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7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了下来——一种常见的毕生紧张劳累的象征——继而又在安静下垂的

眼睑处突了出来。撕裂的嘴唇痛苦地微微张开。暗蓝色表明血液循环突

然受阻,是中风式的生命功能剧烈受阻。

汉斯·卡斯托普一动不动地静默了片刻,表明情况已无挽救的余地。

他迟迟疑疑地没有变换姿势,期待那位“遗孀”叫他一声。由于毫无动

静,他想暂时不去打扰她,转身向站在他身后的在场者扫视了一遍。宫

廷顾问贝伦斯的脑袋朝会客室方向示意。汉斯·卡斯托普跟随他往那里

走去。

“自杀吗?”他压低声音内行地问道。

“那还用说!”贝伦斯一挥手答道,继而又补充说,“已成事实,没

救了。您在时髦的服装店看到过这东西吗!”他一边问,一边从白大褂

口袋里取出一只皱巴巴的小盒子,里面放着一样小东西。他把它递给年

轻人看……“我还没有见过,但值得一看,真是学无止境呀!可说是任

性而又点子多。我是从他手里拿到的。当心!要是滴到您的皮肤上,立

刻就会出现烫伤的泡。”

汉斯·卡斯托普把这个神秘的东西在手指间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它

由金属、象牙和橡胶制成,外观十分奇特。它有两个弯下来的锃亮的金

属叉尖,异常锋利,中间是一圈镶金象牙,两个叉又可以内外稍作移动,

具有一定程度的伸缩性,直至放进气球似半硬的黑色橡胶套内。整个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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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只有几英寸大。

“这是什么?”汉斯·卡斯托普说。

“这是,”贝伦斯回答说,“一种有机针尖。或者说得通俗一些,是

一种眼镜蛇牙齿的机械复制品。您听懂了吗?——您似乎还没有听懂。”

他说。“这些都是牙齿,体积极小,用发丝管——一种极其精密纤细的

管子——串了起来。您可以从前面针尖的上部清楚地看出它的出口。这

些小管子在齿根部当然是开口的,它们和橡皮嘴在中间象牙内的通道连

在一起。咬人时牙齿稍微向里缩进去,这是为了给储液器加压,把液体

压进管子,从而在针尖插进肌肉的一瞬间,针剂已经射进了血管。谁都

看得出来,它十分简单,只要知道用法就行了。也有可能是按照他个人

的意见制作的。”

“一定是这样的!”汉斯·卡斯托普说。

“其中的液体并不多,”宫廷顾问接着说,“由于剂量不足,肯定用

了替代物。”

“甘油。”汉斯·卡斯托普补充说。

“是呀!到底是什么,我们还会搞明白的。这件事令人感到惊讶,

肯定有些值得让人研究的东西。我们是否可以指望房间里的那个外国人

会把详情告诉我们?他今天夜里值班,身上穿得整整齐齐。我认为,这

是动物性和植物性的化合物——无论如何,是头等的好东西,其作用一

定十分出色。一切情况表明,他的呼吸立刻就被封住,麻痹了呼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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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知道,这是快速窒息而死,看上去既无挣扎,也没有痛苦。”

“仁慈的上帝!”汉斯·卡斯托普悚然说,叹了一口气,把那个恐

怖的小东西交还给宫廷顾问,走向那个卧室去。

此刻,只有马来人和舒夏特夫人还在室内。这次走近时,克拉芙迪

娅朝他抬起了头。

“您有理由让我派人把您找来。”她说。

“这是您的好意。”他说,“您做得对,我们是亲密的朋友。我内心

深感惭愧,不得不出现在别人的面前——咽气时您在他身边吗?”

“他断气后仆人才来通知我。”她回答说。

“他是有地位的人。”汉斯·卡斯托普重又开口说,“他把感情对生

活的无能看做是宇宙性的灾难,是对上帝的侮辱。您一定也知道,他还

把自己视为上帝的成婚器官。这是国王式的愚蠢……一旦受到疾病的侵

袭,他就会敢于这么做。这话听上去既粗俗又不尊重,但它作为正式的

祈祷语还是庄严的。”

“这是一种愚蠢,”她说,“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我要对他否定是不可能的,克拉芙迪娅。因为我拒绝在他面前吻

您的前额,他猜出了咱们俩的关系。那时,要在他面前吻您更多是象征

性的,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不过,您能允许我现在这么做吗?”

