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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一双眼睛上方的前额有两条皱纹,深深陷在骨窝里,但它无损于这
对美丽乌黑的大眼睛闪烁出敦厚的目光,文静而亲切地窥视着汉斯·卡
斯托普,独独注视着他一个人。他的帽子显得很特殊,别人无法理解。
从他的帽子下面还可以认出他从前的小小忧愁和那一对招风耳。表兄约
阿希姆不是平民,他的佩剑似乎靠在架起来的大腿旁,两只手握着,可
以看得出一只手似乎握的是武装带上的手枪。但他穿的并不是真正的军
服,既没有光泽,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衣服是暗纽翻领,两侧有两个
口袋,下方挂着一枚十字勋章。约阿希姆的脚显得很大,两条腿却很细,
看上去裹得很紧,但不是军人式的,更类似运动员的样子。帽子又是咋
样呢?看上去仿佛约阿希姆在头上套了一只军用钵或是一只锅子,用一
根帽带扣在下巴上。它显得陈旧老式,像雇佣兵似的,十分奇特的前线
士兵服装。
汉斯·卡斯托普感觉得到埃莉·布兰德呵在他手上的呼吸,一旁是
克勒费特小姐急促的呼吸。除此以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播放完以后仍
然在转动的唱片在针头磨擦下不停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谁也没有去让
它停下来。他没有环视他的伙伴,不去看也不想知道他们的表情。他仍
然前倾着身子,越过放在他膝上的两只手和脑袋,透过幽暗的红光,呆
呆地看着坐在椅子里的不速之客。顷刻间,他觉得似乎要翻胃,喉咙收
缩着,腹内在抽搐,一下子打了四五个冷嗝。“请原谅!”他内心悄悄地
说。继而他的眼睛也翻了过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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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有人低声地说:“您叫他呀!”他听到是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男
中音的声音认真而快活地在呼叫他的名字,说着重复的话。他没有照他
说的去做,反而把埃莉面庞下的两只手抽回去,突然站了起来。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又在呼叫他的名字,这次听上去很严厉,是教训
人的口气。汉斯·卡斯托普却大步走到楼梯口大门那里,果断地拧亮了
天花板下的白光吊灯。
埃莉·布兰德吃惊地跳了起来,倒在克勒费特小姐的怀里,不住地
抽搐。那张椅子上空空如也。
汉斯·卡斯托普朝站在那里表示抗议的克洛可夫斯基走过去,一直
走到他面前。他想说话,嘴唇却没有发出声来。他的脑袋做出生硬果断
的姿势,伸出了一只手。他拿到钥匙后朝大夫像威胁似的点了几下头,
然后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
狂 躁
如同以往几年那样,“山庄”国际疗养院里有个幽灵在作祟。它直
接脱胎于魔鬼,我们称呼过它凶恶的名字。汉斯·卡斯托普对此早有预
料。他以一个旅行受教育者的好奇心研究过这个幽灵。不错,耗费巨大
精力加入病友们热衷的这项活动,其本身就含有许多令人忧虑之处。再
说,它像过去那样,先是像病菌似的出现在这里和那里,不久就成了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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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现象。研究现在广为蔓延的性质,从汉斯·卡斯托普的品行来说,他
是不会吝惜精力的。尽管如此,他也吃惊地注意到,只要去上一会儿,
连他的表情、说话和举止也会受到感染。这个小圈子的人谁都无法幸免。
说的究竟是什么?刮的是什么风?——吵架瘾,危机性的神经质,
莫可名状的焦躁。普遍的现象是恶毒的话语交锋,大发脾气,直至动手
打架。个别人和集体之间每天都发生激烈的争吵和破口大骂,其特点是
未参加者不仅不对当事人表示反感或者予以劝阻,反而采取偏袒的同情
态度,内心同样加入了进去。一个个脸色苍白,全身发抖,眼睛射出敌
意,激动得嘴巴都扭歪了。别人还十分羡慕刚才当事人大吵大嚷的权利
和理由。扭曲的兴趣,和他们备受折磨的心灵及身躯一模一样。谁要无
力躲到孤独中去,就会无可救药地卷入这个漩涡。“山庄”疗养院里不
断发生无聊的冲突,当着竭力调解者的面相互指控。令人吃惊的是,院
方自身也轻度地陷入了粗暴的吼叫。人们离开“山庄”时的心境正常,
回来时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绪了。“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上有个成
