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6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事,男人的选择首先应归咎于女人的诱惑——对这一点我想说的事,当

我称呼自己是一个‘男人’时,就觉得我是在夸夸其谈,索然无味。但

不管怎么说,克拉芙迪娅是一个女人。”

“她受感情的驱使。”佩佩尔科恩裂开的嘴唇喃喃地说。

“她在您这里表现得如此顺从,”汉斯·卡斯托普说,“从一切可能

的情况来看,她已这样干过好多次了——每个与此有关的人必须明白这

945

一点。”

“慢着。”佩佩尔科恩说,他的脸仍然回避着,但他的手掌姿势是

对着被他打断说话的那个人。“我们这样谈论她会不会太卑鄙?”

“不,佩佩尔科恩先生。不,您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谈论她,因为

这里谈的是人道问题——‘人道’这个词在此具有自由和天才的含义—

—请您原谅我可能用了有点不自然的表达,但某种情况促使我最近学会

了这种表达。”

“好,您继续讲下去。”佩佩尔科恩低声地命令说。

汉斯·卡斯托普说话的声音也很低。他坐在床前一张椅子的边沿上,

朝老国王俯下身去,双手夹在两膝之间。

“因为她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说,“高加索山脉那边的男人——

您也许知道她在高加索山脉那边有个丈夫——同意她这样的自由和特

殊才能,管它是缺枝少叶的还是聪明才智的。我不认识那个小伙子,不

管怎么说,他一定是同意她这样做的,因为是疾病给了她这个机会,她

服从于疾病的天才原则。每个有关的人一定会很好地追随她的榜样,不

抱怨自己,不怨天尤人……”

“您不抱怨吗?”佩佩尔科恩说,现在把脸转向了他……他的脸在

朦胧的暮色中显得死灰一般惨白,前额上偶像似的一条条皱纹下,两只

眸子苍白无力地注视着,裂开的嘴唇就像凄惨的假面具上半开的洞孔。

“我没有想过,”汉斯·卡斯托普毫不介意地回答说,“这是有关我

946

的事情。我说这些话目的在于要您别抱怨,佩佩尔科恩先生,不要因为

以前的这些事情使我失去您的友谊,此刻对我是至关重要的。”

“诚然,因为不明真相,我一定给您造成了很大痛苦。”

“如果是这个问题,”汉斯·卡斯托普说,“如果我承认您的说法,

它并不意味着我不懂得珍视您的友谊。这个友谊好处巨大,因为这个好

处是和您说过的失望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

“谢谢,年轻人,谢谢。我珍视您这次谈话的美意。撇开我的友谊

不说——”

“要不说友谊是很难的,”汉斯·卡斯托普说,“对我来说,要肯定

您的说法和避开这个不提也是不恰当的。因为您是有地位的大人物,克

拉芙迪娅是在您的陪同下回来的,当然这也是我的不幸。如果她是在另

一个男人陪同下回到这里,这种不幸感自然会更加强烈,事情会更加复

杂。它使我十分痛苦,今天也还是如此,我不否定这一点。我故意竭力

只看事情积极的一面,也就是说,只看我对您佩佩尔科恩先生怀有真诚

的崇敬感情,其中也掺杂有对您旅伴的小小的恶意,因为女人们最不喜

欢她们的情夫友好相处。”

“这是事实——”佩佩尔科恩说。他用一只空手捂住了嘴,抚摸着

下巴,把一阵微笑咽了回去,仿佛有被舒夏特夫人看见他在微笑的危险。

汉斯·卡斯托普也偷偷地微笑了一下,然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着点点

头。

947

“这个小小的报复,”汉斯·卡斯托普说,“说到底,我不是毫无道

理的。因为只要处在我的地位就确实有理由抱怨——不是抱怨克拉芙迪

娅,不是抱怨您佩佩尔科恩先生,仅仅抱怨我自己,抱怨我的生命,抱

怨我的命运。由于我有幸获得了您的信任,在这个道道地地特殊的黄昏

时刻,我很想至少也稍为说说这方面的情况。”

“请说吧。”佩佩尔科恩有礼貌地说。汉斯·卡斯托普接口继续说:

