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不老泉》作者:[美]纳塔莉·巴比特【完结】 > 《不老泉》(又名《永远的狄家》) 纳特利·巴比特.txt

第01章绕过树林的小路 第02章十年一次的聚会 第03章温妮再也受不了了 第04章穿着黄西装的陌生人 第05章一百零四岁的杰西 第06章绑架 第07章神奇的泉水 第08章危险的秘密 第09章八十年来最快活的事 第10章陈旧的家 第11章没有餐桌的晚餐 第12章湖上谈话 第13章深夜消息 第14章十七岁的约定 第15章交易 第16章保安警察 第17章如果世上没有死亡 第18章不速之客 第19章二十年前的八音盒 第20章凶杀案 第21章吊刑 第22章逃狱计划 第23章午夜十二时 第24章风雨中的叮当声 第25章永远的蟾蜍.4

他把小瓶子送到她手上。温妮接过瓶子,两手合拢握着。“杰西,等等,!”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地低声说,因为她突然就有了答案。“我可以帮忙!当你的母亲爬出窗口,我会爬进去,替代她。我可以用她的毯子,把身体包起来,那么当警佬往里头看时,他就分辨不出来,尤其牢里黑漆漆的。我可以弓起背来,这样看起来身体就会大一点。迈尔甚至可以把窗子装回去。这样你们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了。至少天亮之前,都是你们的时间。”

杰西盯了她一眼,说:“哇,这个点子真不赖啊,事情很可能会因此改观呢。但我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让你冒这个险。我是说,当他们发现时,他们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温妮说,“但这没关系。告诉你爸爸说我想帮忙。我一定要帮忙。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告诉他我一定要帮忙。”

“嗯……好吧。你天黑后可以出来吗?”

“可以。”温妮回答。

“那么,就是午夜了。午夜的时候,我会在现在这个地方等你。”

“温妮!”屋内传来一声忧虑的呼唤:“你在跟谁说话?”

温妮站了起来,转遇身回答,“是一个小男孩,奶奶。我再一会就进去。”当她再回过身来时,杰西已经走了。温妮紧紧抓住手中的小瓶子,想要控制心头越来越强烈、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兴奋。午夜,这世界就会因她而改观了。

《午夜十二时》

这是最漫长的一天——毫无道理的热,说不出来的热,热得无法动,也无法想事情。树林村整个瘫痪了。所有的东西都停止了运转。太阳是一个庞大而没有边际的圆,一个无声的怒吼,一团燃烧的强光,燃烧得如此透澈,甚至在丁家客厅里的窗帘通通拉下之后,太阳仍彷佛在客厅里。你根本无法把它挡在外面。

整个下午,温妮的妈妈和奶奶都忧伤的坐在客厅,拿扇子搧风,啜饮柠檬水。她们的头发乱蓬蓬的,两膝松垮垮的,这跟她们平常那副文雅、有教养的模样完全不同,不过看来却有趣多了。温妮并没有跟她们留在客厅里。相反的,她带着装满水的瓶子,回到卧房,坐在窗旁的小摇椅上。一旦她把杰西的瓶子藏到写字台的抽屉里去,除了等待,就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她房门外的走廊上,爷爷的钟正从容地滴答滴答的响着,对别人的不耐烦一点感觉也没有。温妮发现自己正顺着它的节奏,前、后、前、后、滴、答、滴、答的摇荡着。她想要读书,但房里太静了,静得她无法专心。好不容易熬到吃晚饭的时间,她心里才雀跃起来。她总算有一件事可做了。

这一餐饭,丁家每个人都热得食不下咽。温妮走到屋外,发现天色正急遽地转变。云,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聚积成厚厚一层,而原本空荡荡的蓝天,也被一大片白雾遮住了。接着,太阳依依不舍地退到树梢后,雾的颜色越来越深,成了透亮的黄褐色。小树林里,叶子的下面部份全翻了上来,使树林变得一片银白。

空气很明显地沉闷了,压着温妮的胸口,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好像快下雨了。”她告诉客厅里那些极度虚脱的人,他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发出感激的呻吟。

每个人很早便上床了,而且在回房的途中,还把屋里的窗子都紧紧关上。虽然外头天快黑了,但仍有黄褐色的细片闪光留在某些东西的边缘。起风了,把铁门吹得嘎嘎响,树林里的树也不停摇动。雨的气味,甜甜的散布在空气中。“这是怎样的一个礼拜呀!”温妮的奶奶说。“嗯,感谢主,就快过去了。”温妮心里也这么想——是的,一切就快过去了。

