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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桥者 纪伯伦 阿西河在安梯撤流入大海。河上架起了一座桥,让分为两半的城市更为 接近。建桥的大石料都是由安梯撤的骡子从山里背出来的。 桥建成后,桥的一根柱子上用希腊文和阿拉姆语刻着一行字:“国王安 梯撤二世修建此桥。” 人们都从这座牢固的桥上走过宽大美丽的阿西何。 一天傍晚,一个被人看成是个小疯子的青年人走到刻着字的桥柱边,他 用泥煤抹去了字,另写道:“此桥的石料全由骡子从山里驮来。你也是骑在 骡背上来往于此桥。安梯撤的骡子是此桥的修建者。” 看了青年人写的话。有人大笑,有人惊异。还有人说:“是呀,我们知 道这是谁干的,他不是一个小疯子吗?” 但一头骡子笑着对另一头骡子说:“你难道不记得这些石料就是我们运 来的吗?但直到现在人们还在说桥是安梯撤国王修造的。”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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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德的田地 纪伯伦 在泽德大道旁,一个旅行者遇到了邻村的一个村民。旅行者指着一片广 袤的田地问道:“这难道不是阿赫兰国王克敌制胜的战场吗?”村民回答他 说:“这块地从来不曾作过战场。过去这里曾是泽德城市,后来被一把火饶 得干干净净。现在它是一块好耕地,不是吗?”两人就分手了。 走下到半英里,旅行者又见到另一个村民,他又指着这块地,说:“这 就是大城市泽德的遗址吧?” 那人说:“这个地方从不曾有过什么大城市。过去有过一所修道院,后 来给南国人毁了。” 不一会,就在这条泽德大道上,旅行者碰到了第三个人。他又一次指着 这片宽广的土地说道:“听说以前这里有过一家修道院,这消息准确吗?” 不料那人回答说:“在这周围从来没有过修道院,但我的父辈和祖上告 诉过我们,这里曾落过一块大陨石。” 旅行者继续往前走,满心狐疑。路上又遇见一个高龄老汉。施礼后,他 问道:“先生,一路上我遇见三个人,他们部住在附近。我问过每一个人关 于这块地的过去。可是谁都推翻了上一个人的话,接着又告诉我一桩其他人 没有说过的新故事。” 老汉抬走头,回答道:“朋友,他们每个人告诉你的确实都是事实真相, 可惜的是我们很少有人能够正确地对待不同的事实,从而领悟出其中的真 谛。”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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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地 纪伯伦 一棵树对一个人说:“我的根深深扎在红土地中,我会结出果实给你的。” 这个人对树说:“我们是多么地相似。我的根也同样深深地扎在红土地 里。红土地给你力量让你结出果实给我。红土地教我以感激的心情从你身上 接受赐予。”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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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腰带 纪伯伦 一天,路上相遇的两个人,结伴走向科龙城的萨拉米斯。中午。他们来 到一条宽阔的河边,周围也不见有桥。两人必须泅渡或另找一条路。 两人都说:“我们游过去吧。反正河也不太宽。”说完,都跳进河里, 游出去了。 两个人中的一个,对河流和水道的走向很熟悉。他游到中途,突然一下 小心,差点彼奔腾的河水卷走。另一人,过去从未下过水,他径直到了对岸。 他看到同伴仍在激流里挣扎,便再次入水,把他带到安全的岸边。 差点被激流冲走的人说道:“你可是告诉过我,你不会游泳。怎么会有 如此的把握过河去的呢?” 第二个人回答说:“朋友!看到我身上围的这条腰带吗?它装满了金币。 它们是我一年来为老婆、孩子工作挣来的。就是这条金腰带的份量,托着我 过河去见我老婆孩子。我是肩头担着老婆孩子游泳的。” 于是两人又一起走向萨拉米斯。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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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 纪伯伦 一轮满月壮丽地升起在镇子上空。镇上的狗开始对月亮吠叫。 只有一只狗不叫,他庄重地对同伴说:“别把月亮吵醒了,也别用你们 的吠叫把月亮带到地上。” 狗们都不叫了,四周一片死寂。为了保持这种宁静,对他们说话的那只 狗却一直不停地叫到天亮。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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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的先知 纪伯伦 从前住着一个隐居的先知,每月三次下山进城。