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的果实,是死神制造的,是死神孕育的。那是心灵的一个奇迹——在
无耻的美面前也许是最大的奇迹,并会受它的祝福,但由于无可辩驳的
理由,那种目光——“执政”者热爱生活的目光,对肉体情爱的目光,
以及按照有效的良心箴言自我克制的目光——正疑虑重重地端详着。
对,自我克制,这可能就是这种爱的克制性格——这种具有黑暗后
果的心灵魔术家的性格!昨天夜里,汉斯·卡斯托普孤独一人坐在他倾
听的乐柜前,他的思想或者说半是充满自责的思想愤怒不已——就他的
理智所及,这种思想更为激烈。那是化学式提高的思想!啊,它是强大
1009
的,这个心灵魔术家!我们全是他的儿子。我们通过为它效劳,地球上
的我们就能找到这种强大的东西。不必需要天才,只要有比《菩提树》
的作者更多的才华,以便作为心灵魔术艺术家赋予歌曲以巨人形象,从
而征服世界。也许还可以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王国,一个尘世的、超尘
世的王国,非常牢固和乐于进步,其本质完全没有思乡病。可是,他最
好的儿子可能是个在克制中耗尽生命而死去的人,嘴唇上挂着“爱”的
新词,他还不会说这个词。这首魔术家之歌啊,为它死去是值得的!不
过,为它而死的人已不再为它而死,而是一位英雄了,因为他在本质上
已为新东西死去,为他心中的爱和“未来”这个新词死去——
这些就是汉斯·卡斯托普最心爱的唱片。
疑 窦 重 重
埃德欣·克洛可夫斯基的会诊在短短几年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
变。他对心灵的剖析和人的理想生活的研究具有一种隐蔽的、地下墓穴
式的性质,但最近却发生了相当大的、公众几乎没有察觉的转变,研究
走上了神秘的、完全是深奥莫测的方向。每逢双周,他在餐厅里作的报
告是“山庄”疗养院最有吸引力的节目,是疗养院广告的骄傲。他作报
告时,穿着小礼服和凉鞋,站在铺了台布的桌子后面,面对“山庄”大
楼全神贯注倾听的观众,讲话具有异国情调的拖长音。报告的题目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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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隐蔽的做爱和疾病反作用转变为自觉表现的情绪,而是催眠术和梦游
病深奥的奇特性,心灵感应,真实的梦和第二张面孔的现象,癔病的奇
迹。探讨这些问题扩大了哲学的视野,突然间,这些谜如同物质与精神
的关系那样照亮了听众的眼睛。生命本身的关系,它仿佛是通过令人恐
怖的、最病态的途径支配着这个生命,比较健康的道路具有更多的希
望……
我们谈论这些,是因为我们认为,让那些轻率的幽灵感到羞愧乃是
我们的职责。这些幽灵声称,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只是出于担心报告会极
度无聊,才转向了纯感情的研究,即对神秘方面的研究。从来不会死绝
的诽谤者们就是这么说的。的确,星期一会诊时,他们把耳朵晃动得比
以往更剧烈,为的是使听觉更加灵敏,比如莱薇小姐就更像那个乳房里
装有驱动装置的蜡像人。不过,这些作用如同贯穿一位学者的精神发展
过程那样,它不仅合乎逻辑,而且十分必要。人们心灵里那个神秘而广
泛的地方早已成了他的研究领域,他把它称之为潜意识,虽说他有可能
给它一个更好的名称,例如说是超意识,因为这个领域里有时会出现一
种远远超越个人感觉知识的知识,会使人想起在每个心灵最底层看不见
的地方与完全了解的一般心灵之间可能存在着联系和关联。潜意识区域
——按照原词的含义为“潜藏的”——不久也证明了“潜藏的”这个词
的狭义,找到了发生这种现象以及给予这个临时名称的一个来源。但这
还不是全部情况。谁要是在器官性疾病症状上找到来自被排除的、神经
1011
质的、有意识心灵生活的一个部件,就会被公认是物质精神的创造力量
——一种人们不得不把它称之为神秘现象的第二个来源。病理学——我
们不说是病态学——的理想主义者,他一定会从思维活动的出发点看到
极为短促的通向现实问题的思维活动,也可以说是通向精神和物质关系
的思维活动。唯物主义者——一个赤裸裸的粗暴哲学的儿子——决不会
听任别人把精神的东西说成是物质的发光产物。理想主义者则与此相
反,他从有创造力的癔病原则出发,倾向于而且不久就坚定地以截然相
反的含义回答这个第一性的问题。总而言之,这个问题的重要性绝不亚
于那个有争议的老问题,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有争议的命题