她把头朝他移近一些,闭上了双眸,仿佛是个小小的示意。他把双

唇贴在她的前额上。马来仆人侧过他的褐色眼珠,监视着这一场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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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只能看到他的眼白。

伟大的冷漠

我们再次听到了宫廷顾问贝伦斯的声音——我们好好听听吧!也许

我们是最后一次听这个声音了!这个故事本身总有一天要结束的,它的

时间拖得太长了。或者说,故事内容的时间活动起来后,再也停不下来;

故事的音乐时间快结束了,也许再也找不到机会倾听拉达曼提斯快活的

声调及其套语式的语言了。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

“卡斯托普,老朋友。您感到无聊了,我每天都看见您的脸拉得很

长,您的前额表现出苦恼的神情。您真是个自命不凡的孩子,卡斯托普。

您爱好猎奇,只要一天没有发生特别令人激动的事,您就会整天撅起嘴,

板着脸闹情绪。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汉斯·卡斯托普没有吭声。从他的表情看来,内心一定有着难以言

说的痛苦。

“我一贯总是对的,”贝伦斯自问自答地说,“在您这位满心不悦的

公民给我敞开苦恼原因之前,您应该看到,上帝和世界并没有遗弃您,

疗养院当局正注视着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您,亲爱的,一直在关心您

的情绪,老贝伦斯还在这里。好吧,说正经的,我的孩子!对您的事我

有个想法,上帝知道,我是在好几个不眠之夜为您想出来的,也可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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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种灵感——真的,我对我的主意寄予不小的希望。也就是说,不多

也不少,正好可以给您解毒,使您不久就能胜利归来。”

“您会感到惊奇的。”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后这样说。汉斯·卡斯托

普并没有感到惊奇,仍然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您一定猜不

到老贝伦斯会说出什么话来。我要说的是这么回事:您的精神有些不对

头,卡斯托普,一定是陷入了您的怀旧情绪不能自拔,就这点而言您是

不对的。您的中毒现象无疑与早就有了局部好转的状况不相符——我不

是昨天才对此作了认真的思考。——我们这里有一张您最近的透视照

片……把这东西对着光亮观察吧。您瞧,最爱抱怨的人和悲观主义者—

—如同我们那位王室主宰者说的那样——都会觉得没有多少可提醒的

了。一些病灶已经完全吸收,窝也变小了,边缘清晰,您的知识水平定

会使您知道它意味着已痊愈了。根据这个诊断,您的体温不稳定是无法

解释的,朋友。医生认为有必要寻找新的原因。”

汉斯·卡斯托普点点头,只是表示了礼貌性的好奇心。

“您现在得想一想,卡斯托普。老贝伦斯必须承认他的治疗没有取

得成效。您也许会立刻错误地认为情况一定是变糟了,老贝伦斯也没有

办法了。对您的治疗并没有错,治疗可能是过于片面了。我突然想到了

这种可能性,即您的症候从来就不应该看做仅仅是肺病问题。我从这个

现象得出这样的认识,即它根本不应该再被视为是肺病,一定存在着另

一种障碍原因。按我的看法,您是因球菌侵蚀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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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深信不疑,”宫廷顾问注意到了汉斯·卡斯托普点头同意

后又重复地强调说,“您患有链球菌感染——再说,您也不必为此而惊

慌失措。”

(根本谈不上惊慌失措,因为汉斯·卡斯托普的表情只是表现出讥

讽性的认可,也许是他遇上了敏锐的观察力,也许是宫廷顾问的假设使

他感到非常荣幸。)

“没有惊慌的理由!”贝伦斯换了一种语气。“每个人都有球菌,每

只驴子都有链球菌。您完全没有必要产生什么想法。我们新近了解到,

人的血液可以有链球菌,却不会发生任何严重的感染现象。我们面临着

一个许多同事还不认识的血液里也可能出现结核的事实,一点也没有产

生严重后果。我们已大大接近了肺结核其实就是血液病的认识。”

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这个说法值得注意。

“如果我说到‘链球菌’,”贝伦斯又接着说,“您当然不必去想那

种众所周知的严重疾病。我说的这些小东西是否已在您身上安家落户,

一定要通过细菌验血才能证实。但是,您的高烧是否由此引起——如果

说确有链球菌的话——还要从我们输入链球菌苗发生的作用来作出判

断。这就是出路,亲爱的朋友。如前所说,我向您保证决不存在任何意

外的情况。虽说结核病旷日持久,但这种疾病今天已能很快地治愈。如

果您愿意打针治疗的话,六周后就完全健康了。您认为怎样?老贝伦斯

不是还在他的岗位上吗,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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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还只是一个假设。”汉斯·卡斯托普有气无力地说。

