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5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要求一件事,您不要说假话,说我会对您的等待——如果说您等待过的

话——做出某些反应来,说是我鼓励了您,您才敢于这么做。您一定要

当场对我表明,情况正好与此相反……”

“好的,克拉芙迪娅,我一定办到。你没有要求我等待,我是自觉

自愿等待的。我完全懂得,你对此非常重视……”

“就连您的自白也有点不知羞耻。您本来就是一个不知羞耻的人,

天晓得怎么会是这样的。不仅您在交往时是如此,其他方面也是这样。

就连您的赞叹、您的谦恭也有点不知羞耻。您别以为我没有看出来!我

根本就不应该和您搭腔,并不是由于您敢于谈起了等待之事。您还留在

这里是轻率之举。您早就应该去工作,或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你此刻说的话就缺乏天才了,而且非常保守,克拉芙迪娅。那是

一种套话。你要不像塞特姆布里尼那样说,又能说什么呢?只是随便说

说而已,我是不会当真的。我不会像我那个可怜的表兄那样匆匆离开的,

你先前说过,他会死去。在他试图到平原地区去工作时,他自己也许已

知道一定会死去,他宁愿去死也不愿再在这里疗养。好,他为此去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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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我可不是士兵,我是个平民。对我来说,要像他那样就是临阵逃跑,

这是肯定的。纵有严厉的法律规定,我也不愿意到平原去做有益的事。

直接为社会进步服务,这会是对你的病、对天才、对你的洁白手臂和我

对你的爱的最大的不知感激和背信弃义。对你的爱在我身上留下了旧疤

和新伤。我熟识你的手臂——我得承认,那是在梦中,在一个天才的梦

境里,我开始认识你的那只手臂。当然,我绝不会因此要你承担后果和

义务,也不会因此而限制你的自由……”

她大笑起来,香烟叼在嘴里,使她那对鞑靼人的眼睛也变小了,身

子向木板墙靠去,两只手撑在边上的一张凳子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

上,穿着黑漆皮鞋的脚在晃动。

“多么了不起!啊,我的天呀,真的,我想象中的天才正是这样的

一个人,我可怜的小家伙!”

“别这么取笑我,克拉芙迪娅。从我的出身来看,我当然不是一个

有天才的人,我更不是一个大人物。上帝知道我不是。我只是偶然地—

—我指的是偶然地——在这个天才的地方被提高了起来……总之,你也

许不会知道,这里有一种像炼金术似的密封教育学,一种变体术,使我

进入了较高的层次。请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把我提高了。当然,

一个有用的材料通过外部影响升入或变成较高的层次,那它本身先前就

必须具有这种品质。至于我本身,我自己最清楚,我因病早已处于死亡

的边缘。我在那次狂欢节之夜扮作一位少年,不明智地向你借了一支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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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可是,不明智的爱是独特的,因为死亡——你要知道——是个独特

的原则,它主要是哲学家讨论的对象,也是教育学的一个原则,热爱这

个原则会导致热爱生活和热爱他人。我在楼上那个小房间里就是这样理

解这个道理的。我可以对你说,我真是欣喜若狂。生活面前有两条道路:

一条是正常的、直接的、勇敢的道路,另一条路就十分糟糕,它通向死

亡,这是一条独特的路!”

“你是一个愚蠢的哲学家。”她说,“我不想说完全了解你那个德国

脑袋里混乱不堪的东西,但你所说的听上去还是有人性的。毫无疑问,

你是一个好青年。此外,你是真的迷上了哲学,别人必须给你……”

“你觉得我过于重视哲学了,克拉芙迪娅,是这样吗?”

“别这么自以为是,这样会让别人感到讨厌的。你说你等待过,那

是愚蠢的,不应该的。不过,你会因为空等了一场而生我的气吗?”

“这可有点儿太无情了,克拉芙迪娅,对一个怀有冷漠激情的人更

不应该如此——你这么无情地和他一起来,对我是残酷的。自然,你会

从贝伦斯那里了解到,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你。但我要告诉你,我只把

它视为一个梦境,我的梦境。我允许你有你的自由。说到底,我也不是

空等了一场,因为你又到这里来了,我们像以前那样坐在一起,听着你

清脆的说话声音。我的耳朵早就熟悉了你的声音,你的手臂还在你宽大

的衣袖里。我熟悉你的手臂——当然,你的旅伴正躺在楼上发高烧,是

伟大的佩佩尔科恩送了你这串珍珠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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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丰富你的自我,你和他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

“请别生我的气,克拉芙迪娅!塞特姆布里尼为此责备过我,但这

仅是一种社会偏见。这个人很有钱——看在上帝份上——尽管如此,他

是一位大人物!他年事已高——这是真的。尽管如此,你作为女人如此

热烈地爱他,我是完全理解的。你非常爱他吗?”

