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老泉》作者:[美]纳塔莉·巴比特【完结】 > 《不老泉》(又名《永远的狄家》) 纳特利·巴比特.txt

第01章绕过树林的小路 第02章十年一次的聚会 第03章温妮再也受不了了 第04章穿着黄西装的陌生人 第05章一百零四岁的杰西 第06章绑架 第07章神奇的泉水 第08章危险的秘密 第09章八十年来最快活的事 第10章陈旧的家 第11章没有餐桌的晚餐 第12章湖上谈话 第13章深夜消息 第14章十七岁的约定 第15章交易 第16章保安警察 第17章如果世上没有死亡 第18章不速之客 第19章二十年前的八音盒 第20章凶杀案 第21章吊刑 第22章逃狱计划 第23章午夜十二时 第24章风雨中的叮当声 第25章永远的蟾蜍.3

面对眼前这三张受惊的脸,他反倒是搓着两手,快乐地笑了起来,因为他觉得他们已默许了。“成交,成交了,”他说:“我一看你们就对自己说:‘你们是一群聪明而讲理的人!’我看人是很少看错的,我很少让自己失望。好,就是这样!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写在纸上,给我小树林,并且在上面签个名。你们不会反对吧?这是让事情合法和清楚的最好方式。填好这个,剩下的就简单了,没有什么。你们去把本地的警察找来,我和他骑马去把小孩和犯人带回来。不行哦,不行,丁先生,我知道你很担心,但你千万不要跟着来。这件事情就这么办。你瞧!你那可怕的折磨不是要过去了吗?真高兴我能帮你们脱离困境。”

《保安警察》

保安警察胖胖的,一脸没睡饱的样子。他只要一开口,便气喘咻咻。偏偏他又很爱说话,才到丁家,就对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发了一大堆牢骚。“先是为了找那个孩子,累了我一整天,然后在三更半夜把我从床上挖起来,现在我猜你又要催我赶路了。”他不高兴地说:“告诉你,我这匹马可不怎么强壮,平常我大都没有遇上必须催赶它的情况,所以还没有出过什么问题。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我们可以等到天亮再说。”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还是和平常一样有礼貌。“丁家一家人从昨天一早便开始等着,”他说:“他们很沮丧。如果我们越快到那里,孩子可以越快和他们见面。”“你怎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情?”警佬怀疑地说:“说不定你跟那些绑匪是一伙呢。你看到她被抓走的时候,就应该马上来报告才对。”

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叹了口气。“我总要先找出他们要把她带到哪里,才去报警吧?”他耐心地解释:“何况我不是一找到就回来了?丁家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唔,把小树林卖给我了。”

警佬瞪大眼睛:“我的妈呀!你别睁眼说瞎话了!他们不可能这样做的,不管是朋友或陌生人,他们都不会把小树林卖掉的。你知道吗?他们是第一户搬到这里来的人。他们家每个人都骄傲得跟孔雀一样。他们不只以他们的家庭自豪,也以他们的土地自豪。现在你说他们把小树林卖掉,是不是?哇,哇。”他吃惊得吹起口哨。

他们骑着马以缓慢的速度默默地绕过小树林,穿过星光照耀的草地。走了好一会儿后,警佬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你可以告诉我这一趟要走多久吗?我们还要走多少路呢?”

“还要往北走三十公里。”

警佬发出一声呻吟。三十公里!”他调了调横在马鞍上的长枪,又呻吟了一声。“就在前头那些山的山脚下吗?那还有一大段路,对吧?”

陌生人没有回答。警佬的手指顺着长枪油亮的枪管滑下去,然后他耸了耸肩,跨在马鞍上的身体看来有些沉重。“最好还是放轻松点,”他气喘嘘嘘地说,突然变得友善起来:“我们还要骑上三、四个小时呢。”

陌生人仍然没有答话。

警佬又试了一下:“对这附近而言,这倒是件新闻——绑架。就我所知,以前这地方从没有过这样的案子,而我负责这地方的安全已有十五年了。”

他等着。

“事情是很难预料的。”他的同伴终于回笞。

“对,这倒是事实。”警佬说着,整个人很明显地松懈下来。也许现在可以聊上一会儿,他想。“是的,十五年了。十五年里我也看过不少案子,但没有碰过这样的。当然,就跟人们常说的一样,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我们已经有座全新的监狱,你注意到了吗?这建筑可是一流的,那些家伙可有干净、舒适的地方住了。”

他呵呵地笑了笑,又继续说:“当然,他们不会在那里待太久的,巡回法官下礼拜就会到这里来,他很可能会把他们送到查理维尔的郡立监狱,这是他们对待重刑犯的方式。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也有自己的绞架。只要绞架竖在那里,我想,犯罪的人就会少些。不过那绞架从没用过,因为就像我刚才讲的,他们把案情严重的犯人押到查理维尔去了。”

警佬停下来点了一根雪茄,愉快地继续说:“你对丁家那块地有什么计划?把树木砍光?也许在上头盖个房子,或开个杂货店什么的?”