在集市上,他必定宣讲 施舍和与人民共享的道理。他口若悬河,在当地无人不晓。 一天傍晚,三个人来到他的茅屋里。他向他们问了好。他们说道:“你 宣讲赐予和共享。你孜孜不倦地教导那些富有的,应该给予那些不足的。我 们不怀疑你的名誉给你带来的财富。好吧,现在把你的财富给我们,我们十 分需要。” 隐士回答道:“朋友们,我只有这一床一席和这壶水。想拿就拿走吧。 我既无金又无银。” 他们轻蔑地看看他,一齐掉过脸去。最后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说道: “你欺骗!你哄人!你教导宣讲你自己不执行的道理。”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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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年陈酒 纪伯伦 从前有个富翁,他对自己的地窖和吝藏的葡萄酒非常自豪。吝里保留着 一坛只有他才知道的、某种场台才能喝的陈酒。 州府的总督登门拜访,富翁提醒自己:“这坛酒不能仅仅为一个总督启 封。” 地区主教来看他,他自忖道:“不,不能开启那坛酒。他不懂这种酒的 价值,佰香也飘不进他的鼻孔。” 王子来访,和他同进晚餐。但他想:“区区一个王子喝这种酒过分奢侈 了。” 甚至在他亲侄子结婚那天,他还对自己说:“不行,接待这种客人,不 能抬出这坛酒。” 一年又一年,富翁死了。一个老人死了。像每粒橡树的籽实一样被埋进 了地里。 下葬那天,陈酒坛和其他酒坛一起被搬了出来,左邻右舍的农民把酒统 统喝光了。谁也不知道这坛陈年老酒的久远历史。 对他们来说,所有倒进酒杯里的仅是酒而已。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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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首诗 纪伯伦 许多世纪以前,在去雅典的路上,两个诗人见面了。大家都很高兴能相 见。 一个诗人问另一个:“最近你写了些什么?你的诗和七弦琴配得怎样?” 另一个诗人自傲地答道:“我刚刚完成我诗歌中最伟大的一首,它甚或 是希腊已知诗歌中最伟大的。这首诗歌是向至高无上的宙斯祈求。” 他从斗篷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说:“看,就是它,我带在身边。我很乐意 把它念给你听。过来,我们一起坐在那株白皮松树荫下吧。”诗人开始朗诵 他的诗歌。这是一首长诗。 第一个诗人亲切地对他说:“这是一首伟大的诗。它将与世共存,它会 使你增光。” 另一个诗人安详地问道:“那么你最近写了些什么?” 第一个诗人回答道:“我写了,但数量非常少,只写了八行,是回忆一 个孩子在花园里玩。”他背了诗句。 另一个诗人说:“不错!不错!” 两人分手了。 两千年后的今天,第一个诗人的这八行诗已是人人口熟能详,成了被人 喜欢、令人高兴的作品。 而另一首长诗确实是年复一年地在图书馆和学者的书房里传下来了。虽 然它没有被遗忘,但它并不为人所爱,也没人朗诵。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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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丝夫人 纪伯伦 三个人有一次从远处看见一座孤零零耸立在绿色山丘上的白房子。一个 人说:“这是露丝夫人的房子,她是个女巫。” 第二个说:“你错了,露丝夫人长得十分妩媚,她住在小屋里把生命献 给她的梦境。” 第三个说:“你们俩都不对。露丝夫人是这块广袤的土地的主人,她从 农奴身上抽血。” 他们继续边走边讨论露丝夫人。十字路口,他们遇见一位老翁。其中一 人上前问他:“请告诉我们关于露丝夫人的情况,她就住在山上的白房子里。” 老人抬起头,满脸笑容,说道:“我九十岁了。孩提时代就记得有个叫 露丝夫人的。但她八十年前就去世了,如今这房子没人住。有时,鸱鸟在屋 里怪鸣。人们说屋里闹鬼。”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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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与猫 纪伯伦 有一次,黄昏时分,一个诗人遇见一个农夫。诗人很冷淡,农夫很腼腆, 但两人还是交谈了。 农夫说:“我来跟你说个最近听到的小故事。一只老鼠被关在捕鼠笼里, 当它津津有味地吃着下在宠里的奶酪时,一只猫站在旁边,鼠见猫不禁战栗 了一阵,但它知道自己在笼里是安全的。 “猫说道:‘我的朋友,你是在享用最后一顿晚餐。’ ‘是的,’鼠答道,‘我只有一条命,所以也只有一次死亡。可是你呢? 据说你有九条命,那是不是意味着你要死九次?’” 农夫看着诗人,说道:“难道这不是一则奇怪的故事吗?” 诗人没有回答他,故事并不奇怪。