正是通过这样的双重事实引出了一个特别令人迷惑不解的问题,即:没
有哪一个鸡蛋不是鸡生下的,没有哪只鸡不是从先前的鸡蛋里钻出来
的。
这就是克洛可夫斯基大夫最近在他的报告里探讨的问题。他通过器
官的、合法的和符合逻辑的途径得出了这样的看法。我们没有充分的理
由肯定这一点,只能多余地补充说,他进入了这样的探讨,即早先由于
埃伦·布兰德的出现使事情步入了一个感情的试验阶段。
埃伦·布兰德是何许人?我们几乎忘记了我们的听众并不知道她。
对我们来说,这个名字自然是非常熟悉的。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可爱姑娘,
别人都叫她埃莉,淡黄色的头发,丹麦人,但不是出生在哥本哈根,而
是芬宁岛上的奥登泽。她的父亲在那里经营黄油买卖。她自己正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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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实习,已在首都一家银行的省分行干了几年,右臂戴着工作袖套,
坐在一张旋转椅上,勤学苦练。她在这时患了高烧,病情并不明显,大
不了具有嫌疑性质。诚然,埃莉的身体是衰弱的,衰弱而贫血。这情况
令人十分同情,使人不由自主地要用手去抚摩她淡黄色的头发。宫廷顾
问每次和她在餐厅谈话时就常这样做。她向周围散发出来自北欧的清新
气息,一种清澈、纯洁、孩子般少女的气息,非常可爱。她的蓝眼睛闪
烁出橙圆而明亮的孩子般目光,她的说话声音很响,清脆而动听,说的
德语略欠地道,具有典型的吞音毛病,诸如“猪肉”只说“肉”。她的
面部表情没有什么特征,下颚很短,总是坐在照料她的克勒费特小姐的
桌旁。
这位名叫布兰德的少女,就是埃莉。亲切的、个子不高的丹麦自行
车手和银行记账员的个人情况就是如此。谁要和这个清澈如水的人见过
一两次面,绝不会想象得出她的病情。可是,在她来到这里住了几周后,
院方就开始注意她了。揭开她这个完全特殊的病情真相成了克洛可夫斯
基大夫的任务。
那是在一次晚餐后的聚会上,第一次有理由使这位学者大吃一惊。
当时,大家玩着各种各样的猜谜游戏,有的借助钢琴声寻找藏起来的某
种物品。如果人们走进物品隐藏处时,钢琴声便加强;反之,如果寻找
的方向不对,钢琴声便减弱。继而大家又玩起另一种游戏,做法是先让
一个人站到门外去,等待室内安排好后再走进室内,他必须不经任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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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就能完成别人暗地里预定的某些复合动作。例如,两人相互交换戒指;
鞠躬三下邀请某某跳舞;从图书室取出某本指定的书,交给某个人;诸
如此类,等等。值得注意的是,做这种形式的游戏并不符合“山庄”客
人们往日的习惯。到底是谁发起这么做的,事后并未了解到真情。肯定
不会是埃莉发起的,但大家是她到达后才玩起这种游戏的。
这些参加者——他们几乎全是我们的老相识,汉斯·卡斯托普也在
其中——开始玩时,或是表现出十分机灵,或是一点也不中用。只有埃
莉·布兰德的才干表现得出人意料,异乎寻常,令人费解。她在寻找藏
起来的物品时沉着而机智,获得了热烈的掌声和钦佩的笑声,但在做复
合动作时人们便不做声了。她要完成别人暗地里给她规定的动作。她做
这些动作时,脸含温柔的微笑,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指引方向的音乐。
她从餐厅里取出来一小撮盐,把它撒在检察官帕拉范特的头上,接着拉
起他的一只手,把他带到钢琴那里,用他的一只食指弹了歌曲《飞来一
只鸟》的开头部分,然后把他送回原来的坐位,在他面前行了一个屈膝
礼,再拉过一张小板凳,在他脚前坐了下去,完全符合别人为她绞尽脑
汁设想的动作。
她一定是偷听到的。
她满脸绯红。人们高兴地看见她害羞了,开始齐声责备她。她却矢
口否认是偷听的。不,不,千万不要相信这个说法!她既没有站在室外
窥视,也没有俯耳在门上偷听。千真万确,真的没有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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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室外窥视?没有俯耳在门上偷听?