“不。”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说。

警佬等着陌生人继续说,却什么也没听到。他的脾气又暴躁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抖一抖雪茄上的烟灰。“嘿,”他说:“你是哑巴啊?”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瞇起眼睛,他稀疏胡须上的嘴巴,很不耐烦地抽动着。“我看这样吧,”他紧着喉咙说:“如果我先骑过去,你会介意吗?我很担心那孩子。我会告诉你怎么走,我要先骑过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

“嗯,”警佬不悦地说:“好吧,如果你真那么火急的话。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到了那儿再说。这些家伙很可能会做出危险的事。我尽量赶上你。我这匹马,实在不怎么强壮,即使我心里想快,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它跑快点。”

“好吧,”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那么,我就先骑过去了。我会在屋外等你来。”

他仔细地解释完路径,然后举起穿钉鞋的脚朝老肥马的腹部一踢。老肥马随即缓缓向黑暗深处跑去。远处的山头边,已露出一点曙光。

警佬嚼着雪茄的残蒂。“哼,”他对他的马儿说:“你看到他那套鲜艳的西装没有?这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慢慢地跟在后面,打着呵欠。稍后,他和陌生人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如果世上没有死亡》

第二天一早,温妮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小湖四周的树林间,小鸟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队,正展开歌喉,迎接新的一天。温妮从扭成一团的棉被里起身,走向窗口。薄雾横躺在水面上,天色依然灰灰淡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真实。她觉得自己也不真实——在这个地方醒来。她的头发乱糟糟,衣服皱成一团。她揉揉眼睛,发现一只蟾蜍突然从窗下沾满露水的草丛间跳出来。温妮充满期待地看着它,但不是……当然不是同一只蟾蜍。她记起了另外一只蟾蜍,她的蟾蜍,现在,她几乎是带点溺爱的想着它。她觉得自己好像离开家好几个礼拜了。然后她听到阁楼楼梯上的脚步声。杰西!一想到是他,温妮的脸颊一下子飞红了。

结果是迈尔。他走到客厅,露齿一笑,轻声地说:“好呀!你醒了。来——你来帮我抓几条我们早餐吃的鱼。”

这次温妮很小心地爬上小船,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走到船尾坐下。迈尔递给她两支旧蔗杆。“小心钩子!”他警告说。接着他又递给温妮一罐钓饵:切成碎片的肥猪肉。一只褐色的大夜蛾从她座位旁的桨片下飞出来,摇摇晃晃、毫无目的地飞入芳香的空气中。另外,又有个东西从岸上“扑通”一声跳人水里……原来是一只青蛙。温妮才瞥了一眼,青蛙便不见了。水很清澈,她看到湖底有许多褐色小鱼,迅速地游来游去。

迈尔把船推离岸,然后跳上船,很快地他们的船便滑向小湖较近的一端,溪水正从那儿涌入。桨在水中划动时,桨扣嚓嚓地响。迈尔划船的技术很高明,他摇桨时,湖面不会有喷溅的水声,当桨从水中抬起时,水波从浆片落下,在他们身后,悄悄地形成一个个重迭的涟漪。一切都很平静。“今天他们会送我回家。”温妮想。对于这件事情,她慢慢有愉快的感觉。她被人绑架了,却什么不幸的事也没发生,而且就快结束了。她记起昨晚他们一一到客厅来看她的情形。她笑了,她发现她爱着他们,爱这奇特的家庭。他们,终究是她的朋友,而且是她一个人的。

“你睡得好不好?”迈尔问她。

“还好。”她说。

“那就好。你以前钓过鱼吗?,”

“没有。”她回答。

“你一定会喜欢,满好玩的。”说完他向她笑了笑。

雾渐惭上升,太阳也爬到树梢,照得湖面金光闪耀。迈尔把船划到靠近莲花的地方,一朵朵莲花像张开的手掌般躺在湖面上。“我们让船在这里荡一会儿,”他说:“在这些水草枝梗间,会有鳟鱼的踪迹。把钓竿给我,我把钓饵装到钩上。”

温妮坐在原处看着迈尔放钓饵。他的脸跟杰西很像,但是又不完全像。他比较瘦,脸颊没有杰西圆,而且比较苍白。他的头发几乎是直的,耳根以下剪得整整齐齐。他们的手也不一样,他的手指比较粗,皮肤粗糙得像被刷子刷过一样,而关节和指甲下边都是黑黑的。温妮记起来了,他有时也当铁匠的。他破衬衫下的肩膀,确实又宽又厚。他看起来很结实,像桨木一般,而杰西——嗯,她做了结论,杰西像水,细瘦而矫捷。

迈尔似乎知道她在看他。他从钩饵罐上抬起头,眼神柔柔地回看着她:“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有两个小孩吗?”他问道。“嗯,其中一个是女孩,我也带她去钓过鱼。”他的脸顿时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摇了摇头,继续说:“她叫安娜。我的主啊,她是多么甜美,那孩子!现在想起来感觉怪怪的,她都快八十岁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而我的儿子也八十二岁了。”

温妮看着他那年轻而强健的脸。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到喷泉那里,给他们一些特殊的泉水喝?”