“我在这儿楼上已住了很长时间,佩佩尔科恩先生,有好多日子,

好多年了——精确的时间我也说不上来,但它是一个生命的年代,为此

我谈到了‘生命’,对‘命运’我还会在适当的时刻谈到的。我的表兄

——我原来只是来探望他——是个军人,他为人正直而勇敢,但这对他

并没有什么好处。他离我而去,而我还在这里。我不是军人。您也许听

说过,我有一个平民的职业,一个可靠而又很好的职业,据说还是有益

于民众的职业。但我承认,出于某些原因,我对它并不特别爱好。我想

说我对这些原因并不清楚,它们与我对您旅伴的感情起因有关——我这

样明确地说出来,是为了表明我并不想动摇良好的法定状态——我从不

否定对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的感情和我对她用‘你’称呼的关系。从您

的目光接触我以来,从您的目光吸引我以来——它正毫无理智地吸引着

我。您要知道,为着敬爱您和反抗塞特姆布里尼,我服从了不明智的原

则和疾病的天才原则,当然我也许早就或从来都是服从这个原则的。我

在这里山上留了下来——我已不再精确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我把一切

948

都忘记了,中断了一切联系,中断了和我的亲属以及和我在平原地区那

个职业的联系,还有我的一切希望和前途。克拉芙迪娅离去后,我一直

在等待她,在山上这里等待她,致使我现在完全失去了和平原的联系。

在平原人的眼里我已死了。在我讲到‘命运’时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就

是暗示这一点。退一步说,我有理由抱怨目前这个法定状态。从前我读

过一则故事——不,我是在剧院看的一出戏。有个善良的年轻人——他

也和我表兄一样是个军人——他与一个迷人的吉卜赛女郎搞上了关系。

她生得真迷人,耳朵后面插一朵鲜花,是个放肆撒野的坏女人。她把他

迷得完全昏了头,他为她牺牲了一切,逃离了军队,和她一起住到走私

犯那里,做了许多坏事。当他花光了钱走投无路时,她也对他厌烦了,

她带来了一个有着出色男中音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大人物。最后,这个小

小的士兵脸色苍白,敞开衣衫,用刀子把她刺死在马戏团的门前。再说,

这完全是她自己造成的。我讲的完全是一个毫不相干的故事。不过,说

到底,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故事了呢?”

佩佩尔科恩先生在听到“刀子”二字时变换了他的坐姿,往边上移

动一些,大脸迅速转向了他的客人,像探询似的面对面看着他。此刻,

他的身子坐得更直了,撑着两只手肘,然后说:

“年轻人,听了您的陈述,我现在明白了。根据您的报告,请允许

我作一个真诚的声明!如果我的头发还没有灰白,如果我不是疟疾恶性

发作,您会看见我随时准备像男子汉那样拿起武器,为我不明真相冤枉

949

了您,同时也为我的旅伴给您造成的痛苦承担责任,使您的抱怨得到满

足。好极了,我的先生——您会看见我时刻都准备这么做。至于事情的

本身,请允许我给您提出另外一个建议。我的建议是这样的:我记起了

一个兴奋的时刻,就在我们开始相识时——我记得当时可能是我喝了许

多酒,在那个兴奋时刻,由于我被您的良好气质所感动,我准备向您提

出相互用兄弟般的‘你’来称呼,但后来我又认识到这是一个有些操之

过急的步骤,好,我今天援引这个时刻,重提这个时刻,是为了声明这

个当时予以推迟的决定立即生效。年轻人,我们成了弟兄,我声明我们

是弟兄。您说过生活中有真正意义的‘你’——我们也是真正意义的

‘你’,是弟兄情谊的意义。年龄和身体不适妨碍我用武器做出使您感

到满意的事情,我决定把它交给您按此形式去办,我把它交给您按照兄

弟会的形式去办,就像人们为反对第三者、反对社会、反对某个人而缔

结兄弟之谊那样,我们也要根据对某个人的感情而缔结这种兄弟之谊。

拿起您的酒杯,年轻人,我也拿起我的玻璃杯,以此不让这种欢饮再受

到不公正的待遇——”

他用微微颤抖的像舵页一般宽大的手往两只杯子里斟酒,汉斯·卡

斯托普赶忙十分尊敬地在一旁帮忙。

“端起您的酒杯来!”佩佩尔科恩又说了一遍。“请您和我交臂对饮!

请您这样喝!请您一饮而尽!——妙极了,年轻人。完了。这里是我的

手。您满意吗?”