“啊,不,请你们原谅!”她是在这儿室内听到的。她走进来时,
无法不听。
无法不听吗?是在室内吗?
她说,她听到有人在悄悄耳语。她被悄悄地告知要她做的动作,声
音很低,但十分清楚和明白。
这是一种表白,明白无误的表白。埃莉感到她在一定程度上是有过
失的,搞了欺骗。她必须这么说,她不适于做这种游戏,一切都是别人
悄悄告诉她的。一个竞争对手如果具有神奇的长处,这种比赛就会丧失
任何意义。从体育意义上讲,埃莉突然被取消了资格,仅仅由于某些人
对她的表白态度冷淡所致。许多声音突然齐声呼叫着克洛可夫斯基大
夫。有人走去把他请来。他立刻就来了,个子矮小结实,脸带微笑,不
能不令人信任他的整个品性。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向他报告说,这里明
明白白存在着不正常情况,出现了一位万能的女人,一位会说话的少女。
——哎,哎,还有什么呢?静一静,朋友们!我们将会看到,这是他的
领域——一块晃动的潮湿而且下陷的土地,他却怀着明显的好感活动在
这块土地上。他提了问题,别人给他作了详细叙述。哎,哎,你自己瞧
瞧吧!“您是这样的吗,我的孩子?”他像每个人乐于做的那样把手放
到这位少女的头上。有许多理由值得令人注意,也有不少情况令人吃惊。
那异国情调的棕色眼睛注视着埃伦·布兰德浅蓝色的双眸,他的手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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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地从她的头上经过肩膀向下抚摸到手臂。她虔诚而又虔诚地与他四
目相对,就是说要越来越从下向上地仰视他,因为她的头正渐渐地向胸
部和肩膀垂下去。当她的眼睛开始折射时,这位学者在她面前向上做了
一个漫不经心的手势,表示他对一切事情均已成竹在胸,让那些激动的
人回去做晚上的功课,唯独留下埃莉·布兰德,说是他还想和她“聊聊”。
聊聊!人们可以想象得出来,谁也不会对这句话感到舒服,谁也不
会对乐观的伙伴克洛可夫斯基这个正确的词感到舒服。每个人恰恰从这
个词感觉到了他的内心世界。汉斯·卡斯托普也是这样。当他缓慢地给
出色的躺椅罩上套子时,想起了在埃莉取得那个不得体的成绩和对此作
出羞答答的解释时,他脚下的土地晃动了起来,使他产生了某种厌恶感,
是肉体上的惊恐不安和轻度的晕海症。他从未经历过一次地震,但他对
自己说,特殊的恐慌感可能与此是有联系的。——除去埃莉·布兰德可
悲的才能给他引起的好奇心不说,还有她自身一种极度绝望的内在感情
的好奇心,也是这个领域精神缺陷的自我意识。她在探索它,由此产生
了怀疑,怀疑自己是无能还是行为不道德,没有能阻止她仍是原来的那
个她,即那个好奇的她。和大家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在生活的岁月里
听到过这一点或那一点有关神秘的自然界或者超自然的事物——不错,
提到了先知的老姑母,是她传给了他一个忧郁的性格。可是,他对之不
乏理论认识和予以绝对肯定的世界,从未与他本人作难,他从未有过这
方面的实际体验,也反对这类体验。那是一种兴趣性的反对,一种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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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反对,一种宽厚式自豪的反对——对我们这个绝无任何苛求的主人公
如果可以使用这样苛求的表达——由此而对他激起的强烈好奇心几乎
可说是与此相同的。他事先就感觉到了,他十分清楚和明白地感觉到,
尽管这些体验还会继续下去,但它们除了使人感到乏味、不可理解和失
去人的尊严以外,决不会有别的什么结果。但他仍然热切地希望这么做。
他很理解,“无能的或是不道德的”作为一种选择已是够糟的了,何况
根本不是选择,而是碰到了一起。精神的绝望只是禁令的非道德规范的
表达形式。可是,准许实验的想法——它当然是被一个坚决不同意做这
类实验的人所激起的——牢牢地植根于汉斯·卡斯托普的意识里。他高
尚的品性恰恰和他的好奇心碰到了一起,可能本来一直就是这样的:一
个旅行受教育者绝对的好奇心,它可能距这里出现的领域相去不远,即
先前体验过的那个大人物的奥秘。一旦出现了这样的机遇,决不可以在
禁令面前退却,以此表示出具有某种形式的军事性质。汉斯·卡斯托普
为此决定要坚守岗位,如果埃莉·布兰德继续做出这种冒险行为,他决
