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魔山》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完结】 > 魔山-托马斯·曼(杨武能 译).TXT

第 七 章.12

作者:德-托马斯·曼/译者:杨武能译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47

为神圣同盟效劳。于是,桑德也许是为自由刺了一刀——根据桑德的亲

密朋友中有耶酥会教士这个情况,它又颇令人难以置信。简言之,不管

是什么行为,无论如何它是一种明明白白的坏手段,也无助于消除精神

方面的问题。

“请允许我冒昧动问,您是否打算尽快中止您的责难?”

塞特姆布里尼的发问相当尖锐。他坐在那里,用手指像擂鼓似的敲

打着桌面,这已足够令人难堪了。他的忍耐到了极点。他的身子坐得比

笔直还要笔直,脸色苍白。他虽坐着,却是脚趾踮地,以致只有大腿还

靠着坐椅,乌黑的目光逼视着敌人。后者佯装惊讶地朝他转过身来。

“您想说什么?”纳夫塔反问说……

“我想说,”意大利人吞吞吐吐道,“——我是说,我决心阻止您长

时间地用表里不一的话语非难一位赤手空拳的青年!”

“老兄,我要求您去关心关心自己说的话吧!”

“没有必要,老兄。我了解自己说的话。我的话与事实完全相符,

分毫不错。我要说,您是在从精神上迷惑和欺骗一个本已思想动摇的青

年。您这种瓦解道德力量的做法是无耻之尤,用话语加以鞭笞犹嫌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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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

塞特姆布里尼说到“无耻之尤”时,手掌猛击桌面,把他的椅子往

后面一推,终于完全站直了身子——这对其他人是个信号,他们也刷地

全都站了起来。其他桌子上的人颇感兴趣地朝这边看着。其实也仅有一

张桌子的人在注意地向这边看。因为从瑞士过来的客人们早已离开了这

里,只有荷兰人吃惊地偷听着这边正在发生的舌战。

此刻,他们全都身子笔直地站在我们桌旁:汉斯·卡斯托普和两个

对手。站在他们对面的是费尔格和魏萨尔。五个人全都脸色苍白,眼睛

睁得很大很大,嘴巴在抽搐。难道那三个非当事人就不想作些调解工

作?譬如,说上句把笑话缓和一下紧张气氛,或是通过某种劝说使情况

重新好转。他们没有这么做,没有作这种努力。是内心情况阻止了他们

这么做。他们站在那里,全身在颤抖,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就连安东·卡尔洛维奇也是这样。他曾公开宣称绝对不喜欢高声,一开

始就完全放弃对这场争吵的影响作出估计——他还深信,这里已不顾一

切地拉开了阵势,即使自己牵连进去也不采取任何行动,还是让事情自

由地发展为好。他那善良的小胡子激烈地上下移动起来。

餐厅内一片寂静,听得见纳夫塔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对汉斯·卡斯

托普来说,它与维德曼头发根根直立的经历十分相似。他曾想过,“牙

齿咬得咯咯响”那不过是一句习语,实际上是不会发生的,此刻却在静

谧中真的听到了纳夫塔牙齿咬得咯咯响,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恼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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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奇的响声,表明是在竭力抑止某种可怕情绪的发作,因为他没有大

声叫喊,而只是气喘吁吁地冷笑着低声说:

“无耻之尤?鞭笞?是道德之驴用它的角顶人了吗?我们文明的

教育保护权竟是那样的赤裸裸吗?我把这称之为头一顶成就——我要

蔑视地补充说一句,那是轻易取得的。因为像这样温和的嘲弄已足以把

清醒的道德感觉搞得发起火来!接下来还会有文章哩,老兄!有鞭笞,

还有这个鞭笞。我希望,您的文明原则不会妨碍您知道这对我是有失体

统的。否则,我会被迫采取手段检验您的这些原则——”

塞特姆布里尼只是耸耸肩膀,让他继续说下去。

“哈,我看没有必要这么做。我挡着您的路,您挡着我的路——那

好吧,我们把这个小小矛盾的裁决先搁置起来。目前只有一件事。您害

怕雅各宾派革命经院哲学概念的国家,看上去和我十分相似:让青年人

产生怀疑,抛弃范畴,剥夺他们学术道德尊严的观念,此乃一种教育性

的犯罪。这种害怕太有理由了。它是因您的博爱而发生的。但愿您十分

确信——事已至此。它在今天只是一件过时的东西,一个古典主义乏味

的言词,一种精神上的无聊,制造出痉挛性的呵欠。清除它,老兄,准

备我们新的革命吧。作为教育者的我们如果煽动怀疑,强烈地梦想着最

现代化的文明,我们也许就会知道我们该干什么。只是出于极端怀疑和

道德的混乱才产生了绝对化,即时代需要的神圣的恐怖,它适用于我的

辩解和您的说教。其他问题是另一回事。我会说给您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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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洗耳恭听,老兄!”塞特姆布里尼在他的身后大声地说。

