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10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具有某些强烈的道德成分。正如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欺骗”一词的想

法那样,他认为这是一个掺入了某些梦境和现实成分的概念;本质对它

也许并不比我们对白天的大胆想法更为生疏。生命的秘密实际上是深不

可测的,不时出现欺骗行为,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些话语就是这样不断

地灌输进我们主人公既乐于妥协又毫无主见的头脑里去。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恰如其分地给他清洗头脑,也教育他应该让自己

的意志坚定起来,作出类似再也不参加那种恐怖活动的承诺。“请您注

意,”他提出要求说,“做一个自我的人,工程师!要相信清醒而宽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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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摒弃扭曲的脑袋和精神的泥潭!欺骗吗?生命的秘密吗?我的朋

友,作出判断和区别诸如欺骗和真实的道义勇气一旦瓦解了,那么生命、

判断、价值和改正的行为也就终止了,道德怀疑的腐烂过程开始了它可

怕的工作。”他还说,人是事物的尺度。他认为善与恶、真实与欺骗的

权利是不能转让的,谁要敢于去搅乱他对创造权利的信仰,就一定会吃

苦头!这个人最好是在脖子上挂一块磨石,跳到一口深井里去淹死。

汉斯·卡斯托普点点头,认为实际上最好是远远离开这些活动。他

听说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一楼他的分析治疗室里对埃伦·布兰德进行会

诊,从住在大楼的客人中挑选了一些人参加。但他一口拒绝参加——自

然也就没有能从参加者和克洛可夫斯基本人的嘴里了解到有关这个和

那个试验的成果,例如在克勒费特小姐房间里出现的那种粗野的和不可

觉察的力量:敲打桌子和墙壁,关掉电灯,以及诸如此类的动作。在这

次集体会诊中——先由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对小埃莉作了催眠术,再让她

处于梦游的清醒状态——作了有系统的试验,以尽可能保证取得真实性

的成果。情况表明,音乐伴奏有利于祈祷操练。因此,当天晚上,留声

机变换了它固定放的地点,还被这个魔力圈子的人加了一层罩布。由于

这次操作留声机的波希米亚人文策尔是个具有音乐天赋的人,肯定不会

不负责任地把机器搞坏,汉斯·卡斯托普由此可以安抚他痛苦的情绪。

他从唱片柜中取出一盒唱片,其中有各种轻松的音乐、舞曲、小序曲和

其他伴奏曲,供这个特别目的使用。由于埃莉并不要求很高的音量,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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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出色地实现了他的目的。

汉斯·卡斯托普听说,在这种音响下,一块手帕自动地或者说被一

只藏在手帕折缝里的“手”从地上升了起来;克洛可夫斯基的字纸篓晃

晃荡荡地升到了天花板那里;挂钟的钟摆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多次挡

住和重又摆动;一只台铃被“取走”摇响起来,以及其他许多令人不解

的类似情况。那位负责试验的学者十分兴奋,还给这些成就用希腊文取

了个体面的科学名称。他在他的报告里和私人谈话时解释说,这是“物

体超意识力量的假性活动”现象,是一种遥控运动。这位大夫把它归入

现象范畴,科学给了它一个物质化名称。在对埃伦·布兰德作试验时,

他的打算和目的是有针对性的。他在报告中把这说成是潜意识情结的生

物物理现象投射入物镜,以便把中间结构作为来源,观察梦境状态的过

程。就这点而言,人们把它称之为具体化的梦境,证实了其中具有自然

表意形象的能力,即在某些条件下适宜于思维的能力,把物质拉向自己,

显现出其中短暂的现实。这种物质来自降神人的身体,排除了他的自我,

临时成为活生生的生物终端器官,即手和手指。正是手和手指做出了那

些微不足道的而又令人惊异的事情,坐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实验室的人

就是它们的见证人。这些肢体有时可以看见,可以摸着,可以用石蜡和

石膏把它们的形状固定下来。但在另一种情况下,它们的形成用不着做

任何动作。脑袋,不同的面貌,鬼魂的形象,出现在参加试验人的眼前,

与他们作某种有限的接触——这时,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学识开始眼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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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开始偷看了,开始具有一种类似摇摆不定、摸棱两可的性质,就像