员来自明斯克,是一位相当有教养的女士,年纪尚轻,患有轻度疾病,
到这里才三个月的时间。有一天,她下山到一家法国女衬衫店去买东西。
她在那里和女店主吵了一架,回到大楼时激动无比,很快就大咯血,以
后再也无法治愈。她的丈夫获悉后赶来,被告知她永远永远地留在山上
了。
这仅是发生的众多事件中的一例。我们不得不继续列举这方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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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我们中有人一定还记得那个戴圆形眼睛的学生,或者说萨洛蒙夫人
桌上以前的那个学生。这个可怜的年轻人习惯于把盘子里的食物切成一
小团一小团,然后叉着往肚里一口一口地吞下去,还不时用餐巾纸去擦
他厚厚的眼睛片。他——仍是一个学生,或者说是以前的学生——就这
样一直坐在这里,边吞食边擦眼镜,没有必要去对他作哪怕是匆匆的一
瞥。但是现在,就在一天早上进早餐时,出人意料地,即所谓像晴天霹
雳似的发生了一次偶然事件。他勃然大怒,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整个餐
厅的人都站了起来。他坐的那个地方声音很响,吵得很凶。他脸色发白,
对着站在他身旁的那个矮个子女服务员大叫大嚷。“您在撒谎!”他用响
亮而刺耳的声音气呼呼地叫嚷说。“茶是凉的!您给我送来的茶冰凉冰
凉,我不要这茶。您在撒谎之前也不尝一尝,看看这是不是温热的洗碗
水。正派人是绝不会喝的!您怎么敢给我送冰凉冰凉的茶来!您怎么可
以有这样的想法,认为可以把这种不冷不热的饮料给我送来,期望我会
喝它?!我不喝!我不要喝!”他尖厉刺耳地叫喊着,并用两只拳头像
擂鼓一般敲打着桌子,桌上的杯盘匙叉跳起舞来,发出叮叮当当的磕碰
声。“我要喝热茶!我要喝滚烫的茶!这是我在人类和上帝面前的权利!
我不要冷的,我要滚烫的。冰凉的茶哪怕我只喝一口,也会当场死去—
—您这该死的傻瓜!”他突然尖叫一声,仿佛猛地挣脱了最后一根缰绳,
获得了彻底的自由,兴奋地狂奔起来。他朝埃梅伦蒂娅举起双拳,露出
满是唾沫的牙齿。接着,他继续敲打桌子,用脚跺地,大吼大叫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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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不要”。这时餐厅里的情况一切如前,可怕而紧张的同情站在
狂怒的学生一边。当时有几个人跳起身来,握着拳头,龇牙咧嘴,眼睛
发红地看着他。其他人则坐在那里,脸色发白,眼睛向下,身子发抖。
直到那个学生精疲力竭地坐了下去,面前放着一杯换过的茶,尚未端起
来喝,他们还没有恢复常态。
还有什么?
有个男人来到了这个“山庄”集体。他原为商人,年方三十岁,发
高烧不退,几年来住过众多疗养院。此人是个反犹分子,反犹太主义者,
还是个运动员,而且乐此不疲。反对犹太人是他生活的骄傲和内容。他
曾经是商人,现在不再是了。他在世上什么也不是了,但仍然是犹太人
的敌人。他的病很重,咳得相当厉害,现在咳得仿佛是在用肺打喷嚏,
重而短促,绝无仅有,令人可怕。尽管如此,他不是犹太人,这是他本
人的优点。他名叫维德曼,是个基督徒的名字,一身清清白白。他订有
一份杂志,名为《雅利安火炬》。他的话是这样开场的:
“我到了某地某疗养院,在空气新鲜的卧疗室里正要躺下,想起问
是谁躺在我左边的那张椅子里?是希尔施先生!右边躺的是谁?是沃尔
夫先生!我理所当然地立即离开了那里。”还有诸如此类的话。
“你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汉斯·卡斯托普暗暗厌恶地这么想。
维德曼的目光近视而不怀好意,看上去邪恶而畸形,仿佛紧靠鼻子
前面挂着一个流苏,眼睛老是恶意地乜斜着它,却看不到它后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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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压抑的妒意变成了出奇的猜疑和极端的迫害狂,使他要把可能潜伏
的或藏匿在他周围的一切污浊东西揭露出来,让它出丑。不管他走到哪
里或站在哪里,总要嘲讽、怀疑和吼叫。总之,竭力抨击一切不具有优
点的事物成了他的日常生活,只有他才是唯一的优点。
我们刚才暗示过的体内情况,使这个男人变得异常糟糕,使他无可
奈何地到这里来遇上了不具有他维德曼优点的生活,从而在其影响下发
生了一场有汉斯·卡斯托普在场的痛苦争吵。它就是我们在此要描述的
另一起事例。
因为还有另外一位男人——此人没有什么要予以揭露的——情况
一清二楚。此人名叫索南舍因,由于这个名字过于“肮脏”,索南舍因