纳夫塔离开了桌子,匆匆走到挂衣架那里,穿上了皮大衣。共济会员然

后一屁股坐回到他的椅子上去,用两只手把心中的话挤出来。

“叛徒!一个令人憎恶的家伙!”他气喘吁吁地说。

别人还一直在桌旁站着。费尔格的小胡子仍在上下抖动。魏萨尔的

下巴都扭歪了。汉斯·卡斯托普模仿他祖父托着下巴,因为他的脖子在

颤抖。大家都在想,出发时怎么没有预计到会发生这个情况。所有的人,

塞特姆布里尼也不例外,大家都这么想,幸好他们是坐两辆而不是同坐

一辆雪橇马车来的。因此,返回时也就不会有问题了。可是,后来呢?

“他向您提出了挑战。”汉斯·卡斯托普惴惴不安地说。

“是的。”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说,举目朝站在他身旁的这个人瞥了

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迅速移开,用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头。

“您接受了吗?”魏萨尔想知道……

“您是问这个?”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说,也用目光对他审视了一会

儿……“先生们,”他接着说,同时胸有成竹地站了起来。“我为我们的

郊游如此结局感到惋惜,但任何人必须预计到生活中会发生这种意外事

件。从理论上来说我反对进行决斗,这是就法律而言。但在实践中又是

另外一回事。有些情况是矛盾的。总而言之,我一定奉陪这位老兄。幸

好我在年轻时练过击剑,只要稍作练习,我的手腕重又会灵活自如。我

们走吧!有关细节尚须具体商定。我估计,那位老兄已经吩咐去套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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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返回途中,汉斯·卡斯托普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思考,后来,面对

即将来临的可怕情况又使他眩晕不已。具体地说,他后来了解到纳夫塔

并不想用剑而是坚持用手枪进行决斗。——是的,他有权选用决斗武器,

因为按照名誉权的概念,他是被侮辱者。我们说,对这位年轻人来说,

由于许多人卷入和醉心于决斗一事,他此刻的内心状态足以使他释放出

自己的智力,批评说这是一种荒唐行为,必须予以制止。

“要真是一种侮辱就好了!”他在和塞特姆布里尼、费尔格和魏萨

尔谈话时大声说。纳夫塔已在归途中邀请魏萨尔作决斗的仲裁人,负责

转达双方的意见。“那是一种中产阶级的、上流社会式的辱骂!一个人

侮辱了另一个人的名誉,有关一个女人的事。涉及某种形式的动武,它

危及生命而又无法回避,那就是侮辱!不错,遇上了这种情况进行决斗

是最后的出路。如果名誉感得到了满足,事情幸运地过去了,即在双方

和解地离开后,人们会认为这是一种最好的安排,对某种棘手的情况有

益而适用。但他干了什么呢?我并不想袒护他,我只是要问,他侮辱了

您什么?他太过分了。如他所说,他偏离了学术尊严的概念。您由此感

到受了侮辱——好吧,我们就假定是这样的——”

“假定?”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重复道,目光注视着他……“好吧,

好吧!就算他侮辱了您。但他并没有骂您呀!我要说,这是有区别的!

那是抽象的、精神的东西。精神的东西可以侮辱人,但不能以此骂人。

这是任何一个荣誉法庭受理诉讼的最大限度,我可以用主的名义对您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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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这么说,您回答他时说的‘无耻之尤’、‘严厉鞭笞’并不是骂人,

因为这也是指精神而言的。这一切均停留在精神领域,它与个人问题没

有任何关系,其中只有某些类似骂人的东西。精神的东西从来不会是个

人问题,这是最大限度的完美解释,因此——”