950

“当然没有说的,佩佩尔科恩先生。”汉斯·卡斯托普说。对他来

说,要把满杯子酒一饮而尽是不容易的。他用手帕擦膝盖,因为葡萄酒

泼洒到裤子上了。“我幸福死了,我真想这么说。我一点也不理解怎么

一下子获得了这样的幸福——坦率地说,我觉得就像是在做梦。它对我

是莫大的荣幸——我不知道要怎样才会不辜负这种荣幸,最多是被动

地,肯定不是别的方式。当我开始像冒险似的仗着胆子把这个‘你’字

送出嘴唇时,一定会结结巴巴,吞吞吐吐,这是不足为奇的——当着克

拉芙迪娅的面更会如此。按照女人的本性,她一定不会同意这个安

排……”

“这是我的事情。”佩佩尔科恩回答说,“另一方面就是练习和习惯

的事了!现在走吧,年轻人!离开我吧,我的儿子!天黑了,完全是晚

上了,我们的情妇就要回来了。你们此刻在此相遇也许是挺合适的。”

“祝你健康,佩佩尔科恩先生!”汉斯·卡斯托普一边说,一边站

起身来。“你瞧,我克服了应有的胆怯,已在练习大胆的称呼了。是的,

天已黑了!我可以想得出来,塞特姆布里尼会突然闯进来,打开电灯,

让理智和客人就座——他终究有他的弱点。明天见!我愉快而自豪地离

开这里,这是我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事。祝你早日恢复健康!你至少有三

天不会发烧,你在这三天一定能做许多的事。它使我真高兴,仿佛我就

是你似的。祝你晚安!”

951

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完)

瀑布始终是一个吸引人去浏览的地方,何况是汉斯·卡斯托普这个

人,我们对此更无法进行辩白。他甚至对倾泻而下的流水怀有特殊的爱

好,但他还没有去看过弗吕拉山谷森林里景色如画的人工瀑布。他和约

阿希姆住在一起时,由于表兄严肃认真的生活态度不得不告假未去。他

的表兄不是到这里来享乐的。是他那种求实的观点把他们的视野限制在

“山庄”周围的地方。——在他表兄离去以后,如果撇开他的滑雪活动

不说的话,汉斯·卡斯托普对当地风景的态度仍然保持着一种十分单调

的保守品性,要与他的内心体验和“执政”职责的距离相比,它对这个

年轻人当然也不是没有某种刺激力的。不管怎么说,当他们的小圈子—

—只有七位朋友(连他本人计算在内的小圈子)——考虑坐车到前面提

及的那个地方去浏览时,他高兴地同意了。

转眼已是五月,按照平原地区天真的民歌说法,这是个欢乐之月。

——山上这儿的空气相当清新,并不令人讨厌。融雪可以视为已经结束。

尽管前几天还下过几场鹅毛大雪,但很快就融化掉了,只在地上还有些

潮湿。冬天的积水或是渗进了地里,或是蒸发掉了,连少数地方的残雪

也消失了。大自然披上了绿装,意味着在向各种活动的爱好者招手。

最近几周,小圈子的首领——伟大的皮特尔·佩佩尔科恩——身体

不适,无论是特别良好的气候,还是杰出医生的或是贝伦斯的解毒药,

952

都没有能对他恶性发作的疟疾发生作用,从而使这个本来愉快的交往索

然无味。佩佩尔科恩一直躺在床上,不仅是疟疾发作得挺厉害,他的脾

和肝也有问题。宫廷顾问贝伦斯对站在一旁的那些关心者暗示了这一

点。贝伦斯还指出,连他的胃也不正常。即使一个具有坚强性格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排除体力有逐渐消耗殆尽的危险。