他对爱情问题所持的态度那样。因为试验进行了没有多久,就清清楚楚

地察觉到了降神人及其懒惰的助手反映客观现实的科学真相。此刻,至

少在表演掺入了一半是外界的和另一个世界的主观成分,肯定有百分之

五十的成分,因为事关——有可能不会完全公开承认——非生命的东

西,事关利用眼前错综复杂的和对神秘偏爱的天性,即返回物质,显示

出被传呼的人——简言之,事关对死者的招魂。

这就是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工作中倾注全力追求的成果。他个子矮

小而结实,身强力状,脸含微笑,神情恳切。他努力争取达到这些成果,

暗地里是为了他这个身处特别可疑和低等智力环境的自身,要成为一个

真正的领导人,而且是众多畏怯者和疑虑者的领导人。汉斯·卡斯托普

还获悉,他十分关心埃伦·布兰德的异常天赋,要极力予以栽培。他在

这方面的成就似乎也十分可笑。物质化的手触及到了每一个试验的参与

者。检察官帕拉范特超越感官的直觉,怀着科学的愉快心情,挨到了一

记结实的耳光,并且还贪婪地把另一边的面庞凑过去——毫不顾及他这

个贵族人士、法学家和举止庄重的老爷身份,这些身份要求他有完全不

同的举止表现。也许是由于他爱好开玩笑所致。安东·卡尔洛维奇·费

尔格,这个不慕虚荣的谦逊的受苦受难者,那天晚上,这样的一只鬼手

竟伸到了他的手里。他的触觉可以肯定他的判断是可靠的和正确的。鬼

手随后又以一种无法描述的方式从他那不失礼仪的玩笑似握住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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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走了。这类试验一直延续了很长时间,大约有两个半月之久,每周两

次,直到后来有一只来自冥间的手,出现在用红纸罩住的小台灯灯光下

——看上去似乎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手——这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伸过

桌面去抓东西,在一只盛有面粉的陶瓷碗里留下了它的痕迹。但在八天

后,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小组的全体人员,阿尔宾先生,施托尔太太,马

格努斯夫妇,在将近午夜时分来到汉斯·卡斯托普的有阳台的小房间,

流露出异常兴奋和不可抑制的喜悦神情,乱七八糟地争着向睡意朦胧的

挨冻者报告说,埃莉的那个霍尔格显形了,看到了梦游者肩上的脑袋确

实生着一头漂亮的棕色鬈发。在他消失之前,还温存而忧伤地莞尔一笑,

令人难忘!

汉斯·卡斯托普心想,霍尔格的其他举止表现,诸如现实的孩子行

为和浅薄的恶作剧,赏给检察官一记耳光而显得并不笨拙的手,怎么能

和那种高尚的忧伤神情相吻合呢?显然,这里并不要求对本质问题作出

正确的结论。可能这里有个情绪问题,类似那首歌里驼背小人的心情,

类似他忧伤而恳切的幸灾乐祸心情。霍尔格的那些崇拜者似乎没有考虑

到这一点。他们所关心的是要使汉斯·卡斯托普放弃他的节制态度。无

论如何,他们提出他一定得参加下一次的试验活动,一切情况都很理想。

因为埃莉在睡眠中答应,下次要让试验小组要求见到的任何一个亡故者

显形。

任何一个亡故者?尽管如此,汉斯·卡斯托普仍然持否定态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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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任何一个亡故者之事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他的思考,使他在三天后

作出了完全相反的决定。准确地说,不是三天后,而是只有几分钟就使

他下定了决心。他的思想转变发生在夜间孤独地坐在音乐室再次播放那

张唱片的时候,唱片上是特别受人欢迎的瓦伦廷个人的演唱——他坐在

椅子里,倾听这个已故勇敢士兵的祈祷,促使他奔向荣誉的战场去。他

唱道:

上帝召唤我上天堂,

我要从那里俯视你,

保护你,

哎,玛尔加蕾特!

这时,像往常听之支歌的感情那样,这次却因某些情况得到了加强,

变成了强烈的愿望。汉斯·卡斯托普的内心无比激动。他暗暗地想:“懒

散和罪孽,或者不是如此。这确实非常奇特,一种十分可爱的冒险行为。

他,如果他也参与其事,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生气的。”他想起

了他说“请吧,请吧!”时那种冷静的宽容语气。那是以前的一个夜晚,

就在他的透视室里;他冒失地请求准许看看那里的光学仪器,他就是这

样回答他的。

翌晨,他申请参加将在当天晚上进行的试验活动。晚餐后半小时,

就在那些勇敢的常客无忧无虑地聊着天走向地下室去时,他也加入了这

个行列。去的全是老客人或是早已参加的人,有和他一同在楼梯上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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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丁富博士和波希米亚人文策尔;后来还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房间里