“哦,我们在农场的时候,还搞不清楚泉水的事,”迈尔说:“后来,我想过要去找他们。哦,天啊,我都快想疯了!但是,温妮,就算我找到他们又能怎么样呢?我太太那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而孩子们,唉,没有用的,他们差不多都已长成大人了,这样一切会太乱,太奇怪了,根本行不通。况且,我爸爸死都不会答应我这样做的。他说过,越少人知道泉水的事,就越少人会把这件事情泄漏出去。拿去,这是你的钓竿,只要轻轻把钓钩放到水里,有鱼吃饵的时候,你就会知道。”

温妮紧紧握住她的钓竿,侧坐在船尾,看着放上饵的钓钩慢慢地沉下。一只有着宝蓝色身体的蜻蜓飞冲过来,在莲花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腾空一个回旋,飞开了。接着岸边传来一只牛蛙的鼓叫声。

“这附近一定有很多青蛙。”温妮说。

“没错,”迈尔说:“他们还会继续增加,只要这里没有乌龟。乌龟啊,他们一看到青蛙,就想把它吃掉。”

温妮一想到青蛙的危险处境,便叹了口气。“如果世界上没有死亡这回事就好了。”她说。

“嗯,我不知道。”这尔说:“不过你再仔细想想这件事,就会知道这样世界将会充满太多生物,包括人在内,不多久,我们将会被挤得无立足之地。”

温妮斜眼看着钓鱼线,试着想象世界挤满生物的情形。“啊——”她说:“是的,我想你说的没错。”

突然,她手中的钓竿抽动了一下,弯成了拱形,竿端几乎被拉到水面上。温妮紧握着钓竿,眼睛睁得大大的。

“嘿!”迈尔喊了出来,,“看!你的饵被鱼咬上了,早餐有新鲜的鳟鱼可以吃了。”但是,突然钓竿又“咻”的打直,钓线松了。“哇,”迈尔说:“可惜,鱼跑掉了。”

“我反而有点高兴。”温妮坦白地说,她紧握钓竿的手松了开来。“你来钓,迈尔,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钓。”

船又在湖上荡了好一会儿。这时天空已是蔚蓝一片,最后一点雾也被太阳蒸散了。阳光越来越强,照得温妮的背发烫。在一夜甜美的梦境后,八月第一个礼拜的天气又恢复了它强悍的个性,这又是灼热的一天。

一只蚊子停在温妮的膝上,她心不在焉地拍了它一下,想着迈尔所说的话。如果所有的蚊子都永远不死——如果他们继续生着小蚊子——那会有多可怕?狄家人说的没错。最好没有人知道喷泉的事,连蚊子也不知道最好。她会守住秘密的。她看着迈尔,然后问他:“你打算做什么?你已经有那么多时间了。”

“将来有一天,”迈尔说:“我会想出一个方式,做一些很有意义的事情。”

温妮点点头,那正是她想做的。

“我的想法是,”迈尔继续说:“像爸和许多其它人一样把自己藏起来,是不好的,然而只想到自己的快乐,也不好。人一定要做些有用的事情,如果他们还想在未来的世界,占有一席之地的话。”

“但你打算做什么?”温妮继续追问。

“我还不知道,”迈尔说:“我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什么都没有,所以就难了一点。”然后他缩紧下巴,又补充了一句:“尽管如此,我还是会找出一条路。我会找到一条出路的。”

温妮点点头。她伸出手指拂着浮在船旁湖面上的莲花。那朵莲花摸起来暖暖干干的,像吸墨纸,但接近花瓣中心的地方,有一颗圆滚滚的水珠。她碰了下水珠,立刻收回潮湿的指尖。水珠滚动了一下,依然和先前一样的滚圆、完美。

迈尔抓到了一条鱼。鱼咚一声,落到船板上,下颚一抽一抽,两鳃快速地掀动着。温妮把膝盖往上一提,看着它。它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布满彩虹的色泽,看起来美丽而可怕。当她注视着它时,它那如大理石般的眼睛开始黯淡了。看到鱼钩钩住了它的上嘴唇,温妮突然想哭。“把它放回去,迈尔,”她说,声音冷冽而不带情感:“马上把它放回去。”

迈尔本来想抗议,后来却一面看着她,一面抓起鳟鱼,轻轻把钩子弄开:“好吧,温妮。”他把鱼从船舷丢下,鱼轻拍了拍尾巴,消失在莲花叶底。

“它不会有事吧?”温妮问,觉得自己好愚蠢,但是又好快乐。

“它不会有事的。”迈尔安慰她。然后他接着说:“人有时候必须要当肉食动物的,这是一种自然法则,而这就意谓着杀生。”

“我知道,”温妮软弱了:“可是……”

“是,”迈尔说:“我知道。”

《不速之客》

早餐还是吃小煎饼,但是每个人都不在乎。

“连一条鱼也没上钩,呃?”梅问。

“没有,”迈尔回答,“没有抓到我们想带回来的鱼。”

这倒是真话。尽管温妮在他回答时红了脸,她还是很感激他没有多作解释。

“没关系,”梅说:“你大概太久没钓鱼了。也许明天就好了。”

“那当然,”迈尔回答:“明天。”

但是一想到待会儿会见到杰西,温妮立即感到胃不规则地蠕动个不停。杰西终于打着哈欠下了阁楼。他频频搔着他那头鬈发,脸色像玫瑰般红润。梅把小煎饼堆到盘子上。“嗯,赖床的懒虫,”她溺爱地说:“你差点就吃不到早餐了。迈尔和温妮已经起来好几个小时,他们都出去钓过鱼又回来了。”

“哦?”杰西盯着迈尔,说:“鱼呢?我怎么只看到小煎饼?”