“一个有根有据的假设!一个极有成果的假设!”宫廷顾问说,“您

一定会看到,如果我们人工培养出了球菌,会有怎样的成果。我们明天

下午就给您验血,卡斯托普。我们会按照国家医疗手术的严格规则把针

头伸进血管,这是一种自我乐趣,仅此就能给身躯和心灵大有裨益的效

果……”

汉斯·卡斯托普表示愿意接受这项试验,热诚感谢对他的关心。他

把头歪向肩膀,目送宫廷顾问两手像划船似的离去。主任医师的谈话切

中要害。拉达曼提斯相当正确地解释了这位“山庄”客人的表现和情绪。

他的新方案确定了——显然是这样确定的,完全隐瞒了他的意图——攻

克最近在这位客人身上发现的死点。这从刚才他的面部表情看得出来,

使人清楚地想起了已故的约阿希姆同样的表情,那时我正在酝酿某些任

性的和固执的决定。

有许多话可说。不仅是他自己——汉斯·卡斯托普——觉得到达了

这样的死点,而且对他说来,仿佛它与世界、与一切、与“全体”有着

这样的特殊关系,或者说,他在这里很难区分出特殊和一般。从他与那

个大人物的联系奇特地终止以来,从由这个终止给大楼带来了多种变化

以来,从克拉芙迪娅·舒夏特新近离开高山这个小圈子以来——根据尊

重感情的考虑,他和她主人这个还活着的亲密朋友的告别蒙上了一层伟

大无能的悲剧色彩——从这个大转变以来,汉斯·卡斯托普觉得似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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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和生活没有把握了;仿佛正处于一种特殊情况,不断变坏,令人担

心;仿佛有个恶魔执掌了权利,它糟糕而愚蠢,虽然它早已具有相当大

的影响,此刻却狂妄地公开宣布它的统治权,给人以神秘莫测的恐惧,

产生悲观的想法——这个恶魔的名字就叫冷漠。

人们一定会评论说,叙述人是言过其实,凭空想象,把冷漠这个名

字和恶魔的名字联系在一起,赋予它以神秘的恐怖作用。可是,我们并

没有胡言乱语,而是完全符合我们的谦逊主人公的个人经历,我们自然

不是通过检查的方式了解到的。它全然证明了冷漠在这种情况下能够获

得这样的品性和注入这样的感情。汉斯·卡斯托普环顾四周……他看见

的只是可怕的、恶毒的东西。他知道他看见了什么:没有时间的生活,

无忧无虑而又毫无希望的生活,停滞的、忙碌的放荡生活,死的生活。

终生忙忙碌碌,各种形式的活动接踵而来,有时,其中的某项活动会变

成疯狂的时兴热情,偏激程度远胜于一切。当时,“山庄”世界内对照

相的偏爱就起过重要的作用。已经有过两次了——谁要在这个“山庄”

住上很长时间,就会经历到这类时疫病周期性的复发——这方面的激情

成了周复一周、月复一月的普遍性的愚蠢,致使全体病人都卷了进去。

谁要是没有被人拍过照,他肯定是个皱着眉头俯身顶在胸前照相机上的

人。然后,便是在餐桌上没完没了地传递照片。突然间,自己冲洗胶卷

成了一项光荣的事情。现有,供使用的暗室已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人们

便把房间里的窗户和阳台门挂上黑色帘布,在红色灯光下忙碌地摆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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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冲洗液,直到失了火,“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那个保加利亚大学