“一个了不起的哲学观点,你这个德国佬。”她一边说,一边用手

抚摸着他的头,“但我认为,对你讲我对他的爱情是不人道的!”

“啊呀,克拉芙迪娅,有什么不能讲呢?我相信,只有毫无天才的

人才认为人道的开端也是它的终结。让我们心安理得地谈谈他!你热烈

地爱着他吗?”

她向前俯下身去,把烟蒂丢进了边上的壁炉里,然后坐在那里,两

只手交叉地放在胸前。

“他很爱我,”她说,“他的爱使我感到很自豪,使我十分感激地委

身于他。你一定能理解,或者说,你并不珍视他奉献给你的友情……他

的感情迫使我依从他,甘心为他效劳。我能不这样做吗?你自己去判断

吧!我们这种人怎么能无视他的感情呢?”

“那是不可能的!”汉斯·卡斯托普同意地说,“不可能,自然是绝

对不可能的。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忍心无视他的感情,无视他那种担心别

人会把他丢在喀西马尼不顾的感情……”

“你并不愚蠢。”她说,一对斜视眼沉思地呆呆看着前面。“你有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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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理智。那种对感情的担忧……”

“用不到多少理解力就看得出你必须依从他,尽管——或者说更多

是因为——他的爱一定具有许多令人担忧的东西。”

“一点不错……令人担忧的东西。我很为他担忧。你要知道,许多

困难……”她把手抽了回去,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突然,她又蹙紧双

眉,抬起目光,问道:

“听着,我们这样谈论他是不是有些卑鄙?”

“肯定不是的,克拉芙迪娅。不,完全不是的。这肯定没有超过人

道的范畴!你喜欢这个词,你那么深情地把这个词的音调拉得很长,我

经常饶有兴趣地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个词。我的表兄约阿希姆出于他是士

兵的原因不喜欢这个词。他认为,它的含义软弱无力,颤抖不已。总的

说来,它是漫无边际的猜测,是对宽容的猜测。我坦率承认自己对此也

有看法。不过,如果它具有自由、天才和善良的含义时,那就是一件伟

大的事情。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作为范例来引用,这对我们谈论佩

佩尔科恩以及他使你产生的担忧和困难是有利的。你自然会从他了不起

的嗜好以及担心感情的无能中得出结论。他的感情使他热爱传统的辅助

剂和提神食物——我们可以满怀崇敬之情谈论这一点,因为他身上的一

切都是伟大的,一个了不起的国王式的人物。如果我们从人道角度谈论

他,既没有贬低他,也不会贬低我们。”

“这倒不关我们的事。”她说着,重又把两只手臂交叉地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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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人,一个如你所说的伟人——这个人就是感情的化

身,同时又为感情而担忧——我要不肯承受降低自己身份的痛苦,那我

就不是一个女人。”

“那当然了,克拉芙迪娅。你说得真好。如果说是降低身份,那也

是一种伟大。一个女人可以从她身份的高度上降下来,降到那些不是国

王式的大人物那里。退一步说,像你先前谈到信笺时对我说话的那个声

调,你用那个声调说:‘你们至少应该考虑周到和可以信赖!’”

“你生气了吗?那就当我没有说过,让那个自尊见鬼去吧——你同

意吗?我有时也很会生气。因为今晚我们坐到了一起,我想坦率地承认

这一点。我为你的冷漠生过气,为你只顾自私的目的和他的关系这么好

生过气。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高兴,非常感激你对他表示的尊敬……

你的举止也表现出非常忠诚,虽然其中也带有一点儿放肆的成分,但最

终我不得不说这是你的一番好意。”

“你太好了。”