见到了费尔格和魏萨尔先生,检察官,莱薇女士和克勒费特女士;更不

用说还有向他报告说见到了霍尔格脑袋显形的那几个人;再有就是降神

人埃伦·布兰德了。

汉斯·卡斯托普穿过那道镶嵌着名片的门时,来自北欧地区的少女

已经处于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庇护之下,站在他的身旁。他穿了一件黑

大褂,露出父辈一般的神情,手臂搂着她的肩膀,站在地面楼层通向他

助手房间的楼梯口迎接客人们到达。她和他一同对大家表示欢迎。一切

充满了兴高采烈和无忧无虑的愉快气氛,似乎为了排除任何严肃的压抑

空气,大家杂乱无章地高声谈笑着,轻松地相互捅捅对方的腰部,以各

种方式表示他们无拘无束的举止。克洛可夫斯基大夫胡子里黄黄的牙齿

不断地流露出那种坚定的和令人信任的表情,同时一再重复地说着:“欢

迎你们!”汉斯·卡斯托普一声不吭,脸上显出将信将疑的神情。他们

在热情欢迎他时,语气显得特别重。主人一边使劲握住年轻人的手,一

边向上和向后摇晃着脑袋,似乎是在说:“勇敢些,我的老朋友!”有谁

会垂头丧气呢?这里既不胆小怕事,也没有虚假的虔诚,有的只是男子

汉乐于从事无偏见的科学研究。那个被哑语式提到的人对此感到很不是

滋味。我们让他想起那时他在透视室里的决心。但这种联想根本不足以

表明他的心理状态。这种状态更多地使他自己十分清晰地回忆起几年前

有过一次特别难忘的复杂心情,一种夹杂有自负、激动、好奇、蔑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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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诚的精神状态。那时他在小酒店里喝了酒,第一次和朋友们准备到圣

保莉大街的一家妓院去。

再说,此刻人都到齐了。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和两位女助手退回到隔

壁房间去对降神人进行搜身。这次任命了马格努斯夫人和象牙色皮肤的

莱薇小姐当助手。汉斯·卡斯托普和其他九位参加者留在克洛可夫斯基

大夫的工作室和观察室里,等待严格的科学行动的结束。这项行动每次

必做,十分正常,但总是一无所获。他熟悉这个房间。有个时期,他背

着约阿希姆跟心理分析家在这里聊过天。那时,办公桌边上是一只圈手

椅,给客人坐的靠背椅位于窗户左首后面。小门两侧的书架上放着他的

参考书,右边后面用一个多褶屏风和几张办公桌相隔开,那里斜放着一

张防水布沙发睡榻,仪器柜就在那个墙角处。另一个墙角处是希波革拉

策的石膏半身像。根据伦勃朗所绘《解剖图》的铜板雕刻挂在右边墙上

煤气壁炉的上方。这间诊疗室极为普通,与其他诊疗室没有什么不同。

诚然,此刻室内的陈设看得出为特别的目的作了一些变动。经常四周放

着软椅的桃花心木圆桌放到了房间中央,位于通电的枝形吊灯下方;铺

满整个地板的红地毯现在被移到了左边墙角的前面,也就是放石膏半身

像的地方,显得那么不合情理而又令人不解。距离燃烧着的、散发干燥

灼热的壁炉不远处,放着一张盖了薄薄台布的小桌子,上面是一盏罩了

红布的小灯,那里的天花板下还挂着一只电灯泡,同样蒙着红布,还包

了一块黑纱巾。小桌上和四周放了几样众所周知的东西:一个摇铃和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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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结构不同的物品,一副手铐,一只用于敲打的按铃,此外就是盛有面

