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灌了进来。伊神同学嘴里嘀咕着“好冷啊”，可是却没有关上窗户。
“总之，我把能想到的可能性姑且分为了三类。”伊神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搞错了壁男出现的地方。壁男……或者说某个很像壁男的东西并不在这个房间里，我们把其他地方的壁男误认为是在这个房间里出现了。”
我试着回忆当时的情形。怎么看都是在这个房间吧。
“你的意思是……比如在隔壁房间什么的？”
“这类诡计在推理小说里用过，不过我感觉这一次不是。CAI教室几乎就在这个房间对面，而且距离不过十米左右。我们四个人不可能同时看成是隔壁房间。我当时的第一印象就是‘蓝色房间’。”
“什么意思？”
“都是魔术的杰作呀。放上镜子，让人误以为放在其他地方的东西近在眼前……不过，这一点也不太可能。”伊神同学回头看着CAI教室，“这里与CAI教室之间根本没有可以放镜子的地方。CAI教室的阳台实在太近了，很容易就会穿帮。”
“伊神同学，窗户当时是开着的对吧？”
“嗯……然后，第二……他确实是在这个房间出现的，可是不知用什么方法逃出去了。这条细分的话可以分为‘A方案是人’和‘B方案不是人’两种情况。”
“有可能是人吗？他可是没有头的啊。”
“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嘛。”伊神同学找了一圈周围，翻出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好像装着电线一类的小东西，“你把这个套上试试。”
“要套上吗？”
我套上这个满是尘土的袋子，伊神同学满意地说：“嗯，足够像了。”
“还真挺像的。”我摘下袋子说，“从黑暗中看就像没有头一样。”
“嗯。不过从旁边看会很傻。”伊神同学一本正经地说，“反正只要打扮成这个样子，站在那儿就可以了。不过只是这样还不够，天太黑的话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所以我猜他在衣服里放了灯泡，或是聚光灯之类的，稍微借了一点光。然后只要迅速蹲下，可能看上去就像突然消失了。”
“冷静分析之后，这个诡计好丢脸啊。”
“不都是鬼屋里的那些机关玩意儿嘛……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他是怎么从这个房间里脱身的呢？”
我四下张望整个房间。
“好像也没有暗道呀。”
“我已经查过一遍了。连能藏人的地方也没有。我还想过东西堆得这么满，那个人是不是藏在缝隙里了……不过好像也不太可能。开灯以后我很细致地调查过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同样，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不自然的东西。”
我环抱着双臂。虽然没怎么看过推理小说，不过我还是决定要说出我想过的事。
“有没有可能在开灯前他一直藏在里面，然后趁着咱们去推电闸的时候逃跑了呢？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电闸会被拉下来了。”
“你的想法不错。但是……”伊神像是要窥探我的内心般盯着我的眼睛说，“想想前天的事吧。当时只有我一个人离开房间去推电闸。你和柳濑都留在了房间入口吧。”
“好像是这样啊。”
“除非嫌疑犯在你和柳濑中间‘滋溜’一下挤过去。”
“太恶心了。”
“我后来很细致地检查了一遍房间。我觉得这个盔甲里好像有些古怪。”伊神同学咚咚地敲着一旁的盔甲。
“怎么可能，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这么说的话……只要房间的门锁着，就不可能有人逃得出来。”从窗外吹进来了一阵风，我看着窗户突发奇想，会不会是从窗户出去的？
我透过窗户向外看。太阳已经落山了，街道已经被阴影所遮盖。对面的第二副楼正沉默地压迫过来。我从窗户探出身子。窗户周围什么线索也没有。倒是有个连接走廊的雨水管道，可使劲伸手也够不着。
背后传来伊神同学的声音。
“你觉得能出得去吗？”
“好像不太行啊。手能够到的范围里没有能抓的地方。”
“嗯……”伊神同学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说，“你这个姿势哪行啊，爬到窗框上试试。”
“哎？”
“如果站在窗框上，说不定能够到什么呢。”
“我来做吗？”我回过头，发现伊神同学严肃地点了点头。他好像是认真的。
“你不是我的助手吗？”
我确实像个助手。
从窗户往下看，下面是混凝土。什么缓冲物都没有，一条直线直到地面。不会掉下去吧？掉下去可就糟糕了！
我用手扳着窗户内侧，全部精神都集中到那只手上，然后站上了屋子里面的窗框。总之先别向下看，缓缓地站了起来。
