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制造了道德上的困境——胸腔的抑郁感。但在考虑到那条铁路的战
略意义时,它又立刻变成了充满希望的欢乐情绪。然后发生了袭击亲王
的谋杀事件,除了德国的睡鼠外,它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风暴来临的征兆,
是对知情者的通知,我们有充分理由把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算作是这种
人。汉斯·卡斯托普也许在私下里看到了他对这类暴行惊恐不已,但也
看到当意大利人意识到这是人民和解放的行为时,他的胸脯又挺了起
来,因为这一行为是针对他所憎恨的那个堡垒的。虽说也可以视它为莫
斯科努力的成果,使他感到心情压抑,但并没有阻止他把皇朝对塞尔维
1094
亚的无理要求——考虑到它的后果——在三周后指责为对人类的侮辱
和可怕的罪行。他注定会看见这种后果,并且愉快地表示欢迎……
总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感觉是多种多样的,当他看到灾祸迅速
降临时,他力图用半言半语让他的学生睁开眼睛;另一方面,民族的尊
严和怜悯又阻止他尽吐自己的肺腑之言。在第一次总动员即第一次宣战
声明的日子里,他已习惯于向来访者伸出自己的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使那个傻瓜大为感动,只是并未因此而冲昏头脑。“我的朋友!”意大利
人说,“火药和印刷机——无可否认,是他们过去发明的!他们要是知
道,我们将会向革命进军……卡罗……”
在那些无限期待的日子里,当真正的阶段性折磨使欧洲的神经处于
紧张状态时,汉斯·卡斯托普没有看到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现在,五花
八门的报纸直接从平原爬上山来,来到他的小房间,走遍整个大楼,它
那窒息胸腔的火药味充满了餐厅,连重病员和垂死者的房间也不能幸
免。它发生在那只睡鼠不明所以地从草地上直立起身子,揉搓眼睛的几
秒钟里……为了正确评价它的情绪活动,我们想把这一场景叙述到底。
它收起两条腿,站立起来,环视四周。它发现自己神志清醒,身躯完好,
获得了解放——但它也不得不羞怯地承认,不是用自己的力量而是被强
大的外界力量把它震到了外面,附带地解放了它。尽管它的小生命会消
失在共同生命之前——其中是不是表达了涉及个人的也即涉及善良与
正义的神圣东西呢?假定生活再次接受他这个有罪孽的问题儿童——
1095
不是廉价的,恰恰是以这种认真而严肃的方式。灾祸也许并不意味着生
活,但在这种场合有可能为他这个罪人施放三声礼炮。于是,他跪了下
去,脸和双手向上对着天空。天空乌黑,充满了火药味,但已不是那座
罪恶山上的岩洞穹顶。
塞特姆布里尼遇见他时就是处于这种姿势——不言而喻,这是十分
形象化的说法。因为我们知道,实际上并不存在我们主人公这一幕冷漠
的尘世情景。冷漠的现实是,这位导师遇到他时正在捆扎箱子——因为
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汉斯·卡斯托普发现自己也卷入了匆匆离去的纷
乱漩涡,那是山谷里爆炸的霹雳声造成的。这个“舒适的家庭”成了惊
慌逃窜的蚂蚁窝。山上这个窝里的民众迈开五千只脚,慌不择路地冲向
灾难的平原,给匆匆行驶的小火车踏板以巨大压力。有的人连行李也顾
不上了,撂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堆得遍地皆是——乱哄哄的火车站,苦
焦味的闷热气浪从下面升到上空——汉斯·卡斯托普也向那里冲去。在
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塞特姆布里尼发现和拥抱了他——简直是把他搂在
怀里,像南部欧洲人(或者也像俄国人)那样亲吻他的两边脸颊,使我
们这位慌乱的旅行者激动得羞愧不已。在塞特姆布里尼后来用意大利名
字称呼他时,他几乎不能自制。“乔万尼”就是他的名字,这个西方国
家普遍流行的称呼形式导致双方改用亲热的“你”相称!
“愿你记着我,”他说,“现在要结束了!再见,我的乔万尼!我曾
祝愿看见你离开这里是另一个样子。但不管怎么说,这不是由别的什么
1096
而是由上界诸神决定的事。我曾希望你出院去工作,现在你却要和你们
的人一同去战斗。我的天呀,那是为你而不是为我们的少尉安排的。生
活就是如此……哪里的热血在召唤,你就到哪里去勇敢地战斗!这就是
人们现在所能够做的一切。不过,如果我运用自己的余生让我的国家也
投入战斗,站到精神和神圣的自我利益所指向的一边,那要请你原谅我。
再见了!”