不会袖手旁观。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发布了一道严格的禁令,禁止今后再对布兰德小
姐的神秘天赋做非专业性的实验。他给这个少女蒙上了一层科学的外
衣,找她在他的分析室里谈话,对她施行催眠术。据说他是在竭力诱发
和区分隐藏在她身上的各种可能性,研究她过去的心灵经历。还有赫尔
米娜·克勒费特也参与其事。她是布兰德慈母般的女友和庇护人。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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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严守秘密的情况下了解到一些情况,又在要求别人严守秘密的情况
下扩散到了整个大楼,连传达室的人都知道了。例如,她获悉做游戏时
把任务悄悄告诉埃莉的这个人或那个人叫名霍尔格——小伙子霍尔格,
一个她熟悉的幽灵,一个已故的、超越尘世的人物,类似小埃莉的保护
神。——那么,取一小撮盐和帕拉范特的食指一事是他告诉她的吗?—
—对,两片隐蔽的嘴唇亲切地贴在她的耳旁,还感到有点儿痒痒的。—
—如果以前她在学校里功课准备不足时,他也能把答案告诉她,那一定
会令人感到非常愉快——但埃莉对此没有说什么。她后来说,也许是霍
尔格不可以这么做,也许是不准许他插手这类认真的事情,也有可能是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习题的答案。
此外,还了解到埃莉年幼时就有过这类现象——看得见的和看不见
的现象——虽说距今已有很长时间了。看不见的现象?这是什么意思
呢?——举例说,她十六岁时,独自坐在她父母家的起居室里,正在桌
子旁干手工活。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她父亲的那只名叫弗赖亚的雌性
哈叭狗躺在一旁的地毯上。桌上铺着一块红色台布,是土耳其老年妇女
用的围巾式织物,短短的尖角从桌面上垂挂下来。蓦地,埃莉看见她对
面的那个尖角慢慢地卷了起来,悄无声息,一丝不苟,很有规则地卷着,
足足卷到了桌子中间,最后成了一个很长的卷筒。桌布在卷动时,弗赖
亚突然惊醒过来,撑起两条前腿,毛发耸立,蹲坐在后腿上,继而吼叫
着冲进邻室去,钻到沙发底下,后来有一年之久不敢再跨进起居室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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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勒费特小姐询问,卷台布的那个人是否就是霍尔格——小布兰德
说不知道。——她在发生这事时可能会想些什么?——当时连最微小的
想法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埃莉当时就什么也没有想。——她是否把这事
讲给父母亲听了?——没有——多么奇怪。虽说埃莉当时一丁点儿也没
有去想,但在这种情况下或在类似情况下,她也产生过一种想法,即不
要把这事告诉别人,严守秘密,羞于告人。——当时她心里是否很难受?
——不,并不特别难受。台布自动卷起来没有什么可难受的。不过,也
有另外的事使她受不了。例如这样的事:
那是一年以前的事,发生在奥登泽城她父母亲的房子里。她清晨起
身,很早离开她位于底楼的寝室,穿过走廊,上楼到餐室去,像往日那
样去煮咖啡,等待父母亲的到来。在她快要走到楼梯拐弯处的平台时,
突然看见已在美国结婚的大姐索菲站在平台的边上,紧挨楼梯的地方,
明明白白,一点也不假。索菲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头上奇特地戴了一
个睡莲——芦苇似的睡莲——花环,伸出两只手搭到她肩膀上,对她点
点头。“啊,索菲,你好!你回家来了?”呆若木鸡的埃莉半是高兴半
是惊慌地问道。索菲只是点点头,然后就悄悄地走开了。她变得通体透
明,不久便只能看到一点儿影子,就像湍急的河水腾起的炽热空气,最
后什么也没有了,埃莉面前的楼梯上空空如也。不过,后来证实,就在
这天凌晨的时刻,她在新泽西州的大姐因心肌炎死去了。
此刻,在克勒费特小姐把这事讲给汉斯·卡斯托普听后,他说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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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听上去是可以理解的。这里出现了这个现象,那儿正好死了人——不