这几周来,佩佩尔科恩先生只在进晚餐时吃些东西并喝酒,共同散

步时也只走很短一段路就止步了。此外,汉斯·卡斯托普感觉到——我

们只在私下说说——小团体的松散令人有某种程度的轻松感。因为和舒

夏特夫人的旅伴交杯对饮给他带来了某种痛苦,给他与佩佩尔科恩的公

开谈话掺进了同样的“矫揉造作”,掺进了同样的“让道”现象,很像

在争夺情人场合的回避做法,从而使他与克拉芙迪娅的交往更为引人注

目。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奇妙地改换了称呼。出于同样的原因,或者

说出于相反的困境,这种困境约束着他在别人面前和克拉芙迪娅进行交

谈,在她的大师面前也是如此,从而由满足的感觉发展成了表面上的双

重困境。

于是,去游览瀑布的计划被提上了议事日程,目的地是佩佩尔科恩

自己确定的。他觉得精力充沛,足以胜任这项活动。这是疟疾发作后的

第三天,荷兰绅士对别人说他希望好好利用这个日子。尽管他没有到餐

厅用早餐,却像最近一段时期经常做的那样,和舒夏特夫人在他的会客

室里一道吃了东西。就在进早餐时,跛腿孔西尔格给汉斯·卡斯托普送

953

来一道命令,宣布在午餐后要作一个小时的散步。这道命令又传给了费

尔格和魏萨尔先生,也通知了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说将有车子去接

他们。命令要求套两辆四驾马车,三点钟出发。

下午三时,大家在“山庄”大楼的门前集合。汉斯·卡斯托普、费

尔格和魏萨尔在那里等待主人从贵宾室出来。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轻轻

地抚摸马匹,马儿用既湿润又乌黑的厚嘴唇从他们平展展的手掌上吃糖

块。两位男女旅伴到达大门前的台阶时稍稍迟了一些。佩佩尔科恩硕大

的脑袋似乎变得小了一些。他身穿一件稍微旧了的双排纽扣长大衣,戴

着圆边的软礼帽,和克拉芙迪娅并排地站在台阶上,两片嘴唇里传出别

人无法听见的一声普通问候语,还和朝他们俩走到台阶前去迎接的三位

先生握了手。

“年轻人,”这时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还把左手搭到他的肩膀

上。“……生活过得好吗,我的儿子?”

“感谢你的问候!你也好吗?”被问的人回答说……

太阳出来了。这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风和日丽,但大家还是

穿上了单大衣,旅游途中无疑会冷的。舒夏特夫人也穿了有腰带的大格

子化纤料大衣,还把毛皮领子翻到肩上。她把橄榄色的毡帽飘带系在下

巴下面,飘带结垂在一边,使她显得非常迷人,大多数的在场者为此感

到很难受——只有费尔格不难受,他是唯一没有迷上她的人。他那无拘

无束的态度导致在临时分配座位时几乎被赶出小团体,分到了第一辆马

954

车的背座,位于荷兰绅士和舒夏特夫人的对面。汉斯·卡斯托普和魏萨

尔登上了第二辆马车,偶尔可以见到克拉芙迪娅不无嘲讽含义的微笑。

身躯巨大的马来宫廷仆从也参加这次郊游。他来得比主人晚一些,手里

提着一只很大的篮子,盖子下面露出两只葡萄酒瓶颈。他把篮子放到前

面一辆马车的背座下面。当他抱起双臂在马车夫边上坐定后,马匹收到

了出发的信号。刹车装置放下了,马车从拐弯处缓缓地向下行驶起来。

魏萨尔也注意到了舒夏特夫人的微笑。他露出满口坏牙齿,对他的

车伴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因为您和我同坐一辆车,她在嘲笑您。”他说,“您看见了吗?对,

对,吃亏者不必在意他人的嘲笑。您和我坐在一起生气吗?讨厌吗?”

“请您自重一些,魏萨尔,讲话不要那么刺人!”汉斯·卡斯托普

斥责他说,“女人在任何场合都含笑,只是为笑而笑。看见了笑就去胡

思乱想是没有意义的。为什么您总是那么关心她呢?和我们大家一样,

您有长处也有短处,例如您演奏《夏夜梦》就十分出色,不是每个人都

能演奏得那么好。下次您应该再演奏一次。”

“是呀,您现在十分超脱地和我说话,”这个狼狈的人说,“却不知

道您的安慰语气有多么狂妄。您这样只会使我更加自卑。您的话说得多

么轻松,居高临下地安慰别人。如果您现在也是可笑地靠边站,就有您

受的了。您是处在九天之上。万能的上帝呀,您感到她的玉臂正勾着您

的脖子。万能的上帝呀,当我想到这一切,我的喉咙和心胸就会像燃烧

955

似的——您得到了您想要得到的,却故意十分超脱地看着我像一个乞丐

似的痛苦……”

“事情并不像您说的那么美好,魏萨尔。我用不着向您隐瞒这一点,

事情甚至非常令人心烦。因为您指责我太狂妄,也许很令人讨厌。您却

正在变得使自己令人反感,一再地卑躬屈膝。您就真的那么强烈地爱上

了她吗?”