“运气不好,”梅说,“因为某些缘故,没有鱼上钩。”

“我看是因为迈尔不懂得钓鱼。”说完,杰西张开嘴,对温妮笑着,而温妮则迅即垂下眼睛,心怦怦地跳。

“没关系,”梅说:“我们还有其它东西可吃。来吧,都过来拿饼吃。”

像昨天晚上一样,他们在客厅随便找个位置坐了下来。天花板游动着明亮的光影,阳光流注在满布灰尘、木屑的地板上。梅环视一切,满足地叹了口气。“现在,真是好,”她拿起刀叉,说:“一家人坐在一起,还有温妮在这里——哇,简直像一个宴会。”

“这倒是真的。”杰西和迈尔两人异口同声的说。温妮听了,觉得有股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话是不错,但我们还是有一些事情要商量。”塔克提醒他们:“还有马被偷的事情。我们得把温妮送回家,没有马我们怎么送她回去?”

“吃你的早饭,塔克,”梅坚决地说:“不要讲那么多话,免得把这美好的一餐给破坏了。吃饭才那么一会儿时间。”

他们静静地吃着早餐。温妮这次想也没想的,便用舌头舔着指头上的甜浆。昨天晚饭时的恐惧,现在想来,似乎有点愚蠢。他们也许有点儿疯,但绝不是罪犯。她爱他们,他们是她的。

塔克问:“你睡得好吗,孩子?”

她回答:“很好。”一时,她希望自己能永远跟他们住在湖边这间阳光充足、肮脏杂乱的小屋子里,跟他们一起长大。如果泉水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也许,当她十七岁的时后……她瞄了一下杰西,他坐在地上,低头就着盘子吃饼,卷卷的头发盖了一头。接着她看看这迈尔,之后她的眼光在塔克那忧伤、多皱纹的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她认为塔克最可爱,虽然她说不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没有时间想下去了,因为就在那一刻,有人敲门。

敲门声如此不寻常,如此突然,如此令人吃惊。梅手上的叉子不觉地掉了下来,每个人都吃惊地抬头盯着那扇门。“会是谁呢?”塔克说。

“我想不出来,”梅低声道:“我们在这里那么多年了,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访客。”

敲门声又响起。

“我去开门,妈。”迈尔说。

“不,你不要动,”她说:“我去。”她小心地把盘子放到地板上,站起来,然后把裙子拉拉整齐,走到厨房,把门打开。

从那宏亮而愉快的声音,温妮马上就听出这访客便是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他说:“早安,狄太太。是狄太太,没错吧?我可以进来吗?”

《二十年前的八音盒》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走进阳光敞亮的客厅。他定了一会儿,目光溜过梅、迈尔、杰西、塔克以及温妮。他那没有表情的脸,让温妮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她不禁起了疑心。但是当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却是温和的:“你安全了,温妮。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我们正要亲自送她回去,”塔克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她根本就没什么危险。”

“你就是狄先生吧?”穿黄西装的人说。

“是的。”塔克慎重地回答,他的背挺得比平常时都直。

“嗯,你还是坐下吧。还有你,狄太太。我有很多话要说,不过没有多少时间了。”

梅傍着榣椅坐下。塔克也随后坐下,他把眼睛瞇成一条线。

杰西冲口道:“你以为你是谁——”

“好了,孩子,让他把话说完。”塔克打断他。

“这才对,”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说:“我尽量长话短说。”他把帽子脱下,放到灯罩上,然后站在火炉边,脚轻拍着火炉前的地板,面无表情地面对他们。“我是在这里以西的一个地方出生的,”他说:“记得年少的时候,我祖母常常跟我说些故事。那些故事其实很荒诞,不可信,但当时我对那些故事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一个关于我祖母的一位好朋友的故事。她嫁到一个很奇怪的家庭。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才发现那个家庭很怪。我祖母的那个朋友,跟她的丈夫生活了二十年,她老了,可是她的丈夫一点也没变老。她丈夫的妈妈、爸爸、弟弟也没有老。人们开始怀疑这个家庭,而我祖母的朋友最后下了结论:他们是巫师,或者是比巫师更可怕的人。她离开了她的丈夫,带着她的孩子到我祖母家住了一段日子。不久他们搬到西边去,以后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我母亲和那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她还记得和他们一起玩耍的情形。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安娜!”迈尔脱口而出。

梅再也忍耐不住:“你凭什么到这里来,把痛苦带给我们?”

