恰是如此。皱纹清晰的面具,
撕开的异样大嘴,皮特尔·佩佩尔科恩就是这两者,两者显然就是他,
他似乎又消失在两者之中,这一个像那一个,那一个又像另一个。是呀,
这位愚蠢的老人,这个出色的零!他不会像纳夫塔那样被迷惘和存心捣
乱麻痹对立的神经。他不像纳夫塔那样态度模棱两可,他是褒义上的模
棱两可。那种蹒蹒跚跚的奥秘不仅超越于愚蠢和聪颖,而且远远胜过其
他反对意见。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为了教育需要,发誓要生产高压电
流。这个大人物似乎是不可教育的——尽管如此,他对一位漫游学子是
多么良好的机会啊!当争论者谈到婚配与罪孽,谈到宽容与圣事,谈到
欲念有罪与无罪时,观察一个国王模棱两可的态度有多么奇特!他的头
侧向肩膀和胸部,两片痛苦的嘴唇分了开来。疲软和抱怨的嘴像裂开的
缝隙,大鼻孔绷得紧紧的,像痛苦似的不断加宽,前额的皱纹爬了上去,
916
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射出痛苦的苍白的目光——好一番痛楚的景象。瞧,
备受折磨的表情瞬间又变得活跃和丰满了!倾斜的脑袋滑稽可笑,仍然
裂开的嘴唇露出猥亵的笑容,还有以前许多场合已熟悉的浅浅酒窝,全
都出现在同一张脸庞上——手舞足蹈的异教祭师又来了。当他用脑袋可
笑地朝那个方向示意时,人们听到他在说:“哟,是,是是——妙极了。
这是——这些是——此刻表现出来了——对欲念的宽容,你们要理解—
—”
尽管如此,依我们之见,汉斯·卡斯托普的那两个已经休战的朋友
和导师要是还能争论的话,最好继续争论下去。在这方面,他们得心应
手,大人物却不行。不管怎么说,人们对他扮演的角色总想作出不同的
判断。毫无疑问,如果不是打趣、谈话和烈性酒等事情,而是有关表现
统治者性格的事情和尘世的实际问题,那就没有他们的事了。他们就得
退避三舍,不再出场。轮到了由佩佩尔科恩拿起节杖,行使君权,作出
决定,明确表态,约见臣民和发布圣旨……他致力于达到这种状况。从
舌战进入这种状况,这不奇怪吗?只要舌战还在进行,他就会很痛苦。
或者说,只要舌战延续很久,他就深受其苦,但决不是出于嫉妒——汉
斯·卡斯托普确信这一点。嫉妒不是大人物的事,大人物是不嫉妒的。
不,佩佩尔科恩对现实性的要求是出于其他原因。用粗俗的话说,是出
于恐惧,出于那种尽职的热忱,出于高贵的愤慨。他力图提出汉斯·卡
斯托普反对塞特姆布里尼的观点,想把他说成是某种程度的军事行动。
917
“诸位,”荷兰人举起那只长指甲的指挥官大手,像命令似的说,
“——好,诸位,妙极了!禁欲——赦罪——欲念——我想说这是——
无论如何!头等重要!头等的有争议!只是要请你们允许我——我担心,
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我们回避,诸位,我们不负责任地回避了最神
圣的——”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这种空气,诸位,今天典型的燥热
空气,有一种软绵绵的、令人困乏的、心神不定的、值得留恋的、温馨
的春天特征——我们不应该吸入它,使它正式——我恳切地请求:我们
不应该这么做。这是一种侮辱。对它本身,我们应该施出全部的——哦,
施出我们最高的和最果断的——完了,诸位!只是为了表示纯洁的赞美,
我们应该重新把它从我们的胸腔里——我中断谈话,诸位!我中断谈话
以欢迎这个——”他暂停下来,向后鞠了个躬,用礼貌遮蔽着眼睛。大
家仿效他的榜样做着。“我要求大家,”他说,“把你们的注意力转向高
空,转向高高的苍穹,看看高空那个盘旋飞翔的黑色圆点,在湛蓝湛蓝
的天空下渐渐变成了深灰色——这是一只鹰隼,一只巨大的鹰隼。这是,
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诸位,您,我的孩子,这是一只山雕。我最坚决
地请大家看着它——你们看!这不是秃鹰,不是鸢鹰——你们会看清楚
的,只要我不断使劲——对,我的孩子,这是肯定的,不断使劲。毫无
疑问,你们一定会和我一样从摆动的曲线上看得出来——是一只山雕,