“您错了,我的朋友。”塞特姆布里尼闭着眼睛接口说,“第一,您

错在认为精神的东西不具有个人的性质。您不应该这么认为。”他十分

优雅而又痛楚地说,“特别是您对精神的评价错了。显然您认为精神不

足以产生那种冲突和激情,残酷的现实生活除去用武器进行决斗外,别

无他途。这就大错特错了!抽象的东西,净化的东西,思想的东西,同

时也是绝对的东西。它本来就是严酷的东西,其中包含了比社会生活更

深刻而又极端仇恨的可能性,绝对而又不可调和的敌对情绪的可能性。

它甚至比你或我的这种情况更为尖锐,更为无情,比决斗、比以身躯进

行搏斗的极端情况更为尖锐,更为无情。您感到惊奇吗?决斗,我的朋

友,它不是一种其他‘安排’。它是最后的东西,返回大自然的原始状

态,只是经过某些高雅的和表面的处理显得温和些罢了。这种情况的实

质仍然是原来的东西。以身躯进行搏斗,它是每个人的事,存在于远离

这种情况的天性之外,人们每天都有可能陷进去。谁要不能为思想的东

西以他本人、他的手臂以及他的鲜血进行斗争,他就不是他自己。关键

是要永远做一个精神完满的人。”

汉斯·卡斯托普这下可得了一顿教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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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心情沉重地苦苦思索着。塞特姆布里尼的话说得冷静而又符合逻

辑,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听上去既生疏也不自然。他的想法并不是他的

想法——正如根本不是他自己要想进行决斗那样,而是从制造恐怖的纳

夫塔矮子那里接过来的——它们是不自然的内心状态的一般反映,它的

仆从和工具成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美好的理智。既然精神的东西是严厉

的,那它怎么会无情地导致兽性的东西,导致用身躯进行的搏斗进行裁

决呢?汉斯·卡斯托普要么进行反对,要么试着这么做——但他却吃惊

地发觉自己也不行。那种内心状态在他身上也十分强烈,他不是一个男

子汉,他也摆脱不了它。它可怕而又无法抗拒地触动了他的那个记忆区,

想起了维德曼和索南舍因野兽般的搏斗,绝望地在地上翻来滚去。他恐

惧地意识到,万事最终只留下躯体上的东西:指甲和牙齿。是呀,是呀,

人们也许不得不互相撕打。因为在骑士式的安排下,至少可以使那种原

始状态变得和缓些……汉斯·卡斯托普自告奋勇要做塞特姆布里尼的决

斗证人。

建议被拒绝了。不行,这不合适,也不得体。他被这样告知说——

先是塞特姆布里尼优雅而痛楚地微微一笑,继而,费尔格和魏萨尔在短

暂考虑后也同样认为没有特别理由这么做,认为汉斯·卡斯托普不能以

这个身份参加这次决斗。例如,以第三者身份出现在决斗场,因为不准

这样一个人在场也属于这种骑士方式和缓和性行为的规则。连纳夫塔也

通过他的决斗代理人魏萨尔之口转达了这个意思。汉斯·卡斯托普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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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这个意见。证人或是第三者,不管怎么说,他已尽可能对毋庸置疑

的情况施加了影响,它表明是必要的。

因为纳夫塔对这些建议非常激动,他要求有五步的距离,如果有必

要的话,可以换三次子弹。他在吵架的当晚就通过魏萨尔转达了这个荒

唐的意见。魏萨尔完全成了他狂热兴趣的发言人和代表,部分是受人委

托,部分也是凭自己的兴趣。他十分固执地坚持这些条件。自然,塞特

姆布里尼觉得这是无可挑剔的,但作为证人的费尔格和公正的汉斯·卡

斯托普却十分不满,后者还对可怜的魏萨尔态度十分粗暴。他责问道,

对一次根本不存在殴打基础的、纯粹是抽象性的决斗,翻腾出这么多乱

七八糟的条条框框,难道他不感到害羞!只要有手枪就足够了,现在还

提出这么多该死的细节,哪里还有什么骑士风度!是不是还要越过擤鼻

涕的手帕进行射击?!距离这么近,他魏萨尔别让子弹打到自己身上,

否则鲜血会足够他的嘴唇止渴的,如此等等。魏萨尔耸耸肩膀,无声地

表示出正是由于存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他这么做是想解除对方的某些思

想武装,对方有可能会忘记这一点。他于次日来回奔波也没有能说服把

换三颗子弹改为一颗子弹。距离问题是这样商定的,决斗双方相距十五

步,但有权在射击之前向前走五步。不过,这一点只是在保证绝无和解

企图后才得到同意。此外,人们还没有搞到手枪。

阿尔宾先生有手枪。除了那把恫吓女士们的锃亮小手枪外,他还有

一对军官用的手枪,放在一只盒子里,用丝绒布包着。那是比利时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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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郎宁自动手枪,褐色木柄,弹仓嵌在柄内,闪烁蓝光的保险装置,