她注视着他。“看来你是不可悔改的了。我要对你说:你是个狡猾

的年轻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才智,但你肯定狡猾。再说这也不坏,有

了它就能好好地生活,有了它就能维系友谊。让我们为他而维系友谊,

为他而缔结同盟,就像往常为了反对某个人那样缔结同盟!你愿意为此

给我伸出你的援助之手吗?我常常很担忧……我有时担心只有我一个

人孤零零地和他在一起,内心非常孤独,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他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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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担心……有时我担心他的结局会很糟糕……有时真令人寒心……我

多么期望有个好人和我在一起……如果你愿意听我说,也许我就是这样

才和他一同来到这里……”

他们坐在那里,膝盖对着膝盖。他坐在前面的摇椅里,她坐在凳子

上。她在对他说到最后那句话时,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来找我?啊,那太美了!啊,克拉芙迪娅,这真了不起。你

是和他来找我的?你不是说过我的等待是愚蠢的,是不应该的,是徒劳

的吗?我要是不珍视你奉献的这种友谊——为他而和你维系友谊——

那就是极端的幼稚……”

这时,她吻了他的嘴,是一个俄国式的吻,是这个人口众多的国家

里在基督教隆重节日表示爱情的吻,但此刻却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狡猾

的”年轻人与一个同样很年轻但又伪善的女人交换的吻。我们叙述至此

就是这样感觉的,就会不由自主地远远想起克洛可夫斯基以高明的虽说

并不完美的方式,即以一种略带捉摸不定的含义顺便谈起了爱情,谁也

不能完全肯定其中是含有虔诚的信念,还是一种激情的肉欲意图。

我们像他那样看待那个俄国式的吻,还是汉斯·卡斯托普与克拉芙

迪娅·舒夏特接吻时另有想法?可是,如果我们仍然拒绝去寻找这个问

题的原因,别人会说些什么呢?我们认为,这虽然是可以分析的,但却

是——为了重复汉斯·卡斯托普的习惯说法——“极端幼稚的”。对爱

情这个东西“无私地”区分出是虔诚的还是激情的,那是对生活不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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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态度。什么叫“无私”!什么叫捉摸不定的含义和模棱两可的态度!

我们显然是在拿自己开玩笑。在语言上用一个词武断一切,从人们所能

理解的最虔诚的感情直至肉体的情欲,这样做难道很伟大和很好吗?它

对模棱两可来说是完美的单义性。因为爱情不可能没有肉体,无论是对

极端的虔诚者还是对极端的耽于肉欲者都是如此。无论是狡猾的生活友

谊还是最高的偏爱,它就是它自己,它喜爱感觉器官,喜爱那个命定要

腐烂的东西,喜欢满足肉欲快感的拥抱——司美女神肯定存在于最令人

钦佩的或是最疯狂的激情里。捉摸不定的含义吗?看在上帝的面上,还

是让爱情的含义去捉摸不定吧!他的捉摸不定就是生活,就是人道。为

他的捉摸不定去操心,意味着缺乏一种不可弥补的老练。

于是,正当汉斯·卡斯托普和舒夏特夫人的嘴唇沉浸在那个俄罗斯

的吻里时,我们熄灭了这个小小舞台的灯光,变换到另一个场面。这里

是有关的两次谈话中的第二次,我们保证在灯光重新亮起来后再向大家

报告。暗淡的灯光代表春天一个行将入暮的日子。在积雪融化的日子里,

我们看见我们的主人公正坐在佩佩尔科恩的卧榻旁,以往常那样的生活

姿势,正在和他进行极其恭敬而又亲切的谈话。舒夏特夫人和前三餐那

样,下午是独自到餐厅喝四点钟的茶的,然后就下山到“坪”上买东西

去了。就在这个时候,汉斯·卡斯托普让人去给荷兰人通报,他要像往

常那样去探视病人。这样做的目的部分是为了从这个大人物身上得到影

响,以提高自己——简单地说,是由于活跃起来的捉摸不定的原因。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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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科恩把通报单放在一边,然后抓住鼻上的角质眼镜把它取了下来,