诸位。一只金雕。它正在我们上方的蓝天里盘旋飞翔,但没有摆动双翅,
飞得很高很高。我们的——后来肯定还会从它粗黑的眉毛下那两只看得
918
很远的大眼睛认出来——山雕,诸位,朱庇特的鸟,是它所在的鸟族的
国王,空中的狮子!它有两只羽毛腿,一张铁一般的长喙,只在前部是
弯曲的。脚爪的力气特别大,爪子是内向的,前面的几只爪子很长,是
向后面抓的。你们看,就在那里!”他用那只长指甲的指挥官大手做出
山雕爪子的模样。“教父呀,你在盘旋窥视什么!”他又转身朝高空看去。
“快俯冲下来吧!用你的喙啄它的头,啄它的眼睛,撕开它的胸腹,那
是上帝赐给你的东西——妙极了!完了!你的爪子抓到了内脏,你的铁
喙在滴血——”
他非常兴奋,散步的人不再关注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的争论。山
雕出现后,在佩佩尔科恩先生的领导下,开始无声地进入了结束阶段的
行动:休息,进食,喝水。时间已然过去,但由于对山雕的默思激起了
胃口:美食,醇酒。荷兰绅士在“山庄”以外的地方是经常这么做的。
不论何种场合,或在“坪”上,或在“村”里,或在格拉里斯酒馆,或
者修道院,小小的郊游队伍走到哪里,就吃到哪里。大家在他这个统治
者的领导下,享用着完美的饮食:奶油咖啡加乡村风味的糕点,或是香
味扑鼻的阿尔卑斯山黄油加多汁乳酪,连同热乎乎的炒栗子,入口美味
无穷。意大利红葡萄酒要多少有多少。佩佩尔科恩一边进食,一边说着
毫不连贯的话语,时而要求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说话。费尔格是
个善良的受苦受难者,对听到的一切十分陌生,但他十分乐意讲述俄罗
斯胶鞋的生产过程。他说,先将硫磺和其他材料掺入橡胶制成鞋子,上
919
过漆后再放进一百多度高温的密封炉里闷烧。他还讲了北极圈——他因
多次出差到过那里——讲了北极午夜的太阳,讲了北极永无尽头的冬
天。从他大胡子下面鼓凸的咽喉里发出的声音说,大轮船像个微小的东
西向着巨大的岩崖和青灰色的海平面驶去,天际似乎铺上了一层黄色的
光平面,这就是北极光。这一切——整个景象连同他自己在内——使他
安东·卡尔洛维奇感到阴森可怖,不寒而栗。
费尔格先生是这个小圈子里唯一站在对立关系之外的人。他个人却
记录了两次简短的谈话,是两个人进行的奇特对话,是在我们的不是英
雄的主人公和克拉芙迪娅及其旅伴佩佩尔科恩谈话时记录下来的。每次
都是单独谈话,一次是在大厅里,傍晚时分,楼上的“干扰”正是热火
的时候;另一次是在某天的下午,就在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的床边……
那天晚上,大厅里半明半暗。正常的交际时间已经过去,凡是没有
到不利于疗养的路上去漫步的人,全都回到了楼上各自的房间去静卧,
或是落户尘世,去跳舞,去打牌去了。寂静的大厅里只在某个角落的天
花板下还有一盏灯亮着,相邻的沙龙里没有一丝光亮。汉斯·卡斯托普
知道舒夏特夫人今天是单独进的晚餐,没有她的主宰者在场,此刻还没
有返回二楼去,正独自呆在阅览室里,因而他也迟迟没有回到楼上去。
他坐在大厅后面那个地方,那里要高出一级,由木柱拱门和正厅隔了开
来。他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摇椅里。先前,约阿希姆和玛露霞进行交谈时,
她就坐在那张椅子里前后摇晃过。汉斯·卡斯托普像通常那样抽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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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来了。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裙子拖在她的身后。她站在他
的附近,手里捏着一封信,在空中挥来挥去,用她小鸟般的声音说:
“女房管员走掉了,请您给我一张信笺!”