锃亮的枪管,上面有个精巧微小的瞄准器。汉斯·卡斯托普曾在阿尔宾

那里看见过,他违心地、纯粹是主动地自告奋勇要去向他借来。他本来

并不想隐瞒这个事实,但出于名誉感没有说出来,而是直接去请求阿尔

宾的骑士良知。阿尔宾先生在枪内装上了子弹,作了详细指点,还和他

一起走到户外,对两支枪作了空枪试射。

做这些事都要花时间,约定日期之前的两天三夜就这么过去了。地

点竟是汉斯·卡斯托普的发现,他推荐了“执政”的一个隐居之地,那

里风景如画,夏日里绿草如茵。发生争吵后的第三天凌晨,待到天亮时

分,就要在那里处理事务。这天的前夕,时间已相当晚,汉斯·卡斯托

普才想起来有必要带一个医生同去决斗场。

他赶忙去和费尔格商量这个表明是相当棘手的问题。虽说拉达曼提

斯曾经是大学生社团成员,但要请这位疗养院的院长支持这类非法行为

是不可能的,何况涉及到他的病员。根本没有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个愿意

参加两位病员用手枪进行决斗的医生。至于克洛可夫斯基这个人,弄不

明白这个唯灵主义者的脑袋在治疗伤科方面的技术是否过硬。

被叫来的魏萨尔转告说,纳夫塔已经说过了,他不想要医生。他说

他到那里去,不是为了让人上石膏,不是为了让人作包扎,而是为了挨

别人的枪子儿,是相当严重的事情。至于会发生什么情况,他毫不在乎,

会有分晓的。这看来是个严峻的公告。汉斯·卡斯托普还在竭力理解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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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义,觉得纳夫塔内心的意见似乎是并不需要有个医生。塞特姆布里尼

会不会对派去见他的费尔格也这么说——别提这个问题了,他对此不感

兴趣?希望敌对双方能预先对不发生流血情况取得一致意见,这并不完

全是不明智的。那次舌战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晚上,还有一个晚上足以使

事情冷却,得到澄清。时间的进程不会使某种确定的感情状态静止不变。

明天凌晨,枪拿在手里,争执双方也许不再是那个晚上发生口角的人了。

他们最多是机械地行动,迫于荣誉观念,不会任性胡来,就像那次使性

子的和十分坚信的做法。必须竭力否定他们当前的自我,防止有利于过

去的自我!

汉斯·卡斯托普的考虑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惜只在他不敢梦想

的那个方面有道理,即他对塞特姆布里尼的想法是完全有道理的。即使

他预料到了列奥·纳夫塔在此之前会在哪个方面改变他的计划,或是说

在关键时刻会作出改变,但导致发生这一切的内心状态却根本无法阻止

这个即将面临的情况发生。

在这种状态的压力下,他机械地、在荣誉感的驱使下茫然地走着。

他去参加这个场面自然是有必要的。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不能躺在床

上等待决斗的结果。第一,因为——但他对第一个原因没有作出说明,

而是直接过渡到了第二原因,因为他不可以对事情听任不管。感谢上帝

还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不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可以说这是不

真实的。人们必须点着灯起身,必须空着肚子,冒着严寒,走到野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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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先就是这么约定的。末了,由于有汉斯·卡斯托普在场的影响,也许