放在那张通报单上。他一边向来访者伸出那只指挥官的大手,一边蠕动

他那撕裂的大嘴,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痛苦声音。他身边一直都有红葡

萄酒和咖啡,咖啡用具放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使用过多变成了棕色。

——荷兰绅士喝下他的下午咖啡。咖啡很浓,很热,像平日那样加了糖

和牛奶,喝过后正在出汗。那张四周是白发的脸也成了红色,细小的汗

珠出现在他的前额和上唇上。

“我有点儿出汗,”他说,“欢迎您,年轻人。真的,您请坐!一个

人如果喝了热饮料就出汗,这是虚弱的象征——您会说我——完全有道

理。手帕,真感谢您。”再说,他脸上的红色不久就退去了,让位于浅

黄的苍白色,那是在一次病情恶性发作后来到这位伟人脸上的。今天上

午疟疾发作得非常厉害,经历了三个阶段,先是冷,继而热,最后是出

汗,全身湿淋淋的。佩佩尔科恩灰白色的小眼睛在偶像似的布满皱纹的

前额下显得疲惫无力。他说:

“这是——无论如何,年轻人,我无论如何要用‘值得称赞的’这

个词——绝对的。这是您的一番好意,探望一个有病的老人——”

“您说探望?”汉斯·卡斯托普问道,“……不是这样的,佩佩尔

科恩先生。我应该感谢您允许我在这里坐上一会儿。与您相比,我在这

里得到的要多得多。我纯粹是出于利己的目的到这里来的。对您这样的

大人物,这是一个多么令人误解的说法:‘一个有病的老人’。谁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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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您是一个老人,这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印象。”

“好,好。”荷兰绅士接口说,还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高贵的脑

袋连同高高的下巴靠到了后面的枕头上,指甲长长的手指握着放在宽阔

的胸脯上,胸脯在针织紧身衣里面清晰地显现出来。“很好,年轻人。

或者不如说,您说得很好,我对此深信不疑。昨天下午过得真愉快——

是的,正是昨天下午——在那个招待殷勤的地方——它的名字我忘记了

——我们在那里吃了出色的色拉米香肠,炒鸡蛋,还有裨益健康的乡村

葡萄酒——”

“是很了不起!”汉斯·卡斯托普也证实说,“我们大家全都狼吞虎

咽地吃——要是‘山庄’的大厨师看见那种样子,真会感到这是一种侮

辱。——总之,我们每个人毫无例外地狠狠饱餐了一顿!沙拉米是用真

正的粗谷粒和粮食做的。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非常感动,他吃的时候真可

说眼睛里噙着泪水。他是一位爱国主义者,如您所知,他是一位民主的

爱国主义者。他把他的公民长矛献给了人类的祭台,使沙拉米将来会在

边界上缴纳关税。”

“这是不重要的。”佩佩尔科恩解释说,“他是一个骑士般生性乐观

的人,一个彬彬有礼的人,虽说他显然不喜欢经常换衣服。”

“根本就不换衣服,”汉斯·卡斯托普说,“压根儿就不换!我认识

他已经很久,跟他的交情很好。这就是说,他令人感激地一直关心着我,

因为他感到如果不这样做,我会成为‘生活中的问题儿童’——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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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之间的一种惯用语,其含义是不言自明的——他极力影响我,教导我。

可是,无论是在夏天还是冬天,他总是穿一条格子花裤和化纤的双排扣

大衣,从没有看见他穿别的衣服。再说,他穿旧衣服也是非常注意礼节,

任何时候都彬彬有礼。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他这样的穿着,是对贫穷

的胜利,我宁愿要这种贫穷也不要矮子纳夫塔的时髦。贫穷从来不会令

人感到不舒服,它是所谓魔鬼的东西。他暗暗地使用一种方法——我看

到过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是个骑士般生性乐观的人。”佩佩尔科恩重复说了一句,没有回

答对纳夫塔的评价。“尽管说——请原谅我这个限制性的说法——尽管

说不是没有偏见。我的旅伴舒夏特夫人并不怎么看重他,您也许是注意

到了。她没有说过他一句好话,毫无疑问,那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使她

产生了偏见——没有一句好话,年轻人。不过,我和塞特姆布里尼与您

对他的友好感情不同——完了!我不想断言,说他那么循规蹈矩,像骑

士对待一位女士那样——妙极了,亲爱的朋友,不管怎么说都是无可指

责的!但这里还有一个界限,一种克制态度,某种克制态度。舒夏特夫

人的声音在很大程度上是人道的——”

“那当然,那当然,在很大程度上是有道理的。请您原谅,佩佩尔

科恩先生,我打断了您的讲话。我可以大胆地说,我在思想深处完全赞

同您的意见。我们尤其应该考虑到,无论女人——您一定会笑我这个稚

嫩的年龄总爱谈论女人——无论女人对男人的态度是怎样依附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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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们的态度——这是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女人——我还想这么说