他默默地离开农夫后,在灵魂深处自 忖道:“我们肯定有九条命。我们肯定要死九次。倒不如只有一条命,被捉 进笼子里——过着农夫的生活,以一块奶酪充当最后的晚餐。然而,与那些 沙漠和丛林中的猫科动物相比,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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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 纪伯伦 一个靠海为生的老人有一次跟我说:“三十年前,有个水手和我女儿私 奔了。我在内心里诅咒他们俩。因为,世界上我最爱的只有我女儿。 “事后不久,这个青年水手随着他的船沉进了海底。而我那可爱的女儿 也随着他从我身边永远消失了。” “所以现在我是谋杀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女的刽子手。是我的毒咒毁了他 们俩。我现在正走向坟墓,我求上帝的宽恕。” 这是老人的一番话。但听起来话里透着自夸的口气,似乎他仍自豪于他 诅咒的威力。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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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 纪伯伦 从前有个人,他的果园里有许多石榴树。每年秋天他一定把石榴盛在银 盘里放在屋外。为了表示他的意图,他在盘子上写着:“任选一个,欢迎自 取。” 人们来来往往,可是没有一个人动手。 经过考虑后,有一个秋天,他再也不在屋外的盘子里放石榴了。只用大 字在屋外写着他的意图:“我们地里有最好的石榴,售价高于其他任何品种。” 现在看吧,左邻右舍的男男女女都抢着来买了。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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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和众神 纪伯伦 基拉非斯城里,一个苏菲派教徒站在寺庙的台阶上劝戒众人参拜众神。 人们在内心里自忖道:“道理我们都明白。但众神难道不是和我们住在 一起,随着我们一起行动的吗?” 不久,另一个人站在集市上向人们说道:“世上本无神。”听了他话的 人,对他传播的消息都暗暗高兴,因为他们都怕神。 另一天,来了一个颇有辩才的人,他说:“世上只有一个上帝。”人们 听了十分沮丧。因为在他们内心里,惧怕一个上帝的审判甚于众神的裁决。 同样的原因,又来了第四个人,他向人民说:“有三个神,他们像一个 人一样住在风的上面。他们有一个宽厚的母亲,她也是他们的伴侣和姐妹。” 人们听了都很欣慰,暗中说道:“三位成一体,无疑会对我们的缺点产 生争执。此外,他们宽厚的母亲肯定会为我们拙劣的低能作辩护。” 甚至直到今天,基拉非斯城里还有人在为多神、无神、一神、三位一体 以及众神气属的宽厚的母亲争得面红耳赤。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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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聋子 纪伯伦 从前有个富翁,他有一个年轻的妻子,是个聋子。 一天早上,两人吃早饭时,妻子跟他说:“昨天我去集市,看到那里正 展销大马上革的丝绸服装,印度的披肩、波斯的项链、也门的手镯。似乎是 骆驼队专程把这些货品送到我们城里来的。现在,瞧我身上,破破烂烂,还 算是一个有钱人的太太呢!我一定要买一些漂亮的东西。” 她丈夫,正津津有味地喝着他早餐的咖啡,说道:“亲爱的,你若不进 城,不上那条街去把你称心的东西都买下来,实在是毫无理由的。” 失聪的妻子说:“‘不’,你常把这个‘不’字挂在嘴边!我是不是要 在朋友面前穿上褴褛衣衫,使你的财富和我的家人蒙受羞辱?” 丈夫说:“我没说过”不’字。你可以自由地去集市,购买运进城里的 漂亮的衣着和首饰。” 他妻子还是弄错了他的话,她回答道:“有钱人当中你是最吝啬的一个, 凡是漂亮、好看的东西你都不让我买。和我同龄的其他女人都穿了值钱的衣 裳在公园里散步。” 她开始抹眼泪了。当眼泪落在她胸前,她又一次喊道:“我要一串项链 或要一件衣服时你总对我说 ‘不行,不行’。” 丈夫被感动了,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把金币放在她面前,和蔼地跟她说: “去市场吧,亲爱的,把你想要的都买下来吧。” 从那天以后,当这个年轻耳聋的妻子想要任何东西时,总会在她丈夫面 前,含着一汪珍珠似的眼泪。她丈夫则默默地掏出一把金币放在她衣兜里。 现在,料不到这个少妇爱上了一个青年,可是他习惯出远门。当情人不 在身边时,她就坐在窗前哭泣。 丈夫发现她在抹眼泪,自忖道:“街上一定又来了几批新的驼队,运来 了丝绸衣衫或珍奇宝石。” 他就掏出一把金币放在她面前。