管怎么说,这里可以看到存在着某种值得注意的内在联系。他同意参加
一次集体招魂游戏。出于急不可耐的心情,他们决定背着克洛可夫斯基
大夫嫉妒的禁令,暗地里和埃莉·布兰德这么做。
只请了几个知心的人前来参加,地点就在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
的房间里。参加的人除去房间女主人、汉斯·卡斯托普和小布兰德外,
还有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阿尔宾先生,捷克人文策尔和丁富博士。
晚上,时钟才敲过十下,大家一齐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去,仔细打量着
赫尔米娜小姐采取的预防措施: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没
有铺台布,桌上放着一只底朝天的玻璃杯;桌面周围按相应的间隔距离
放着小小的骨牌和通常使用的赌钱筹码,用墨水钢笔在上面写了二十五
个字母。先是克勒费特小姐给大家递上茶水,赢得了热诚的感谢。这时,
施托尔太太和莱薇小姐无视埃莉对这个活动天真单纯的感情,抱怨这里
太冷,四肢冰凉,心跳不已。在喝茶暖过身体后,大家围桌子坐了下去。
室内灯光呈暗红色。为了有相应的气氛,女主人熄掉了天花板上的顶灯,
只亮着床头柜上有罩子的小灯。每个人将右手的一只手指轻轻地放在玻
璃杯边上。方法就是如此。大家耐心等待着那只玻璃杯翻过身来。
这事做起来想必很容易,因为桌面台板很光滑,玻璃杯的边沿是磨
过的。轻轻放上去的手指是不平衡的,有的可能垂直些,有的更靠近边
上些,手指抖动时产生了压力,时间久了就足以使玻璃杯离开它的中心
1020
位置,从而在活动区的圆周线旁撞上字母。如果它撞上的那些字母拼成
了一个词,并具有某种含义,那就是内心不平静的复杂现象,一种完全
自觉、半自觉和不自觉因素的混合物,是反映各人内心愿望的辅助手段
——不管他们自己对此承认与否。每个人不见天日的内心都暗暗地默许
着,似乎对并不清楚的结果具有隐秘的协力作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或
多或少参与了这个作用,可爱的小埃莉也许参与的力量最大。所有的人
事先基本上对此都是知道的。当大家手指抖动着坐在那里等待时,汉
斯·卡斯托普凭他的性格把这点随口说了出来。还有女士们冰冷的四肢
和心跳,先生们的欢乐情绪,也表明他们是知道的,因此他们才在这个
静谧的夜晚共同做着这个不光明的游戏,以特别的好奇心对自我不明白
的部分进行检验,等待那种假象的似是而非的事物即被称之为魔力的现
象出现。具体说来,事情的发生几乎并不新奇。假定说,玻璃杯会召唤
已故者的亡魂前来参加聚会,阿尔宾先生就愿意带头说话,与可能会出
现的鬼魂作明智的对话,因为他还从未在哪个地方参加过这类招魂活
动。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低声细语的话题已经枯竭,开头的紧张情绪松
弛了,大家用左臂肘支撑着右臂。捷克人文策尔已是昏昏入睡。埃莉·布
兰德的小手指轻轻地按在那里,却把大而明亮的孩子目光越过附近的东
西,向床头柜上那盏小灯微弱的灯光看去。
突然,玻璃杯翻倒了,向上弹跳,离开了围坐在桌子四周那些人的
1021
手,他们的手指赶忙去追它。玻璃杯滑到桌子边,沿着桌边走了一段路,
然后径直回到了靠近桌子中央的那个地方。它在那里重又弹跳了一次,
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这时,大家受惊吓的情况各异:一部分人感到高兴,一部分人恐慌
不安。施托尔太太哭着说宁愿停止这个游戏,但也意味着要是事先就知
道这个情况,她就不会激动不安了。事情似乎很顺利。大家约定,为了
能作出是与否的回答,不一定要让玻璃杯向字母走去,而是让它弹跳一
两次就够了。
“是才子来了吗?”阿尔宾先生表情严肃地越过众人的脑袋对着空
中询问……停顿了片刻,然后杯子翻了过来,表示肯定的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阿尔宾先生询问的声音几乎是粗暴的,同时还
晃动着脑袋,以增强他呼叫的力量。
玻璃杯移动起来。它移动得很果断,蜿蜒曲折地从一个筹码走到另
一个筹码,其间曾一再朝桌子中央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它走到了字母h,