——都是反作用的创造物,没有独立的主见,似是而非,处于被动的地

位……请您让我试着——虽说有些费力——继续说下去。如我所能指出

的,女人在爱情问题上把自己看做主要是客体,听任别人的摆布。她不

作自由选择,她首先是由于男人的选择成了被选择的主体。我还要补充

的是——请您原谅——女人的选择自由——前提是这个男人并非过于

郁郁不乐的心灵。就连这也称不上是严格的条件——也就是说,这损害

了她的选择自由。引人注目的事实是,她被人选中了。亲爱的上帝,我

这里所说的都已成了乏味的老话。可是,如果一个人还很年轻,对他当

然一切都是新的,新的,令他惊奇的。要是您问一个女人:‘你真的爱

他吗?’‘他太爱我了。’她会眼睛一眨不眨地这样回答您,或者偶尔也

眨一下眼睛。此刻您可以设想一下,如果这样的回答出自我们这号人嘴

里——请您原谅我这样不恰当的表达!也许会有这样回答的男人,他当

然是可笑的,是爱情的俘虏。用通俗的话来说,是个怕老婆的人。我很

知道,女人的这个回答里包含有多少自尊。女人觉得她必须对男人无限

忠诚,因为是他选择了她这个低等生物,恩赐了他的爱情。或者,她把

男人对她个人的爱情视为男人优秀品性的一个明显象征。对此我曾不时

地暗暗问过自己。”

“古老的问题,传统的事实。年轻人,您以一个优美的小词接触到

了神圣的现实。”佩佩尔科恩回答说,“淫欲使男人陶醉,要求并期待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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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被他的淫欲所陶醉。因此,我们要对感情承担义务;因此,唤醒女

人的欲念是可怕的耻辱:残酷和无能。您愿意和我一同喝杯葡萄酒吗?

我想喝,我口渴得要命。今天水分蒸发得太多了。”

“非常感谢,佩佩尔科恩先生。虽说还不到我喝酒的时间,但为您

的健康而喝酒我是十分乐意的。”

“您用酒杯吧。这里只有一只酒杯,在这种情况下我就用喝水杯。

我相信,用普通的容器喝酒,就不会把人灌醉——”他在他的客人帮助

下,用微微颤抖的指挥官大手斟了酒,像干渴似的把无脚玻璃杯里的红

葡萄酒直往他半身塑像似的咽喉里灌下去,仿佛那是白开水。

“真解渴,”他说,“您不喝了吗?请允许我再喝一下子——”他再

次给自己斟酒时泼了一些出来,被子的折边被单上留下了深红色的斑

点。“我重复说一遍,”他举起指甲长长的手指说,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酒

杯不停地抖动,“我重复说一遍:因此,我们对感情要承担义务,承担

宗教的义务。您要理解,我们的感情是唤醒生命的生殖力。生命在沉睡,

它在令人陶醉的新婚之日和神圣的感情同时被唤醒。因为,年轻人,感

情是神圣的,人在有感情时是神圣的,他是上帝的感情。上帝创造了他,

使他有感情。人不是别的,是上帝在他新婚之日唤醒的令人陶醉的生命

器官。如果他在感情上无能,就是给上帝出丑,就是上帝的生殖力的失

败,就是宇宙的灾难,就是无法想象的恐怖——”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

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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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允许我取下您的玻璃杯,佩佩尔科恩先生。”汉斯·卡斯托普

说,“我追随您的思路,获益匪浅。您发展了一种神学理论,您以此给

人指明了一种最光荣的虽说也许有些片面的宗教作用。如果允许我放肆

地说的话,在您的观点里有一点儿冷酷无情的成分,令人压抑的东西。

——请您原谅!一切严厉的教派对没有地位的人自然是一种压抑。我并

不想纠正您的理论,只是想回到您说过的对某种‘偏见’的看法上去。

按照您的观察,塞特姆布里尼对您的旅伴舒夏特夫人怀有这种偏见。我

认识塞特姆布里尼已有很长时间,已经日复一日,年夏一年,有许多年

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的偏见——如果说他有偏见的话——绝不是浅

薄的和市侩性质的偏见——想起这些事真有些可笑。这里完全可能是广

义上的偏见,即不具有个人色彩的偏见,是一般性的教育学原则。塞特

姆布里尼先生按照这种原则向我公开表明,认为我生来是‘生活中的问

题儿童’——不过这扯得太远了。这是一个范围广泛的问题,我无法用

两句话——”