塔克也粗暴地补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直说吧。”

“好,好,”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张开长而白的手指,做出安抚他们的手势,然后说:“现在听我把话说完。我刚刚说过,我被我祖母的故事迷住了——长生不老的人!嘿,真是不可思议。我被那故事弄得神魂颠倒,因此下决心要把这故事弄清楚,就是花上我一辈子的时间也在所不惜。我进学校受教育,上了大学后,我研究哲学,形上学,还有一点药学。可是这些东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哦,不错,的确有一些古老的传说,但也仅止于传说而已。这样的摸索显得有点好笑,简直是浪费时间,我几乎想放弃了。后来,我回到家,那时我的祖母已经很老了。有一天,我送给她一份礼物——那是一个八音盒。这个八音盒勾起了她的回忆,她说那位妇人,那个长生不老的家庭的妈妈也有个八音盒。”

梅把手伸到裙子口袋里,她不觉张大了嘴,随后又立刻把嘴闭上。

“那八音盒的曲子很特别,”陌生人继续说:“我祖母的朋友和她的孩子——安娜?这是那女人的名字吗?他们以前时常听那支曲子,听得都会背了。他们待在我家的那段短短的日子,把这曲子教给我妈妈。我妈妈最后终于把那支曲子的旋律记住了。她又把它教给了我。之后的好些年,我妈妈、祖母、还有我,仍不断地谈论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个线索。”

陌生人两手交叉在胸前微微晃动着身体。他的声音从容,还算友善。“这二十年来,”他说:“我也做过其它事情,但我始终忘不了那支曲子和那个长生不老的家庭。他们不断在我的梦中出现,所以几个月前,我干脆离开家,开始寻找他们。我沿着传说中他们离开农场时所走的路线找去。一路上我所问的人,没有一个对这件事情知道一点蛛丝马迹;没有人听过他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两天前的黄昏,我听到了发自那个八音盒的小曲子,声音来自丁家的小树林里。隔天一大早,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家庭,他们正把温妮带走。我跟踪他们,并且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们的故事。”

梅的脸霎时没了血色,嘴巴也张了开来。塔克则哑着声音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陌生人笑道:“丁家的人已经把小树林给我了,”他说:“条件是要我把温妮带回家。我是唯一知道她在哪里的人,知道吗?这是个交易。是的,我跟踪了你,狄太太,然后牵了你们的马,把它骑了回去。”

客厅的气氛紧张起来。温妮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因为,事情是真的了!不然就是站在眼前的陌生人也发疯了?

“马贼!”塔克喊了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打算怎么样?”

陌生人说:“很简单!”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平滑的脸松弛了下来,红晕浮上了他的脖子。他说话的声音变大,音调也升高了。“就跟所有伟大的事情一样简单。小树林,还有那口泉水,现在属于我了。”他拍拍胸前的口袋:“我这里有一张签了名、合法的契约,可以证明。我准备卖那个水,你们听清楚了吗?”

“你不能这么做!”塔克勃然大怒:“你一定疯了!”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忽然皱起了眉头。“我不会把水随便卖给任何人,”他抗议道:“我只卖给某些人,某些配得上那口泉水的人。我将会卖得很贵很贵。但是,为了长生不老,谁会舍不得花这个钱?”

“我就不会!”塔克严峻答道。

“正是,”陌生人的眼睛发出炽热的火光。“像你们这种无知的人,应该永远不要给你们机会,这机会应该保留给……某些人,像我。很可惜的是,你们已经得到这个机会了,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加入我要做的工作。你们可以告诉我那口喷泉在哪里,帮我宣传,你们可以做一种示范,因为一些能让别人致命的东西,对你们却毫发无伤。当然,我会给你们报酬,答谢你们的帮忙。用不着多久,这件事情便会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走你们的路了。嗯,你们说怎么样?”

杰西冷冷地说道:“怪物,你要我们当怪物,好在专利医药示范会上展览。”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扬扬眉毛,说话声变得紧张、急躁起来。“当然,如果你们不喜欢这点子的话,”他的眼睛眨得很快:“也不一定非要参加不可。没有你们,我照样可以找到那口泉水,一样能把事情处理得很好。但是为了像个绅士起见,我总得向你们打个招呼。再怎么说,”他看看乱堆一气的房间,接着说:“这也意味着,你们再不用像猪一样的过活,而可以好好过人的日子了。”

紧张的气氛像一枚炸弹般炸了开来,狄家一家四口全都“砰”的站了起来,温妮更加害怕的缩到她的椅子里。塔克大声喊道:“你这个神经不正常的疯子!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有关泉水的事。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吗?”

“我已经给了你们机会,”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尖声回道:“而你们拒绝了。”他粗暴地抓着温妮的手臂,把她从椅子上拖下来。“我会把这孩子带走,进行我要做的事情。”

塔克立刻激愤起来,他的脸因为恐惧而绷得紧紧的。“疯子!”他喊,迈尔和杰西也跟着大叫。他们跟在正拖着温妮从厨房走向门口的陌生人后面,挤成一团。

“不要!”温妮尖声大叫,她终于开始恨他了:“我不想跟你走!我不要!”

