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的思索和探究(集中在第六章的《变迁》一节);二是作者的直接插
话和评说;三是用故事情节本身进展的快慢直观地显示。且看第三种手
段的明显例证:主人公住进“山庄”疗养院第一天,觉得一切都异常新
鲜,经历和感受十分丰富,时间也就相对地增加价值,对这天的描写便
占了一百多页的篇幅;到了后来,日子过得千篇一律和乏味了,几个月
13
甚至几年便被一笔带过。除去这些,还有一种在《魔山》中用得特别多
也特别引人注目的思辨手段,那就是让书中的人物相互辩驳和争论。塞
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这两个人物,似乎主要就是为此而生存的。他们势
不两立却相反相成,在无情的论争中几乎探讨了人类社会的所有重大问
题,尽管这两人如前文说过的都并不足取,都是言行不一的空谈家,而
且言论本身也经常自相矛盾,令他们的教育对象卡斯托普无所适从。总
之,《魔山》的思辨色彩浓郁,手段多样而艺术性强,会使读者尤其是
爱好哲学的读者觉得饶有兴味。
《魔山》还成功地继承了德国和欧洲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对世情
的描摹,对人物的刻画,对环境的点染,都做到了既精细,又深刻,又
富于典型意义。小说中的人物非常多,但各具个性特色,不容张冠李戴。
就说仅仅出现在卡斯托普回忆中的祖父和舅公吧,他们都被刻画得活灵
活现,既带着时代和阶级的共性,又有不容忽视的个性。类似这样一些
富于对比意义的次要人物的存在,加强了小说内涵的历史纵深度,为一
个阶级的没落作了必要的背景交待。至于在“侍奉死亡的老手”贝伦斯
大夫经管下的“山庄”,那真是资本主义社会中以营利为目的的医疗机
构的典型,也是异化的典型,托马斯·曼对它和它的主持者的揭露可谓
入木三分,触目惊心。
《魔山》的社会批判意义多而且广,不容也不必一一列举。值得注
意的只是,以“语言魔术师”著称的托马斯·曼杰出地运用了幽默、揶
14
揄、嘲讽等等语言手段,使自己与他描写的人物、习尚、事件之间保持
了必要的距离,即“讽刺的距离”或曰“批判的距离”。这种距离一开
始便出现在叙述的语气里,接着又渗进描绘人物肖像的笔调中,到最后
更融合到了故事的情节里(最典型的例子是纳夫塔与塞特姆布里尼的决
斗)。由于作者运用语言的精确,“距离”的远近分寸便十分明显,从而
也就自然而然地表明了他自己的态度和爱憎。不,这儿谈不上爱,因为
在书中没有一个真正可爱的正面人物;就连对主人公卡斯托普和他那位
生性豪爽的意中人克拉芙迪娅·舒夏特,作者所有的充其量也只是同情
和理解而已。
《魔山》同样证明,托马斯·曼确实当得起二十世纪的一位批判现
实主义大师的称号。
然而,对于《魔山》这部巨著来说,更值得注意的是它还有所创新,
有所突破;它还越出现实主义的常轨,采用了勃兴于本世纪初的现代主
义的某些手法。
《魔山》使用得最多也最有趣的现代主义手法是象征。可以说小说
的题名《魔山》本身便是一个象征,它所描写的“山庄”疗养院以及生
活在里边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也都富有象征意义。仅以与软弱的平民卡
斯托普形成鲜明对比的表兄约阿希姆为例吧。这位“好样的士兵”身上
集中了“德国军人的所有美德”,称得上是整座“魔山”中唯一一个有
15
事业心和责任感的人,却怎么也实现不了去军旗下效忠皇上的夙愿。他
那被描写得非常细腻的夭亡,不正象征着德国军国主义引以为自豪的普
鲁士精神业已过时和不再有生命力吗?
十分耐人寻味的是《魔山》中还充满着所谓“数字象征”。一个七
字贯穿整个故事,反反复复地出现:全书一共七章,主人公迷失在“魔
山”中长达七年,“山庄”的餐厅里不多不少摆着七张桌子,主人公的
朋友圈子最终凑足了七个人……为什么正好是七呢?是因为上帝“创造
世界”也用了七天还是另有原因?这个问题看来只有作者自己才能解答
了。
《魔山》成书的十多年,正值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学说在欧洲广泛
传播和大行其道。托马斯·曼是弗洛伊德的景仰者,小说自然地反映出
了他的影响。这倒不是指贝伦斯院长的助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在对病
人施行所谓心理分析,也不是指这位形容萎靡、身穿黑大褂的“殡仪馆
抬尸者”似的大夫,在“山庄”长年地开着一个大谈爱情与疾病和死亡
的微妙关系的讲座,害得男女疗养客们体温升高了老是降不下来——这
些都只能看做是对迎合时尚的冒牌博士和骗子大夫的讥讽而已。作者自
己使用精神分析方法,主要表现在他深入到人物的潜意识中去挖掘和揭
示其思想行为的内在因果关系。一个明显而突出的例子:年轻的主人公
一开始非常讨厌克拉芙迪娅·舒夏特,因为这个俄国妇人不拘小节,缺
少上流社会的教养,每次进出餐厅都把玻璃门摔得哐啷啷响。可是,随
16
着他对这响声的习惯,卡斯托普偏偏狂热地爱上了这位并不见得漂亮的
女病友。为什么?主要因为她长着一双细眯眯的鞑靼人眼睛,令他忆起
了自己少年时代倾慕过然而却早已忘记的一个男同学。也就是说,隐藏
在潜意识中未得到满足的恋慕之情又固执地表现出来,以致在卡斯托普
心中,俄国妇人和那个男同学的形象老是叠印在一起,在他对异性的爱
恋中又加进了少年时代的亲切回忆,使他更加着迷和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