生差点被烧成灰烬。疗养院当局为此发布了禁令。不久,人们觉得这种

普通的照片不过瘾了。顷刻间又兴起了闪光灯照片和卢米埃尔兄弟的彩

色照相术。人们兴高采烈地欣赏着照片,镁光灯把照片上的人拍摄得非

常清晰,一个个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前方,苍白的脸色显得十分呆板,仿

佛是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睁开眼睛的死尸和被杀害者。汉斯·卡斯托普保

留了一张用厚纸板镶边的玻璃底片,只要把它举到灯光处,就能看到他

坐在施托尔太太和莱薇小姐中间;施托尔太太穿了一件天蓝色套衫,莱

薇小姐穿的是鲜红色套衫。他的脸色显得深暗,背景是森林草地,位于

浅黄色的奶油花丛中,别人给他在纽扣洞里插了一朵黄花,鲜艳夺目。

再就是集邮的事。通常只是个别人的爱好,那时竟成了普遍性的狂

热活动。人人贴邮票,买卖邮票,交换邮票。订了多种集邮杂志,保持

着和国内外专业商店、专业协会及个人集邮爱好者的通信往来,搜集到

大量的珍贵邮票,甚至闹到大楼里无法容纳更多的人来这个豪华的疗养

院住上几个月或是几年时间。

这项狂热活动一直延续到另一件胡闹行为压倒一切为止。那时,大

量储存和不停地吃各种各样的巧克力糖成风。大家的嘴吃得成了褐色,

“山庄”厨房供应的美味佳肴无人想吃,挑剔不已。因为胃里装满了奶

油巧克力、侯爵朱古巧克力和金斑舌形巧克力,把胃口搞坏了。

疗养院最高当局在一次狂欢节晚上倡导了一种闭着眼睛画小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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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以后便成了传统,发展成了画几何图的耐心练习。当时,“山庄”

的客人把全部精力投入这项活动,连濒死者的最后思想和余力也不例

外。有几个星期之久,整个大楼里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小猪形象,全由八

个以上大大小小的圆圈和许多相互交叉的三角形构成。当时的任务是要

手臂悬空一口气画成形象不同的平面图,最终的目的是要蒙上眼睛也能

画出来。——后来,很少有人再去顾及那些微小的美中不足之处,因为

只有检查官帕拉范特做得到,他获得了具有敏锐感觉力的美誉。

我们知道他热衷于数学。我们是从宫廷顾问那里了解到的,也知道

这种热情的神圣动力。我们听说过赞扬其镇静和钝化肉刺的作用,看见

过它一般的交替过程,最近也许还让人看到了某些规章制度的失效。这

些规章制度的内容是:隔断所有的阳台过道,改由经过高不及阳台栏杆

的乳白色玻璃隔墙,穿过夜间由浴室管理员在亲切的会心微笑下锁上的

小门。自此以后,游廊上方的二楼房间就十分热闹,人们从那里攀上阳

台栏杆,越过突出的玻璃屋顶,不用通过小门就能从一个小房间走到另

一个小房间。可是,由于检查官的原因,根本用不着实行严格的纪律。

埃及女人法特玛对帕拉范特的严重引诱现象早已过去,她是最后一个给

他造成生理麻烦的女人。从此他以加倍的热情投入了明眸女神的怀抱。

宫廷顾问非常了解它在道德方面的安抚力量。他日日夜夜思索着那个问

题,对此付出了最大的耐心和运动员的顽强精神。这个可怜的坏蛋极力

从事的其实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那时,他不断延长休假,很有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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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危险。

这位下野的检查官在大学求学时,确信科学赖以证明幻想是不可能

的那些依据是不牢靠的,确信是天命注定使他——帕拉范特——离开了

生气勃勃的平原世界,来到了这个地方,是天命选中了他,把超验的目

的带进了完成尘世任务的领域。这就是他的境况。他反复思考和精确计

算他出去和站立的地方,不计其数的纸上画满圆圈、字母、数字和代数

符号,在他皮肤黝黑的面孔上——一张似乎挺健康的男子面孔——流露

出有预见的和坚毅的狂热神情。他的谈话异常单调而又毫无例外只与相

对数Pi 有关——一个绝望的分数。一个具有低等天赋的、名叫策尔哈

里亚斯·达泽的心算人,有一天竟把它计算到了两百个小数位。其实那

是完完全全的奢侈浪费,因为即使用两千个小数位也难以把无法实现的

精确数的近似数加以穷尽,从而可以宣布它是持续性的。所有的人都回

避这个痛苦的思想家,因为他只要抓住谁的胸脯,就会对他倾泻滔滔不

绝的灼热话语,肯定是为了通过这种神秘的荒唐背理,唤醒对玷污人类

精神可耻的人道感情,徒劳地用Pi 无休止地乘以直径,以求得半径上

方的二次冥,求得圆的面积,使检查官一次又一次地怀疑人类从阿基米

德时代以来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更困难了,怀疑这个答案实际上是

否儿戏一般简单。难道不应该去求圆周的长度,因而也不必把每根直线

弯成圆周吗?有时,帕拉范特接近于相信存在着一种上帝的启示。直到

深夜,人们还看见他坐在冷落的、灯光暗淡的餐厅桌子旁。在光秃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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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上,他把一段细绳小心翼翼地摆成一个圆形,突然又以奇袭的姿势