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小时,温妮却找不到什么事好做。温妮在她房里不安地走动着,时而坐坐小摇椅,时而躺在床上,数着走廊挂钟的滴答声。她除了感到非常兴奋外,内心也塞满了罪恶感。短短的三天内——感觉上比三天还长很多——这是第二次她要做她明知道是不准做的事。她问都不用问就知道。

温妮有她自己分辨是非的能力。她知道,她可以在事后说:“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不能做!”但是那有多愚蠢啊!他们当然不会想到,把这一项列入“不能”的项目。她一想到他们说:“听着,温妮不能咬指甲,别人说话时不能插嘴,深更半夜时不能到监狱去交换犯人。”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那并不好笑。当明早警佬在牢房中发现了她,再度把她带回家时,事情会怎么样?他们又会怎么说?他们以后还会不会相信她?温妮坐在小摇椅上,吞着口水,不安的晃动着。嗯,她一定得想个办法,不说什么就能让他们了解。

走廊的挂钟响了十一下。屋外,风已停了。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在等待。温妮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想着塔克和梅,还有迈尔和杰西,想着,想着,她的心软了下来。他们需要她,他们需要她帮忙。说来还真好笑,她觉得他们是无助的。他们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需要她,她也不想让他们失望。梅将重获自由。没有人有发现这秘密的必要,温妮也没有。没有人有必要发现梅不会……温妮立刻把这个画面赶出心头,这个足可证实秘密的恐怖画面。她连忙把心思转向杰西。当她十七岁时……她会那么做吗?如果那是真的,她会那么做吗?如果她那样做了,她会后悔吗?塔克说过:“那种感觉一定要到事后才发现的。”但不,那不是真的,她深深的知道,虽然此刻她是在她的卧房里。他们极有可能是疯了。不管怎么样,她是爱她们的,他们也需要她。她反复地想着,想着,后来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抽动了一下,吃惊地醒过来。挂钟稳稳地发出滴答响,整个世界是一片漆黑。外面的黑夜似乎也垫起脚尖等着,等着,屏气凝神地等待着暴风雨。温妮偷偷走到走廊,皱着眉头望向黑影中的钟面。她终于看到了,衬着白底的黑色罗马数字,隐隐约约仍可辨认出来,而铜质的指针也微微发着光。当她凝神钟面时,长针又喀答地向前移了一格。她并没有错过时间——还有五分钟才到午夜。

《风雨中的叮当声》

没想到离开屋子这么容易,温妮有点吃惊。她本来还以为,当她的脚一踏上楼梯时,他们就会从床上跳起来,围着她责难。但是并没有人动。她剎那间明白了,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夜又一夜的溜出去,而不让他们发现。这个想法使她产生了比任何时候都深的罪恶感。她再一次利用了他们对她的信任。今天晚上,这是最后一次了。她非这样不可,没有别的选择。她打开屋门,溜进沉闷的八月夜里。

一离开屋子,就好像离开了真实的世界,走入一个梦境中。她觉得全身轻飘飘的,沿着院径飘到铁门。杰西等在那里。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他牵着她的手无声地沿着小路跑去,他们经过一些沉睡中的小屋,跑到黯淡而空荡的村子中心。那些屋子的大玻璃窗彷佛都闭上了眼睛,什么都不在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因为窗上都没有他们的倒影。铁匠铺子、磨坊、教堂、商店,白天的时候是那么热闹,那么生气蓬勃,现在却寂静而荒凉,只剩下一些黑色的堆积物和没有意义的形状。接着,监狱映入了温妮的眼帘,簇新的木头还没上漆,前面的窗口流泻出一些灯光。监狱后面,被清扫得很干净的广场里,有一座像个大L字母般倒竖在那儿的东西,是绞架。

天空忽然闪出白光。这次不是因为闷热而闪电,因为过没两下,他们便听到低低的隆隆声。暴风雨终于要来了,电光终于做了如此的宣告。一阵清新的风,把温妮的头发吹立起来。他们身后的村子里传来了三两声狗吠。

当温妮与杰西走过去时,有两个黑影从漆黑中分离出来。塔克把她拉到身边,紧紧地抱着她;迈尔则紧握她的手。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们四个人一起爬到监狱的后面。这儿,比温妮高很多的地方,有一个铁条交错的窗子,温妮可以从窗口看见前面房间射出来的微光。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首古诗:

石墙砌不成监狱

铁条围不成笼子

一次又一次的,这两行诗在她脑中反复出现,直到它们变得毫无意义。雷声又起,暴风雨移得更近了。

迈尔站在一个木箱上,他正往铁窗的窗框倒油。一阵旋风把那浓厚的气味吹进温妮的鼻孔里。塔克往上递了一件工具,迈尔开始撬开固定窗框的钉子。迈尔懂得木工,他可以胜任这件工作。温妮全身颤抖,她紧紧抓着杰西的手。一根钉子松开了,接着又一根。塔克举起手去接。当第四根钉子嘎嘎的被拔了出来后,迈尔又倒了一些油。

警佬在监狱前面,大声的打哈欠,并开始吹口哨。口哨声越来越近,迈尔马上把头低下。他们听到警佬向梅的牢房走来的脚步声。牢房的铁栅门铿当的响着,脚步声又逐渐远去,口哨声逐渐变小。监狱的内门口匡啷关上,灯光也忽地灭了。

迈尔马上站起来,继续拔钉子。第八根出来了……第九根,第十根。温妮留心数着,她一面数,一面在心里默念:“石墙砌不成监狱。”

迈尔把工具递下来。他紧紧地抓着窗子的铁条,准备要拉,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他在等什么?”温妮心想。“他为什么不……”倏地,一道闪电,紧接着是轰隆的响雷。在震耳的雷声中,迈尔猛力扯了一下铁条,但铁条一动也没动。

雷声消失了。温妮的心沉了下来。如果这根本办不到?如果铁条怎么也拉不下来?如果……她转头看着绞架的黑影,不禁打了个寒噤。

接着又是一道闪光,打着旋的云层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迈尔又用力猛拉,铁窗猛地一弹,他紧握着铁条,从木箱上跌了下来。成了!

接着,有两只手出现在拿掉铁条的窗洞,是梅!她的头出现了,天太暗,看不清楚她的脸。窗口——如果窗口太小她爬不出来呢?如果……但是她的肩膀出来了。她轻轻地呻吟一声,一道闪电把她的脸照亮了一下,温妮看到她极为专注的神情——她的舌尖伸了出来,眉毛也打了结。

现在塔克站上木箱,帮忙她,让她抓着他的肩膀,而迈尔和杰西就紧挨在塔克两侧,张开手,急切地准备接住她庞大的身躯。她的屁股挤出窗口了……,现在,小心,她出来了。她的裙子磨擦着粗糙的木头边,两手胡乱地挥动,然后他们全在地面跌成一堆。另外一个响雷,盖住了杰西突然迸发的兴奋笑声。梅自由了。

温妮激动地紧握着梅颤抖的手。第一滴雨扑通一声,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鼻尖上。狄家人一个个地站起来,看着她。雨开始落下来,他们一一把她拉近他们的身边,吻着她,她也一一回吻他们。是雨落在梅的脸上?还是泪水?杰西是最后一个。他双手绕在她身上,紧紧抱着她,低声地对她说:“不要忘记!”

然后迈尔又登上木箱,将她举起。她的手紧紧抓着窗子的边边。这次她跟他一起等着。这一次的雷声彷佛要把整个天空撕裂,趁着响声,她爬了进去,跌到窗内的床上,并没有受伤。她往上望着敞开的窗口,以及迈尔推着窗框的手。在另一个及时的雷响之后,铁窗又被安回原来的地方。迈尔会把钉子也钉回去吗?她等着。

大雨来了,乘着风,斜斜地落在漆黑的夜里。一道道明亮、锯齿状的闪电,毕剥剥的响着,隆隆的雷声震得这栋小建筑物嘎嘎回应。焦干而紧绷的土地放松了,温妮感到胃部的肌肉松弛了,全身疲累不堪。

她依然等着。迈尔会把钉子钉回去吗?最后,她站上小床,整起脚尖,抓着窗户的铁条,把身体提高,直到她能够由窗口看出去。雨打在她的脸上,当另一道闪光出现时,她往下一看,场子是空的。在雷声尚未响起,在风势雨势稍微减弱的一剎那,她依稀听到八音盒叮叮当当的小曲子,在远处慢慢的消逝。狄家的人——她亲爱的狄家的人——走了。”

《永远的蟾蜍》

八月的第一个礼拜早就过了。尽管离秋天还有几个礼拜,这一年的巅峰已过,轮子又开始向下转动,不久就会越转越快,再一次开始它规律的运行。温妮站在不可侵犯的屋子前的铁栏杆边,发现群鸟的歌声中,有了新的声音。一群群繁密如云的鸟,吱吱喳喳的在小树林上的天空飞上飞下。小路对面的金盏花已经开了。一棵早枯的乳草已打开它粗糙的荚,一堆细毛盖头的种子暴露了出来。正当她望着乳草出神,一粒种子忽然被一阵突来的风带走,悬在半空中,而其它种子则倾侧着身,好像在目送它离去。