但是他打开门,把她推了出去。他的眼睛像着了火似的,他的脸也扭成一团。

登时喊叫声突然停住,在突来的静默中,只听到梅平板、冰冷的声音:“放开那孩子。”

温妮瞪大了眼睛。梅就站在门外。她握着塔克那把早被遗忘的长枪,像是握着一根长棍一样。

穿黄西装的陌生人,面色惨白地笑着。“我想不透你们怎么会这么沮丧。你们真的以为你们可以独自保有那口泉水吗?你们实在是非常的自私,更糟的是,你们实在太笨了,你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可以做我现在想做的事情。可惜现在太晚了。温妮一旦喝了那泉水,她一样可以为我示范,而且这样更好,再怎么说,孩子比大人要吸引人多了。所以你们最好放轻松点。你们怎么都没有办法阻止我的。”

但他错了。梅举起了枪。迈尔在她后头喘着气说:“妈!不要!”

梅的脸激动得发紫。“不是温妮!”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能对温妮做这样的事情,你不能把秘密泄露出去。”她强壮的臂膀握着枪,以她的头为圆心,画了一个像轮子般的圈圈。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连忙往后抽身,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一声沉钝的声响,长枪的枪托敲上了他的后脑袋,他像株树般倒地,倒地前,他满脸惊讶,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在那一刻,树林村的警佬刚好骑着马从松树林里走出来,目睹了这一切。

《凶杀案》

温妮把脸贴在塔克的胸膛,闭着双眼,两手紧紧的抱住他。她在颤抖。同时她也可以听到塔克小口小口的喘息声。除此,其它都很安静。

树林村警佬弯下腰去观察平躺在地的陌生人。“他还没死。”他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死。”

温妮微微睁开眼睛。她看到长枪仍放在草地下,它从梅手中落下后就一直在那里。她也看到梅的手,一会儿松垮垮的垂下,一会儿又握紧。太阳热得灼人,离她耳朵很近的地方,正有一只小蚊子嗡嗡作响。

警佬站起身来。“你敲他后脑袋干什么?”他喘着气怒道。

“他要把孩子带走,”梅回答,声音平淡而疲惫。“他不顾孩子的意思,硬要把她带走。”

听到这句话,警佬勃然大怒:“算了吧,太太,你在说什么?不顾孩子的意思把她带走?那是你们。是你们绑架了那个小孩。”

温妮把手从塔克的腰上放下,转过身来。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他们没有绑架我,”她说:“是我自己要来的。”

塔克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要来的?”警佬重复她的话,两眼睁得好大,露出不信的表情,“你自已要来的?”

“没错,”温妮一点也不畏缩地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

警佬不解地盯着她看。他抓抓下巴,提高眉毛,手中的长枪垂落地上。然后他耸耸肩,低下头看看穿黄西装的陌生人。陌生人一动不动的平躺在草地上,白花花的阳光照着他那苍白的脸和手。除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之外,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像个傀儡,一个被人漫不经心甩到角落的傀儡,手、脚都是纠结的丝线。

温妮瞥了他一眼,把他的样子深深刻在她的心板上。稍后她很快把眼光移向塔克,想寻求一些慰藉。但塔克并没有回看她。他身体微微前倾,眉毛下垂,嘴巴微张,出了神似的,而且——带着嫉妒的神情——像个快要饿死的人望着窗外的宴席那般,直盯着地上的身体。温妮受不了他这样的神情。她伸手去摸他,把他唤醒。

他眨眨眼睛,牵住她的手,用力的握了一下。

“嗯,不管如何,”警佬最后说,样子变成执行任务时的正经:“我得执行这里的勤务。先把这个家伙抬到屋里去,不然,他会被晒焦的。我现在告诉你们,要是他没有好起来,你们就麻烦了。你们这些人,最好照我所说的去做。你,”他指着梅:“你得跟我走,你和这个小女孩。你必须马上被关进牢里,而小女孩,我得送她回家。剩下的人,你们在这里照顾他,我会尽快带个医生回来。我应该带个代理人一起来的,但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迈尔轻声地说:“妈,我们会立刻让你出来的。”

“一定的,妈。”杰西也说,

“不要太为我担心,”梅用和先前同样疲惫的声音说:“我会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警佬大叫:“你们这些人真令人伤脑筋。如果这个人死了,你就得上绞架了,你所谓的自己处理是指这个吗?”

塔克的脸一下子瘪了下去。“绞架?”他轻声的说:“吊刑?”

“没错,”警佬说:“那是法律。现在,我们走吧。”

迈尔和杰西抬起穿黄西装的陌生人,小心地把他搬进屋里。塔克仍站在原处发呆,温妮可以猜到他在想什么。警佬把她抱到他的马上,再把梅押上她的马。温妮紧盯着塔克,他的脸很苍白,皱纹更深了,眼睛茫然而下陷。她听到他轻轻地又说了一声:“绞架!”