字母o,字母l,这以后似乎技穷了,似乎茫然困惑,不知所措了。但
它重又移动起来,走向字母g,字母e 和字母r。
有谁会想得到这一点!原来是霍尔格本人来了,亡灵霍尔格,就是
那个知道一小撮盐以及诸如此类事情的人,自然他没有参与过作业习题
答案的事。他来了,他在空中飘来飘去,他围着圆桌飘动。现在和他说
些什么呢?这一小伙人感到有些惶恐起来。大家用手掌挡着面孔悄悄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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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着向他询问些什么。阿尔宾先生决定问他生前是什么身份和从事何种
营生。他询问时和先前那样,用的是审问口气,神情严肃,蹙着双眉。
玻璃杯沉默片刻,然后翻倒下来,跌跌绊绊地移向字母d,再离开
那里指向字母i。这是什么呢?室内空气十分紧张。丁富博士扑哧一声
笑了,他怀疑霍尔格曾经是个小偷。施托尔太太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但玻璃杯并没有因此停止工作。它摇摇摆摆地滑向字母c,走向字母h,
碰到字母t,然后以字母r 结束。显然,这里出现了错误,漏掉一个字
母,它只写了“Dichtr”,而不是“Dichter”。
多么令人意外,霍尔格生前是个诗人?——似乎为了表示高兴和自
豪,玻璃杯又翻倒下来,敲打桌面,表示肯定的回答。——“是抒情诗
人吗?”克勒费特小姐问道。汉斯·卡斯托普注意到,她把y 发成i 的
音……
霍尔格对这种分类似乎不太高兴。他没有作出新的回答。他把前述
的几个字母重新拼写了一次,移动得快速、准确、清楚,还把先前漏掉
的字母e 也补上了。
好了,好了,是诗人。在场的人显得有些尴尬——一种异样的尴尬,
是自己内心那个不受控制的地方的表白。由于这种表白口是心非,似是
而非,使这种表白又会获得变成客观真实情况的方向。有人问,霍尔格
对他目前的现状是否感到满意幸福?——玻璃杯若有所思地拼写出“还
可以”这个词。啊哈,他说“还可以”。真的,谁会自动想出这个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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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玻璃杯却拼写了出来。大家一致认为它说得恰切,说得很好。——
霍尔格的这种“还可以”状况已有多久了呢?——现在又发生了谁也不
会意料到的情况,某种令人思索的情况。它拼写出来的是“匆匆时光”
——说得多么好啊!它可以拼写成“匆匆时光”,这是尘世那种不动声
色的诗人用语。指名道姓地说,汉斯·卡斯托普就觉得它妙极了。“匆
匆时光”是霍尔格的时间概念。当然,他不得不警句式地打发询问者,
显然他已忘却了用尘世的语言和精确的计量词来回答问题。——人们还
想从霍尔格那里知道些什么呢?莱薇小姐表示出她的好奇心,想知道霍
尔格的外貌,或者说他先前的外貌。他是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
—阿尔宾先生要她自己询问,因为提出这样的愿望有失他的尊严。于是,
她使用了“你”这个称呼,询问鬼魂霍尔格是否生有金黄色的鬈发。
“漂亮的棕色、棕色鬈发。”玻璃杯拼写了出来,还特别把“棕色”
二字拼写了两遍,顿时使这一小伙人的欢乐、愉快气氛大增。在场的女
士们表示非常喜欢他,竞相对着天花板上方送去她们的飞吻。丁富博士
咯咯笑着说,霍尔格先生似乎在沾沾自喜哩。
这时,玻璃杯突然气愤地发起火来!它无目的地在桌子上像发疯似
的到处乱滚,愤怒地翻过身去,跌了下去,滚到施托尔太太的怀里。施
托尔太太脸色苍白地叉开双臂,目光向下看着它。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它
取上来,表示了歉意,把它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中国人丁富受到了责
备。他怎么可以如此放肆!他可尝到了开这种玩笑的后果!此刻霍尔格
1024
仍在生气,跳上跳下。是否它不肯再说话了呢?大家对玻璃杯说了许多
好话。他也许还想做首诗哩!当他还没有在匆匆的时光里飘来飘去时,
他是个诗人啊!是啊,他们众人多么希望他拼写出一些诗文之类的东西
来!对他们将会是多么美好的享受啊!