本人从第一天起就成了维德曼鼻子前面挂着的流苏,不时恶意地乜视着
它,用拳头去打它。但他除了能让流苏晃动以外,却无法赶走它,从而
更为激怒了。
和别人一样,商人索南舍因在家患了病,同样病得很重,病得很厉
害。他为人和蔼可亲,并不愚蠢,生性好开玩笑。他憎恨维德曼的嘲讽
和他揍打流苏的行为,不久就成了他的痛苦根源。一天下午,所有的人
争相拥到餐厅去,因为维德曼和索南舍因在那里疯狂地野兽般地打了起
来。
当时的景象是够可怕和可怜的。他们像小男孩似的又打又闹,达到
了成人男子那种绝望的地步。他们相互用爪子抓对方的脸,揪对方的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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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卡对方的咽喉。他们一边对打,一边相互揪住对方,在地上可怕而
毫无顾忌地滚来滚去,还互相唾沫,又踢又踩又撕扯,没命地对打,满
嘴都是唾沫。匆匆赶来的办公室人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两个又咬又抓
的人隔开。维德曼流着口水,满脸伤痕,鲜血淋淋,根根头发竖得笔直。
汉斯·卡斯托普还从未见过这类情况,不相信会发生这等事。维德曼先
生的头发又粗又硬,怒气冲天地走掉了。索南舍因先生的一只眼睛紫块
斑斑,满头黑发被扯掉了一束,空缺处还在流血。他被领进了办公室,
双手捂着脸,十分伤心的哭泣着。
凡是看到维德曼和索南舍因厮打的人,过了几个小时后身子仍在发
抖。不过,如果把这起糟糕的事和真正的决斗相比,它还是一件令人宽
慰的好事。这场决斗同样发生在这个时期。仅仅为了名誉的缘故,其行
为的发生如同名称一样令人可笑。汉斯·卡斯托普并不是全过程都在场,
而是通过“山庄”大楼内外有关此事的文书、声明和记录,才了解了其
复杂的和戏剧性的发展过程。也就是说,此事不仅在当地、在州里和在
国内传开,而且还作为研究资料传到了国外,传到了美国。有一点可以
肯定,那里的人既不会也不想对这件事表示出一点兴趣。
这是一起波兰人的事件,一场乱哄哄的决斗,发生在一伙波兰人的
圈子里。他们最近才来到“山庄”,占领了“好样儿的俄国人席”。(这
里附带提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并不坐在那里。他先搬到了克勒费特小
姐桌上,继而到了萨洛蒙夫人桌上,后来又坐到了莱薇小姐桌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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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说来,他们都是清一色有教养的和彬彬有礼的人,只要皱皱眉头,一
切就已心中有数——其中有一对夫妇,还有一位与另一名男子有密切关
系的小姐,其他都是贵族。他们的名字是:封·楚塔夫斯基,封·西斯
齐恩斯基,封·罗辛斯基,米歇尔·洛迪戈夫斯基,莱奥·封·阿萨佩
蒂安,还有其他人等。他们此刻正在餐厅里喝香槟酒。某个名叫雅波尔
的人当着其他两位贵族的面谈了有关封·楚塔夫斯基先生的夫人以及那
个与洛迪戈夫斯基先生十分亲热的名叫克吕洛夫小姐的一些不可复述
的事。由此导致了采取的步骤、行为和形式,构成了向国内外广为散发
的那些书面材料的内容。汉斯·卡斯托普读着:“声明。译自波兰文本。
“——19××年3 月27 日,斯坦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致函
安东尼·西斯齐恩斯基博士和斯特凡·封·罗辛斯基,请求以他的名义
转告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鉴于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在和约努斯
茨·特奥费尔·莱纳尔特及莱奥·封·阿萨佩蒂安谈话时,对其夫人雅
德维加·封·楚塔夫斯基有‘严重侮辱和诋毁行为’,按照名誉赔偿法
的规定,特要求与他进行决斗。
“上述谈话发生在11 月底。封·楚塔夫斯基于数日前获悉后,立
即采取步骤,以便使侮辱的事实及性质得到完全证实。昨天,即19×
×年3 月27 日,通过那次谈话的直接见证人莱奥·封·阿萨佩蒂安的
口述,确证了那些诋毁和侮辱的话语及暗示。之后,斯坦尼斯拉夫·封·楚
塔夫斯基先生果断地致书署名人,授权他们向卡西米尔·雅波尔转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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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施行名誉保护法的事宜。
“署名人发表下述声明:
“1.根据19××年4 月9 日起草的文书,茨德古尔斯基和塔杜伊