汉斯·卡斯托普把他的脑袋挤进另外十个塞满窗洞的脑袋中去,越
过脑袋朝窗外挥手,塞特姆布里尼也在挥着右手告别,同时用左手无名
指的指尖轻轻地擦拭眼角。
我们到了哪里?那是什么?梦幻把我们驱使到哪里去?昏暗朦胧,
雨水和肮脏,火红色的天空,沉闷的雷声在不停地吼叫,潮湿的空气四
处迷漫,又常常被刺耳的唱歌声和冥犬式的号哭声所撕碎,它又随着噼
啪作响的碎裂声、嘶嘶的喷水声、冲天的爆炸声和大火熊熊的燃烧声而
告终。继而是呻吟声,叫嚷声,以及似乎要爆裂的锌器声,越来越急骤
的鼓点声……那儿是一座树林,色彩单调的人群从那里倾泻而出,有的
奔跑,有的跌倒,有的跳跃。一行山丘从那里延伸开去,远处是熊熊燃
烧的大火,灼热的光有时集合成了飘动的火焰。我们的四周是波浪形的
农田,乱七八糟的软泥团,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一条乡村公路肮脏不
堪,路面上尽是折断的树枝,宛如一片森林。一条田间小道从公路处呈
弓形跃向山丘,坑坑洼洼,路基也没有了。耸立在寒冷雨地里的一棵棵
1097
树木全是光秃秃的,树枝全被砍去了……这里有一块路牌——要向它问
路是白费力,昏暗的夜色掩盖了字体。即使路牌没有被击穿成尖角形,
我们也无法看清路名。这里是东还是西?这里是平原,这里在打仗。我
们是路边战战兢兢的阴影,在安全的阴影里羞愧不已,根本不会想到要
去吹嘘和胡诌我们的离奇经历。但受小说精神的驱使,在他从我们的眼
前消失之前,我们还想再次匆匆地看看那些可怕的、奔跑的、从树林中
成群冲出来的、在鼓声中前进的伙伴们,其中有一个人是我们熟悉的,
是我们多年的同路人,一个善良的罪人,我们常常听到他的声音。
这些伙伴受命从那里冲出来是为了给予持续了一整天的战斗以最
后一击,重新夺回那个山丘阵地以及山丘后面燃烧着的村庄。那些村庄
是在两天前被敌人占领的。这是一个志愿兵团,全是年轻人,绝大部分
为大学生,来到战场的时间并不长。他们在夜里接到了命令,坐火车于
黎明前到达,然后整个上午都在极糟糕的道路上行军前进——其实并没
有路,条条公路都堵塞不通,只能穿越农田和沼泽地,整整七个小时,
身上是湿漉漉的大衣和行军背包。这绝不是愉快的徒步漫游。因为为了
不让皮靴失落,几乎每走一步,人们都得俯下身子,手指伸进鞋舌去,
把脚从咯吱咯吱响的泥土里拉上来。他们在穿越一块小小的草地时因此
花了一个小时。现在,他们来到了目的地,是他们年轻的热血创造了奇
迹,他们激动的、疲惫不堪的、但又在生命源泉最深处保持着紧张状态
的身躯要求补足睡眠,而不是食物。他们湿漉漉的、沾满灰尘的和扣在
1098
帽盔皮带里的脸在钢盔下面滚烫发热。他们因无比劳累和行军穿过沼泽
地森林时遭受的损失而滚烫发热。因为敌人侦察到了他们的推进行动,
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布下了榴霰弹和大口径榴弹的封锁火力。他们通过森
林时,全都嗖嗖地飞到他们中间,呼啸声、爆裂声和熊熊的火焰鞭打着
翻耕过的辽阔田野。
他们,三千名热血男儿必须冲过去。作为增援兵力,他们必须凭刺
刀向山冈前后的战壕冲去,向燃烧着的村庄冲去,击退敌人,并将战斗
进行到某个确定的程度。他们指挥员口袋里的命令就是这么写明的。他
们是三千人,在他们到达山岗和村庄时,只剩下两千人了。这就是他们