一切会突然向好的方面发展,向愉快的方面发展——以一种人们无法预

见的方式发展。最好还是别去猜测以何种方式吧,因为经验告诉我们,

即使最简单的事情,其发展也会与人们预先竭力想象它的情况不一样。

诚然,那是他记忆中最难受的一个凌晨。汉斯·卡斯托普身子疲乏,

睡眠不足,牙齿神经质地咯咯作响。他在品性不太深的地方试图怀疑他

的自我镇静力。这是十分特别的时刻……那位明斯克来的疲于争吵的女

士,狂怒的学生,维德曼和索南舍因,波兰人的耳光战,一切都纷乱地

掠过他的知觉领域。他无法想象,当他在场时,两个人会在他的眼前相

互开枪,导致流血。可是,当他想到维德曼和索南舍因就是在他的眼前

成了这样的事实,他便怀疑起自己和他的世界来,穿着皮上衣还冷得直

发抖。——另一方面,每次总是这样,那种异乎寻常的感情和对那个地

方的激情,连同令人精神倍增的晨风,又使他振作和活跃起来。

怀着这种复杂而又不断变换的感觉和想法,他借着“山庄”半明半

暗的晨曦,从逐渐明亮的博布铁路口,沿着山坡的小径走去,来到了覆

盖着厚雪的森林。他越过铁路上方的木桥,踏上了一条不是铲子而是足

迹走出来的路,穿过森林向前走去。因为他走得十分急促,所以不久就

赶上了塞特姆布里尼和费尔格,后者的一只手把手枪盒夹在他的斗篷大

衣里。汉斯·卡斯托普毫无顾忌地加入了他们俩的行列。刚刚走到他们

的身旁,他就看到了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纳夫塔和魏萨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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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好冷呀,至少是十八度。”他好心地说,却又为自己轻率说

话吓了一跳,赶忙补充说,“诸位,我深信……”

两个人默不作声。费尔格的小胡子在上下抖动。过了片刻,塞特姆

布里尼停下来,拿起汉斯·卡斯托普的一只手,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压

在上面。他说:

“我的朋友,我决不会杀人,我不会这么做。我将让自己迎向他的

子弹,这就是我的荣誉所能要我做的一切。但是我决不会杀人,请您相

信这一点!”

他放下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汉斯·卡斯托普深受感动,走了几步

后他才说:

“您真好极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只是另一方面……如果他那方

面……”

塞特姆布里尼只是摇摇头。由于汉斯·卡斯托普想到,如果一方不

开枪,另一方也就不可能冒这个险,他觉得一切由此都会十分美好,他

的估计开始得到证实了。他的心情重又变得轻松起来。

他们走过了穿越山谷的栈桥,现在变得凝固无声的瀑布到夏天就是

从这里冲泻而下的,它给这个地方平添了如画的景色。

纳夫塔和魏萨尔在盖着厚厚白雪的长凳前的雪地里踱来踱去。汉

斯·卡斯托普还清醒地记得,他曾不得不坐在那张凳子上等待鼻子停止

出血。纳夫塔在抽烟,汉斯·卡斯托普检查自己是否也有兴趣做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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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觉内心对此不存在任何爱好,由此可以断定那个人想必出于装

腔作势才抽烟的。他怀着每次来到这里就会有的那种欣喜心情,环顾这

个与他有着明显亲密感情的地方。在白雪覆盖的冰冻情况下,它的美并

不逊色于夏日的苍翠碧绿。此刻映入眼帘的高大杉树,其树干和枝条上

全都压着沉重的白雪。

“早上好!”他声音欢快地问候说,期望立即给在场的人引进一种

自然的声音,有助于驱散恶魔。这一招却没有取得成功,因为谁也没有

回答他的祝愿。相互问候换成了默默无声的鞠躬,姿势十分僵硬,几乎

无法看清是在鞠躬。尽管如此,他仍然决心要利用他在场的这个机会。

热情亲切的气息和在冬日凌晨快步行走带来的热量,使他毫不迟疑地要

用于良好目的。他说:

“诸位,我深信……”

“请换个地方去说您的信念吧。”纳夫塔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请允许我冒昧地说,武器。”他说话仍还是那么傲慢。汉斯·卡斯托

普顿时语塞,只得站在一边看着费尔格从他的大衣里取出那个不幸的盒

子,看着魏萨尔走到他那里,把手里的那支手枪交给纳夫塔。塞特姆布

里尼从费尔格手里取走了另一支手枪。接着是让出空间。费尔格喃喃地

说出了要求,开始丈量距离,做出明显的标志。他用后跟在雪地上划出

短短的线条作为外围线的界限,又用他自己和塞特姆布里尼的手杖画了

内圈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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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苦受难的好心人呀,他在做什么呀?汉斯·卡斯托普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费尔格的腿很长,跨出步子也就相应很大,从而使十五步达

到一个可观的距离,虽说那里还有该死的界线,它们相互的间距并不远。

可以肯定,他说话的声音是诚恳的。然而,他采取了意义如此重大的防

护措施,是出于哪一种模糊认识才这么做的呢?

纳夫塔把自己的皮大衣丢到雪地上,露出了水貂皮衬里。他手里握

着枪,走到刚才用鞋跟划出的一条外线上。费尔格这时还在忙着划界线。

待到费尔格结束后,塞特姆布里尼也站到了他的阵地上,破旧的皮上衣

敞开着。汉斯·卡斯托普从麻木中苏醒了过来,赶忙再次走到前面去。

“诸位,”他心情难受地说,“请不要过于匆忙!在这种情况下,我

有责任……”

“请您闭上嘴!”纳夫塔冷酷地说,“我要的是信号。”

但没有人发出信号。事先没有周密商定。可能应该说一声“开始!”