茨·卡迪伊先生对拉迪斯拉夫·戈杜莱克岑尼控告卡西米尔·雅波尔一
事在莱姆贝格起草的文书,根据19××年6 月18 日名誉保护法庭就上
述事件确认两个文本完全一致的声明,由于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一再
重复与名誉这一概念不相称的行为,不能再被视为一个有教养的人。
“2.署名人考虑到上述情况造成的后果十分严重,确认卡西米
尔·雅波尔先生已绝对不再具有进行任何决斗的资格。
“3.署名人认为,对一个已排除在名誉概念之外的人主持决斗事宜
或者予以转达是不恰当的。
“鉴于上述情况,署名人提请斯坦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先生
注意,对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通过名誉保护法的途径处理此事是不可
取的,为此建议他改由司法途径办理,以防由于卡西米尔·雅波尔先生
不能进行决斗而造成其他损害。
“安东尼·西斯齐恩斯基博士,斯特凡·罗辛斯基署名。”
汉斯·卡斯托普继续读道:
“记录书。
“关于斯坦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先生、米歇尔·洛迪戈夫斯
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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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卡西米尔·雅波尔及约努斯茨·特奥费尔·莱纳尔特之间的事
件发生的经过情况的证人。地点:疗养院的酒吧。时间:19××年4 月
2 日晚上,7 时半至7 时3 刻之间。
“根据斯坦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先生委托他的代表安东尼·西
斯齐恩斯基博士和斯特凡·罗辛斯基两位先生就卡西米尔·雅波尔19
××年3 月28 日一事所作声明,经过认真考虑,深信对卡西米尔·雅
波尔先生‘严重侮辱和诋毁’他夫人雅得维加一事不能进行决斗,改为
对他采用司法惩处手段。
“由于:
“1.有足够理由怀疑卡西米尔·雅波尔按照目前情况不会出庭受
审,考虑到他系奥地利公民,不仅难以对他进行司法惩处,而且是完全
不可能的。
“2.此外,对雅波尔进行司法惩处并不能抵偿卡西米尔·雅波尔先
生对斯塔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及其夫人雅德维加的名誉和家族施
加侮辱造成的损害。
“3.在间接获悉卡西米尔·雅波尔拟于次日离开本地的消息后,斯
坦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先生为此选择了最佳捷径,并确信是最彻
底的和最符合当前情况的途径:
“于19××年4 月2 日晚上7 时半至7 时3 刻之间,当着他夫人
雅德维加、米歇尔·洛迪戈夫斯基、伊格恩·封·梅林先生的面,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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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米尔·雅波尔几个耳光,当时他正和约努斯茨·特奥费尔·莱纳尔
特及两个不相识的姑娘一同坐在此处疗养院的美国酒吧间喝酒。
“接着,米歇尔·洛迪戈夫斯基同样打了卡西米尔·雅波尔几个耳
光,还补充说那是为严重侮辱克吕洛夫小姐和他本人而打的。
“随后,米歇尔·洛迪戈夫斯基为封·楚塔夫斯基先生和夫人遭到
的不应有侮辱打了约努斯茨·特奥费尔·莱纳尔特先生的耳光。接着:
“没有任何片刻犹豫,斯坦尼斯拉夫·封·楚塔夫斯基为他的夫人
和克吕洛夫小姐受到的可耻诋毁再次打了约努斯茨·特奥费尔·莱纳尔
特先生几记耳光。
“发生此事的整个过程中,卡西米尔·雅波尔和约努斯茨·特奥费
特·莱纳尔特的表现完全是被动的。
“米歇尔·洛迪戈夫斯基,伊格恩·封·梅林署名。”
内心情况不允许汉斯·卡斯托普像往日那样为这种合法打耳光的快
速火力放声大笑。他阅读材料时全身都在发抖。一方是无可指责的行为,
另一方表现出下流无耻、软弱无力和不知羞耻。两份书面材料呈现在这
位读者眼前,没有生命但印象深刻,使他激动不已。所有的人都有这样
的感觉。到处都在起劲地研究波兰人的决斗,咬紧牙齿谈论波兰人的决
斗。卡西米尔·雅波尔的一份反传单起了一定的清醒作用。传单指出,
封·楚塔夫斯基本人十分清楚,他,雅波尔那时在莱姆贝格被某些自命
不凡的纨绔子弟宣布为没有进行决斗的能力。他后来采取的一切相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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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不过是一种闹剧,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不会败诉的。封·楚塔