“您爱舒夏特夫人吗?”荷兰人突然插进来问,同时把那张国王式

的脸转向他的客人,还有那张痛苦地裂开的嘴,前额上一条条皱纹下面

那对灰白的小眼睛……汉斯·卡斯托普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否……就是说……我自然非常敬重舒夏特夫人,敬重她的身

份——”

“请您原谅。”佩佩尔科恩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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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下去的优雅手势。“请您让我,”他以这种方式给自己留下想要

说话的余地后接着又说道,“请您让我再说一遍,我根本不像别人指责

的那样,认为这位意大利先生真正违犯了骑士的戒条——我并不想对谁

提出指责,我谁也不指责。只是我突然想起——在眼前这个时刻我为此

感到高兴——好,年轻人。无论如何是好的,是美好的。我很高兴,这

是毫无疑问的。它确实使我感到很愉快。我还是要这么说——我扼要地

说:您结识舒夏特夫人比我们的相识要早得多。她上次住在这里时您就

认识她了。再说,她是一个十分迷人的女人,我只是一个有病的老人。

怎么会这样的——因为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下午她没有别人陪同独自到

山下的疗养地去了——这不是灾难!绝对不是灾难!这无疑是——我想

把这归咎于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您是怎么说的——教育学原则的

影响。您对高尚的动机——我请您理解我对您说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佩佩尔科恩先生。噢,不。一点也不。我的行动是绝对独

立的。相反,塞特姆布里尼有时还请我——请原谅,我看见您的被单上

有酒渍,佩佩尔科恩先生。要不要——通常我们会把盐泼倒在被单上,

只要时间还不太久——”

“这是不重要的。”佩佩尔科恩说,同时双目逼视着他的客人。

汉斯·卡斯托普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情况,”他装出微笑着说,“这里有点与众不同。地方精神——我

想这样说——不是传统精神。病人有优先权,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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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守则也要相应地退避三舍。您此刻身体不舒服,佩佩尔科恩先生——

是急性的不舒服,是暂时的不舒服。相反,您的旅伴很健康,我相信,

她不在时我代表她在您的身边呆一会儿,正是舒夏特夫人所希望的——

这里说的只是代表,哈,哈——但不是说代表您和她在一起,提出陪同

她到山下那个地方去。我怎么会不自量力地提出给您的旅伴效劳呢?我

对此既无权利,也没有受人委托。我敢说,我十分重视良好的法定关系。

简单地说,我觉得我的行为是无可指摘的,它符合一般情况。具体地说,

它符合我对您个人佩佩尔科恩先生怀有的真诚感情。这样,我相信对您

的问题——因为您可能是向我提了这个问题——作了满意的回答。”

“一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回答。”佩佩尔科恩回答说,“我怀着不可抑

制的兴趣听您说出了一个机灵的词,年轻人。它越过重重障碍,最后使

事情达到令人愉快的圆满结束。仅仅是满意,不,您的回答并未使我完

全满意——请您原谅,如果我这样说使您感到失望的话。‘冷酷的’,亲

爱的朋友,您在前面谈到我说的某些观点时使用了这个词。但在您的谈

话里也含有某种冷酷的成分,严厉的和不自在的成分。我觉得这与您的

性格很不相称,虽说我对您在某种关系上的举止是熟悉的。此刻我重又

认出了它。也就是说,您在我们的共同活动和共同散步时对舒夏特夫人

——不是对其他人——表现出来的不自在举止。您没有对此给我作出解

释——这是一个过失,一个应尽的责任,年轻人。我并不糊涂。多次观

察给我证实了这一点。您说没有硬要给她效劳是不真实的,区别只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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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式不同罢了。是的,也许您拥有对这种现象的解释。”