之后温妮说了些以前从没说过的话,这些话是她不时听人说过,也是她经常渴望听到的。但这些话出自她的口中,听起来却很奇怪,她禁不住坐得更直了。“塔克先生,”她说:“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转的。”

警佬看看天空,摇了摇头。然后他抓起他的长枪,爬上马,坐在温妮身后,朝小路前进。“你骑在前面,”他对梅吼着:“我会好好盯着你的。至于你,”他以严厉的口气对塔克说:“你最好祷告那个家伙不要死,我会马上回来。”

“一切都会好转的。”塔克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梅猛然跌坐在老肥马的背上,对这些话没有反应。但温妮别过警佬的身体,往后看着塔克。“会好转的。”她说完,脸又转向前,身体坐得笔直。她就要回家了,但她心里想的一点也不是这个。她看着前面那匹老肥马的臀部,看它粗糙、沾满尘沙的尾巴,咻咻的舞动着。她也看着骑在马上,摇摇晃晃,身体垮塌的梅背部。

他们往阴暗的松树林骑去,警佬的呼吸声在她的耳旁咻咻地喘着。走出阴凉的绿林后,一个广阔世界又在她面前展开,这世界闪烁着光芒,有着各种可能性。但这些可能性现在有所不同了,它们不再是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而是她自己可能可以阻止的事。她唯一想到的事是——梅一定不能上绞架。不管穿黄西装的陌生人状况如何,梅一定不能被吊死。因为如果狄家所说的完全真实,那么梅,就算她是个最残忍的杀人犯,应该被判处死刑——她也不会死。

《吊刑》

温妮把她的小摇椅拉到卧房的窗边,坐了下来。摇椅是她很小时,别人送给她的。不过有时候,趁别人不注意时,她仍会挤进小摇椅里。因为,坐在摇晃的摇椅上,很容易让她记起一些愉快、抚慰的事情,这种感觉只有坐在摇椅上才会自她心底浮现。今晚,她就需要在摇椅上坐一坐。

警佬把她带回家后,丁家人马上上前抓住她,扑到她身上。她的妈妈在一旁哭泣,爸爸一句话也没说地把她揽进怀里,奶奶则兴奋地、含糊不清地说个没完。当警佬告诉他们,她的离去是出自她的自愿时,他们都难过地愣住了,但也只难过一下子而已。他们一点也不信警佬的话,她的奶奶说:“一定是那些精灵,我们听到了它们的音乐,一定是它们对她施了妖术。”

等她洗完澡后,他们还是不相信她会离家。他们喂她吃东西,尽情地抚慰,用谈笑和低语来支开她某些奇怪的话语——她跟狄家人一起离去,是因为……嗯,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狄家人对她很好,给她小煎饼吃,带她去钓鱼。狄家人都是温和的好人,不论她怎么说,只要她提到穿黄西装的人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时,所有为狄家人说的好话就全白费了。他们真的给了他小树林,来交换他帮他们找到她吗?看来确实有这么回事。也许陌生人现在已经不想要小树林了。梅用枪托敲了他的后脑袋,把他伤得很重。他们怀着希望和恐惧接受了这个消息。她的父亲说:“我猜想,小树林还会是我们的,万一那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没有……”

“你是说,如果他死了?”温妮直截了当地说。

他们吓得全挺直了腰。不一会儿,他们就把她送上床,每个人还轮流亲了她好多下。当他们垫起脚尖走出她的卧房时,仍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她,好像他们已察觉到,现在的她已和从前不同了。

温妮两手环抱在胸前,心想:嗯,我变了。事情已经发生,而且只发生在她一个人身上,和他们全没关系。这是第一次。而且不管她怎么费尽唇舌都无法教他们了解或分享她的感觉。这种情形既让她感到满足,又让她觉得孤单。她摇着摇椅,凝视外头的暮色,温馨的感觉清楚地渗入她的骨髓。这个感觉在以前总是像一条牢固、老旧而弥足珍贵的绳子,把她和她的妈妈、爸爸和奶奶紧紧地绑在一起,扯也扯不断。然而现在有了新的丝绳,不断地拉动着她,把她和狄家紧紧地系在一起。

窗外,小树林笼罩在乌黑的天空下,天地间没有一丝风来舒解这沉闷的八月夜晚,而在树林尽头,遥远的地平在线,闪过一道白色的闪电。因热而起的闪电,一次又一次的悸动着,不过,却没有一点声音。痛苦时的情形便是那样,她想。突然间,她渴望着一场暴风雨。

她把手放在脑后,身体如摇篮一般的晃着。她闭起眼睛,穿黄色西装的陌生人的影像,马上就浮现出来。她又看到他了,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被阳光晒白的草地上。“他不能死,”她想到了梅。“他一定不能死。”她仔细回想陌生人对那口喷泉所打的主意,以及塔克说过的:“他们都会像饿猪奔赴剩菜剩饭般跑来。”她发觉自己这么想:“如果泉水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就得死。他一定得死,所以梅才会用枪托敲他。”

然后她听到窗外小路上有马蹄声,一匹马匆匆忙忙地进入村子。不久,又有脚步声和敲门声。温妮爬出房间,趴在楼梯顶的黑影里。是警佬。她听到他说:“就是这样,丁先生。我们不能控告他们绑架,既然你们的小女孩声称他们并没有绑架她。但不论如何,现在没关系了。医生几分钟前刚回来。那个家伙,你们把小树林卖给他的那个?他已经死了。”接着有一会儿沉静,然后是一声划火柴声,及新鲜雪茄的辛辣烟味。“是的,她给了他很重的一击,他甚至连苏醒过来也没有。这是件很明朗的案子,因为我当场看到她敲他。我就是证人。毫无疑问地他们一定会把她吊死。”