把它拉成直线,而后艰难地撑起双臂,陷入了痛苦的沉思。宫廷顾问偶

尔也走过去给他这种令人压抑的把戏出些点子,反而加重了他的抑郁情

绪。这位痛苦的人为着他可爱的忧伤,可能也向汉斯·卡斯托普请教过

一次,后来还有过一次,由于他遇上了非常友好的情况,遇上了对圆的

秘密表示关切的感情。他对这位年轻人形象地解释这个绝望的Pi,给

他看一个十分精确的图,非常吃力地在两个多边形之间画了一个圆周。

多边形有无数微小的边,一个写的和一个没有写的直至最后人所能及的

近似。可是,那个余数,即以一种巧妙的方式,通过预期的包围避开有

理化的曲率——检查官颤动着下颚说,这就是Pi。具有一切接受能力

的汉斯·卡斯托普,表现出对Pi 比谈话者本人更有兴趣。他把这称之

为一种恶作剧,建议帕拉范特先生对他热衷的捉迷藏游戏不要太认真。

他谈到了那些不延伸的拐点,是它们构成了没有开头和结束的圆;还谈

到了过分的抑郁,指出它自身没有永久的方向,只是不停地运动,执著

而虔诚。卡斯托普的忠告给了检察官以暂时的安抚作用。

此外,他的品性也使汉斯·卡斯托普更加信任这位邻居。是他被某

种不变的想法所攫住,是他为大多数无忧无虑的人对此不屑一听而痛

苦。以前有个奥地利地方的雕刻家,年事已高,生着苍白的小胡子,鹰

爪鼻,蓝眼睛。他提出了一项财政性质的计划——关键的地方用水墨色

写上了工整的粗体字作记号——计划的目的在于要求每个报纸订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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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每天保留四十克旧报纸,收集后于每月初一交出。这样,每年就有

一万四千克,二十年后就不会少于二百八十八公斤,按每公斤二十芬尼

计算,价值五十七点六德国马克。他在记事本上继续写道,五百万订户

在二十年内提供的旧报纸价值二亿八千八百万马克,这是一个巨大的数

额,其中的三分之二可以优惠到新订户头上去,新订户就可以获得便宜

的订价。余下的三分之一约为一亿马克,可以用于人道目的,用于资助

民办的肺病疗养院,用于经济困难的有才华的人,以及其他等等。这个

计划十分周密,绘有一张每公斤的价格图,以便于旧报纸收集机构看出

每月收集报纸总数的价值,还绘有用来作偿付收据的有孔表格。计划有

根有据,对各方面作了详尽说明。漫不经心地浪费报纸,以及那些不明

事理的人随意用自来水和大火销毁报纸,意味着对我们森林的背叛,对

我们国民经济的背叛。爱惜报纸,节约报纸,意味着爱惜和节约纤维素

和森林资源,节约工厂为生产纤维素和纸张消耗的人力,它不是一笔很

小的人力和财力。此外,旧报纸极易通过生产成包装纸和硬纸板的方法

提高价值四倍。这样,它就能成为重要的经济因素,成为国家和地方富

饶的税收基础,也将减轻作为税收主体的报纸读者的负担。总而言之,

这个计划是好的,其本身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说它还带有令人可怕的、

游手好闲的也即阴暗的、怪僻的成分,那正是因为不恰当的狂热之故。

这位以前的艺术家狂热地追求和维护这个经济主张。对这样一个经济主

张,在他内心深处显然也并不十分认真,他对此没有作过微小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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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个主张付诸实施……检察官以其热烈轻快的话语宣传他的济世思

想时,汉斯·卡斯托普侧着脑袋,边倾听边点头,同时思索他人对之表

示蔑视和反感的性质,由此损害了他对这位发明人怀有的支持态度。

“山庄”大楼里有几个人学了世界语,会在进餐时用这种人造的、

不易听懂的语言胡乱扯上几句。汉斯·卡斯托普板起脸注视着他们,但

他自己并不认为这些人是最糟糕的。这里新近来了一伙英国人,他们带

来一种集体游戏。它并不怎么特别,参加游戏的人坐成一个圆圈,每个

参加者对自己的邻座提一个问题:“您看见过只穿一件汗背心的魔鬼

吗?”被问的人要回答说:“没有,我没有看见只穿一件汗背心的魔鬼。”