粉的盘子,废纸篓。小桌子旁是不同类型的椅子和软椅,围成一个半圆

形,一头直伸到睡榻的脚边,另一头正好伸到房间的中央,上方是枝形

吊灯。留声机放在这里尽头一张椅子的附近,离房门还有一半路。轻松

的音乐唱片放在留声机一旁那张椅子上。布置情况就是如此。两盏红灯

还没有开。枝形吊灯把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前面放有办公桌的那个关闭

的窗户挂上了幔布,幔布前还有一道淡黄色的、穿孔刺绣的即所谓透明

窗帘。

十分钟后,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和三位女士从小房间里走了回来。小

埃莉的外貌变了样。她身上穿的已不是连衣裙,而是一种会诊时穿的服

装,一种睡衣式白色皱纹布长袍,腰部束了一条带子,两只小手臂裸露

在外面。从长袍里突出来的少女乳房显得柔软和松动。显然她穿得十分

单薄。

她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喂,埃莉!”“多么迷人啊!”“一个纯洁的

仙女!”“祝你成功,我的天使!”她对欢呼声报以嫣然一笑。她可能知

道这也是为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给她穿的服装而欢呼。“刚才检查没有查

出什么问题。”克洛可夫斯基大夫肯定地说。“现在开始吧,伙伴们!”

他补充说,口音带着很浓的异国情调的“儿”音。汉斯·卡斯托普对这

种呼语很反感。室内响起了一片问候声、吵闹声和拍打肩膀声。汉斯·卡

斯托普正要和其他人一同在围成半圆形的椅子上就坐时,克洛可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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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本人朝他转过身来。

“欢迎您,我的朋友。”他说,“您这次是作为客人和新人来到我们

中间的,我认为这使我今天晚上感到特别荣幸。我委托您监视我们的降

神人,我们按照下面的做法进行监视。”他说着,便请年轻人走到半圆

形的另一端,也就是那个邻近沙发睡榻和屏风的地方。埃莉已坐在那里

的一张普通椅子上,面对房间中央,但更多是面对靠近楼梯的那道门。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她面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去,握住她的两只手,同

时把她的两个膝盖夹在自己的两条腿中间。“请您照这个样子做!”他要

求说,并且叫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走过去。“您肯定会承认,监视是

完美的。您还会得到别人的帮助。克勒费特小姐,我可以请您帮忙吗?”

颇具异国情调的被叫者优雅地参加进小组去,用她的两只手抓住了埃莉

两只柔嫩的手腕。

汉斯·卡斯托普不由自主地举目去看他面前的、被牢牢捉住的这个

少女的脸。他们四目对视时,埃莉的目光立即避开,转而向下看去,表

现出羞怯的神情,这在此时此刻是不难理解的。她为此歪着头,略微尖

起嘴唇,像最近用玻璃杯降神时那样,不自然地莞尔一笑。这种悄无声

息的不自然表情也使她的监视人在脑海里闪过另一个回忆的细节。大体

是这样的:他突然想起,当他、约阿希姆和她一同站在“山庄”公墓尚

未完成的坑床旁时,她也曾这样微笑过……

半圆形的椅子上均已满座,一共是十三个人,不包括波希米亚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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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尔在内,他总是被腾出来照料“波利希阿尼娅”女神。一切准备就绪

后,他就拉过一张小板凳,背对那些面向房间中央坐着的人,在留声机

旁边坐了下去。他还随身带着吉他。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用手打开了两只

红色小灯,关掉了天花板下的白色大灯,然后在半圆形座位的另一头坐

了下去,就在枝形吊灯的下方。室内笼罩在柔和而幽暗的灯光之中。目

光所及,已看不见远处的东西和黑乎乎的墙角。事实上,微弱的红色灯

光只能照到小桌子的桌面及其附近一些地方。有几分钟时间,人们无法

看清自己的邻座,眼睛很长时间才适应室内的昏暗情况,适应现有的灯

光。壁炉内跳跃着的火苗也给室内增加了些微光亮。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为照明问题说了几句话,对科学上存在的缺陷表

示歉意。他要大家别以为这样是为了制造气氛和神秘化,遗憾的是此刻

怎么也无法搞到别的灯来;有关这里要处理的问题和进行研究的力量,

其本质在白色灯光下又得不到充分发挥,不能得以实现。这是大家暂时

不得不接受的一个受条件限制的事实。——汉斯·卡斯托普对此是满意

的。昏暗使人感到自在,也缓和了整个事情的异样感觉。此外,昏暗情

况也使他想起了那时在透视室的情景。大家毫无怨言地坐在那里,在“看

见”之前,先得把白天的眼睛洗一下。

克洛可夫斯基继续发表他的引言,显然是特别针对汉斯·卡斯托普

说的。他说,降神人先要由他这位医生进行催眠,不用很长时间,监视

人立刻就会注意到,她将自动陷入昏迷状态。这时,她的保护神即众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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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的霍尔格就会附在她身上说话,大家可以向他——不是向她——提