温妮回到她的房间,爬上床。她躺在漆黑中,头放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户外因热而起的闪电。她又想着,闪电就像挂在天边的沉闷痛苦。梅杀了穿黄西装的陌生人,而且她是有意杀掉他的。

温妮也曾在恐惧与愤怒的情况下,杀死了一只黄蜂,及时避开了它的蛰咬。她是用一本厚厚的书,“啪哒”一声盖上黄蜂,把它杀死的。打死黄蜂后,她看到它残破的身体,静止的翅膀。她好希望它又能活起来。她甚至为黄蜂之死哭了。梅现在也会为穿黄西装的陌生人之死而哭吗?虽然她不想让其它人受到泉水之害,但她会不会也希望他能复活呢?这就不得而知了,梅已经做了她认为她必须做的事情。温妮闭上眼睛,把寂静无声的悸动闪光关在眼外。现在她得做一些事情。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绝不能让梅上绞架。

《逃狱计划》

隔天早上一吃完早饭,温妮便走到铁栏杆边。天气仍然闷热不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便全身汗流如雨,连关节都会酸痛。两天前,他们还不准她到屋外,但今天早上,他们却对她小心翼翼的,好像她是个蛋,不能用力碰。她说:“现在我想到屋外去。”他们回答:“好吧,但天气如果太热了,就进来,好不好?”她点头说:“好。”

铁门下被磨得光秃的土地龟裂了,跟岩块一般硬,呈现毫无生气的黄褐色,而小路则是条光亮、天鹅绒般平滑的细砂通道。温妮靠着铁栏杆,两手抓着暖热的铁条,想着梅这时也在监狱的铁栏杆后。半晌,她突然抬起头,她看到了蟾蜍。蟾蜍正蹲在她第一次见到它的地方,在小路的另一边。“喂!”温妮高兴地向它打招呼。

蟾蜍动都没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它今天看起来干巴巴的,好像被烤干了一样。“它渴了,”温妮自言自语地说,:“难怪,这么热的天。”她走回屋里。“奶奶,我可以用盘子装点水吗?屋外有一只蟾蜍快渴死了。”

“蟾蜍?”她奶奶嫌恶地皱着鼻子回道:“脏死了,所有的蟾蜍都很脏。”

“这只例外,”温妮说:“这只老是在我们的屋子外,我喜欢它。我可以给它一点水喝吗?”

“蟾蜍不喝水,温妮。那对它没什么好处。”

“它们一点水都不喝吗?”

“是啊,下雨时,它们的皮肤会把水吸到身体里,跟海绵一样。”

“但好久没下雨了!”温妮吃惊地说,“我可以洒点水在它身上吗,奶奶?这对它有好处,不是吗?”

“嗯,大概吧。”她奶奶说,“它在哪里?在院子里吗?”

“不是,”温妮回答:“它在马路对面。”

“那么,我跟你一道去。我不希望你单独离开院子。”

但当温妮小心翼翼端了一碗水,和奶奶来到铁栏杆边时,蟾蜍已经不见了。

“嗯,它一定是还好,”她奶奶说:“它还能跳开呢。”

温妮有点失望。她把碗里的水,倒在铁门下的干裂土地上。水一下子就被吸了下去,地上湿褐色的一片,一下子便干得一点水迹也看不到。

“我活到现在,从来就没见过这么热的天气。”温妮的奶奶不断用手帕擦着脖子。“不要在外头待太久。”

“我不会的。”温妮回答。她又单独地留在屋外。她坐在草地上,叹了口气。梅!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梅自由?在炽白的阳光下她闭上眼睛,晕眩地看着眼皮内红、橙两色交织的跳动图案。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杰西奇迹似的出现了。他就靠在铁栏杆上。“温妮!”他小声地说:“你在睡觉啊?”

“哦,杰西,”温妮把手伸出铁栏杆外握住他的手。“真高兴见到你!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一定要把她弄出来!”

“迈尔有个计划,但我不知道那个计划有没有用,”杰西说的很快,而且几乎是低语。“他会木工,他说他可以把关梅的屋子窗户上的铁栏,一根根拔下来,她可以从窗口爬出来。今天晚上天黑时,我们就要试看看,唯一的麻烦是,警佬每一分每一秒都看守着她,他真是以他的新监狱里有个犯人自豪。我们已到监狱里看过她,她很好。但即使她能从窗口爬出,他一发觉她不见了,便会马上出来追赶。而且我觉得他一定立刻就会发觉的,这样我们逃走的时间就不太多。但我们一定得试一下,没有其它法子了。还有……我是来道别的。温妮,如果我们离开了的话,将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回来。我是说,他们会到处找梅的。温妮,听我说,我会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到你。看,这里有一个瓶子,里头装着那口喷泉的泉水。你留着。不管以后你在什么地方,当你十七岁时,温妮,你可以喝这瓶水,然后来找我们。我们会想办法留下一些记号。温妮,请你说,你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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