温妮盘着双脚趺坐草地。离暴风雨那天晚上,也就是梅逃走的那个夜晚,已经整整两个礼拜了。梅没有被找到。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也没有塔克、迈尔、杰西的踪迹。温妮为此深深感谢上帝,但她也感到无限疲惫。这是很折磨人的两个礼拜。

她不断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警佬是怎么在她躺下不久走进了牢房,他如何站在牢内的小床边望着她,而她又如何在毛毯下缩紧了身子,不敢呼吸,努力想办法让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大些……最后,警佬如何离开,直到隔天清晨才回来。

她一直不敢睡着,怕自己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踢掉毛毯,暴露身分,而害了狄家。所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脉搏怦怦的跳,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永远不会忘记雨水噼哩啪啦打在监狱屋顶的声音,湿木头发出的气味,以及救了他们的那片漆黑。还有,要耐住不咳嗽是多么的难,她很想咳嗽,但一想到咳出声会有什么后果,便立刻忍住。整个漫长的夜里,她拼命吞口水压住喉头持续不断的发痒。她也不会忘记,外头震耳的撞击声,如何让她的心跳加速,她当时无法查明那是什么声音,直到第二天早上走出监狱,看到被风吹倒的绞架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现在想起警佬发现她时的神情,她依然颤抖不已。她先是听到监狱前头的忙碌声,继而闻到新鲜咖啡的气味。她坐了起来,焦虑得全身僵硬。然后内门打开了——她现在明白,内门是用来隔开牢房和办公室的——灯光泻了进来,警佬端餐盘,出现在门口光亮处。他愉快地吹着口哨。当他走到牢房的铁栅门边,口哨声顿时在他的唇间停住,宛如发条已完全松了,需要重新旋紧,才能再发出声音。但这个滑稽的惊讶神情只持续了几秒钟,之后他的脸便因愤怒而变得通红。

温妮坐在小床上,垂下眼睛,觉得自己好渺小——真像个犯人。他咆哮道,如果她再大一点,一定会把她留在那里——她所做的事,根本是犯法的。他还说,温妮是……共谋犯。她帮助一个犯了谋杀罪的犯人逃跑。她,事实上,已是个罪犯,不过,她太小了,无法依据法律来惩罚。太糟了,他对她说,因为她实在该受点惩罚。

后来她被释放了,交还她的父母监护。这两个名义,共谋和监护,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栗。他们一次又一次——刚开始是震惊,后来是不能自已——的问她:“为什么做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她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信任她,尽可能教育她,培养她明辨是非,他们实在无法了解她的行为。最后她哭着靠在她妈妈的肩上,说出唯一的实话,唯一合理的解释:狄家人是她的朋友。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尽管她知道她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她爱他们。

她的家人虽然困惑,却懂得这个感受,之后,他们牢牢地护卫着她。这件事情让他们在村子里很难做人,温妮知道这个情况,为此她难过了好久。因为他们一向是那么高傲,而她带给他们的却是羞辱。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情也不是没有它的好处,尤其是对温妮。虽然她要无限期的关在铁栏杆内,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即使是跟她的母亲或奶奶也不行。但好些小孩在院外徘徊,想看看她,隔着铁栏杆和她说话。她所做的事情,让他们刮目相看。对他们而言,她现在已是个传奇人物,而以前她是那么干净,那么正经……太正经了,以致很难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温妮叹了口气,拔着膝盖旁的草。她告诉自己,学校就快开学了,情况不会那么糟,她甚至亢奋地认为这是相当不错的一年。

然后发生了两件事情。首先是蟾蜍从草丛里跳出来,这次是在小路的这一边。它从一株老蒲公英的叶间跳出,扑的一声落在铁栏杆边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接着又有一只神色从容,伸长了舌头的大黄狗,沿着小路,轻松、大步的向他们跑来。它停在铁栏杆的另一边,看着温妮,并且友善地摇着尾巴。当它看见温妮旁边还有一只蟾蜍时,它眼睛一亮,登时汪汪大叫。它前脚悬空,用后脚支撑着身体跳着、蹦着,鼻子离蟾蜍很近,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不要!”温妮叫了一声,一跃而起,手左右搧动着。“走开,臭狗!不要,走开!”