这群人的生命意义。他们是一个身躯,预计在大突围后还会有战斗,还
会打胜仗,还能以千百只喉咙齐声欢呼迎接胜利——只有那些突围时失
散的人除外。有一些人已经失散了,倒在强行军的途中,证明他们对此
还太年轻,还太稚嫩。他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身子摇晃,咬着牙要求
自己表现出男子气概,最后还是掉了队。他拖着身子随大部队还走了一
阵子,一队又一队的人超过了他。他失踪了,倒在那个不该倒下的地方。
然后,他到了那个光秃秃的树林,但冲出来的人仍然还有很多。三千人
足可以承受一次大流血,以后还是一支人数众多的部队。他们已经越过
了遭受子弹鞭打的雨地、乡村公路、田间小道和成了淤泥的农田。我们
这些站在路边注视的阴影就在他们中间。仍是在树林边插上了刺刀,还
有带孔的把手。军号催促地呼叫着,鼓声如雨点,汇合进了深沉的雷鸣
1099
声。他们按照要求冲上前去,喊声嘶哑,两只脚无比沉重,农田里的泥
巴像铅那样粘在他们笨重的皮靴上。
他们在呼啸而来的子弹前卧倒下去,然后重又纵身跃起,发出一阵
年轻人嘶哑而勇敢的呼喊声,继续冲向前去,因为子弹没有打中他们。
他们被打中了,他们倒下了,双臂还在挥舞。子弹穿透了他们的前额,
穿透了心房,穿透了内脏。他们倒在那里,脸埋在泥浆里,再也不会动
弹了。他们倒在那里,行军包把后背托了起来,后脑钻在泥地里,双手
抓向空中。可是,树林还在输送新的人员。他们卧倒,跃起,叫喊着或
是一声不吭地从那些倒下的人中间磕磕绊绊地冲向前去。
年轻的生命带着他们的背囊、插上刺刀的枪、肮脏的大衣和靴子在
冲锋!我们在观察时还可以按照人道的、好心的方式幻想出另一种景象。
我们可以这么设想:在一处海湾里,雨点般的水冲洗着骏马,陪同心爱
的人在海滨漫步,嘴唇贴在未婚妻娇嫩的耳畔,幸福而友好地互相传授
射箭的技术。与此相反的是,鼻子成了火焰的余烬。尽管满怀恐惧和难
以形容的乡思,但却是自愿这么做,其本身是一件崇高而羞愧的事,但
它并不是能够这么做的原因。
瞧,我们的熟人就是汉斯·卡斯托普!我们很远就从他的胡子认出
他来了。那是他坐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时蓄下的。他和大家一样全
身湿漉漉的,脸庞灼热通红。他的两只脚上粘着农田的泥土,插了刺刀
的枪握在下垂的手里。瞧,他踩到了倒下的伙伴一只手上——这只手被
1100
他的钉靴踩到了泥泞不堪、遍布断树枝的地里。他竟毫不在意。听,他
在唱歌!如同别人在呆滞而茫然的情绪驱使下会无意识地唱起歌来那
样。他一边喘气,一边用不连贯的声音低低地唱着:
我剥下它的皮,
这个可爱的词——
他跌了下去,不,他是笔直倒下去的,那是一只冥府的看门狗在狂
吠,挨上了一颗很大的高爆榴弹,一个可憎而巨大的宝塔糖块。他倒在
那里,脸埋在冰冷的污泥里,双腿叉开,两只脚翻转了过去,后退插在
泥里。这个野蛮科学的可恶产物落在离他三十步远的斜对面,像魔鬼似
的插进地里,就在下面那个地方爆炸开来,发出可怕的力量,把一处没
有遮拦的喷泉从地里拔了出来,火焰、铁、铅和撕成碎块的人体抛向空
中。因为那里倒着两个人——他们俩是患难与共的朋友。现在他们糅合
在一起,永远地消失了。
啊,我们这些安全的阴影是多么害羞啊!离开吧!我们不再讲了!