荷兰人今天下午的谈话异常准确,无懈可击——虽说他在疟疾恶性

发作后十分疲劳——几乎没有不连贯的话语。他半坐在床上,硕大的肩

膀和伟大的脑袋对着他的客人,伸出的手臂——那只布满了老人斑的指

挥官大手——搁在被子上,在羊毛衫的袖口处竖得笔直笔直,长指甲组

成的那个圆圈高踞其间,嘴里吐出的话语严厉而准确,简直是明白无误,

就像塞特姆布里尼所希望的那样,诸如“可能”、“硬要”的小词里带有

小舌在喉间滚动的“儿”音。

“您还在笑。”他继续说,“您眯着眼睛把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在竭

力进行徒劳的思考。当然,您无疑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知道我说的是什

么问题。我不想说您没有常常与舒夏特夫人搭腔,或是在谈话突然转向

时没回答她的问题。我要再说一遍,那完全是因为某种不自在的原因所

致。准确地说,是一种逃遁,是一种回避。也就是说,仔细看去,是一

种礼仪性的回避。只要有您在场,别人就有这个印象:仿佛是你们俩预

先约定的,仿佛您和舒夏特夫人是一对进餐的情侣,心照不宣地对她可

以不用尊称。您理所当然地回避——绝非偶然——对她使用尊称。您对

她从不用‘您’称呼。”

“不过,佩佩尔科恩先生……什么叫情侣……”

“我可以给您指出一个情况,您自己对此一定不是不清楚的。刚才

您的脸色突然变得十分苍白,连嘴唇也是苍白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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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卡斯托普没有抬起眼睛。他俯身不时地拨弄白被单上的红色

斑痕。“终于发生了!”他暗自思忖着,“暴露出来了。我相信是我自己

把事情暴露出来的,在一定程度上是我自己造成的。我的脸真的变得苍

白吗?也许是这样的,因为事关重要。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我还能撒谎

吗?也许行,但我不想再那么做。眼下我还是拨弄这个血迹——白被单

上的红葡萄酒痕迹——为好。”

他没有吭声。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秒钟之久——人们发觉,在这种

情况下,这几个微小的时间单位有无限的长。

是佩佩尔科恩首先又开腔说话。

“那天晚上,我有幸结识了您。”他的声音开头像唱歌,结束时低

了下来,仿佛是长篇小说的第一个句子。“我们有个小小的聚会,喝了

酒,吃了东西,情绪很高。我们在愉快而大胆的心境下,手挽手地提前

回到我的寝室去。那时,站在我的房门前告别,我突然心血来潮地要求

您去吻舒夏特夫人的嘴唇。是她给我介绍说,您是她上次住在这里时的

一个好朋友。当着我的面吻她,作为那次节日般愉快聚会的高潮的象征。

您断然拒绝了我的提议,拒绝的理由是说您觉得和我的旅伴交换额吻是

没有意义的。您一定不会否认,这是一个就其本身需要作出解释的解释,

是一个直到此刻您尚未偿还的解释债。您现在愿意还清这笔债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汉斯·卡斯托普暗

自思索着。他把身子朝葡萄酒斑痕靠得更近一些,弯起中指的指尖去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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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一个斑痕。“从根本上来说,当时我可能认为他发觉了,真情暴

露了。否则我是不会这么说的。此刻该怎么办呢?我心跳得很厉害。国

王会爆发一场狂怒吗?是否最好还是看看可能已在我头上挥舞的拳头

再说?现在我的处境的确十分特别而又异常棘手!”

蓦地,他感觉到了他的手腕,他的右手腕被佩佩尔科恩的手抓住了。

“现在他抓住我的手腕了!”他想,“哼,多么可笑,我坐在这里多

么狼狈不堪!我犯了反对他的罪孽吗?没有的事。他先是诉达吉斯坦的

苦,然后是抱怨这个人和那个人,最后轮到了我。依我看,只剩下还没

有对他自己抱怨。我为什么要心跳呢?现在是我站起身来坦率地也是尊

敬地正面看着他那张大脸的时候了!”