夫斯基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放弃了控告他雅波尔的打算,因为他本人
和其他人同样很清楚,他的夫人雅德维加对他说了一大堆谎话。他,雅
波尔可以毫不费力地提出有关事实真相的足够证据,虽说克吕洛夫小姐
的诸多行为不会在法庭上带来任何光彩。此外,它只会锤炼他本人即雅
波尔进行决斗的能力,更不用说还有他的谈话对象莱纳尔特作后盾。为
了避免遭到危险,封·楚塔夫斯基祭起了这个没有决斗能力的法宝。他
不想谈阿萨佩蒂安在整个事情中所起的作用。至于在疗养院酒吧里发生
的那件丑事,他,雅波尔尽管能言善道,好开玩笑,但却是一个特别体
弱的人。身强力状的封·楚塔夫斯基连同他的朋友们在体力上处于优势
地位。至于陪同他雅波尔和莱纳尔特在场的两位年轻少女虽然性格活
跃,但她们和母鸡一样胆小怕事。于是,为了避免一场混乱的打架和公
开的丑闻,他劝说想进行自卫的莱纳尔特要冷静对待,忍受了封·楚塔
夫斯基和洛迪戈夫斯基短暂的和社交性的触摸,这种触摸并未造成疼痛
感觉,坐在周围的人把这理解为友好的打闹。
诚然,这样对雅波尔并无多大帮助。他的这种澄清只会从他反面肯
定的事实中证明名誉的损害及其所处困境,作用是微乎其微的,更何况
他并不拥有楚塔夫斯基一方的印刷条件,只能向人们散发打字机打印的
副本。相反,如上所说,那个现场记录却散发到了每个人的手里,就连
远离“山庄”的人也收到了。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也同样收到了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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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材料。——汉斯·卡斯托普读着面前的这些材料,吃惊地注意到他们
也在怀着愤懑的和特别入迷的神情认真地读着。由于那种内心起主导作
用的情况,他无法对此进行愉快的嘲讽,最多只有塞特姆布里尼会这么
做。不过,这位共济会员清醒的思想对他起着感染作用,使汉斯·卡斯
托普无法笑出来,使他去认真看待这种令人激动的耳光决斗。此外,缓
慢好转的、一再反复的、然而是不断恶化的健康状况使他这个爱好生活
的人心情更为阴沉。他诅咒他的健康状况,并为之深感愤怒、自卑和羞
愧,迫使他这段时间里有好多天不得不卧床养病。
他的邻居和仇敌纳夫塔的健康状况也不怎么好,内部器官的疾病在
继续发展。是身体基础的疾病——或者这么说:是身体基础的原因,使
他过早结束了他的骑士生涯。他那既高贵又乏味的生活条件无法阻止病
情的发展。他也经常卧床养病。他说话时,声音比杯盘跳跃发出的噼啪
声还要响。发高烧时他说的话比以往更多,更尖刻,更刺人。矮子纳夫
塔缺乏反抗疾病和死亡的意志,具有屈服于优势的卑劣天性。这两者都
使塞特姆布里尼深感痛苦。纳夫塔对待身体状况恶化的态度不是悲伤和
抑郁,而是采取一种独一无二的讥讽和好斗架势,对精神怀疑、否定和
迷惘特别嗜好。它严重地触怒了别人的抑郁情绪,日益加剧了有才智的
争吵。汉斯·卡斯托普自然只能讲讲那些他亲眼见到的情况。但他完全
可以肯定地说,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次争吵。他这个教育对象是很有必要
在场的,以便点燃重要的学术讨论之火。如果他不想免除塞特姆布里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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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恼,不想对纳夫塔的刻薄话弃之不听,那他就得承认,他们俩的情
况已经超过了一切尺度,大大超过了精神健康者的界限。
这位病人没有力量或是没有良好的愿望跨越疾病,只把世界看做是
一种图画和符号。塞特姆布里尼很想把这个窃听的学生赶出房间去,或
是捂住他的耳朵。令他感到愤怒的是,他竟解释说,物质对于实现这种
精神实在是一种太坏的材料,努力于此乃是一件蠢事。对此会有什么结
果呢?一张鬼脸!广为称颂的法国革命结果乃是一个资本主义的资产阶
级国家——糟糕透顶!人们希望通过万能的恐怖行为来改造它。世界共
和国,它将是一个幸福社会,千真万确!进步呢?唉,这里说的是那个
著名病人,他不断变换姿势,因为他说这样可以减轻病痛。那个没有得
到承认的、但却暗地里广为传播的对战争的渴望就是其表现之一。它会
到来的,战争,虽然它会产生与发动者预期相反的结果,但它是好的。
纳夫塔鄙视资产阶级的安全国家。秋季,正当人们在大街上散步时,突
然下起雨来。他借题发挥地说,全世界听从命令似的把雨伞举到了头上。
对他来说,这是懦弱和可鄙的软弱表现,正是文明的结果。“泰坦尼克