我们那个熟人被打中了吗?这是在转瞬之间发生的事。一个很大的泥块
打到他的胫骨上,那一定很痛,但也十分可笑。他站了起来,继续拖着
沉重的腿,摇摇晃晃、一跛一跛地走着,同时木然无知地唱着:
枝条籁籁响,
好似在呼唤我——
于是,在一片混乱中,在雨地里,在昏暗的天色下,他在我们的眼
1101
前消失了。
永别了,汉斯·卡斯托普,生活中一个正直的问题儿童!你的故事
结束了。我们把它讲完了,它既不有趣也不无聊,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们是为他们而不是为你讲述的,因为你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人。不过,
说到底也是你的故事,因为遇上了你,想来你也许是很狡猾的。我们不
否定在其过程中为你插入的、给我们指定的教育倾向。当我们想到将来
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时,就会用手指尖去轻轻擦拭自己的眼角。
再见——你现在活着或是仍然活着!你的前景很不好,你陷入的那
个邪恶的舞蹈娱乐还会持续一些罪恶的岁月。我们不想冒险打赌说你会
幸免。坦率地说,我们毫不操心地让这个问题留在那里。肉体和精神的
冒险行为,提高了你的朴实品质,使你能够在精神中继续永生。这在肉
体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从你的死亡和猥亵的身躯里,不知不觉而又例行
公事地生长出一个爱之梦。会不会从世界性的死亡节日,从傍晚四周通
红的阴雨天空处,有朝一日也会升起那种爱呢?
(全书完)
1102
·附录·
颁 奖 辞
诺贝尔文学奖
评委会委员 弗雷德里克·比克
如果有人问十九世纪的文坛在起源于希腊的史诗、戏剧和抒情诗的
旧形式之外创造了什么新形式,答案无疑是:现实主义小说。通过与当
时社会环境背景的对比,揭示出人类灵魂最深处隐秘的体验,以及通过
强调共性与个性之间的相互关系,现实主义用以往旧的文学形式所不能
比拟的精确和完整手法忠实地刻画了现实世界。
现实主义小说——人们或可称之为受历史主义和科学影响的一种
现代散文体史诗——总的说来都是用英文、法文和俄文创作的,是与狄
更斯和萨克雷、巴尔扎克和福楼拜、果戈理和托尔斯泰等人的名字分不
开的。而德国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却没有可于之相提并论的作品,那里的
文学创作选择了其他出路。到了二十世纪初,在吕贝克的汉萨老城,一
位二十七岁的年轻作家,一个商人的儿子,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布登
勃洛克一家》(1901)。从那时起迄今已过去了二十七年,所有人都愈益
清楚地认识到,《布登勃洛克一家》是足以填补这个空白的杰出作品。
这是第一部也是迄今最卓越的德国现实主义小说,华丽宏大的风格使其
1103
在欧洲文坛上据有无可争议的地位,可与德国在欧洲乐坛上的地位相媲
美。
《布登勃洛克一家》是一部中产阶级小说,因为它所描写的完全是
一个中产阶级的时代。它所描写的社会既不是广大得让读者难以理解,
也不是狭小得令人窒息。这个中间层次有利于进行理智、周密和敏锐的
分析,而小说自身的创造性力量,即诗一般叙述的意蕴,则来自于冷静、
成熟和练达的思考能力。我们可在所有细小的差别中看到一个中产阶级
文明,看到一个历史的地平线,看到时代的变化和人们的世辈变迁,看
到各种人物从自我克制、粗犷和不自觉型逐步向具有优雅和脆弱情感的
思索型演化。作品清晰地揭示了深藏在表象下面的生活气质;它气势豪
放而绝未流于粗野,并且笔触轻盈地描写了许多细微的事物;它是悲伤
和严肃的,但绝不令人沮丧压抑,因为作者的揶揄才智以彩虹般的折射
力使作品渗透着一种冷静、深刻的幽默感。
在具体、客观地刻画社会现象方面,《布登勃洛克一家》在德国文
学中罕有其匹。尽管如此,除了其自身文学体裁的局限外,这部小说仍
以其玄奥和谐的德意志先验主义思维创造了非同凡响的风格。这位青年
作家非常娴熟地运用了现实主义文学技巧,传神地体现了叔本华的悲观