出自己的愿望。再说,如果认为必须把全部注意力和思想都集中在所期

待的现象上,那是一种误解,它会导致失败。完全相反,规定只要有一

半集中的闲谈的注意力就够了。他要求汉斯·卡斯托普特别留心,好好

保护降神人的四肢。

“相互握起手来!”克洛可夫斯基结束了他的开场白。大家嘻笑着

奉命行事,尽管那些手在黑暗中并不能立即找到坐在旁边的人。赫尔米

娜·克勒费特小姐先坐在那里,丁富博士把右手搭到她肩上,左手伸向

魏萨尔先生,后者也照此办理。克洛可夫斯基大夫边上坐着马格努斯夫

妇,再下去是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如果汉斯·卡斯托普没有搞

错的话,他右手握的是象牙色皮肤的莱薇小姐的手——以此组成一条手

链。“音乐!”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命令说。他身后即最靠近他的那位捷克

人开动留声机,放上了针头。“交谈!”当米克勒的序曲第一小节响起时,

克洛可夫斯基再次发布命令说。大家顺从地挪动身子,相互靠近,开始

交谈起来。全是无话找话,废话连篇。这里谈今年冬天降雪的事,那里

谈最近的伙食情况,还谈到了一位女士某次神秘的或是公开的旅行。谈

话一半淹没在音乐声中,时断时续,忽高忽低,人为地维持着生命。就

这样过去了好几分钟。

一张唱片还未播完,埃莉就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全身都在颤抖。

她喘着气,上身向前倾,前额碰到了汉斯·卡斯托普的前额。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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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两臂带动后者的双臂,一会儿向前伸,一会儿向后拉,做出一种特

别的汲水动作。

“神智昏迷了!”克勒费特小姐内行地报告说。音乐声哑了,交谈

中断了,室内突然一片寂静。大家听到克洛可夫斯基大夫拉长的柔和的

男中音问道:

“是霍尔格来了吗?”

埃莉重又颤抖起来,身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汉斯·卡斯托普随后

感觉到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握住了我的两只手。”他对大家说。

“是他,”克洛可夫斯基纠正他说,“是他握住了您的手。此刻是他

在这里——我们欢迎你,霍尔格。”他激动地继续说。“我们热烈欢迎你,

好伙伴!你想想吧!前次你在我们这儿时,曾经答应把我们提出的任何

一个亡魂召来,不论是男的还是女的,让我们尘世的眼睛能够看到他。

你是否愿意并且感到能够在今天履行你的诺言?”

埃莉又是一阵颤抖。她喘着气,迟迟不回答。她拿起对方握着的两

只手放到自己的前额上停了片刻,然后凑到汉斯·卡斯托普的耳边悄悄

地送进去一声热乎乎的“是!”

说话的气息直接送进了他的耳内,使我们这位朋友产生了一种表皮

上的恐慌感,民间把这称之谓“鸡皮疙瘩”。宫廷顾问有一天曾对他解

释过它的性质。我们说它是一种恐慌刺激,为的是把这种纯身体感觉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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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感觉区别开来,因为这里不是令人恐惧的问题。他大约先是这样想

的:“哎,她一定是搞错了!”同时他又突然感到一阵激动,一阵震颤,

一阵令人困惑的激动和震惊,一种由困惑也就是由误会产生的感觉:一

位年轻的少女居然凑到他耳畔说了一声“是”,而他此刻正握着她的两

只手。

“他说了一声‘是’。”他一边向众人报告,一边羞怯不已。

“那就好,霍尔格!”克洛可夫斯基大夫说,“我们相信你的话。我

们大家相信你会说到做到。我们要求显灵的亲人名字立刻就会告诉你。

伙伴们,”他向大家转过身去说道,“请说吧!有谁已经准备好了愿望?

我们的朋友霍尔格应该让我们见哪个人呢?”