号”轮船沉没的意外事件和不祥之兆显得有遗传性,但确实令人振奋。
继而就是大声疾呼更多地注意“交通”安全。“安全”一旦受到了威胁,
总会激起人们极大的愤慨。这是够可怜的,软弱无力的情爱相当驯服地
附和了豺狼的粗暴,表现出资产阶级国家经济战场的卑鄙无耻。战争,
战争!他是同意的。他觉得,普遍渴望战争相对说来是值得尊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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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谈话中引用“正义”这个词,并把
它推荐作为预防内政外交灾难措施的最高原则,纳夫塔就会表现出他对
这种精神的怀疑和蔑视。不久前他还认为精神这东西太好了,以致在尘
世不可能也不应该成功。正义!是一个值得顶礼膜拜的概念吗?是一个
神圣的概念吗?是第一等的概念吗?上帝和大自然是不公正的,他们有
宠儿,他们的恩赐是有选择的,给予对一个人有害的嘉奖,赋予另一个
人却是轻松及平凡的命运。一个有意志的人又是怎样呢?正义对他来
说,一方面是个无能的弱点,其本身就是怀疑,另一方面它又是军号声,
召唤去作出不可思议的行动。依照通常的说法,人类不得不始终用这个
意义上的“正义”去改正那个意义上的“正义”——这一概念的绝对性
和激进主义又在哪里呢?再说,人对这个立场或另一个立场都是正义
的,余下的就是自由主义了。今天,以次再也无法把狗从炉子那里引开。
正义自然只是资产阶级修辞学一个词的空洞外壳。若要成为行为,人们
首先必须知道这里指的是哪一种正义:是每个人所要的正义还是对所有
人一视同仁的正义。
我们在这里只是偶然从漫无边际的地方抓到了一个怎样会妨碍理
智的例子。不过,如果他要谈到科学,那还要糟糕得多。——他不相信
科学。他说,他不相信它,因为对一个人来说,相信它或不相信它是完
全自由的。如同任何别的信仰那样,它只是一种信仰,但它比其他信仰
更坏和更愚蠢。“科学”这个词本身就是现实主义最愚蠢的表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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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义不知羞耻,更多地认为或是装作认为人类智力中那些成问题的反应
是真实的,并从中产生了无聊的、绝望的教条学,它是对人类的过高期
望。能不能说一个存在的感官世界是一切自我矛盾最可笑的概念?不
过,作为信条的现代自然科学仅仅靠形而上学的前提而生存,我们对组
织、空间、时间和原因的认识形式是不依赖我们的认识而存在的现实关
系,现象世界发生于其间。这个一元论的命题是对精神所能要求的最赤
裸裸的无耻之尤。空间、时间和原因,用一元论的说法就是发展——这
时有了自由思想无神论假宗教的中心教条。人们认为这样就使摩西的
《第一经》失去了效力,以启蒙知识批驳了一个令人愚昧的谎话,仿佛
地球生成时赫克尔是在场的。经验!世界的太空是否精确?原子,“最
小的、不可分割的粒子”,这个可爱的教学玩笑——证实了吗?空间和
时间无止境的学说真的是建立在实际经验基础上的吗?事实上,只要有
一点儿逻辑学,永无止境的教条与空间和时间的现实就能获得有趣的经
验和结果,即虚无的结果,即认识到现实主义是真正的虚无主义。为什
么呢?出于十分简单的原因,因为任何一个数与无止境的关系等于零。
无止境中没有数,永恒中既没有持续也没有变化。由于那里的每个距离
在数学上等于零,因而空间方面的无止境不可能有两个并行的点,更不
用说有体积,更谈不上有运动了。他,纳夫塔指出这一点,是为了驳斥
那种厚颜无耻,唯物主义科学就是这样制造了天文学的谎话,制造了“宇
宙”绝对认识的渺小胡扯。可悲的人类被大力吹嘘的虚无数字赶进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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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虚无的感情,用以激发对自身十分重要的热情!因为它还可能有这样
的说法,即人的理智和认识停留在尘世方面,并在这个范围内把主观、
客观的经历看作是现实的。可是,由于他们玩弄所谓的宇宙学和宇宙进
化论,滑进了永恒之谜,玩笑也就中止了。狂妄达到了它令人愤慨的顶
峰。从地球上按照数学概念1018 公里或者也称光年来计算任何一个星球
的“距离”,还自以为用这样的数字大话使人的智力认识了无止境和永
恒的本质,从根本上来说,这是多么卑鄙下流的胡闹啊!——其实,无
止境的数、永恒的持续和时间距离完完全全、地地道道什么也不能达到,
相反它远离自然科学的概念,更多地意味着扬弃了我们所说的那个大自
然!的的确确,一个天真的孩子相信星球是天幕上的空洞,永恒的光亮
是从那里照耀进来的。对这个孩子来说,它要比整个空洞的、令人反感
的和狂妄地胡扯什么“宇宙”的一元论科学好上几千倍!