随后他再同样地询问另一个人——依次一直问下去。这是可怕的。但对

可怜的汉斯·卡斯托普来说,更可怕的是大楼里到处可以见到玩纸牌算

命的人,几乎是整天不停地玩。最近以来,这种消遣活动的热情简直把

一座大楼搞得乌烟瘴气,变成了一个藏污纳垢的场所。汉斯·卡斯托普

自己也成了这场瘟疫的牺牲者——也许还是最令人感动的牺牲者,自身

的体验使他更有理由感到可怕。他迷上了一种有十一张牌的纸牌游戏。

玩这种游戏时要把惠斯特牌摊开放成三排,每排三张牌,再把两张总计

为十一点的牌和三张摊开的老头牌盖起来,直到算出有走运的机会为

止。别以为这个简单的游戏不会使人的心灵着魔。尽管如此,汉斯·卡

斯托普也像其他许多人那样试验了这种可能性——试验时皱着眉毛,因

为放纵绝不是快活。人们沉湎于小鬼牌的兴趣,被不断奇妙变换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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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压抑,有时又陶醉于些微的幸运幻觉中。开始时会得到许多成对的牌

和皇后牌,以致在第三组牌完成之前(一个暂时的胜利,它刺激神经立

即作新的尝试),牌就差了。然后是第九张和最后一张牌再度拒绝任何

一次新的盖牌可能性;或者在最后一刻突然发生阻塞,飞走了似乎已有

把握的胜利。——他整天到处用纸牌算命,夜间在星光下,凌晨穿着睡

衣,上午坐在桌旁,连梦中也在摆弄纸牌。他感到害怕,但他还是干。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有一次去探望他时,就遇到他正在这么干,如同他总

爱说的那样,他的来访“妨碍了”他。

“太巧了!”他说,“您在用牌占卜,工程师?”

“不是这么回事,”汉斯·卡斯托普回答说,“我只是随便摆摆而已,

纯粹是偶然闹着玩的。它变化无常的鬼脸,它先是阿谀逢迎然后又是不

可思议的难以驾驭,使我费尽了心机。今天早上起身后,纸牌的结局先

后三次均很顺利,其中一次还是两排全顺,创造了记录。您可以相信,

我现在是第二十三次摆牌,但没有一次是摆到一半的。”

如同今年的无数日子那样,塞特姆布里尼用一双悲伤的黑眼睛仔细

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您是着了迷。”他说,“看来,我不必在这里

为我的担心寻找安慰,也不必为折磨我的内心矛盾寻找良药。”

“矛盾?”汉斯·卡斯托普重复了一声,又摆起来……

“世界形势把我搞糊涂了,”这位共济会成员说,“巴尔干同盟即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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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笼,工程师。我所获得的消息都表明了这一点。俄国正在积极筹划,

同盟的矛头是指向奥匈帝国的。不摧毁奥匈帝国就谈不上实现俄国纲领

的目的。您理解我的疑虑吗?我非常憎恨维也纳,这您是知道的。可是,

难道为此我就应该用我的心灵去支持沙皇的暴政吗?这个专制暴政正

在我们这块高贵的大陆上点燃战火。另一方面,我国偶尔和奥地利在外

交上的合作行动又使我好似受了污辱。这是道义的问题,它们——”

“七和四,”汉斯·卡斯托普说,“八和三,杰克,皇后,国王。真

了不起。是您给我送来了运气,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意大利人顿时语塞。汉斯·卡斯托普感觉到了他那双黑眼睛的目光

——理智和道德的目光——正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其时,他继续摆弄

了一会儿纸牌,然后才手托面颊,像调皮男孩那样装出一副执拗和清白

无辜的神情,举目去看站在他面前的导师。

“您的眼睛,”后者说,“完全徒劳地试图掩饰您知道周围发生的情

况。”

“但愿我知道就好了。”汉斯·卡斯托普傲慢地回答说。塞特姆布

里尼随即离他而去。——继而,这位孤独的被遗弃者当然还在那里呆了

很长时间,一只手撑着头,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旁,不再继续用纸

牌算命。他陷入了沉思,内心对自己所处世界那种令人担心和不妙的形

势深感恐惧,对恶魔和猴神的狞笑深感恐惧。他发觉世界陷入了一个惶

恐而又放纵的统治者之手,其名字就叫“伟大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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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糟糕的、不祥的名字,完全适合于引起莫名的恐慌。汉斯·卡