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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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 纪伯伦 一千年前,两个哲学家在黎巴嫩的一座山坡上见面了。一个对另一个说: “你到哪里去?” 另一个回答说:“我在寻觅青春之泉,我知道它们是从这些山头的某个 泉眼里喷涌出来的。我找到过一些文件,上面记载了那眼泉水是像花朵似地 喷向太阳的。你呢?你在找什么。” 第一个回答说:“我在寻找死亡的奥秘。” 于是这两个哲学家都以为对方对自己的伟大科学是一无所知的,便开始 辩论。两人互相指责对方属于精神上的文盲。 正当两人在风中大声争论时,一个被村里人看作是傻瓜的陌生人走过, 他听到两人正争得难解难分,便站下来听他们的辩论。 他走近去,说道:“好朋友,看来你们的哲学确实都属同一派,你们也 在谈论同一件事。只不过用了不同的字眼。你们一个在找青春之泉,一个在 找死亡的奥秘。事实上它们就是一样东西,共存于你们俩身上。” 陌生人转身要走,他说道:“再见了,圣人们!”离开时,发出了一声 宽厚的笑声。 两人哲学家面面相觑了一阵,也发出一阵大笑,有一个说道:“好吧, 难道我们现在还不一起走,一起去找吗?”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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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杖 纪伯伦 国王对王后说:“夫人,你不像一个真正的王后,作为我的女人,你太 庸俗粗鄙。” 王后说:“先生,你把自己看成是个国王,事实上你不过是个可怜的无 赖。” 这番话激怒了国王,他举起手中的黄金权杖,敲在王后的前额上。 正在这时,侍卫长进来,他说道:“好呀,陛下!这柄权杖是本国最优 秀的艺术家铸造的。你和你的王后会有一天被人遗忘,但权杖将作为一件艺 术品世世代代保存下来。现在权杖沾上了王后陛下头上的鲜血,它将更被尊 重,更为人铭记在心。”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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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 纪伯伦 山间住着一个妇女和她的孩子。男该是她的头胎,也是她的独子。孩子 生热病死了。医生站在一旁。 妈妈悲痛欲绝,她向医生喊着、求着,说道:“告诉我,请告诉我,什 么东西使他生命的抗争趋于平静,使他的歌声成为沉默?” 医生说道:“是热病。”妈妈说:“热病是什么?” 医生回答说:“我无法回答你。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小的物体,它侵入了 人体。用我们肉眼是无法看见它的。” 医生走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一些非常非常小的东西。用我们肉 眼是无法看见它的。” 傍晚,牧师来安慰她。她哭喊道:“噢,我为什么失去了我的孩子?我 的独子!我的头胎孩子!” 牧师回答说:“我的孩子,这是上帝的旨意。”妇女说:“什么是上帝? 上帝在哪里?我要见上帝。我要当他面撕开我的胸膛,把我满心的鲜血倾倒 在他脚上。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上帝?” 牧师说道:“上帝是非常非常大的,我们肉眼无法看见他。” 妇女喊道:“非常非常小的东西通过非常非常大的意志杀了我的孩子! 那么我们是什么?我们算什么?” 正在这时,妇女的母亲为去世的孩子拿来了裹尸布。她听到了牧师的话 和她女儿的哭喊。她放下白布,把女儿的手放在她手心里,说道:“孩子, 我们就是非常非常小和非常非常大的。我们就是这二者之间的通道。”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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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和蝶 纪伯伦 一天傍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现他们同坐在一辆公共马车上。他们 过去见过面。 男的是个诗人,他坐在女人身旁,便想法讲点故事逗她高兴。讲的故事 有的是他自己编的,有的是听来的。 讲着讲着,女士睡熟了。马车突然一歪,她醒了,说道:“我欣赏你说 的约拿和鲸鱼的故事。” 诗人说:“太太,我刚才给你讲了我自己的一则故事,那是关于一只蝴 蝶和一朵白玫瑰如何相处。”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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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的感染 纪伯伦 一枝绽出花蕾的枝条和他身旁的花枝说道:“今天既沉闷又空虚。”