大黄狗停止蹦跳。它抬头看着温妮疯狂的舞动,接着又看看蟾蜍。蟾蜍的身体紧贴着泥土,眼睛闭得紧紧的。它太不能忍受这个了,大黄狗开始汪汪的叫,并且伸出了长爪。”

“哦!”温妮大喊:“哦,不要抓它!不要!”她还没有想清她要干什么时,已经弯下腰,把手伸出栏杆,一把抓起蟾蜍,将它丢到栏杆内的草地上。

一股厌恶的感觉扫过她全身。大黄狗一面呻吟,一面徒然地抓着铁栏杆。她僵直的站着,两眼盯着蟾蜍,手不断往裙子上擦。她记起摸到蟾蜍时的实际感觉了,登时厌恶的感觉便消失了。她跪下来,摸着它背上的皮肤。它的皮肤既粗糙,又柔软,而且有点凉。

温妮站起身,两眼盯着大黄狗。它在铁栏杆外等着,头歪向一边,热切的望着她。“它是我的蟾蜍,”温妮告诉它:“所以你最好离它远一点。”她突然有个冲动,转身跑进屋,冲向她的房间,打开写字台抽屉,取出杰西给她的那个装有泉水的瓶子。没两下子,她又跑回来。蟾蜍仍然蹲在原地,大黄狗则还等在铁栏杆外。温妮拔出瓶口的软木塞,跪下来,很慢很小心地,把珍贵的泉水倒在蟾蜍身上。

大黄狗是这件事的见证者,不过,它好像不太耐烦,看完后还打了哈欠。接着它便转过身,又轻松、大步地沿着小路跑回村子去了。温妮捡起蟾蜍,疼爱地把它放在手掌心,让它待在手上好长一段时间。它镇静地坐着,一面眨着眼睛,水珠子在它背上闪闪发光。

小瓶子现在空了,静静地躺在温妮脚边的草地上。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小树林里还有很多很多的泉水,而且,当她十七岁时,如果她真的决定要去见杰西……小树林里还是有很多泉水,温妮笑了。她蹲下来,把蟾蜍放到铁栏杆外。“好啦!”她说:“你安全了,永远的安全了。”

《尾声》

“欢迎来到树林村。”告示牌上写着。

他们实在很难相信这真的就是树林村。主要的街道虽然没有什么改变,但主街两旁已分支出许多新建的街道。而且,路面现在是黑色的,路的中央还有一条白线呢。

梅和塔克坐在当当作响的木头马车上,马车由胖老马前引,颠颠晃晃地向树林村慢慢移近。他们已看惯了各种事物的变迁,但这儿的变化却让他们既震惊又感伤。“看,”塔克说:“看,梅,那个地方原来不是小树林吗?居然全不见了!连一根树枝、一株残干也没留下!还有树林边那栋屋子——也不见了。”

树林村已改变很多,大部份的地方都很难认出来。村子的范围扩大了,从前位在村外的那座小山丘,如今却是村子的一部份。还好有那座小山丘,否则他们真是什么也认不出来。梅说:“我猜那栋屋子一定是在这里,一定是的。不过,我们已经离开太久了,所以我也没什么把握。”

那儿现在有个加油站。一个身穿满是油渍的夹克的年轻人,正在那儿擦一辆锈迹斑斑的哈德逊牌大型汽车的挡风玻璃。当梅和塔克经过时,那位年轻人笑了,他对哈德逊牌大型汽车的驾驶说:“你瞧,从乡下来玩的。”那位驾驶也咧开嘴笑了起来。

梅和塔克继续哐当哐当地向村子前进。他们经过各式各样的房子,再过去是些商店,有热狗摊、干洗店、药房、廉价商店、另一个加油站以及一栋有着怡人门廊的白色木屋——“树林村旅馆”,之后是邮局。邮局之后是监狱,现在是一间较大、漆成褐色的监狱,里面有郡办事专员的办公室。监狱前停了部黑白二色相间的警车,车顶有红色的玻璃探照灯和雷达天线,雷达天线像轻便马车的马鞭一般,固着在挡风玻璃上。

梅看了监狱一眼,但很快地把目光移开。“看到前面那个了吗?”她用手指指向前方:“那个路边餐厅,我们到那儿停一下,喝杯咖啡吧。”

“好,”塔克说:“也许他们会晓得些事情。”

路边餐厅里,到处都是铬黄的闪光,还有油腻的地毡与蕃茄酱的气味。梅和塔克在长柜台旁,咕嘎作响的旋转高凳上坐下。柜台服务员从后面的厨房出来,仔细地打量他们。他们看起来还好,只是有一点怪,也许是他们的服装,不过他们看来都是诚实的人。服务员把一份硬纸菜单“啪”的放在他扪面前,然后将身体靠在冒泡的橘子水冷却器上。“你们是从远地来的?”