“爱得发狂!”魏萨尔摇摇头回答说,“由于渴望得到她的欲念,我

承受的痛苦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想说,我只能说,我会死去的。可是,

这个样子我是活又活不下去,死又死不了。在她离开期间,我开始好了

一些,逐渐地忘却了她。可是,她又回来了,天天出现在我的眼前,有

时会弄得咬自己的手指,手向空中乱抓,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说不

应该闹到这个地步,但又摆脱不开——招来的鬼赶不走。我只有死掉了

心绪才会安定下来,可我又办不到——我死掉了又能得到什么呢?要是

得到后,死了也高兴。死在她的怀里——太乐意了。要在这之前死去,

太没有意思了。因为生命,它是一种要求,要求生命,我不能反对我自

己。这是一个该死的困境。我说它是‘该死的’,只是我的口头禅罢了,

听上去仿佛我是另外一个人。我自己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有些折磨,卡

斯托普。谁要沾上了这种折磨,就想摆脱开,而且无论如何想摆脱开,

这是他的目的。可是,对于肉体欲望的折磨,只有在得到了满足的情况

下才能获得解脱。——否则是不可能的,否则无论如何也办不到!这是

956

一种安排。谁没有福分,就不会升入天堂;谁有福分,就能见到我主耶

酥,就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上帝在天上,这是怎样的一种安排和命运。

一个肉体渴望得到另一个肉体,仅仅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肉体,而是另

一个灵魂的肉体——多么奇特啊!仔细看去,仿佛它含羞亲切,别无他

求!我可以说,如果别无他求,依我看来,它就是满足的!我要什么呢,

卡斯托普?我要谋杀她吗?我要她流血吗?我只是想热烈地拥抱她!这

里肯定也有某种高尚的成分。卡斯托普,我不是畜生,就我的品性而言,

我是一个人!肉体的欲念蠢动不已,它不受限制,也不固定,因此我们

称它是兽性。但它会固定在一个容貌姣好的人身上,后来人们就把它称

之为爱情。我并不追求她的躯体和她躯干的肉身。在她眼里看来,我只

是一个小小的其他什么东西。瞧,很有可能,我并不追求得到她的整个

身躯,这表明我是爱她的心灵,我要用心灵去爱她。因为爱情看来就是

心灵之爱……”

“您是怎么啦,魏萨尔?您太激动了,天呀,您都说了些什么

话……”

“不过,情况正是如此,这又正是不幸之所在。”可怜的人继续说

道,“她有一个心灵,她是一个有身躯和心灵的人!因为她的心灵不想

知道我的心灵,她的身躯不想要我的身躯。多么痛苦,多么绝望!我的

追求就因为这样成了耻辱,我的身躯不得不永无止境地受尽折磨!为什

么她的身躯和心灵就不想知道我的身躯和心灵呢,卡斯托普?为什么我

957

的追求对她是一种恐怖呢?我不是一个男子汉吗?我向您起誓,我还是

个最慷慨的男子汉。如果她能张开温馨的双臂,我将为她献出我的一切。

她是如此美丽,因为她属于她的心灵和容貌!我会把世界的一切都献给

她,卡斯托普。如果仅仅是身躯,不是她的容貌,如果她该死的心灵不

想要我,要是没有心灵,我根本就不会去追求她的身躯——这是一个魔

鬼设下的困境,我将在其中无止境地受折磨。”

“魏萨尔,静一静!声音低一些!马车夫听得懂您的话!尽管他的

头故意一动不动,但从他的背后看得出他在倾听。”

“他听得懂,他在听我说,那就更好了,卡斯托普!那您就又可以

看见那种安排和命运的特征和性质了!如果我讲起再生或是……流体静

力学,他就会听不懂,一点也听不懂,他就不会听我说,一点兴趣也没

有了。因为它不普及。可是,最重大的、最新的和十分秘密的事情,关

于肉体和心灵的事情,瞧,它同时又是最普及的事情,每个人都懂,每

个人都会嘲笑那个自作多情的人,是他把白天变成了快乐的折磨,把黑

夜变成了耻辱的地狱!卡斯托普,亲爱的卡斯托普,请您让我痛哭一场

吧,我过的是怎样的白天黑夜呀!每天夜里我都梦见她,唉,就是不会

梦见别的什么。我只要想起,我的咽喉和胃部就火烧火燎地难受!每次

梦见她总是以她打我的耳光告终,直接打在我的脸上,有时也对我吐唾

沫——她对我吐唾沫,俊美的脸也因厌恶变了形。然后我就醒了过来,

留下的是汗水、耻辱和快感……”

958

“哦,魏萨尔,现在我们可以安静一下了,闭上我们的嘴。这是我

的建议和我的安排。我不想惹您生气,但我承认,您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我们在‘山庄’读过一个故事,据说有个人受到了这样的惩罚,说话时

从嘴里吐出许多蛇和蛤蟆来。书里没有表明对这个人是什么态度,但我

一直认为,这个故事可能是为了叫人不要说话。”

“但说话是人的一种需要,”魏萨尔抱怨说,“是人的一种需要,亲

爱的卡斯托普。要是有人处于像我这样进退维谷的境地,说话就可以让

心境轻松轻松。”