偏偏对于这个应由第三者发出的可怕信号一事没有考虑,甚至一点儿也

没有提及。汉斯·卡斯托普站在那里一声不吭,没有谁可以代替他。

“我们开始吧!”纳夫塔宣布说,“请你向前走,先生,开枪吧!”

他朝他的对手大声叫道,自己也开始向前走去,伸直手臂,手枪对着塞

特姆布里尼,提到前胸的高度——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塞特姆布

里尼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走到第三步时——对方已经走到障碍处,仍

没有开枪——他把枪举得高高的,扣了扳机。刺耳的枪声激起重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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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相互呼应,山谷里一片喧闹。汉斯·卡斯托普暗想:一定会有人跑

来。

“您是往空中打枪。”纳夫塔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一边说一边

垂下了自己的武器。

塞特姆布里尼回答说:

“我高兴往哪里打就往哪里打。”

“您必须再打一次!”

“我不想打了,现在轮到您了。”塞特姆布里尼抬起头看着天空,

朝旁边走了几步,不是站在正面,看上去令人感动。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他听说过不应该朝对手的身躯正面开枪,他是在按照这个规定行事。

“胆小鬼!”纳夫塔大叫大嚷地说,以此向人表明,对别人开枪比

对自己开枪需要更多的勇气。他举起手枪,但不再是朝对方而是朝自己

的脑袋开了枪。

一种多么令人痛心而又难忘的景象!尖厉的枪声在群山间回响,此

呼彼应,如同在玩传球游戏。纳夫塔踉踉跄跄地向后晃了几步,或者说,

身子向下栽去,两腿甩在前面,身子画了一个离心的右旋动作,跌了下

去,脸埋进雪里。

在场的人一时目瞪口呆。只有塞特姆布里尼把手枪抛得远远的,第

一个走到他那里。“多么幸福啊!”他大声叫喊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

爱,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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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卡斯托普帮他把死者的身子翻了过来。他们在太阳穴边上看

到了一个暗红色的洞口。他们看着他的脸,纳夫塔胸前的表袋里有块擤

鼻涕的绸手帕,手帕的一角露在外面,人们用这块手帕盖住了他的脸。

晴 天 霹 雳

汉斯·卡斯托普和他们一起在这山上住了七年之久——对于十进制

的初学者,它不是一个整数,但却是一个很好的、很方便的数字,一个

神秘的美丽如画的时间躯体。人们也许可以说,对情感来说,它可能比

类似那种干巴巴的半打数字会更令人满意。餐厅的七张桌子他全都坐

过,每张桌子大约坐了一年时间。最后坐的是那张“差劲儿的俄国人席”,

同席的有两个亚美尼亚人,两个芬兰人,一个布哈拉人和一个库尔德人。

他坐在那里时,下巴上有了一撮不久前才蓄的小胡子。那是一种金黄色

的山羊胡子,难以描述它的形状,我们不得不把它理解为是他的外形表

示出某种哲学性冷漠的证据。是的,我们不得不继续探索,把他这种疏

忽个人的倾向与外界和他的关系作为同一个倾向来看待。“山庄”的院

方已停止设想他的转移。宫廷顾问除了在早晨理论性和概括性地询问他

睡得可好之外,不再特别对他问话。阿德里亚迪卡·封·米伦冬克(她

长期患有我们谈过的已完全成熟的麦粒肿)也不每天这么问话了。谁也

不去打扰他——有点儿像一个原本具有快活天性的学生,此刻不再被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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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不再需要做作业了,因为他的留级已是肯定无疑,因为他已不再

是要作观察的对象——补充说一句,那是一种过分胆怯的形式。我们也

自问,会不会还有与这种胆怯不同的其他形式和方式。无论如何,这里

有一个人已不用领导者今后再忧心忡忡地加以注视了。因为可以肯定,

他的胸腔里不会再生出什么荒唐的、古怪的念头来——他是个安全可靠

的人,一个已成定局的人,早已不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到哪里去,再也

不会浮现出返回平原去的想法……就分配他坐到“差劲儿的俄国人席”