“是的,”塔克回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

“哦。”

“请问,”塔克手指拨弄着菜单,小心地问道:“这里以前不是有一个小树林吗?就在城的另一端。”

“是的,”柜台服务员答道:“但是在三年前,大约是那个时候——发生了一次雷电大风暴。‘大树’被闪电击中,从头到尾被劈成两半。树林起火了,情形一塌糊涂。连地也被掀了起来了。后来用推土机才把它清理干净。”

“哦。”塔克和梅交换了一下眼神。

“请给我们咖啡,”梅说:“黑咖啡。我们两个都是。”

“好的。”柜台服务员说。他收走菜单,把咖啡倒进厚陶杯里,然后又靠在橘子水冷却器上。

“那个小树林里,以前有一个清水喷泉。”塔克啜饮着咖啡,大胆的说。

“没听过。”柜台服务员说:“我已经讲过了,整座树林都用推土机清理干净了。”

“哦。”塔克说。

喝完咖啡,梅到商店去购买必需品,塔克则沿着原来的路,从城的这头走到另一头,一直走到小山丘。现在那里有些房子了,还有一家饲料店,但在小山的另一面,在迤逦的铁栏杆内,有一个墓地。

塔克的心跳加快了。他们来的时候,他曾注意到那个墓地,梅也注意到了,可是他们并没有谈论这件事情。但是他们都知道,某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墓地里。塔克拉直他的旧夹克。他穿过一座有花体字的铁拱门,站住,看着一排排竖立在杂草丛中的墓碑。然后,在远远的右边,他看到了一个高大的墓碑,无疑的,它过去一定很壮观,只是现在它有一点倾斜了。墓碑上刻着一个姓氏:丁。

塔克转过身,慢慢向墓碑走去。当他走近时,他看到大墓碑的四周还有一些小墓碑。原来这是一块家庭墓地。接着他的喉咙一紧——因为它在那里——他一直猜想可能会在那里。现在他看到了,不禁满怀忧伤。他跪下来,读着上头题的字:

亡妻亡母温妮之墓

一八七○年生一九四八年亡

“嗯,”塔克自言自语地说:“两年了。她已经去了两年了。”他立起身,看着四周,想要清掉哽在喉头的东西。整个墓地里静悄悄的。他身后一株杨柳条上,有一只吱吱叫着的红翅山鸟。塔克迅速地擦了擦眼,然后又把夹克拉拉直,举手敬了个礼。“好女孩。”他大声地说,说完便转过身,快步离开墓地。

终于,那辆叮当响的马车,走出了树林村。途中,梅轻轻地问他:“她去世了?”梅的眼睛并没有看他。

塔克点点头:“她去世了。”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梅说:“可怜的杰西。”

“他应该早就知道了,”塔克说:“至少他知道她不会来了。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都知道了。”

“虽然早知道,还是会难过啊。”梅叹了口气,稍微坐直了一点。“唉,现在去哪里,塔克?我们应该不会再回这儿来了。”

“没错,”塔克说:“我们就朝这个方向继续走吧,总会有地方去的。”

“好吧,”梅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忽然指着地上说:“小心那只蟾蜍!”

塔克也看到了。他立刻勒住马。蟾蜍正蹲在小路中央,可是它一点也不在乎。这时另外一条巷子里,有一辆小型轻便卡车,正快速的驶过来。蟾蜍紧紧的闭上眼睛,仍旧一动也没动。塔克等卡车开走了,才把蟾蜍捡起来,放到马路边的杂草丛中。“这个傻东西,还以为自己可以长生不死呢。”他对梅说。

很快地他们又当当的上路了,而树林村还是留在原地。他们一边走,八音盒的小曲子一边叮叮当当的响,乐声淡淡的飘向他们身后,最后终于消失在路的尽头。

附:

重启时间轮转——评析芭比特《永远的狄家》

黄瑞怡

「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别地那哟呦,别地那哟呦,我的青春小鸟为何一去不回来?」

从孩童童稚和声,到歌手罗大佑黯哑嗓音,这首民谣被许多人唱过,歌词也在人们心头回响——「青春小鸟为何一去不回来?」英雄白头,美人迟暮固然叫人感慨,就是我们这些不是英雄也不是美人的凡夫俗子,不也都想抓住青春飞鸟的尾巴吗?