沉默无语。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说话。最近几天来每个人肯定考虑

过要见什么人,但是询问没有得到回答。也就是说,希望见到一位亡故

的人,毕竟是一件复杂而棘手的事。坦率地说,这种愿望根本就不存在。

它是一个误会。准确地说,它像要证明的事情本身那样是不可能的,撇

开绝对的、非现实的性质不说,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我们所说的悲痛,

也许不仅指因为不能使死去的人重新复活而感到痛苦,而且也为了不能

有这种妄想而感到痛苦。

大家暗地里感到,这儿做的事也许并不是真正的、实际的复生,而

是在演出一场纯粹是悲喜交加的戏剧,不过是想在戏剧里看看那些亡故

的人。这是不容置疑的。当他们想到每个人都要提一个愿望时,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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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宁愿推给自己身旁的那个人去做。汉斯·卡斯托普也是如此。虽

说他听到过夜晚那个善良而宽容的“请吧,请吧”声,但他还是克制着

自己,准备最终把这个优先权让给别人。由于冷场的时间拖得太久,后

来他才把头转向主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想见见已故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

大家感到一阵轻松。所有在座的人中只有丁富博士、捷克人文策尔

和降神人自己不认识这个被要求显形的人。其他人,即费尔格,魏萨尔,

阿尔宾先生,检察官,马格努斯夫妇,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克勒费

特女士,全都高兴而热烈地鼓掌同意,连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也点头表示

满意,虽说他与约阿希姆的关系始终是冷冰冰的,因为后者表明不太乐

意接受他的分析。

“很好,”克洛可夫斯基大夫说,“你听见了吗,霍尔格?生前您并

不熟悉这个人。你在阴世可认得出他?是否乐意把他给我们领来?”

紧张的期待。睡着的埃莉身子晃动了,喘着气,全身颤抖。她似乎

是在寻找,在斗争。她的身子晃来晃去,时而凑到汉斯·卡斯托普的耳

边,时而凑到克勒费特女士身边,悄悄地说些无法听懂的话;最后,汉

斯·卡斯托普感觉到了她两只手的压力,表示出“是”的意思。他向大

家报告了这个情况——

“好呀!”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大声说,“工作吧,霍尔格!音乐!”

他大声喊道,“交谈!”他再次作了催眠,使期待的人不会产生思想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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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有压力的感觉,只会有助于把事情的注意力变得无拘无束,轻松自如。

此时此刻是最奇特的时刻,是我们年轻的主人公生命中至今没有经历过

的时刻。尽管我们还不完全清楚他的未来命运,尽管我们将在这个故事

的某个时刻失去他,让他从我们眼前消失掉,但我们可以认为,它绝不

会永远是他经历的最特别的时刻。

我们要说,这个时刻有几个小时之久,具体说有两个多小时,包括

霍尔格中断工作的短暂时间在内,确切地说,包括少女埃莉中断“工作”

的短暂时间在内。——这个工作,持续的时间长得简直吓人,以致后来

大家对取得成功表现出丧失了信心,出于纯粹的同情心感到试验已足够

了,有个短暂的时刻希望予以放弃。因为她看上去十分艰难,确实令人

怜悯,认为强加于她的工作超过了他孱弱的体力。我们这些男子汉,如

果不想回避通情达理的想法,从某种生活境况出发,会感到这种怜悯无

法忍受,十分可笑,谁也不会接受。我们胸中想爆发出“够了!”的愤

慨也许是不恰当的,因为“它”没有也不可以就此够了,一定要这样和

那样地表演到底。人们一定会理解我们所讲的丈夫身份和父亲身份,会

理解我们所讲的分娩情况。实际上,埃莉的搏斗就像分娩一个模样。的

的确确,不会搞错。就连那些还不知道这种事的人也会辨认出来,例如

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就是如此。他没有回避生活,也从这个形象里认

出了这种神秘的器官行为。——这是一种何等形象!为了何种需要!是

在怎样的情况下!在红色灯光照明下,一一呈现在兴奋的产房里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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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穿了宽大睡衣、光着两只臂膊作为产妇的少女,还是留声机里不