塞特姆布里尼问他,就他而言,他对星球是否也这么认为的。他对
此回答说,他保留一切同意或怀疑的自由,从而让人再次看到了他对“自
由”是怎么理解的,会把这个概念引导到哪里去。如果仅仅是塞特姆布
里尼一个人有理由担心汉斯·卡斯托普会觉得这一切值得一听就好了!
纳夫塔的恶毒用心正在等待时机,窥伺不可阻挡的进步存在的弱
点,以证明当事人和开拓者是倒退回非理性。他说,航空学家、飞行员
大多是相当坏的和有嫌疑的人,表现出特别迷信。他们把用以祈求走运
的猪和一只乌鸦带上飞机,对着几个地方接连吐唾沫三次,还戴上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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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员的手套。如此毫无理性的蒙昧行为与他们职业基础的世界观怎么
会合拍呢?——他指出,这个矛盾使他感到好玩,使他感到满足。他对
此指摘了很长时间……可是,当我们在永不枯竭的东西里到处寻找纳夫
塔仇视的样品时,却只有众多具体的东西可供叙述。
二月的一天下午,先生们一致约定到蒙得斯坦因去,那个地方距离
他们日常生活之地约一个半小时雪橇行程。去的人有纳夫塔和塞特姆布
里尼,汉斯·卡斯托普,费尔格和魏萨尔。他们分乘两辆一匹马拉的橇
车,汉斯·卡斯托普和人道主义者同坐一辆,纳夫塔和费尔格及魏萨尔
同坐一辆,后者坐在马车夫的边上。所有人全都把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的,下午三点从外国人的住宿处出发,四周静谧的雪地里回响起催人启
程的亲切铃声。他们沿着右侧赶路,途径圣母教堂和格拉里斯,一直向
南驶去。前方飘下的茫茫大雪迅速盖住了一切,不久就只能看到勒蒂孔
山脉上方远处那条浅蓝色的带子。冰冻得很厉害,山里雾蒙蒙的。他们
行驶的那条路很狭窄,位于山壁和深渊之间没有栏杆的平台陡峭向上,
一直伸到杉树林野兽出没的地方。只能一步一步地前进。向下行驶的雪
橇经常面对面地驶来,相遇时他们不得不走下车来。拐弯处后面响起了
轻柔的陌生铃声。两架马拉雪橇驶了过来,避让要求谨慎小心。快接近
目的地时,映入眼帘的是马车路两边岩崖上的美丽景色。大家在蒙德斯
坦因一家名叫“疗养院”的小旅馆前面下了车。他们让雪橇马车停在那
里,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朝东南方向眺望斯图尔泽岩峰的景色。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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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高达三千米,雾霭沉沉,只在某个地方的浓雾里露出一个直插苍穹
的尖角,显得超凡脱俗,如同阵亡将士殿那么遥远和神圣,无法到达那
里。汉斯·卡斯托普对此赞叹不已,也要求其他人这么做。他以无比折
服的感情说出了“远不可达”这个词,使塞特姆布里尼感到有必要指出
那个岩峰当然是可以到达的。归根到底,世上几乎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到
达的,几乎没有哪个地方不会被人的足迹踩遍。小小的夸大其词和自吹
自擂,纳夫塔随声应答说。他提到了蒙特·埃弗莱斯特其人,是他直到
今天仍在无情地反对人的好奇心,对此一直持保留态度。人道主义者为
此十分生气。先生们返回“疗养院”旅社时,除他们自己的马车外,小
旅社门前又停了几辆新来的已经卸去鞍具的雪橇马车。
他们可以在此宿夜。楼上是编号的旅馆房间,用餐间也在那里,土
里土气的,但一定很暖和。这些郊游者向殷勤待客的女店主订了小点心:
咖啡、蜂蜜、白面包和当地特产蜂蜜面包。给马车夫送去了红葡萄酒。
瑞士和荷兰来的游客占据了另外一些桌子。
我们很想说,热气腾腾和美味可口的咖啡带来了温暖,使我们五位
朋友中的一位引出了一场较高层次的谈话。但我们这么说还不准确,因
为这场谈话其实只是纳夫塔的独白,他在别人说过几句话后就一个人包
揽下来——那是一种以相当特别而又有失身份的方式进行的独白。因为
前耶酥会教士只是亲切地对着汉斯·卡斯托普说话,完全没有去理会塞