这个事实来看,是不是对他本人表示了某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附带说一

下,以此并不能对这张所谓“差劲儿的俄国人席”提出任何非议!七张

桌子中间没有任何明显的优和劣、利和弊。斗胆地说,它是一种民主的

荣誉席。送到这张桌上的丰富饭食与送到其他桌上的没有什么不同。拉

达曼提斯本人有时也坐在那里,合拢着两只巨手,面前放着食盘。坐在

那里用餐的人全是值得尊敬的人,尽管他们大字不识一个,用餐时也没

有特别矫揉造作的举止。

时间不是像火车站那样的大钟,它的巨大指针每隔五分钟才颤动似

地坠落一格,而是一种很小的钟,根本无法觉察它的指针在移动,或者

说,如同暗暗长高的青草那样,谁也没有看见它生长,有朝一日却再也

认不出了。时间,是一个十足由不扩展的点组成的线条(已故的纳夫塔

对此也许会问,不扩展的点怎么会组成一个线条)。可见,时间以其看

不见的、缓慢的、神秘的然而是运动的方式不断地前进,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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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来说,小男孩特迪有一天——当然不是“有一天”,而是从某个完

全确定的日子算起——已不再是小男孩了。这时,在他起身后,睡衣裤

换成了运动衫,走下楼来时女士们不能再把他抱在怀里了。日历不知不

觉地翻了过去,此时轮到他把女士们抱在怀里了。这使双方感到同样快

活,甚至更为快活。他成了小伙子,我们不想说他发育成长为小伙子,

但他确实长高了。汉斯·卡斯托普过去没有看见过,但他现在看见了。

此外,时间和茁壮成长对小伙子特迪并不有利,他不是为此而来到世上

的。尘世并没有为他祝福——二十一岁时,他死于迫使他住院的疾病,

别人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他。我们之所以冷静地叙述它,是因为他的新

情况与原来的情况并无多大区别。

不过,发生了更为重大的死亡事件,关系到或是会关系到我们主人

公在平原上的亲人。我们想到了不久前去世的迪纳倍尔参议,即汉斯的

舅公和早已淡忘的监护人。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不利健康的气压情况,

把它让给雅默斯舅舅,使他上山来出了丑。但他没有能够永远逃脱中风。

一天,有关他去世的简短的但是写得亲切而委婉的电文——亲切而委

婉,更多是为了体谅那个去世的人,而不是这个消息的接收者——传到

了山上,传到了汉斯·卡斯托普出色的躺椅旁。他随即买来了印有黑边

框的信笺,给舅舅写了一封信。作为双重孤儿的他,此刻又经历了一次,

可以视为三重孤儿了。信上写道,拒绝和禁止他离开这里去为舅公奔丧

一事,使他感到极为悲痛。

1090

要说悲痛也许是美化。不过,那几天里,汉斯·卡斯托普表现出一

种比往日更为沉思的表情。这起死亡事件的感情意义也许他永远无法理

解,并且在冒险的短短一年之后几乎减少到了零。它不亚于扯断了一种

联系,割断了与现实领域的关系,最终赋予了汉斯·卡斯托普所说的自

由以实实在在的含义。确实,在我们叙述之后的时间里,他和平原之间

的任何联系都一点不留地扯断了。他不再给平原写信,也收不到从平原

寄来的信。他不再提及那里的玛利亚·曼齐尼。他在山上这里爱上了另

一种牌子,随时带在身上,就像从前对待女友一般忠诚。那是一种本地

产品,据说还帮助极地探险家度过了雪地里最艰辛的跋涉,有了它如同

躺在海边那样心里踏实,能够经受得住一切辛劳——一种保管得特别好

的名叫“鲁特利誓言”的上等雪茄,比玛利亚更壮实,鼠灰色、淡青色

的身躯,品性和顺而清淡,灰烬雪白,直立不倒,叶脉清晰可见,享受

时燃烧平衡,足可供享受者作为计时沙漏的替代物。这也的确符合他的

需要,因为他不再把怀表带在身上。他的怀表有一天从床头柜掉到地上,

不再走动了。他已放弃了让它继续作计时圆周运动的打算。也是出于这

个原因,他早已放弃了使用日历,虽说有了它,可以每天撕下一张,还

能学到些有关日期和节日的知识。总之,为了“自由”的原故,为了舒

适的海滨漫步,为了站着不动的永恒——一个封闭的魔术家——这位与

世脱钩的人为它而乐于长住不走,成了他心灵上主要的冒险行动,其中