日出日落,青春永驻是世世代代多少人的渴望与追求。从两千年多前,秦始皇大手笔派遣方士童男女出海,船队浩浩荡荡往东瀛仙山求常生药,到今日专业美容整型风潮,与店面琳琅满目的保养护肤品,人们无止无休地将金钱、时间、心力投进抗拒光阴、衰老、死亡的战事,却从来夺取不到长期胜利。即使现代美容医药科技日新月异,最多只能延迟岁月刻痕,无法让时钟停止摆动。

文学既然反映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梦想,自然少不了长生不老的传奇。这些故事常常都伴随著上天下地的魔幻场景,主要人物也多有强烈维系青春的动机。但七十年代,美国杰出作家奈特莉芭比特(Natalie Babbitt) 却别具慧眼,问了一个独特问题:如果,就在我们生活的现实土地上,有平凡的一家人,无意中得著长生不老秘方,他们究竟是得著上好福份,还是无边咒诅?

芭比特的故事读者群年龄分布广泛,每每模糊了儿童与成人阅读分野。当评论家质疑其作品隐藏的哲学思辨,对孩子是否过於艰深时,她的回应是,或许我们低估了孩子主动寻求人生真理时,思考面相的广度与深度!《永远的狄家》(Tuck Everlasting) 自一九七五年问世以来,陆续被译成多国语言,长销不衰。二零零二年,迪斯奈集结一线编导演员,重新翻拍电影,推出后佳评如潮。或许读者心目中对奇幻文学的刻板印象,是魔法与精灵充斥,其实奇幻文学包罗各种类型,《永远的狄家》的场景、人物都写实,因此更加拉近与读者生活距离,并突出故事中唯一奇幻元素「泉水」的张力!

故事大要

十九世纪末美国树沟镇,是个平凡淳朴的小镇。十一岁的丁葳,是镇上首富独生女。随著年事渐增,母亲与祖母的严密管教呵护,比盛夏酷热更让丁葳窒息。

一个八月清晨,丁葳决定小小叛逃,独自到家族树林中探险。林中她意外撞见自称一百零四岁的阳光少年狄杰西,与迪家四口竭力埋藏了一世纪的秘密。混乱中丁葳遭狄家人「善意」绑架」,带往几十哩外山中木屋。在那儿,狄家父亲努力想让丁葳明白,生命永不衰亡是苦楚不是福泽;若是长生不老泉水秘密外泄,将为全世界带来无法收拾的灾难!

尾随窃听到一切的神秘黄衣客,带著必胜筹码,不怀好意现身狄家。母亲为了保护丁葳与泉水秘密,向黄衣客下了重手。丁葳安全返家后,突然多了绑架受害者与命案目击者双重身分,不仅得应付亲友提问目光,更要厘清内心前所未有挣扎——她该不该相信狄家人的故事?她要不要帮助狱中的狄家母亲?她该如何回应杰西「海角天涯」的邀约?

丁葳的大哉问与大跨越

芭比特藉著少女丁葳重重难关,与读者一同反覆推敲生命底蕴。阅读中,我们或许低头追踪,时间巨轮在个人旅程碾过的轨迹,或许仰望青春飞鸟,又在哪根枝头跃跃欲试。在翻动书页与掩卷沉思之间,我们与丁葳一同跨越思想与行动的高栏:

1. 门槛跨越——是否该逃离本家

故事开端时,被亲人过度保护的丁葳,已在家园栅栏内度过了整个童年。年龄将届青春燃点的她,如一只被困的小鸟,在家笼内不耐地跺脚,不安地扑翅。她不满现实,不安现状,急著想突围;但对外头陌生世界的忧虑,和对熟悉环境的依赖,又让她裹足不前。在去留两股张力中挣扎许久,最后丁葳打消了远走高飞的念头,决定到家门外树林子中走一走。往自家林中漫步,这听来实在算不得什麽了不起的冒险,但对於从未独自外出的娇娇女来说,自主跨出家园门槛的第一步,确有极大的成长意义。

2. 思想跨越——是否该相信狄家人

当丁葳悄悄溜出家门,穿过土路,步入苍翠林中时,她全然不知前头有什麽样的惊奇在等待!丁葳原本个性理智务实,她怀疑不可知与超自然,也从不相信童话。可想而知,听完狄家人对长生不老泉水颠叁倒四的叙述后,她不能判断他们说的,究竟是疯狂妄想,还是真实生命经历?即使她愿意相信,狄家四口确实经验了「不衰老、不改变」的一百年,她又要认同哪个狄家人面对永生的态度与哲学呢?她该接受父亲对永存不朽的厌弃,还是该学习母亲的认份,无论年华有一年还是百万年,过日子只得一天一天过?或许她应赞同哥哥在无奈挣扎中,仍然等待机会放手一搏的勇气?还是索性与弟弟一同把握用也用不完的时间,纵情享乐?