“把手伸出去试试看。”
“感觉好像要掉下去了。”
“不会掉下去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根据。留在窗框里的那只右手成了我的保险绳。我试着把左胳膊伸出去。指尖触碰到了雨水管。
“碰到了。但是没有可以踩的地方啊。”
“跳过去抓住的话就有可能逃出去。你跳过去试试。”
“我做不到。”我不是忍者，也不是成龙。
再加上那个雨水管，虽然有点儿看不清楚，不过上面好像满是锈斑。如果我跳过去，感觉一下子就会把它压垮。寒冷的风“嗖”地吹过来。瞬间我感觉好像失去了平衡，右手连忙发力抓紧。但那只右手好像不大对劲。随后身体猛地一哆嗦。
可是伊神同学还在发号施令。
“那能不能跳到连接走廊上？”
“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怎么起跳啊？那种危险动作谁能做得到！“请允许我回去！”
“没办法啦。”
我跳回房间里。结果忘了地板上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直接跳到了堆在一起的方木材上扭了脚。
“好疼啊。”
“照这么看，确实很难做到。”我蹲在地上，脑后传来了伊神同学毫无怜悯的声音。
“这个真的做不到。使劲伸手倒是够得着，可是谁能那么灵便。”
“要是用类似威亚之类的东西倒是有可能逃出去，可是需要高于一般人的敏捷身手。而且那也太显眼了。就算再黑，一个人飞来跳去也很容易被发现吧。而且肯定会有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说得倒是轻松。
“算了，反正我本来也觉得不太可能。”
那就别让我试验啊！
我慢慢站起身，万幸没有扭伤。
“看来从这扇窗户是逃不出去的。”
“不对，还是有可能逃出去的。跳下去的话……”
“那就死了。”
“如果事先在下面铺上什么东西，或是裹着什么东西跳下去，有没有可能呢。不过我想了想，好像还是不行。就算他能瞄准间隙跳下去，肯定会发出好大的声音。”
“最关键的是那也太危险了。如果造个密室需要从三楼跳下去，那还不如不弄呢。”
“嗯，也是啊。就算知道能有成功的可能，也没人愿意做。犯人又不是什么鸟天狗。”
又吹进来了一股风。伊神同学冷得缩一下脖子，可是仍然没有关窗户的意思。我也觉得冷得不得了。
“如果从窗户逃不出去，那么A方案就出局了。那就是B方案的情况，我们看见的东西不是人。”
“这说法可真吓人。”
“关键的问题在于他动了。这表示那不是人偶或剪纸画之类的东西。”
我也转头看了一圈。想找找有没有什么能从窗户那边收回来又不会留下痕迹的东西。而且当时我目击到的他，动作非常自然。
“这样太难了吧……难道是用干冰做的人偶吗？”
“那怎么操纵呢？”
“也对啊。”
伊神同学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正前方不动。他一动不动的，我甚至担心他会不会忘了呼吸。
“从窗户把什么东西拉进来也不可能。想要别人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话……”
“要是把定时炸弹安在机器人上，再把它引爆呢？”
“你是认真的吗？”
“对不起。”
我们这样一唱一和的聊天期间，伊神同学完全没有动过。嘴部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有视线会有细微的闪烁。
这时有人来敲门，是柳濑同学。
“叶山，戏剧部的人要走了，你们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啊，抱歉。”我看着伊神同学，但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见。
“伊神同学。”
“嗯？”
“伊神同学，咱们出去吧。”
“嗯……”
他就像画里的人物一样含糊地回答。随后我们留下伊神同学来到了走廊。
“伊神同学怎么了？一副肚子疼的表情。”
原来如此，还有人会这么想啊。
“没有，他是在研究前天那个……壁男消失的诡计……”我转过头去看伊神同学叫道，“伊神同……学……”
“嗯……”看来还是不行啊。
我还在琢磨的时候，只见他突然蹲到地板上，好像捡起了什么东西。“哎呀，这个是……”
“怎么了？”他的行为怎么看都是十足的怪人。
伊神同学一边把捡到的东西扔给我，一边说：“居然有这个东西耶。”
我接住的好像是什么昆虫的脚。
“这是什么？”
“是蟑螂的脚啊。”
“啊！”我慌忙扔出去，“你捡这玩意儿干吗？捡起来也就算了，你别扔给我啊。”
“嗯……我觉得这东西好像有问题。”
“啥？”我赶紧去找刚才扔掉的腿。
“我给扔哪儿了？”
可是伊神同学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喊他也没有反应。我好后悔，刚才趁他还在我们这个世界的时候把他带出来就好了。