主义和尼采的批判主义对人类文明的态度,同时,这部小说的主要特色
也体现了现实主义文学技巧在音乐表现力方面的最大奥秘。
《布登勃洛克一家》基本上是一部哲理小说。从对生活本质、生活
1104
条件与朴素的生活之乐、积极活动力两方面难以相容的深刻洞察出发,
小说描写了一个家族的衰败。思索、自省、心理刻画、哲学深度和审美
意识对于年轻的托马斯·曼来说似乎都是破坏和瓦解的力;在他最优美
的故事之一《托尼奥·克勒格尔》(1903)中,他找到了动人的词句来
表达他对人类纯朴生活的热爱。由于他身处自己所描写的中产阶级圈子
之外,所以他的视野是广阔自由的,但他却带有一种对已失去的天真纯
朴具有的怀旧感,一种给予他理解、同情和尊敬的情感。
托马斯·曼年轻时的痛苦经历赋予《布登勃洛克一家》以深沉的基
调,这种经历包括他曾处理过并试图在其作家生涯中以不同方式来解决
的一个问题。他内心感到了在美学与哲学之间、在实用主义与资产阶级
观念之间的严重对立,并且试图在一个较高的层次上调和解决这些矛
盾。在中篇小说《托尼奥·克勒格尔》和《特里斯坦》(1903)中,超
脱于生活、艺术信徒、知识和死亡是为了“富于诱惑的平庸生命”,承
认它们的愿望是纯朴而健康的存在,这就是托马斯·曼本人通过这些抒
发表现出对纯朴和追求幸福本性之爱的悖论。
在小说《王爷殿下》(1909)中,现实主义形式掩盖着一个象征性
的故事。他把艺术家的生命与人的活动和谐地统一起来,并写出了一条
人类理想的格言:“高贵与爱情——一种酸涩的幸福”。但这种结合并不
像《布登勃洛克一家》和中短篇小说那样令人信服和深刻。在剧本《菲
奥仑察》(1906)中,道学家萨沃纳罗拉和美学家洛伦佐·迪·麦迪西
1105
二人以不可调和的敌人面貌出现,差别又重新开始了。在《死于威尼斯》
(1913)中,这种差别达到了悲剧性的意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一
段时期内,他越来越对弗里德里克大帝其人感兴趣。他认为这个统治者
为他那个问题提供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可靠答案,因为弗里德里克的资质
中具有蓬勃不断的生命力、纯朴与追求幸福二者兼备的行为、深思熟虑
和一种不为假象所迷惑的明晰洞察力。在那篇具有独创性的文章《弗里
德里克大帝与大同盟》中,他阐明了这个答案的可能性和现实性;但是
耽思不已的《布登勃洛克一家》的作者并未能成功地把这个理想用可塑
的、活生生的文学形式表现出来。
第一次世界大战迫使托马斯·曼从深思的、巧妙分析和敏锐观察美
的天地中转向真情实境的世界。他接受了自己的忠告,在他的小说《王
爷殿下》中暗示要谨防安逸与享乐,要全心致力于对他的祖国在多灾多
难的时代所面临的种种问题作出极度痛苦的重新评价。他后来的小说,
特别是小说《魔山》(1924),证实了他那辨证本性相互斗争到底所产生
的思想抗争,而且这种思想抗争正是其观点的渊薮。
托马斯·曼博士——作为一个德国作家和思想家,尽管你确信艺术
是不可靠的,但你还是在反映真实的同时与各种思想全力拼搏,创造了
痛苦之美。你把诗的高贵与才智同一种对人类纯朴生活的渴求之爱完美
地结合了起来。受国王的委托,瑞典学院决定授予你这项奖,并向你表
示祝贺。
1106
(裕宪 译)
1107
受 奖 演 说
托马斯·曼
感谢诸位的光临,我无须说明我是多么盼望此刻的到来。不过说心
里话,此刻恐难用言词来表达我的心情。对于生而并非演说家的人来说,
这是很常见的现象。
所有作家均属不善言辞之列。作家与演说家不仅仅是有区别的,而
且其立场也是相反的,因为他们是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工作并取得成果
的。正如一个漏洞百出的经济理论要靠演说者以自己的人格来掩饰补救
一样,一个坚定的作家对所有文过饰非、含混不清的言谈具有一种本能
的反感。但是,目前的难题却使我的处境复杂而注定要作一番权宜之计
的演说。当然,我是指在极为盛大和如此喧嚣的气氛里身处你们——瑞
典学院诸君之中的情景,诚心而论,我决未想到你们会为我安排如此轰
动的时刻!我的性格是诗的,而不是戏剧的。我倾向并希望以和平宁静