3. 行动跨越——是否该帮助狄家人

传统上,绑架者是强势主动,被绑架者是弱势被动。吊诡的是,丁葳了解了狄家绑架她的另类善意动机,参与了他们散漫无章却自给自足的生活后,她开始主动认同狄家。之后,当神秘黄衣客侵入小屋,意图拥泉自利,世界可能将因泉水秘密外流,与黄衣客贪欲氾滥,陷入不可收拾乱局。狄家母亲毅然采取非常手段,让黄衣客永远沉默,自己琅铛入狱,等待绞刑。

丁葳无恙返家,她必须决定,是否愿意不计代价,挑战家规、法律、道德,二度离家,帮助狄母越狱逃亡,好保住泉水秘密…

4. 生命跨越——是否该加入狄家人

短短几个日夜,丁葳在思想、心智、行为上作了许多重大跨越。不过最后一个决定显然最艰难——她是否要选择成为第五个狄家人,加入长生不老的行列?

试想,当你是宝藏持有人,唯一分享藏宝图的对象时,你会如何看待这个秘密?天地彷佛一分为二,在这一边,全世界都蒙在鼓里,对跳离时间转轮的秘密途径毫不知情;在那一边,无意中脱离光阴轨道的狄家四口,再也回不到生老病死的变化中…唯有你,站在交界,可以决定向哪里举足。

终其一生,丁葳都握有常生不老的密码。泉水就在那里,在那棵永远青葱郁绿大树下。走入树林中央,只是一刻钟,俯身喝水,只是几秒钟,不就近泉水却成为她一生的摆荡与坚持!

我们抚卷深思,不禁揣想,在丁葳一生岁月中,有多少次,她彷佛又听见杰西邀她共探海角天涯的热切语声?又有多少次,她想要走入林内,俯吻那可以叫时间在她身上永远滑落的清凉?

丁葳在十一岁那年,听到时间轮转,变化不息,生死相继的道理,可是她要与光阴共转几流年,才能没有丝毫遗憾地说:

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选择不召唤青春漂鸟,不让她永远停在我的枝桠上;

我选择成长,如一棵普通的树,我的根会深掘土壤,我的主干年轮会加添,我的枝会开展,叶会茂盛;

我选择忍受风雨摧逼,雷霆劈折,鼠兔啃啮;

我选择经验隆冬寂寞,好期待新芽在早春生发,阳光摩挲嫩绿肌理,繁花在夏季如芬芳的雪,向蜂蝶大发请帖,果子在秋节骄傲地挂满枝头;

我选择衰老灾病,因为我选择成长变化;

我选择死亡,因为我选择生命。

延伸阅读:

1. 〈彼得潘〉(Peter Pan: The Boy Who Would Not Grow Up, by James M. Barrie, 1904. 中、英文版本均有多种)

二十世纪初,彼得潘从贝瑞的脑海中,飞上戏剧与文学的舞台,也飞进千万读者想像的空间。这个来自日不落国的小男孩,已成为家喻户晓拒绝长大的象徵。彼得潘与〈永远的狄家〉中的狄杰西,呈现许多有趣的对比。

2. 〈Bib Baby〉by Anthony Browne. New York: Knopf, 1994.

当代英伦著名作者安东尼布朗,向以魔幻写实画风,幽默讽刺信息,风靡国际童书界。在这本图画书中,永不服老的父亲,喝下神秘小铺瓶装水后,意外返老还童,脸孔依旧,身躯却成为婴儿模样。在妻子、孩子照顾婴儿爸爸的逗趣场景中,我们开怀大笑,也被提醒成长的真义,不只在生理层面,更在社会、心理层面。

3. Tuck Everlasting, 2002. Disney Movie Version. (电影中文译名真爱永续)

文学名著改编成电影,必然有取舍得失,两种媒体呈现异同,也提供了亲子之间许多讨论比较的空间。建议在仔细咀嚼过原著后,再观赏电影,收获会加点。电影光碟版附有对原作者芭比特的访问,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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