柳濑同学盯着伊神同学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一动不动啊，我们在他的身上画画怎么样？”
“那也太惨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真想画。
最后我们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生拉硬拽才把他给拖了出来。伊神同学来到走廊后，依然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就像罗丹的作品……虽然没那么厚重，但是有一种莫名的哀愁与孤独感。还是说更像贾科梅蒂 2 ？
我无所事事，只好在伊神同学身边游走。当然我也想了很多，可还是解不开谜团。这时候刚刚跑回社团活动室的柳濑同学又来了。
“哎呀，他还是一动没动啊。”
我四下看看，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变得静谧起来。
“叶山，这个‘木偶’怎么办？”
“怎么办呢？也不能把他丢在楼道里回去吧。伊神同学没有艺术楼的钥匙。”
柳濑同学依靠着我身旁的墙。
“这个定格动画绝了。希望他能加入我们戏剧部啊。”
“他要是一直这样下去都能变成艺术品了。我想带到威尼斯双年展上去参展呢。”
我们正在随口胡诌的时候，突然伊神同学尖声喊道：“柳濑！”
“哇！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库房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其他部员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有啊。”
“嗯……叶山！”
“在！”
“从前天到今天，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什么都行。”
“这个……什么也……”我正要否认，突然想到一件事，“不，我要订正一下，有的。”
伊神同学一下扭过来脖子，死死地注视着我。可是他除了脖子以外，其他的地方一点儿都没动，看上去有点儿吓人。
“好可怕。”
“这个默剧表演简直太绝了……真想让我们的演员们都观摩一下。”柳濑同学都看入迷了。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当时好像有股味道。”
“味道？”
“对不起。”我为什么要道歉？现在的伊神同学给人的感觉，就像只要我有一点儿差错就会被他大加申斥。
“什么样的味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好像从没闻到过……”
“这种事你倒是早点说啊。”
“对不起。”他好像还是那个大魔神啊。
“味道……有味道啊。嗯，那么……”
“那个，也可能是错觉。”我又提心吊胆地加上了一句，可是伊神同学好像根本没听见。
伊神同学最后只念叨着“就要连上了，只差一点点”，就继续思考下去了。现在已经入夜，气温降了下来，我和柳濑同学面面相觑。
“他的专注力可真强。”
“可是，咱们该怎么办呢？不是，这件事跟你倒是没什么关系。”
“你还不回去吗？我们在这里等也没用，不如把钥匙给他。”
“嗯……”我正在想着要不要这么办，伊神同学发话了。
“叶山，你可以回去了。”
“那，我把钥匙给你。”我说话的时候，他又不回应了。
算了，我也帮不上忙，而且我现在又饿又冷。那个爱操心的老妈说不定已经开始担心我了，差不多也该回家了。虽然想了这么多，最后我还是改变了主意，蹲在伊神同学旁边。
柳濑同学好奇地问我。
“你不回去了？”
“我还是留下吧。柳濑同学你先走吧。”
伊神同学瞥了我一眼，我无声地点点头。
“回去吧。”伊神这样劝我说道。
“不，我要留下。”我苦笑着对伊神同学说，“谁让我是你的助手呢。”
可是伊神同学却说：“不，你在这里我集中不了精神。”
我回去了。
我一言不发地噘着嘴，柳濑同学跟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毫不避讳地“咯咯咯咯咯咯咯”笑了起来。
“你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心。”
我皱起眉头回了一句：“他就是这样的人。”
回家以后，壁男之谜也没有从我脑海中离开，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仍一直在想。
那个壁男动了。既然他动了，那是不是人假扮的呢？可是怎么也说不通啊。他是怎么从三楼的窗户逃出去的呢？既要保证安全，又要保持安静。这绝对是不可能的。那到底是什么呢？比如说是什么影像之类的东西？一时间我脑海中全是这个假设。对呀，会动的，不只有生物和机器人，影像也可以啊……有这种可能的。