身 旁的花枝回答道:“确实既空虚又沉闷。” 这时,一只麻雀飞落在一根枝条上,旁边又飞来了一只。 一只麻雀啁啾地说道:“我的配偶离开我了。” 另一只叫道:“我的配偶也走了,她是不会回来的。我才不在乎呢!” 这一对开始嘁嘁喳喳地对骂起来。很快就拳脚交加,弄得空气中充满了 刺耳的吵声。 突然,另两只麻雀飘然而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两只无休止吵闹的麻雀 旁边。这时,出现了安宁,出现了和平。 四只鸟结成两对飞走了。 第一根花枝和身旁的花枝说:“好一阵吱吱喳喳的吵闹声!”另一根枝 条说:“随你怎么说吧。现在可是既和平又安宁。如果上层的气氛和谐,依 我看,住在下层的一定也是和好的。你愿不愿意随着风摆得靠我近一点?” 第一花枝说:“看在和平的份上,或许趁着春光还没逝去,我愿意。” 说着,他随着强风,摆动身子去拥抱她。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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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纪伯伦 六月的一天,小草对榆树投下的阴影说道:“你经常左右移动,扰乱了 我的安宁。” 影子回答道:“不是我,不是我。你在天上看看。在太阳和地球之间有 一棵树,被风吹得东摇西摆。” 小草往上一看,第一次看到了树,不禁在心里说道:“真是的,瞧,那 是一棵比我大得多的草。” 小草沉默了。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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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岁 纪伯伦 一个青年诗人对公主说:“我爱你。”公主回答他:“我也爱你,孩子。” “可是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是个男子汉,我爱你。” 公主说:“我是儿女的母亲。而儿女又是儿女们的父母亲。我儿子中的 一个儿子也比你大。” 青年诗人说:“我还是爱你。” 以后不久,公主去世了。在她临终的一口气汇入大地的呼吸前,她在灵 魂深处说:“我亲爱的,我的孩子,我年轻的诗人,我们总有一天可能重逢, 那时我将不会是七十岁了。”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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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上帝 纪伯伦 两个人在山谷里走着。一个人用手指指着山边,说道:“你看到那座隐 士的茅屋了吗?屋里住着一个长期与世隔绝的男人。他一心只是想找上帝, 地球上任何东西他都不要。” 另一个人说:“他只有离开了他的茅屋,告别了茅屋的孤独,回归我们 的世界,分享我们的欢乐和痛苦,和我们的舞蹈家在婚宴上共舞,与灵枢旁 哭泣死者的人共同流泪,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上帝。” 第一个人已经心服,尽管他内心还坚信自己的看法。他说道:“你说的 我都同意。但我相信隐士是个好人。一个人遁世积德难道不比芸芸众生所谓 的善行更高出一筹吗?”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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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 纪伯伦 大河在喀迪夏山谷里奔流。两条小溪在谷里相遇了,他们相互对话。 一条溪说:“你是怎么来的,朋友,一路上怎么样?” 另一条小溪回答道:“我来的路上困难重重。磨坊的水车坏了,那位常 把我从水道引进他庄稼地的农夫死了。我挣扎着和那些污物一起慢慢流着, 他们无所事事,坐在太阳底下焙烤他们的懒隋。你一路上怎么样,兄弟?” 另一条溪流回答道:“我走的路和你完全不同。我在香花和羞怯的柳树 间流下山来。男男女女用银杯喝我的水,孩子们在我边上拍打着他们玫瑰色 的小脚。我的周围一片欢笑,一片歌声。你一路上这么不好实在大糟糕了。” 正在这时,大河以他嘹亮的声音说道:“来吧,来吧!我们正流向大海。 来吧!来吧!无需多说话。和我一起来吧。我们正流向大海。来吧!来吧! 和我一起,你们将忘却你们的流浪、忧郁或欢欣。来吧!来吧!当我们到达 母亲——大海的心中,你我定将忘却所有的来路。”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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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猎人 纪伯伦 五月的一天,快乐和忧伤在湖边相遇。互相问过好后,它们便傍着宁静 的湖水坐下来说话。 快乐说起大地上的美,说起平日森林里和山头上奇妙的生活,说起晨昏 时分听到的歌声。 