“甚至还是人的权利,魏萨尔,如果您想说的话。可是,有些法律,

我认为在一定情况下不使用它是明智的。”

于是,他们按照汉斯·卡斯托普的安排静了下来。再说,马车也很

快到达了香料商人长满葡萄藤的小房子前。他们在这里不用停很长时

间,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已经站在路边等着,后者穿了一件已经磨损

的皮大衣,前者穿的是浅黄色春季风衣,到处用针缝过,被视为一种时

髦。马车掉过头来,大家相互挥手问候。两位先生上了车。纳夫塔作为

第四个人上了前面的马车,坐在费尔格的边上。塞特姆布里尼的情绪很

高,随口说了一连串笑话,他加入了汉斯·卡斯托普和魏萨尔的行列,

魏萨尔把自己的后座让给了他——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以游客的姿态漫

不经心地坐了下去。

他称赞坐马车是一种享受,身子有节奏地晃动着,眼前景色不断变

959

换,是一种舒适的休息。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表现出父辈般的感激态度,

甚至还轻轻地抚摸了可怜的魏萨尔的脸颊,要求他忘却不讨人喜欢的自

我,尽情欣赏光明灿烂的世界。他伸出戴着破旧皮手套的右手边说边指

点。

他们的马车行驶得最好。四匹马生着漂亮的白鼻,敦实,滑溜,滚

圆,马蹄有节奏地敲打着平整的道路,没有扬起灰尘。道路两边不时出

现残存的岩石,缝隙里长出了青草和鲜花。一根根电线杆向后飞快逝去,

长满树木的群山在升高。迎来了一个又一个幽雅的弯道,继而把它们甩

在身后,使好奇心兴趣盎然。遥远的阳光处,尚有积雪的群山部分已变

得阴暗下来,有人居住的山谷里悄无声息。摆脱了日常司空见惯的景象,

精神也为之一振。不久,他们在森林边上停了下来,从这里开始步行,

继续这次郊游,直至到达目的地——一个期望已久而先前没有实现的目

的,它与感觉器官有着微小的却不断增强的联系。马车一停下来,大家

就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一种轻微的有时又忽然消失的嘶嘶声、震颤声

和咆哮声。大家争相提出区分这些声音的要求,仔细倾听着,脚步也迈

不开了。

“现在,”经常来这里的塞特姆布里尼说,“是一个令人胆怯的开端,

那地方在这个季节里是很狂暴的——会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你

们可要有个心理准备。”