瞧,这个好心的玻璃杯敲打桌面说:“行!”它这么做,其中确实会
有某些善意的和解成分。鬼魂霍尔格开始作起诗来,写得很认真,很仔
细,不假思索。也不知道写了多长时间——看上去似乎再也无法使他沉
默下来!那是一首令人十分惊异的诗,完全是他默诵写成的。它写的时
候,坐在周围的人钦佩地同声吟诵。一件具有魔力的事情,如同海洋一
般辽阔无边,写的就是有关大海的事情。——沿着狭窄的海岸线,堆积
起长长的海雾,宽大的海湾蜿蜒曲折,海滨沙丘崎岖不平。啊,瞧吧,
清澈湛蓝的海水流向远方,流向永无尽头的远方。在那宽阔的雾带下面,
在那混浊、绯红而又柔软的乳白色光亮中,夏日迟迟不肯西沉!众口难
言,海水银波粼粼的反光是在何时和怎样变成了一片珍珠的闪光,变成
了不可名状的色彩游戏。苍劲的、五彩的、乳白色的月长石光芒铺盖了
大地……啊,如同出现时那样,静悄悄的魔术家神秘地消失了,大海入
睡了,这边和那边还有落日柔和的余晖,待到深夜也不会天黑。半道神
光统治着沙丘高地的松树森林,照得灰白色的沙丘洁白如雪。迷惑人的
冬日森林沉默不语,猫头鹰飞过森林发出沉重的嚓嚓声!但愿我们此刻
停留此处!步履是那么轻盈,夜是那么空旷和温柔!苍鹰下面的大海在
1025
缓慢地呼吸,睡梦中悄悄的细语声拖得很长很长。你会要求和它再见面
吗?它显现出来,变成了沙丘灰白色的冰川悬饰,在岔道处又陡然上升,
凉丝丝地滴进了你的鞋子。灌木丛生的陆地陡然下降,朝向多石的海滨;
落日余晖还在逐渐消逝的远方边缘变幻无穷……在这里沙滩上坐下吧!
沙滩多么凉爽,像丝绸一般光滑柔软!它从你握着的手掌里潺潺流出,
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山丘,呈现在毫无色彩的微弱光束里。你辨认得
出这种幽雅的流淌吗?那是无声无息的狭窄河流,流经一个计时沙漏的
狭道,一丝不苟地流进点缀隐士房子的玻璃仪器。一本打开的书,一个
死人脑壳,框架里——易于装配的框架——有个双层的微小风箱,里面
放着一些取自不朽之地的沙土,它那隐秘而神圣的天性令人可怕地推动
着时间前进……
鬼魂霍尔格就是这样写出了他“抒情的”即兴诗,喷涌而出的思想
显得多么奇特,从家乡的大海写到一个隐士的居处,无尽的遐想。他还
以大胆幻想的话语写到了某些情况,写到了人和神的事情,使围坐着的
人们惊叹不已。他们拼读这些话语时,几乎腾不出时间来加入狂喜的掌
声。玻璃杯这样快速地移动着,穿梭往返,蜿蜒曲折,百次、千次,成
百上千次,完全不想中止。——过去了一个小时,还远远看不到这次创
作的尽头。它源源不断地写到了母亲的困境,恋人的第一次接吻,写到
了极端的痛苦,上帝父亲般严肃的慈爱。它埋头创作,失去了时间、地
域和星球的空间概念,有一次甚至提到了加尔底亚人和黄道十二宫。如
1026
果这些魔术师最后不把他们的手指从玻璃杯上取走,对霍尔格千恩万
谢,肯定会通宵不止。他们说,这次已足够了,真是无比的美妙。最最
遗憾的是没有人把它抄写下来,导致事后把这些话语忘的一干二净。是
的,如同梦境所见,抓不住,摸不着,可惜绝大部分都忘记了。下次一
定要及时雇用一名文书,看着让黑字出现在白纸上,连接不断,得以保
存。但在此时此刻,在霍尔格返回“还可以”的“匆匆时光”之前,如
果他能再回答在座者提出的这个或那个具体问题,那就太好了,太亲切
可爱了——还有许多未知的问题。不知他能否出于特别友好的情谊,原
则上同意这么做?
“行。”回答是肯定的。但是要问些什么却使大家突然束手无策。
犹如童话描写的那样,当仙女或是小人同意提问时,很有可能让这个珍
贵的机会白白地错过去。世界和未来有许多事得了解,负责的做法是要
进行选择。由于还没有人能够作出决断,汉斯·卡斯托普手托左腮,把
一只手指放到了玻璃杯上。他想知道自己还将在这里山上停留多久,很
想取消他原来打算再停留三个星期的想法。
好吧,由于别人提不出更好的问题,幽灵要用他丰富的知识回答这
个最佳问题。玻璃杯迟疑片刻后滚动了。它滚得有些特别,拼写的字母
看上去毫无联系,谁也无法用这些字母组成一行诗句。开头滚的是一个
音节“Geh”,然后是一个词“quer”,谁也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以后
又滚出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作出了简短的提示,大意是提问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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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穿过他的房间走出去”。——穿过他的房间?穿过三十四号房间?