斯托普坐在那里,用手心擦擦自己的前额和心区。他很害怕。他觉得仿

佛“这一切”都不会有好结果,仿佛结果只会是一场灾难,一场驯服大

自然的愤怒,一场雷暴雨天气和席卷一切的风暴。它会粉碎世界的魔力,

使生命避过“死点”,为“酸黄瓜时代”制造可怕的末日。我们已经说

过,他真想逃走。——幸运的是疗养院当局有一只前面提到的眼睛在注

视着他,会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以新的、卓有成效的设想安排他的消

遣活动。

它以学生社团成员的声调解释说,它正在追踪汉斯·卡斯托普体温

不稳定的真正原因。按照他的科学说法,那是不难掌握的。康复,即正

式出院回到平原去,突然间似乎已为期不远了。年轻人伸出手臂抽血时,

各式各样的感觉一齐袭来。他心跳得非常厉害。他眨眨眼睛,脸色略带

苍白,欣赏着自己生命液汁美丽的红宝石颜色。它在不断上升,灌满了

整个玻璃试管。宫廷顾问由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和一个温顺的护士作他的

助手,作了一个意义深远的小手术。此后过了好多天,汉斯·卡斯托普

总在思考一个问题:除他之外,抽出的血液将会怎样经受住科学目光的

考验。

当然还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贝伦斯开头这么说。可惜还没有产生什

么结果,他后来这么说。但在翌日早上进餐时,他朝汉斯·卡斯托普走

去。汉斯·卡斯托普这时正好在“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首就坐,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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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伟大的亲密朋友以前坐的位子。贝伦斯用套语作过问候后对他说,经

过认真培养,链球菌已经得到了证实,可靠性的问题就要看中毒现象可

否归结于肯定存在的初期肺结核或是出现的少量链球菌了。他——贝伦

斯——必须对此事作更精确和更长时间的观察,培养尚未成熟。——他

给年轻人看了“实验室”里的链球菌:一种红色的血冻胶,可以看到其

中小小的灰白点,那就是链球菌(每只驴子都有链球菌和结核。要是没

有这些症状,也就不用再去重视这个诊断了)。

除他以外,汉斯·卡斯托普凝结的心房血液在科学的目光下继续经

受着考验。次日早上,宫廷顾问作过套语式的问候后,激动地报告说:

不只一种培养基,而是所有的培养基后来都生长出了球菌,而且数量很

多。还不知道是否全是链球菌。但中毒现象很有可能是由此产生——自

然还不能知道,其中有多少应算作无疑是存在的和没有完全治愈的肺结

核。可以作何结论吗?采用一种抗菌疗法!预计效果吗?异常良好——

何况不用做任何冒险的试验,绝不会有什么坏作用。因为这时已从汉

斯·卡斯托普自己的血液里提取出了血清,打针就不会把致病物质输入

健康的肌体。最坏的情况是打针不起作用,零效果——不过,是否可以

把病员仍须留在这里视为一个糟糕的情况呢?不,汉斯·卡斯托普不想

离开这里。尽管他认为疗养是可笑的和不光彩的,但他还是乐意接受治

疗。他觉得,细菌接种培养本身是一种十分可悲的转向,是一种从我到

我的近亲暴行,其本质是不会有效果和希望的。他对疑难病的固执性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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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判断的。仅仅在没有效果这一点上——这一点当然是完全有理

的。转向治疗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它有时似乎毫无作用——肯定是基于

错误的认识——有时似乎又有作用,后来证实也是错误的认识。其效果

等于零,既没有说出它的名字,也没有明确宣布。治疗活动陷于搁浅。

汉斯·卡斯托普重又用纸牌算起命来——面对那个恶魔,它放肆地操纵

着他的感情,使他面临一场可怕的结局。

洪亮悦耳的音调

“山庄”疗养院拯救了我们多年的牌迷朋友,把他引进了另一种高

尚的、虽说本质上是十分奇特的热情。那是何等样的成就和引导?我们

满怀对这件事的隐秘兴趣和加以忠实报导的好奇心,打算逐一细细道

来。

事关交谊大厅添置娱乐器具一事。“山庄”疗养院院方出于一贯的

关心,研究决定花上一大笔钱——我们不想计算其数额,但不得不说这

个值得称赞的机构的最高领导相当慷慨——用以购置一个娱乐器具。那

是一种富有意义的立体西洋镜式玩意儿,望远镜式的万花筒,还是电影

摄影机的透镜?又是又不是。因为第一,它不是光学器具。有一天晚上,

人们突然拍起手来,一部分人把手举到头顶上,另一部分把身子俯到膝

盖前面,发现放在钢琴室内的是一台声学器具。其次,就其等级、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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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价值来说,光学器具的魅力远不能与这个声学器具相比。它不是孩子