停地播放的轻松音乐,以及坐成半圆形的人们奉命制造的交谈,除了说

它是骇人听闻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更确切的表达。人们对着那个正在搏

斗的人不断传去兴奋而愉快的叫喊声:“喂!霍尔格!加油!一定会成

功的!”“别松劲,霍尔格,坚持到底,一定会成功的!”我们在这里绝

不排除“丈夫”的身份和处境——如果我们可以把提出愿望的汉斯·卡

斯托普视为理所当然的丈夫——这位丈夫把“母亲”的双膝夹在自己的

两腿之间,把她的一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这双小手汗湿淋淋,和过去

小莱拉的那双手一样,使他不得不经常重新握住,使之不会从他的手里

滑出去。

因为这两个人背后的壁炉正在熊熊燃烧,放射出灼热的暖流。

既神秘又庄严吗?唉,不。吵吵嚷嚷,十分无聊!在昏暗的红色灯

光里,眼睛正好适应了看清整个房间里的情况。这种呼喊声令人想起了

救世军的鼓动方法,也令人想起了像汉斯·卡斯托普这样的人,他从未

参加过这些狂热信徒们的祈祷仪式。它是那么不可思议,那么神秘,令

身受者不由得虔诚起来。但这种场面绝不具有阴森可怖的含义,而只具

有一种自然的、器官的含义——由此更接近亲密的亲属关系。这点我们

已经说过。埃莉的搏斗是阵痛式发作的。静下来的时候,她无力地侧身

倒在椅子上,处于不可接触的状态,克洛可夫斯基把这称之为“深度昏

迷”。继而她又会突然醒来,喘着粗气,身子甩来甩去,对她的监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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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挤又挣扎,凑到耳畔悄悄说些激动的和无意义的话。身子往边上甩去

时,似乎有什么要从她自身挣脱出来。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有一次还

咬了汉斯·卡斯托普的袖口。

这样过去了一个小时,足有一个多小时。活动的主持人感到为了大

家的利益,有必要休息一次。出于让大家轻轻松松的想法,也为了爱惜

留声机,捷克人文策尔熟练地弹起了吉他,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他把

留声机搬到了边上。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相互握着的手。克洛

可夫斯基大夫大步走到墙那里,拧亮了天花板下的大灯。白色灯光耀眼

刺目,使大家笨拙地闭上了夜间的眼睛。埃莉向前伛着身子,仍然没有

醒来,脸几乎是埋在怀里。大家看着她异样的动作,似乎正在做一件他

们熟悉的事。汉斯·卡斯托普十分惊奇而专心地看着她。她用一只握着

的空手在自己的腰部抓来抓去达几分钟之久——一只手仍在继续做着

汲水或是耙地的动作,仿佛是在拖拉和收集什么东西。——后来,她又

痉挛抽搐了几次,同时睡眼惺忪地朝灯光看看,微微一笑。

她微微一笑——妩媚而又深沉。为她的劳累表示怜悯看来实际上是

多余的。她看上去并不特别精疲力竭。也许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坐

在克洛可夫斯基大夫供病人坐的那张椅子里,就在窗户旁那张宽阔办公

桌的背后,位于大夫和挡住沙发睡榻的屏风之间。她把椅子转了过去,

让一只手臂撑在桌面上,眼睛看着室内。在整个十五分钟的休息期间,

她就这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许多双激动的眼睛看着她,还不时有人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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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地点头鼓励她。

这是一次真正的休息——见到了已经完成的工作,怀着稍稍的满

足,心情轻松。先生们打开了他们的烟盒,乐滋滋地抽起烟来。这里和

那里都有人站在一起,谈论这种试验的性质。许多人因怀疑它的性质而

感到若有所失。最终一定会让人见到一无结果。也有许多迹象足以完全

消除那种担心情绪。那些坐在半圆形另一头的人,即坐在克洛可夫斯基

大夫附近的人,一致认为多次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那种凉飕飕的气息。

每当即将发生这些现象时,这种气息就从降神人的身上传到某个确定的

方向。其他人说发觉了一种发光现象,是白色的光点,流动的力量束,

好多次出现在屏风的前面。总之,不能松劲!不能退却!霍尔格答应过,

没有理由怀疑他的话不会兑现。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发出了重新开始的信号。其他人再次回到他们的

座位时,他自己也陪同埃莉回到她的“刑讯椅”上去,边走边抚摸她的

头发。一切情况照旧重演。虽然汉斯·卡斯托普提出把他从第一监视人

的岗位上替换下来,但被试验的主持人坚决拒绝了。后者说,他的目的

在于要保证提出愿望的人获得直接的感受,完全排除降神人的任何欺骗

手腕。于是,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重新接受监视埃莉的特殊岗位。灯

熄灭了,亮起了幽暗的红色灯光。音乐重又响了起来。几分钟后,埃莉

就开始激烈抽搐,做出汲水和打气的动作。这次是汉斯·卡斯托普报告

埃莉的“昏迷”状态。骇人听闻的分娩又在继续它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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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娩进行得何等可怕和艰难!它似乎不想顺利出生——能分娩吗?