这是什么意思?正当大家坐在那里猜测着,摇头不知所以然时,突然响
起了拳头重重的敲门声。
在座的人全都惊呆了。是一次突然袭击吗?外面是克洛可夫斯基大
夫来驱散这个严禁的聚会吗?大家惊慌失措地面面相觑,等待着那个后
来者入内。此刻,桌子中央响起了喀嚓声,又是重重的拳击声,仿佛为
了说明第一次敲击并非来自室外,而是室内发出的声响。
定是阿尔宾先生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他赌咒发誓地否认是他干
的,大家并不相信他的话,但可以肯定在座者谁也没有敲过桌子。难道
是霍尔格干的?他们抬眼去看埃莉。她沉着镇定的态度立刻引起了众人
的注意。她坐在圈手椅里,手腕垂直向下,手指尖碰到了桌边,头朝肩
膀一边倾斜,眉毛牵引向上,紧闭的小嘴却稍微拉向下面,露出一丁点
儿笑意,类似明知不说而又装出一副无辜者的神情。她那湛蓝的少女目
光瞪瞪地看着空中,那里什么也没有。别人叫她,她毫不作答。与此同
时,床头柜上那盏小灯突然熄灭了。
熄灭了?施托尔太太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大声惊叫起来,因为她听
到了啪嗒一声。灯不是熄灭的,而是别人关掉的,被一只手关掉的。她
小心翼翼地把它说成是一只别人的手。难道是霍尔格的手?在此之前,
他显得性格温和,为人正直,彬彬有礼,此刻却变得调皮捣蛋,搞恶作
剧,露出了他的本性。谁能担保这只手仅仅敲打房门和家具,恶作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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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熄了灯,不会去掐某个人的喉咙?坐在黑暗中的人大叫取火柴来,取
电筒来。莱薇小姐尖声喊叫着,说是有人扯了她前额上的头发。施托尔
太太惊恐得已顾不上害羞,高声向上帝祈祷起来:“主啊,保护我这次
吧!”她又叫喊,又哭泣,祈求上帝千万原谅她做了大傻事。丁富博士
是唯一保持清醒头脑的人,他去拧亮了天花板下的顶灯,立即看清了室
内的情况。大家指出,床头柜上的小灯的的确确不是偶然熄灭的,而是
被关掉的,只要有人再用手轻轻地去拧一下,灯就重新亮起来。汉斯·卡
斯托普内心也感到十分意外,他把这个情况特别归咎于这里愚蠢的黑暗
现象。在他膝上出现了一件很轻的东西,那是曾经把他舅舅吓了一跳的
“纪念品”:玻璃底片的框架,里面是克拉芙迪娅·舒夏特的透视片。
肯定不是他——汉斯·卡斯托普——把这东西带到房间里来的。
他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口袋,没有公开张扬出来。大家在注视着埃
伦·布兰德,她还是先前描述过的那种姿态,目光茫然,脸部表情特殊
而不自然,坐在原来的椅子里一动不动。阿尔宾先生朝她吹了一口气,
模仿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做法,对着她的小脸做了个向上扇风的手势。
随后她便清醒了过来——但不知道是为什么——还低声哭泣着。大家安
慰她,抚摸她,吻她的前额,让她回房去睡觉。莱薇小姐声明准备在施
托尔太太的房里过夜,因为这位极度激动的女人恐惧得不知道怎样上床
去睡觉。把猎获物装进了口袋的汉斯·卡斯托普表示,不反对和其他先
生们到阿尔宾的房间里去,用一杯白兰地结束这个越轨的夜晚。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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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次事件既不会立即对心脏也不会对精神产生作用,但也许会对
胃神经发生作用——那是一种持续很久的作用,诸如晕海症在上岸几个
小时后还会觉得晃动不已,老是想要呕吐。
首先是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霍尔格的抒情诗可称得上不坏,显
然是内心对整个事情的失望和无聊使他不得不这么想,让飞溅到他身上
的一星半点鬼火就此了结吧。如同可以想象的那样,塞特姆布里尼听了
汉斯·卡斯托普叙述的经过后,全力支持他的这个想法。他大声说:“再
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唉,可怜,真可怜!”他断然声称小埃莉是个奸
诈的女骗子。他的教育对象没有对此表示肯定和否定,只是耸耸肩膀说,
真实的东西看上去没有阐述得毫无异议,欺骗的东西可见也是如此,或
许两者的界限区分不清,或许两者之间有个过渡地区。他觉得,现实的
程度存在于没有话语、没有价值、借以引出结论的本质之内,这个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