于是,他们开始向森林里走去,路上尽是潮湿的落叶。佩佩尔科恩

960

先生走在最前面,他的旅伴用手臂扶着他,黑色软礼帽盖住了前额,迈

着侧向一边的步子。汉斯·卡斯托普走在他们中间,和其他几位先生一

样没有戴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侧着脑袋,轻轻吹着口哨,向四处张

望。再后面跟着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费尔格和魏萨尔。那个马来人

在最后压队,手臂上挽着放有点心的篮子。大家热烈地谈论着森林。

这森林不同一般,呈现在面前的是一种风景独特、有点异国情调却

又阴森可怖的景象,到处长着同一种苔藓地衣,有悬挂的,有承载的,

有完完全全包住的。这些寄生的缠绕物犹如丑陋难看的长须,像软垫似

的缠在树干上微微摇曳。人们几乎见不到树上的针叶,有的只是苔藓悬

饰——一种沉重的、古怪的变形物,一副令人好笑而又病态的景象。这

个森林的日子过得挺不好,患了茂盛的苔藓病,有被窒息致死的危险。

这是大家一致的看法。这支小小的队伍在针叶路上探步前进,耳内听到

了逐渐接近目的地的声响,由咕噜声和嘶嘶声逐渐变成了隆隆的咆哮

声,塞特姆布里尼先前说过的话得到了应验。

在一个拐弯处,人们看见了介乎森林和岩壁之间的峡谷,瀑布就在

那里直泻而下。一旦站到它的面前,听觉作用达到了顶点——轰隆声震

耳欲聋。水流垂直倾泻而下,汇成了一处独特的人工瀑布,约有七八米

高,面积很宽。瀑布继而从那里像百练似的越过岩壁,冲泻而下,伴随

着荒唐的喧嚣声,似乎杂有各种各样强弱不同的声响:雷声,嘶声,吼

声,沸扬声,吹奏声,噼啪声,爆裂声,轰隆声和钟鸣声——确实会使

961

人失去知觉。游览者从滑溜的岩壁走到瀑布跟前就近观察,完全置身于

湿漉漉的雾气之中,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水珠溅向身上,轰鸣声充塞于

耳。大家惊恐地相视而笑,摇头不止。这里宛如演出声势宏大的闹剧,

泡沫和轰鸣的永久灾难。巨大而发疯似的咆哮声使在场者变得愕然,感

到惊慌,造成听觉错乱。人们以为听到了从身后、从上方、从四面八方

传来恐吓的和警告的呼喊声、喇叭声和粗鲁的男子声音。

他们簇拥在佩佩尔科恩先生身后——舒夏特夫人也在其他五位先

生中间——和他一同朝湍流看去。他们没有去看他的脸,却见到他摘下

头上的帽子,裸露出白色火焰般的脑袋,扩展胸腔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大家只能用目光和手势相互示意,因为即使直接对着耳朵大声喊叫,话

语也可能会被雷鸣般的瀑布冲击声所淹没。他们的嘴唇无声地表现出惊

讶和赞叹的形状。汉斯·卡斯托普、塞特姆布里尼和费尔格相互点头约

定,从他们置身的峡谷底部登上高处,到上方的小栈桥那里去欣赏瀑布。

道路是不舒适的:一排在岩壁上开凿成的狭窄而陡峭的石级正好通向森

林较高的地方。他们先后爬了上去,站在栈桥上,高悬于拱形瀑布的上

方,靠着栈桥中部的栏杆,朝下面的朋友们挥手。他们继续走过桥去,

费力地从那里往下走,到了疯狂瀑布的另一边。下面这个地方也有一条

桥通过瀑布。他们重又和留在下面的人回合在一起。

此刻发出的手势是有关享用小点心的事。从几个方面发来的手势表

明,为此目的必须离开这个喧嚣的地方,减轻听觉器官的负担,不要像

962

聋子和哑巴那样在露天进食物。但是,他们一定也认出了佩佩尔科恩的

意思是反对这么做。他摇摇头,一再用食指指谷底;他把裂开的嘴唇吃

力地拉成两片,透出“这里”两个字。有什么办法呢?他是这类“政府”