也包括这块纯朴材料发生的全部炼丹术的冒险行动。

1091

他就这样躺着不动。到了盛夏,即他到达后的第七个夏天——他本

人已不知道了——在这第七个年头里,他又再次走动起来。

此刻,响起了一阵轰隆声——

可是,羞愧和胆怯不让我们开口详细叙述那个响声和发生的事情。

这里容不得吹嘘,容不得虚构狩猎见闻!压低了声音说:那是打雷声,

霹雳声。我们全都知道,它是积聚已久、麻木不仁和神经过敏的灾难性

爆发,其声震耳欲聋——一种历史性的霹雳声。用不太客气的话来说,

它震撼了大地的基础。对我们来说,这阵霹雳炸毁了魔山,把睡鼠粗暴

地震到了洞口。它吃惊地坐在草地里,如同一个没有记住他人提醒别耽

误读报的人那样,揉搓着两只眼睛。

他那位地中海国家的朋友和导师一直试图对他有所帮助,竭力通过

下述过程迈开大步地教育这个“生活中的问题儿童”,但在这个学生身

上收效甚微。虽说他也像处理政府公务似的对事情想象过这方面和那方

面的精神阴影,但他并不重视事情本身;虽说出于自大的原因,事情产

生了阴影,但他只见到了体内的阴影。别人为此从未对他作过严厉责备,

因为这个情况尚未得到最后证实。

塞特姆布里尼突然明白过来以后,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坐在汉斯·卡

斯托普仰卧的床头,竭力施加影响,纠正他对生与死这些事情的看法了。

相反,现在是后者来到那个小房间,坐在这位人道主义者的床头,两手

夹在双膝之间,或者来到单独的舒适阁楼小房间中,坐在放着黑金钢石

1092

椅子和水瓶的睡榻旁,陪伴着他,恭敬地聆听他对世界形势的阐述。因

为这位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已不再经常起床。纳夫塔的突然饮

弹殒命,激烈争吵者的恐怖行为,给予他多愁善感的性格以沉重的打击。

他没有能恢复过来,身体十分无力和虚弱,他参加编写《社会学病理学

词典》的工作也停了下来。那是一种百科词典,以人的各种病痛为内容

的精神著作。他的协会徒劳地等待着百科全书中这卷作品的问世。塞特

姆布里尼先生不得不将他和这个进步组织的合作局限在口头上,汉

斯·卡斯托普的友好探望给他提供了这样的机会。要是没有这个机会,

他也不得不放弃这样的合作。

他说话时声音微弱,但对通过社会途径实现人的自我完善讲得很

多,很好,很诚恳。他的谈话如同鸽足走路,轻盈而细碎。可是,当他

谈到被解放民族为了大众幸福而团结一致的问题时,就掺进了——他自

己也许不想和不知道这样——诸如雄鹰展翅时的沙沙声。毫无疑问,是

政治和祖父一辈的遗产与他身上父辈的人文主义遗产汇合成了高雅的

文学——正像博爱和政治汇合进了高尚而健康的文明思想,一种既有鸽

子般温顺又有雄鹰般凶猛的思想,它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期待着各民

族的黎明时刻,到那时,耐心的原则就会彻底胜利,资产阶级民主的神

圣同盟就会诞生……总而言之,这里具有不协调的东西。塞特姆布里尼

是慈爱的,但同时也有些那个——只说了一半——他还是好斗的。他在

和粗暴的纳夫塔决斗时表现得像一个人。但从总体上来看,在涉及人道

1093

热情与文明思想实现胜利和统治的政治结合时,即人们把市民的长矛供

奉在人类的祭坛上时,就会怀疑他——此处指一个不确定的人——是否

仍然会制止他的手法沾上鲜血——是的,内心状态导致塞特姆布里尼先

生美好的思想里那种雄鹰凶猛的成分越来越反对鸽子的温和成分。

他内心与世界大局的关系常常是矛盾的,受疑虑的干扰不知所措。

新近,两年或一年半以前,他的国家和奥地利的外交合作扰乱了他的谈

话,这种合作使他振奋,因为它是指向非拉丁语系的半亚洲国家,指向

暴力统治,指向主要的堡垒。和世仇、耐性原则以及人类的奴役者错误

结盟又使他十分痛苦。去年秋天,法国给俄国用于在波兰建筑铁路的大

宗借款就曾激起他类似的反感。因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本国是亲法国

派的,如果考虑到他的祖父把七月革命的日子和创造世界的日子相提并

论,那就不足为奇了。但光明的共和国与谄媚的斯堪的纳维亚民族亲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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