们玩的、单调的骗人玩意儿。大家对那类东西已经碗腻了,最多玩上三

个星期,就再也不愿去碰它了。它是一种奔腾不息的富饶之角,那是一

种愉快而又令人心情沉重的艺术享受。它是一驾乐器,一驾留声机。

我们怀有真诚的担心——“担心”一词也许会被误解为不体面的、

过时的含义,会和一种对陈旧东西的印象联系起来。它作为真实的东西

浮现在我们的眼前,但不是对艺术器械技术的钻研和试验,直至成为高

尚的和完美的真实东西。我的天呀!它不是从前那种可怜的手摇风琴箱。

那种东西上部有个转盘和摇柄,有个奇形怪状的黄铜喇叭管附件,以一

种带鼻音的吼叫声充塞于小酒店、街头和并无苛求的耳畔。这里是个染

成乌木色的东西,它形状简朴,低矮宽大,放在一张特制的小桌上,一

根包了绸布的电线连接在墙上的插座里。它与前面所说的那种粗糙的、

老掉牙的机械玩意儿毫无类似之处。打开那个形状优雅的新式盖子,里

面是支撑盖底的黄铜支架,自动将盖子撑成斜形,好似打开了一把保护

伞。匣子里面有一个用绿布铺衬的镍边转盘,伸出在硬橡皮盘中间孔洞

外面的轴颈也镀了镍。此外,前面右侧有个钟表似的数字装置,用于调

节速度;左边是摇柄,它可以使这个器具转动和停止。左边后面是弯曲

成家禽腿形状的如柔软活动关节的镀镍空心臂,其顶端是圆掌形的唱

头,有个螺丝用于装运行的针头。再打开前部双层门的两翼,可以看到

翼门后面有个百叶窗的结构,为斜置的黑色木轨道——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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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新式的,”随同走进室内的宫廷顾问说,“最新成就,孩子

们。啊呀,新时代有多少好东西!”他把话说得滑稽可笑,就像一个文

化水准很低的营业员在赞扬商品。“这不是仪器,也不是机器。”他接着

说,同时又从放在小桌上的彩色小铁皮盒子里取出一只针头,装了上去。

“这是一种乐器,是斯特拉蒂法利发明的乐器,一种珍贵的乐器。它有

着多么完美无缺的共鸣和振动关系!商标是‘波吕希姆尼娅’,字体就

在盖子里面。你们要知道,是德国产品,我最好离得远一点。新时代真

正的音乐机械制品,时新的德国心灵。这下你们可了解啦!”他一边说,

一边指着一只壁柜,里面是一排宽脊背的书形硬纸盒。“我把这些魔法

东西交给你们使用,但要注意别搞坏了。我们要不要试上一曲?”

病员们恳切地请求做示范试验。贝伦斯抽出一册默默无声的魔书,

翻开沉重的书页,里面有一只圆形的硬纸袋,凹口处露出各种颜色的标

签。他从硬纸袋里抽出一张唱片,放到唱机上。他熟练地给转盘接上电

源,转盘迟疑了两秒钟,随即全速转动起来。他小心地把纤细的针头放

到转盘边上,传来一种轻微的摩擦声。他把盖子插在唱机上。顷刻之间,

响起了一种快速而有趣的乐曲喧闹声,节奏有序。那是奥芬巴赫所作序

曲的第一小节。乐曲声穿过敞开的双翼门,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钻出来。

不,是从乐器柜整个身躯里跑出来的。

大家张大嘴巴倾听着,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

耳朵,一个木柜子竟能发出如此清晰和自然的演奏声。那是一只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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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提琴在演奏前奏曲,琴声悠扬入耳。人们听得见拉弓声,手腕的震

音,从一个部位美妙地滑到另一个部位,演奏的是华尔兹乐曲《啊,我

失去了她》。和谐的管弦乐器发出柔和的妩媚曲调。乐团正式灌制的这

张唱片一再重复地传出宏亮的合唱声,令人心醉神迷。它当然与一个真

正的乐队在室内演奏是不同的。没有扭曲的音体,但缺少透视感。我们

以听觉与视觉作比较,如同人们把戏剧的望远镜倒过来看一幅油画,总

觉得它又远又小,虽说线条仍然清晰,色彩仍然鲜艳。富有才气和挑逗

人的乐曲显得风趣和明快,结尾处气氛十分欢乐,是诙谐的迟疑起步的

飞奔,是不知羞耻的坎坎舞,令人想起抛在空中的宽边帽,旋转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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