忧伤开口了。他完全同意快乐的话。因为优伤知道时间的魔力和它的美 妙。忧伤说起五月的山区和田野时,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他们在一起谈了很久。对已经了解了的东西两人意见完全一致。 湖的另一边走过两个猎人。当他们望到湖对面时,一个猎人说:“我不 知道这两人是谁?”另一个说:“你说有两人?我只看见一个。” 第一个说:“那儿就是有两个。”第二个说:“我只看见一个,反映在 湖水里的影子也只有一个。” “不,有两个人,”第一个猎人说道,“平静的湖水里的影子是两个人。” 第二个猎人又说道:“我只看到一个。”另一个又说:“我清清楚楚看 到的是两个人。” 甚至到今天,一个猎人还说另一个把一个人错看成了两个人。而另一个 说:“我朋友的眼睛多少有点瞎。”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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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流浪者 纪伯伦 一次我遇见一个流浪者,他也有点疯癫。他对我这样说道:“我是个流 浪汉。我时常出现在矮小、智商低下的俾格米人中。可能由于我的脑袋离地 面要比他们多七十腕尺,因此,我能比他们创造出更高级、更自由的思想。 “但是,说实话,我不是在他们人群中走,而是在他们的上面走。他们 所能看到的只是印在他们田野里的我的脚印。 “我经常听到他们在讨论,对我脚印的形状和尺寸发表不同意见。有的 说: ‘这是远古漫游全球的猛犸象的脚印。’还有的说:‘不,这是从遥远 的星球上飞来的流星坠落的地方。’ “可是,朋友,你很明白,它们除了是一对流浪汉的脚印外其他什么也 不是。” (陆孝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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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鱼 纪伯伦 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大海环绕着群岛,大海的深处,盛产着珍珠。就在 深深的海底,躺着一位青年的尸体。在那尸体的眼前,一群金发的美人鱼坐 在珊瑚丛间。她们瞧着那尸体,眼睛是那么美丽、那么蓝。她们在交谈,声 音是那么悦耳,像音乐一般。海水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波浪把它送到海边, 于是风又把它吹进了我的心田。 一个美人鱼说:“这是一个人,昨天掉进了海底,因为大海动怒,发了 脾气。” 另一个说:“不是大海动怒,发了脾气,而是人类——他们自称为神的 后裔——在进行残酷的战争,流淌的鲜血把海水都染成一片猩红。这个人就 是在战争中死于非命。” 第三个说:“我不晓得战争是什么,但我知道人类征服了陆地后,还觊 觎在海上称霸。他们发明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器,乘风破浪在大海中游大, 海神尼普顿得知这种悍然侵犯,不禁怒气冲天。于是人类为了取悦我们的海 神,只好向他进贡,奉献祭品。昨天我们见到落进海中的残肢骸骨,只是人 类最近献给伟大的尼普顿的祭物。” 第四个美人鱼说:“尼普顿可真是成风凛凛,不过他的心是多么残忍! 我若是当了海上女王,绝不会接受这种血淋淋的祭品。来呀,让我们看看这 位青年的尸骸,也许它可以让我们对人类有所了解。” 美人鱼们朝青年的尸体游近,他们在他衣服口袋里搜寻,于是在他内衣 贴心的地方找到了一封信。其中一个美人鱼将信打开,读了起来: “亲爱的!现在已是夜阑更深,我却无法上床安寝。世上没有什么能将 我安慰,惟有割不断的情思,流不尽的眼泪;没有什么能使我心情舒畅,惟 有望穿秋水,怀着希望。希望你逃脱战争的魔掌,回到我的身旁。如今我只 能反复想着我们分手的时光,你曾对我细语,每人欠下的泪水,总有一天要 偿还……亲爱的!我不知该如何下笔,只听任我的一颗心向纸上流去。这颗 心,不幸把它扯碎,爱情将它抚慰。那爱情使痛苦别有滋味,使悲伤变成欣 慰。当爱情把我们两颗心连在一起,当我们期望着我们的灵魂和躯体能够合 二为一,战争却把你召唤了去,于是你参加了战争,驱使你的是义务和爱国 主义。这算是什么义务?它拆散了爱人,让孩子变成孤儿,让女人变成寡妇。 这叫什么爱国主义?为了一些鸡毛蒜皮,就大动干戈,让国土变成一片残垣 颓壁。对于可怜的乡下人,这叫什么责无旁贷?豪门巨室却从不加以理睬! 如果义务是否定各国之间应和平相处,爱国主义是扰乱人类生活的安谧,那 么就让这种义务和爱国主义见鬼去……不,不!亲爱的!别把我这话记在心 里,还是应当热爱祖国,勇敢作战!不要听信一个姑娘的一片胡言——离别 让她失去理智,爱情使她瞎了眼……如果爱情不能在今世把你送还到我身 边,那么在来世爱情一定会让你我团圆……” 美人鱼把那封信放回青年的衣服下面,然后游走了,一个个优郁悲伤, 默默无言。当她们远离开那青年,一位美人鱼不禁唱然长叹:“人类的心真 比尼普顿的心还凶残!” (仲跻崑李唯中伊宏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