作为我生命与艺术之稳定韵律的主线。因此,如果说由于迸发自北方的
戏剧性焰火搀入了这个稳定的韵律而使我此刻的修辞能力甚至逊于常
时,这也是不足为奇的。自从瑞典学院宣布了其决定以来,我一直沉浸
于节日般的陶醉之中,沉浸于一种使人心迷神醉的感觉之中。我无法描
绘它在我心灵中的作用,就像无法形容歌德的一首爱情诗的优美和奇妙
一样。那是写给丘比特本人的诗,有一句一直在我的心中:“你令我身
1108
心怡荡,不能自己。”所以说,这项诺贝尔奖已使我的文学活动产生了
戏剧性的紊乱。我确信,如果我现在把诺贝尔奖对我产生的影响比作维
系人类理想生活的激情,也并不过分。
然而,一个艺术家要轻松坦然地接受此刻倾注在我身上的这种荣誉
是何等的困难!哪一位体面的具有自我批判精神的艺术家会对此毫无不
安之感?在这种令人窘迫的场合唯有求助于超自我、超个人的观念。摈
弃个人总是最佳方法,尤其是身临此情此景。歌德曾骄傲地说过:“只
有无赖们才会谦虚。”这完全是一个与低下伪善的道德划清了界限的显
贵人物的口吻。但是,女士们、先生们,这并不是全部真理。谦虚中存
在着聪明与智慧。所以,他也就会因为我面临的这类荣誉而忘乎所以,
目中无人,成为一个真正愚蠢的傻瓜。为此,我还是要把这项通过某种
机遇获得的国际奖奉献给我的国家和人民。对于我这样的作家来说,今
天的国家与人民比昔日繁荣强盛的帝国时代更为亲近。
在多年之后,斯德哥尔摩的这项国际奖又一次授予了德国文化,特
别是授予了德国散文体文学。你们或许觉得难以领悟这种敏锐的感受,
正是由于这种感受,我那饱经创伤而又常遭误解的国家得到了以这类奖
为标志的世界的同情。
请允许我擅自进一步解释这种同情的含义。在过去十五年里,德国
知识和艺术的成就并不是在利于身心的情况下获得的,没有什么工作能
舒适安全地发展、成熟,而艺术和知识则不得不在满目疮痍中追求生存,
1109
在悲惨、骚乱和经受苦难的环境中,怀着一种几乎是东方的、俄国的混
沌激情追求生存。在这种状况下,德国文化保留了崇尚形式的西方与欧
洲的原则,因为对于欧洲人来说,形式是一个关系荣誉的问题,对不对?
女士们、先生们,我并不是一个天主教徒,我的传统与你们所有人一样,
我赞成耶稣教徒对上帝的直觉认识。然而,有一个我最崇尚的圣人,我
愿说出他的姓名,那就是圣·塞巴斯蒂昂,那个绑在刑柱上的青年,周
身刺满了剑与箭,在极度痛苦中依然微笑着。苦难中的优美,这就是
圣·塞巴斯蒂昂所代表的英雄主义。这景象可能是粗野的,但我仍试图
以这种英雄主义来代表德国文化和德国艺术,同时我认为,这项国际荣
誉也是内心怀着这种庄严的英雄主义情感降临到德国文学成果头上的。
德国通过诗歌显示了苦难中的优美。她维护了她的荣誉,在政治上并未
屈从于动荡混乱带来的痛苦,而是维护了她的统一,在精神上通过从苦
难中创造美,把东方的苦难基调与西方的形式原理结合了起来。
请允许我在最后以个人身份谈谈。我已说过,甚至在第一个代表来
告知我这一决定时,我就为得到这项来自北方、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
的荣誉而激动兴奋万分。作为一个吕贝克的儿子,从童年时代起我的生
活方式就与北方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作为一个作家,在文学上我
非常赞赏和钦佩北欧的思维方式和创作气氛。我年轻时曾写过一篇青年
人至今还喜爱的小说《托尼奥·克勒格尔》。这篇小说在一个人身上混
合体现了南方和北方,既疑虑重重又富于成效。故事中南方的实质是世
1110
俗、机巧和冷酷的奸诈;反之,北方则代表着热情、家常的朴实、发自
内心的情感和令人亲切的人性。现在,北方这个热情之家以辉煌灿烂的
仪式欢迎和拥抱了我。这在我一生中是一个美丽而富有意义的日子,是
我生命中真正的节日,如瑞典语称呼任何欢庆的日子那样:一个
“h.gtisdag”。请允许我笨拙地借用瑞典语的这个词来表达我最后的愿
望: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来共同感谢和祝贺基金会,它对全世界是
多么的有益和重要,感谢它为我们安排了如此盛大宏丽的夜晚。按照瑞
典的优良传统,让我们向诺贝尔基金会报以四倍的欢呼!