事项的主宰者和指挥员。他那大人物的重量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和往常

那样,即使他不是活动的主办人和大师,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图。这种地

位的人从来都是武断的和独裁的,并将万世流传和继承。荷兰绅士要面

对瀑布和在雷鸣般的隆隆声中吃点心,这是他势不可挡的固执意志。谁

要不吃完就想离开,那就得留下来。大部分人对此都不满意。塞特姆布

里尼先生看见已没有可能人性地交换意见,也不可能进行民主辩论或是

争论,便把一只手甩向脑袋上方,作了个绝望的和听天由命的手势。那

个马来人赶忙执行主宰者的命令。他带来两张折叠椅,打开来放在岩壁

旁,供荷兰绅士和舒夏特夫人坐。然后他把篮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放到

他们脚前的一块布上去:咖啡用具,玻璃杯,热水瓶,糕点和葡萄酒。

大家挤上前去分配食物,然后坐到圆石上,坐到栏杆上,手里端着盛了

热咖啡的杯子,膝盖上放着糕点盘子,在一片咆哮声中默默无声地吃了

起来。

佩佩尔科恩翻起大衣领子,把帽子放在地上,用有标记图案的银杯

喝波尔图葡萄酒,连喝了好几杯。他突然开始说起话来。一个多么奇特

的人!连他都不可能听见自己的说话声,别人就更不会听到他发出的没

有声音的音节。可是,他右手拿着酒杯,却举起他的食指,继而伸出左

963

臂,手掌斜着向上。别人看到他一边说话,一边摆动那种国王似的脸,

嘴里说的话却没有声音,仿佛是在对着真空讲话。大家脸带微笑,不自

在地注视着他,只盼他很快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动作——但他仍在继续

说话。他一边做出迫使别人注目的优雅手势,对着吞没一切的咆哮声说

话,同时又绷紧前额的线形皱纹,睁大一对疲惫而苍白的小眼睛,轮换

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使被叫唤者不得不抬起眉毛,朝他点点头,还

要张大了嘴,把握成空拳的手放到耳旁去,仿佛这样会使无可救药的事

情变得好一些。此刻,他竟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酒杯,长及脚跟的大衣

弄得皱巴巴的,大衣领竖了起来,头上没有帽子,高高的、偶像式皱纹

的前额上方是一圈白发。他站在岩壁旁,晃动着大脑袋,像教训人似的

把矛尖般的手指组成的圆圈举到面前,准确和引人注目的手势伴随着无

声而含糊的祝酒辞。大家从他的手势认出了含义,从他的嘴唇动作认为

听到了他惯常说的一个词:“妙极了!”“完了!”——仅此而已。人们看

到他的脑袋垂向了一边,裂开的嘴唇痛楚不堪,一副受苦受难者的景象。

接着,大家又看到丰满的酒窝红润起来,柔弱无力的恶作剧,撩起飞舞

的长袍,异教祭师的神圣陋习。他举起酒杯,在客人们的面前晃了一个

弧形,两三口就喝个精光,杯底也翻了过来。然后,他把杯子递给那个

马来人,后者把一只手搭在胸前,接过了容器。他发出了开拔的信号。

众人对他鞠躬致谢,立即遵命行动。蹲在地上的人腾地跳了起来,

坐着栏杆的人走了下来。瘦小的马来人歪戴着帽子和皮领,收拾好剩余

964

食物和餐具。大家按照来时的顺序从潮湿的针叶路往回走,穿过被苔藓

搞得无法辨认的森林来到大道,两辆马车就停在那里。

汉斯·卡斯托普这次上了大帅及其旅伴的那辆车,在善良的费尔格

——他已不记得还有什么更高的要求——边上坐了下去,位于那对伴侣

的对面。归途上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佩佩尔科恩坐在那里,手掌搁在旅

行毛毯上,毛毯盖住了他和克拉芙迪娅的膝盖。他的下颚垂吊了下去。

在马车越过铁路轨道和小溪之前,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下了车,告别

走了。魏萨尔独自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越过拐弯处径直驶到“山庄”大

楼的前面,然后大家分手而去。

当天夜里,汉斯·卡斯托普由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内心待命状态而睡

得很不安稳。因此,在这个夜间十分宁静的“山庄”大楼里,只要有轻

微的异常现象,诸如悄悄进行的叛乱行为,远处走路不易察觉的震动,

就足以使他猛然醒来,坐到枕头上去。果然如此,午夜二时过去不久,

当有人走来敲他的房门时,他已醒来很长时间。他立即应声回答,毫无

睡意,沉着镇定,精神抖擞。那是大楼雇用的一个女护理员,说话声音

很高,很不沉着。她是受舒夏特夫人的委托,来请他立刻到二楼去。他

睡意全消,表示立刻照办。他跳起身,迅速穿好衣服,用手指把前额的

头发掠了回去,然后不急不慢地走下楼。此刻的他,与其说是不知道出

了什么事,还不如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发现通向佩佩尔科恩的会客室门敞开着,通向荷兰人寝室的房门

965

同样开着,室内灯火通明。两位医生,女护士长封·米伦冬克,舒夏特

夫人和宫廷仆从爪哇人已在那里。后者今天的衣着不同往常,而是穿了

一种民族服饰:上身是润条衬衫似的上衣,袖子又宽又长;下身不是裤

子,而是礼服大衣;头上是圆锥形黄布帽,还佩着一个护身符胸饰。他

交叉了手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皮特尔·佩佩尔科恩仰面躺在左首床

上,两手伸得笔直。汉斯·卡斯托普走进房间,看到这个场景,脸色顿

时变得煞白。舒夏特夫人正背对着他,坐在床头的一张凳子上,手指埋

在下唇里,眼睛看着她的旅伴。

“晚上好,年轻人。”正在和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及女服务员说话的

贝伦斯手摸苍白的小胡子,痛苦地点点头说。他的白大褂胸袋里放着听

诊器。他只穿了一件没有领子的绣花睡衣。“没有救了,”他低声补充说,

“什么办法都用过了。您用内行的眼光看看他吧,一切医学手段全用上

了。”

汉斯·卡斯托普踮着脚尖走近床前。马来仆从的眼睛在身后密切注

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脑袋没有转动,因而只能看到他的眼白。

汉斯·卡斯托普在眼梢里注意到舒夏特夫人并不关心他的到来。他以一

种往常的姿势站在床边,踮起一只脚,两手放在小腹处,侧过脑袋,恭

敬而沉思地观察着。佩佩尔科恩盖的是红绸布,像汉斯·卡斯托普往日

见到的那样穿着羊毛衫。他的两只手已呈暗蓝色,脸庞的一部分也是如

此,虽说脸部表情没有变,但已大大变形。高高的前额上方周围都是白

966

发,四五条沉思似的深深皱纹横贯前额,然后在两边太阳穴的直角处挂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