今天晚上,她穿了一件很薄的深色丝绸连衣裙,圆形领口,衣袖宽
大,带纽扣的接袖刚好到手腕处。他最爱看那个地方。她挂了一串珍珠
项链,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出淡淡的光亮。他举目朝她吉尔吉斯人的脸
看去,回答说:
“信笺?我没有。”
“怎么?没有?您不高兴、不乐意为一位女士帮忙吗?”她撇了一
下嘴,耸耸肩膀。“这使我很失望。你们应该考虑周到和可以信赖。我
还以为在您公文包的夹子里会有各种规格的、钉在一起的信笺,按照用
途排列整齐呢。”
“不。为什么?”他说,“我从来不写信。给谁写信呢?最多写上
一张明信片,当场贴上邮票。我能给谁写信呢?我没有什么人要写信。
我与生活在平原上的人已没有一点感情,我失去了平原。在我们的民歌
集里有一支歌,它的歌词说:‘我失去了世界’。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好吧,那您至少会给我一张白纸吧,您这个失去了世界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在他对面壁炉边上一张有坐垫的小凳子上坐了下去,把
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伸出了一只手。“看来这东西您是有的。”她漫
不经心地从给她递过去的银罐里抽出一支香烟,没有说一声道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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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的打火机点燃了烟。他让火光在她俯过来的脸上晃了一下。这种有
气无力的“给你”的声音,这种没有感谢的动作,大多是享乐惯了的女
人才有。再说,这也是人类的共性和共有的含义:一种可以理解的拿取
和给予。他以热恋者的心境暗暗批评了自己,然后说:
“是的,这东西总是有的。的确,我身边一直有这东西,这是理所
当然的。要没有这东西怎么行呢?对吗?如果有人要问这事,我就说这
是一种激情。坦率地说,我并不是一个具有激情的人,但我也有激情,
是一种冷漠的激情。”
“听到您说不是一个具有激情的人,”她一边说一边喷吐出一连串
的烟雾,“我感到非常欣慰。再说,那又有什么不好呢?您肯定是那一
种人。激情,那是为生活而生活。不过,你们为恋爱而生活是众所周知
的。激情,就是忘我性,而你们是为了自然丰富。是的,是这样的。您
不了解这是卑鄙的自私自利。有朝一日,你们会成为人类的敌人吗?”
“喂,喂!会成为人类的敌人吗?——你说的事,克拉芙迪娅,就
这么一般吗?你说我们不是为生活而生活,而是为了丰富自我才这么做
的,你所指的具体的和个人的意义是什么?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接受道德
教育的。嗨,道德,你要知道,这就是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争论的一
个问题,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一个人是为他自己而生活还是为生活而生
活,他自己也不明白。谁也无法弄明白这个问题。我是说,界限是不清
楚的。有利己主义的激情和激情的利己主义……我认为,整体上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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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爱情方面也是如此。说我不重视你对我讲的有关道德问题,当然
可能是不道德的。重要的是我为能和你在一起促膝交谈而感到高兴,至
今还是第一次,你回来后还没有过。我能对你说的是,你手腕处这个贴
身接袖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美好,还有你穿的这件丝绸薄长裙,袖管宽
宽大大——在我熟悉的你那只手臂上……”
“我走了。”
“请你别走!我会留心当前的情况,留心那么多的人。”
“对一个没有激情的人,我至少要好好地留心这一点。”
“是的,你瞧!你嘲笑我,你责备我,当我……你就要走,当我……”
“如果你希望别人听得懂,请别讲不连贯的半句话。”
“我就完全不该、一点也不该让你练练填空游戏吗?这是不合理的
——我是说,如果我没有看明白这里不是事关正义的话……”
“啊,不。正义是一种冷漠的激情。与嫉妒相反,嫉妒肯定会使冷
漠的人滑稽可笑。”
“你看见了吗?滑稽可笑。为我的冷漠感情高兴吧!我再说一遍:
要是没有它我怎么活得下去?比如说,要是没有它,我怎么能坚持等下
去?”
“什么意思?”
“等你呀!”
“您瞧,我的朋友。我不想指摘您总是那么傻乎乎地对我讲话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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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您也会感到疲劳的。说到底,我不是个忸忸怩怩的人,也不是爱发
脾气的小市民式女人……”
“不,你有病,疾病给了你自由,它使你——别忙,此刻我想起了
一个词,我还从未使用过哩!它使你富有天才!”
“关于天才问题,我们还是另一次再谈吧。我不谈这个问题。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