在受奖之前,J·E·约翰森教授发表了下述评论:
“托马斯·曼在丝毫未模仿前人的基础上描写了我们所熟悉的现
象。他的调查研究涉及到了我们已知的讲究良心道德的人类本性,因此
其领域是许多世纪以前的古老领域。但是,托马斯·曼却在这领域中揭
示了许多对今天具有重大意义的新问题。我认为,在那群像阿尔弗莱
德·诺贝尔一样去努力探讨各种现象之间的关系,建设人类文明的思索
者当中,他决不是一个陌生人。同时我确信,他在一个与自己如此亲切
的国度中,是不会有难以相容之感的。”
(裕宪 译)
托马斯·曼自传
1875 年6 月6 日,我出生于吕贝克,是一个商人和市参议员的次
子,父亲名叫约翰·海因里希·曼,母亲名叫朱丽亚·达·席尔瓦—布
鲁恩斯。父亲是吕贝克人的后裔,而母亲出生于里约热内卢,是一个德
国庄园主与一个有葡萄牙血统的巴西女子生的女儿。她七岁时到了德
国。
我被指定继承父亲的粮行,曾记得我小时候,这家粮行庆祝了它开
业百年的纪念日。我进了吕贝克“教会学校”的理工部。但我不喜欢上
学,一直到最后也没能适应学校的要求,因为我天生反对任何来自外部
的要求,后来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改掉这一点。我所掌握的知识大多是通
过独立自修的方式学到的。正式的教育除了给我起码的知识外一无所
成。
我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死时年纪并不算老。商行倒闭了。过了不
多久,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妹们离开故乡,移居德国南部的慕尼黑。
我从学校没没无闻地毕业后,便去找母亲,暂时在慕尼黑一家保险
公司里当职员。公司的经理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后来,为了能当上记者,
我又在大学学习历史、经济、艺术史和文学等课程。其间,我跟比我年
长四岁的哥哥亨利希·曼到意大利住了一年。这时候,我的第一部小说
集《矮个先生弗里德曼》(1898)问世了。我在罗马还开始写作长篇小
说《布登勃洛克一家》,该书于1901 年出版,并且从那时起一直受到德
国公众的欢迎,至今发行量已突破一百万册。
接着,我又发表了一些较短的小说,都收在小说集《特里斯坦》
(1903)中,一般都认为,集子中描写艺术家的中篇小说《托尼奥·克
勒格尔》最有代表性。我还完成了对话体作品《菲奥仑察》(1906),这
是一部只适合阅读的剧本,但也偶尔上演过。
1905 年,我和阿尔弗雷德·普灵斯海姆的女儿结婚,岳父是慕尼
黑大学的数学教授。我的妻子是恩斯特·多姆与海德维希·多姆夫妇的
外孙女,外祖父是柏林的著名记者,外祖母曾在德国的妇女解放运动中
起过重要作用。我们在婚后生育了六个孩子:三个女儿,长女后来进了
剧院;三个儿子,长子后来也从事文学创作。
我在新阶段的第一部作品是长篇小说《王爷殿下》(1909),一个宫
廷故事,描述了一个典型人物的心理,以及诸如贵族的消沉思想如何与
社会要求一致等道德问题。接着是另一部长篇小说《骗子菲利克斯·克
鲁尔的自白》(1922)。它依据讽刺滑稽作品的想法,选取悠久传统的一
个要素,利用歌德式的、自我模仿的、自传体的和贵族式的自白,并将
其引入幽默小说与罪案小说的范围。这部长篇小说还没有写完,就有行
家认为该书已发表的章节是我最出色、最精妙的成果。也许它是我所写
的最具有个人特色的作品,因为它代表了我对传统的态度,传统既可爱
又有害,支配着我这个作家。
1913 年,中篇小说《死于威尼斯》出版,被认为是除了《托尼奥·克
勒格尔》之外同类作品中最有影响的作品。我在写它的末尾部分时又构
思了“教育小说”《魔山》(1924),但战争一开始写作便中断了。
尽管战争并没有马上就要我本人参加,但是战争旷日持久却使我的
创作活动完全中止,因为它迫使我极其痛苦地重新评价了我的基本想
法。1918 年,我发表了《一个不问政治者的看法》,文章集中反映了一
个人、一个知识分子的自我探询。其主题是探讨作为德国人所着重关心