何等荒唐!这里的母亲从何而来?分娩——怎么分娩?分娩什么?“救

命呀!救命呀!”埃莉喘着气,她的阵痛又变成有害的、灾难的持续性

抽搐的危险,助产学家把这称之为“惊厥”。这时,她不断呼叫克洛可

夫斯基大夫,要他把两只手放在她身上。他一边照办,一边极力鼓励她。

磁化——如果有此作用的话——增强了她继续搏斗的力量。第二个小时

就这样过去了。弹起吉他时,留声机上薄薄的乐声还在室内回荡。夜猫

眼重又适应了室内明亮的灯光。此刻,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是由汉

斯·卡斯托普引起的。

他提出了一项动议,讲出了一个其实开始时就怀有的愿望和想法。

要有可能,他早就说出来了。埃莉正举起两只手捂着脸,处于“深度昏

迷”之中。文策尔先生正准备掉换唱片,或者说把唱片翻过身来。我们

这位朋友决心开口了。他说,请允许他提个建议——虽说并不重要,但

接受这个建议或许会有好处。他有……就是说,“山庄”拥有的唱片财

富中有这样的节目:古诺的《玛尔加蕾特》和《瓦伦廷的祈祷》,是乐

队伴奏的男中音歌唱,挺令人兴奋的。他认为不妨用这张唱片试一试。

“为什么呢?”幽暗的红色灯光中传来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问

话……

“气氛问题,感情问题。”年轻人回答说。那张唱片的精神很古怪,

很特殊。这不过是试一试罢了。根据他的看法,不完全排除唱片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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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特性有助于缩短这里正在进行的这件事的过程。

“那张唱片在这里吗?”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问道。

不,它不在这里。不过,汉斯·卡斯托普可以立刻去把它取来。

“您怎么可以这么想?”克洛可夫斯基指出要手头现有的。怎么?

汉斯·卡斯托普想出出进进,把唱片取来后再开始中断的工作吗?他这

人太没有经验了。不,这是全然不可能的,会把事情搞糟的,一切又得

从头做起。精神的科学也不准许有这种随意出出进进的想法。门是锁上

的。钥匙在他克洛可夫斯基的口袋里。简单地说,如果唱片不在手头,

那就得——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捷克人从留声机那里丢过来一句话:

“这张唱片在这里。”

“是指这里吗?”汉斯·卡斯托普问道……

对,是在这里。《玛尔加蕾特》,《瓦伦廷的祈祷》。瞧,它意外地混

在这只薄薄的唱片盒里,没有按照编目放进绿色的第二号歌剧唱片盒

去。它偶然地、意外地、乱糟糟地开了一个令人高兴的玩笑,只要把它

放上去就行了。

汉斯·卡斯托普对此说了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有大夫说了

声“那就更好”。许多人应声附和。唱针发出磨擦的响声,盖子落下去

了。开始传来男人们的齐唱声音:“因为我应该此刻离开——”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在侧耳倾听。歌声一响起,埃莉重新开始了她

的工作。她突然惊起,颤抖着,呻吟着,拽拉着,又一次把汗渍渍的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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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放到前额上。

唱片在旋转,转到了中间部分,节奏在跳跃。那是斗争和危险的时

刻,法国式的勇敢和虔诚。这部分过去后,接下来是结尾。乐队演奏加

强,重复开头部分,宏量的声音:“啊,天主,请听我的恳求——”

汉斯·卡斯托普忙着对付埃莉。她直立起来,用狭小的咽喉吸进空

气,然后喘着粗气昏倒了,一动也不动。他忧心忡忡地向她俯下身去,

这时却听到施托尔太太嘤嘤啜泣的声音说:

“齐姆——逊——!”

他没有直起身来。他的嘴里出现了一种苦涩味。他听到一个低沉而

冰冷的声音回答说:

“我早已看见他了。”

唱片播放完了,最后一个吹奏和弦消失了。但谁也没有去关上唱机,

唱针仍在唱片中央悄无声息地空空走着。汉斯·卡斯托普这时才抬起头

来,向四处搜索。他的一双眼睛循着正确的道路。就在大家身后的一边,

室内比先前多了一个人。红色灯光在那里融进了一片黑暗,使目光无法

穷尽。宽阔办公桌的背面和屏风之间,面对房间的一张大夫转椅上,也

就是埃莉休息时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约阿希姆正坐在那里。他的脸上有

一对酒窝阴影,留着最后几天的战争胡子,藏在胡子里的嘴唇丰满而自

豪地隆起。他仰身向后坐着,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尽管有帽子遮着,

仍然可以看出他的脸庞憔悴。这是痛苦的印记,男子汉认真和严肃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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