他这样做了。那张大脸黄黄的,前额上一条条皱纹下面的那双眼睛

闪出苍白色的光,裂开的嘴唇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们俩四目对视,一

个是伟大的老人,一个是微不足道的年轻人,前者仍然握着后者的手腕。

佩佩尔科恩终于低声说:

“您是克拉芙迪娅上次住在这里时的情人。”

汉斯·卡斯托普再次垂下了头,但随即重又抬了起来,深深地吸了

一口气后说:

“佩佩尔科恩先生!我绝不想对您撒谎,我是想寻找一种回避事实

的可能性。这很难办到。如果我肯定您的说法,那就是吹牛;如果我否

定您的说法,那就是撒谎。这是可以理解的。我和克拉芙迪娅——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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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和您目前的旅伴在这个大楼里共同生活了很长很长时间,但没

有被大家察觉。我们的关系或者说我对她的关系从不在社交场合表现出

来,我们只在暗地里保持着这种关系。在我的思想里,我的克拉芙迪娅

真像您说的那样,从来不是一个与我漠不相关的人,实际上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我在一定程度上取下了刚才简要提到的那个教育学枷锁,和

她接近——在过去那个不言而喻的借口下——那是在一个化装舞会上,

一个狂欢节的晚上,一个不负责任的晚上,一个称呼‘你’的晚上。整

个晚上,这个‘你’的称呼以其梦幻般的和不负责任的方式获得了真正

的含义。但那同时又是克拉芙迪娅离开这里的前夕。”

“真正的含义,”佩佩尔科恩重复了一遍。“您说得真好——”他放

开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手,用他两只指甲长长的像舵一般宽大的手掌在

面孔的两边按摩起来,按摩眼窝,按摩面颊和下巴,然后互握着放在染

有葡萄酒斑渍的被单上,把头靠向一边,靠向左边,面对他的客人,仿

佛是把脸转了过去。

“我已尽可能准确地回答了您的问题,佩佩尔科恩先生。”汉斯·卡

斯托普说,“我竭力说得不多也不少。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要让您注意

到,是否同时告诉您‘你’的真正含义和告别的那个晚上的情况,在一

定程度上是可有可无的——那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晚上,几乎是一个在日

历上找不到的晚上,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号外’的晚上,一个闰年的晚

上,二月二十九日。如果我否定您的说法,那也只有一半是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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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佩尔科恩没有答腔。

“我预先作了安排,”汉斯·卡斯托普停顿片刻接着说,“要给您说

明真相,甘冒这样会影响您身体健康的危险。坦率地说,这对我会是一

个重大损失。也许我可以说,是一个打击,一个真正的打击。对我来说,

也许可以和这样的打击相比较的是,舒夏特夫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作为您

的旅伴重又回到了这里,两者具有同等严重的性质。我是冒着这样的危

险到这里来的,因为我早就想把我们之间,也就是把您——我对您怀着

无限崇敬的感情——和我之间的关系搞清楚。我觉得,掩饰和伪装要美

好得多,要人道得多——您要知道,克拉芙迪娅就是这样用迷人的声音

把这两个词拉得很长很长,美妙动听。在您刚才说出了您的看法之后,

我心上的一块石头才落了下来。”

没有回去。

“还有一点,佩佩尔科恩先生。”汉斯·卡斯托普接着说,“还有一

点,希望允许我给您斟一杯纯净的酒,也就是说,基于这方面的推测,

经验是多么不可靠。您现在知道了,在出现目前这种真正的法定关系之

前——不尊重这种关系自然是十分荒唐的——克拉芙迪娅是和谁共同

度过和欢庆了二月二十九日这个日子的。一点不错,是欢庆。我对我这

方面的情况从来也没有能搞明白,但我知道每个能够思考的人一定会估

计到这样的发展过程——我这里指的是谁是真正的前驱者。我也知道,

宫廷顾问贝伦斯在业余画油画——如您所知——他让她在他的面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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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很久时间,给她画了一张出色的肖像,连皮肤也画得栩栩如生——我

们私下说一声,您见到了定会无比惊讶的。这曾使我感到非常痛苦,还

闹了头痛,直到今天还是如此。”

“您还爱她吗?”佩佩尔科恩问道,没有改变他的坐姿,也就是说,

仍然侧着那张大脸……夜幕逐渐降临到这个大房间。

“请您原谅,佩佩尔科恩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我对她的感

情是一种非常尊重和钦佩之情。但在我看来,对您谈论我对您的旅伴的

感情是不明智的。”

“今天她,”佩佩尔科恩以一种刺耳的声音问道,“仍然怀着这样的

感情吗?”

“我没有说,”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说,“我没有说她怀有过这样的

感情。这是不怎么值得相信的。我在谈到女人活跃的性格时,曾在理论

上探讨了这个问题。从我这方面自然不大喜欢这么说。我对一个有地位

的人做了什么——您自己去判断吧!如果说发生了二月二十九日那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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