的问题,即政治问题,从一个在生活中经历了许多次修正的爱争论的保
守派角度进行探讨。杂文集《演讲与回答》(1922)、《努力》(1925)和
《平日的要求》(1930)则叙述了我的社会道德观念的发展历程。
在战时中立或交战的国家之间的边界重新开放后,我马上便开始出
国讲学,首先到了荷兰、瑞士和丹麦。1923 年春天,我去了西班牙。
第二年,我成了伦敦新建的国际笔会俱乐部的嘉宾,两年以后,我又接
受了卡内基基金会法国分会的邀请,1927 年访问了华沙。
与此同时,1924 年秋,两卷本《魔山》经过多次延宕后终于问世。
这本书在短短几年中就重印了一百次,引起了公众的兴趣。这表明我选
择了最有利的时机推出这部构思宏伟的作品。这部长篇小说所提出的问
题主要不是针对普通群众的,但它们是受过教育的人所关心的,而时代
的不幸更增强了广大读者的接受能力,对我这部显示小说技巧的作品非
常有利。
在《一个不问政治者的看法》完成后不久,我又给我的长篇记叙作
品加进了一部散文诗,即动物故事《主人与狗》(1919)。继《魔山》之
后,我完成了一部描写革命变革与通货膨胀时期的中篇小说《混乱与早
痛》(1929);此外还有《马里奥与魔术师》,写于1929 年,目前是我写
此类作品的最后一次尝试。它写于我创作另一部新长篇小说期间,那部
长篇小说的题材和意旨与我所有的早期作品都截然不同,因为它超出了
中产阶级个人的范围,进入了往事与神话的领域。这个《圣经》故事题
为《约瑟和他的兄弟们》,其个别章节已刊登在杂志等出版物上,现已
完成了一半。为了写这部作品,1930 年2 月至4 月我曾到埃及和巴勒
斯坦进行了考察。
从早年起,我进行文学创作就受到了同行们的友好关注和官方的奖
励。其中一例是1919 年波恩大学授予我名誉博士学位;为满足德国人
对头衔的喜爱,我的故乡吕贝克的参议院又在市庆典礼上授予我教授称
号。我是普鲁士艺术研究院新的文学部由政府任命的首批院士之一。我
还怀着激动的心情记得,我的五十岁寿辰受到了广大公众的祝贺。而所
有这些荣誉的顶峰则是瑞典学院去年授予我的诺贝尔文学奖。但是,我
要说,成功的喧闹从没有搞乱我对自己的功过相对性的清醒意识,一刻
也没有弄钝我的自我批评锋芒。我的作品对后世的价值与意义自然要留
给将来评判;对于我来说,它们只不过是我个人自觉地也就是认真地度
过这一辈子的轨迹。
附注
托马斯·曼(1875—1955)在1933 年迁居瑞士,当时纳粹党刚上
台不久并且开始了诋毁他的运动。1936 年,他正式放弃德国国籍。1937
年,波恩大学取消他的名誉博士学位(后来在1946 年恢复),这促使托
马斯·曼作了一篇著名的感人至深的答辩,在答辩中概括了德国流亡作
家的境况。托马斯·曼曾在魏玛共和国时期预言和警告过法西斯主义的
兴起(例如在小说《马里奥与魔术师》中);在整个纳粹统治时期与第
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继续在许多小册子和演说中抨击法西斯主义。
1940 年,他成为美国公民,1941—1953 年居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圣莫
尼卡。战后,他多次重访欧洲。1949 年,他分别荣获魏玛(东德)和
法兰克福(西德)的歌德奖金,但他在最后重返欧洲时却定居苏黎世附
近,并且在那里一直住到1955 年去世。
在托马斯·曼晚年的主要作品中,有长篇小说《洛蒂在魏玛》(1939),
它通过虚构描写一对老年维特式情人的聚会,勾画出老年歌德的形象,
在心理分析和写作技巧上都有所独创;长篇小说《约瑟和他的兄弟们》
(1933—1943)是一部《旧约》故事,交织着神话与心理分析;长篇小
说《浮士德博士》(1947)描写一个艺术家的故事,这个人选择了用自
我毁灭换取灵感的命运,反映了第三帝国末期的情况;此外,还有文集
《理查德·瓦格纳的苦难与伟大》(1935)以及关于席勒的文章《试论
席勒》(1955)。他的十二卷全集分别在柏林(1956)和法兰克福(1960)
出版。
(裕康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