特姆布里尼和其他两位先生。塞特姆布里尼坐在他的对面,背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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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出他即兴谈话的题目是很困难的,汉斯·卡斯托普只是心不在
焉地点头表示在听他的谈话。其实,即兴谈话并没有具体对象,只是脑
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东拉西扯,根本目的在于证明精神生活现象的多
义性,证明彩虹般的大自然以及从中得出的伟大概念在斗争上的无能,
要人注意地球上的绝对事物是以怎样一种闪光的外衣出现的。
充其量人们只能把他的谈话确定在“自由”这个题目上,他对此又
是按照混乱的含义处理的,其中讲到了浪漫主义和十九世纪初期这个欧
洲运动迷人的双重含义。只要它们没有融合成一个更高的概念,反革命
和革命的概念就几乎被这个运动所扼杀。因为要把革命者的概念只和进
步及顺利兴起的启蒙运动结合在一起,那当然是极端可笑的。欧洲的浪
漫主义首先是一个自由运动:反古典主义的,反迂腐的,目标是反对旧
法国的情趣,反对理智的旧学派,理智的卫护者把这嘲讽为戴上了假发
套和扑了粉的脑袋。
纳夫塔谈到了自由战争,谈到了费希特的热情,谈到了那场轰轰烈
烈的反对一个专制暴君的民族革命起义——可惜那是革命起义,也就是
说,它体现了革命的自由思想。它真有趣:人们大声唱歌,挥动拳头,
要摧毁革命的暴君,有利于反革命的控制,还说是为自由而这么做的。
这时,年轻的听者看到了内部和外部自由的区别或对立——同时看
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即那种压迫与一个民族的荣誉是……哎,哎,是
很难相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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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自由也许更多是一个浪漫主义的概念,而不是一个启蒙的概
念。因为他认为人类的发展本能和狂热地强调自我与浪漫主义是相同
的。个人主义的自由要求产生了历史浪漫主义的民族文化。这个文化是
好战的,博爱的自由主义称它是黑暗的,虽说它到处鼓吹的同样是个人
主义,只是略有不同罢了。个人主义是中世纪的浪漫主义,它深信个体
和宇宙的无限重要,由此产生了灵魂不朽的学说、地心说和占星术。另
一方面,个人主义又是一个自由化的人本主义问题,它具有无政府状态
的倾向,至少是想保护可爱的个人,使它不致成为大众的牺牲品。这就
是个人主义,这一种和那一种个人主义,是某方面的一个词。
可是,我们必须承认,对自由的激情造就了最反对自由的敌人,造
就了和进步作斗争的睿智骑士。他们大逆不道,要摧毁一切。纳夫塔举
出阿恩德,他诅咒工业化主义和美化贵族阶级,又举出格雷斯,他极端
憎恨“基督教的神秘主义”。难道神秘主义与自由就毫无关系吗?难道
它不是反经验哲学、反教条主义、反教士的?诚然,人们不是自动在等
级制度中看到一个自由政权的,是它终止了不受约束的等级制度。但起
源于中世纪的神秘主义证明了作为宗教改革前驱者具有自由的性质—
—宗教改革……嘿嘿……它本身又是自由和倒退回中世纪的混合
物……
路德的行为……啊呀,它有一个长处,即以最令人信服的鲜明形象
证明行为本身和行为成问题的性质。纳夫塔谈话的对象是否知道那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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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什么行为呢?举例说,这种行为就是德国大学生社团成员桑德谋杀枢
密顾问科策布厄。是什么使年轻的桑德胆敢说“拿起武器”这样的犯罪
话?当然是自由的鼓舞。不过,要是仔细想想,其实并不如此,而是道
德狂热和憎恨非民族的伤风败俗行为。因为科策布厄重又为俄国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