可是……那屋子里只有墙，不是镜像。应该也无法把显示器放在房间里。因为没有办法回收啊。会不会是投影仪？只需要在其他地方操作投影就行了。可是屏幕问题怎么解决。不过无论哪种方法，都要从房间里把东西收回来。
这个谜团始终盘踞着我的大脑，吃饭期间、洗澡期间，我都一语不发。妈妈和妹妹好像跟我说了什么，但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了。看了下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不行不行，居然不知不觉到了这个时间。我到底在做什么？这样我不就变得跟伊神同学没什么两样了。
我突然想起来，难道伊神同学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思考？
虽然觉得不至于此，但以伊神同学的风格也不好说啊。所以我试着发了信息给他。等了大概三十分钟也不见回音。没办法，我只好拨了电话过去。
可是，铃响了十几二十回都没有人接。等了一会儿我又拨过去，然后依然是一片忙音。
这么说，他可能真的还在学校呢。会不会晕倒了？我很想确认一下，可是天已经这么晚了，不方便给伊神同学家里打电话。
窗外一片的黑暗……哎，要是他还在艺术楼里会不会冻死啊？他可是要考大学的，因为这件事把身体搞坏了可就完了。
“哎呀，可恶，没办法了。”
我穿上外套走了出去。伊神同学肯定还在艺术楼，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是这样的。骑车去学校的话，单程要二十三分钟。就算白跑一趟我也认了。就当是晚上散步了。
“你去哪？”刚走到玄关的时候被妹妹发现了。
“学校，可能会晚点儿回来。”
“干什么去呀？”
我想了一下答道：“去散步。”
我预感到这场散步一定会不同寻常。
风停了，我拼命踩着自行车，只用了二十二分零几秒就到了校门口。现在的我身体相当燥热，大腿肌肉紧绷绷的。我停好车，越过正门，爬上市立坡。绕过主楼，我发现三楼走廊里亮着灯，文艺部的房间也亮着。我试着去拉玄关的门，没有上锁。
这个人可真行。难道他不会累，也不会饿吗？
我正要迈进玄关，又站住了。想了一下，往学校后身的便利店走去。
“诶，还没回去吗？”
果然还在。
“我之前已经回去了。怎么看我穿的都是便装吧。已经十一点了，你怎么还在啊？”
“嗯……哎，我正想要找你呢。”
“啊？”在十一点的时候找我吗？
我叹了一口气，把便利店的袋子给他。
“你还什么都没吃吧。小心饿晕了你。”
“哦……说起来从刚才我就一直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
“那是你肚子里的馋虫吧。”
我取出便当和茶，伊神同学笑着接过去说：“蛮细心的嘛。”
伊神同学默默地嚼着便当，咕嘟咕嘟地把热茶吞下肚。“好烫。哦，这是热的呀。”好像喝下去之后才发现。
便当吃光后又喝了口茶。伊神同学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呼地长长吐了一口气，然后冷不防地说道：“我解开了。”
这句台词是我期待已久的，他却这么轻易就说出来了，着实有点扫兴。
“解开了吗？”
“不过，还只是理论层面。需要实地去证实一下。所以叶山……”
伊神同学站起身来活动几下脖子，走廊里响起了咯嘣咯嘣的声音。
“去把柳濑叫来。”
“诶？”
“我们得打开戏剧部的库房啊。”伊神同学又嘎吱嘎吱地活动活动手指说，“还是用钥匙打开比较好吧。”
那个房间的锁可是能锁住大猩猩的类型，不过看起来也难不倒伊神同学。我愣住了，如果这样的话，嫌疑犯会不会就是这家伙。
“可是伊神同学，现在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时间？”伊神同学一脸纳闷，“现在几点了？”
我知道他绝不是在装傻。只是像他说的忘记了时间。
“已经过十一点了，这个时间不能把人叫来啊。”
“没问题，你去叫的话她一定会来的。”
“问题不在这里。”
“好啦，那我给她打电话。”伊神同学从外套的内兜里掏出手机，快速拨好柳濑同学的号码。记忆力也太好了吧，他应该没怎么联系过柳濑同学，可是却能背下她的电话号码，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把号码记在通讯录里呢。柳濑同学很快就接了。
“喂，我是叶山。”
“你胡说什么啊？”我赶紧插了一句，只听电话那边笑了起来。柳濑同学大晚上的还是这么精神。
伊神同学基本只把要说的情况说了一遍就迅速挂断了。
“她说马上过来。”
“那我去接她。”
我正要走向楼梯，伊神同学抓住我的后脖颈说：“不用，叶山，你还有别的任务。”
“是什么啊？”
“要用到这片走廊做测试。”伊神同学抬起下巴示意南侧的走廊，“我需要稍微大一点的空间。所以必须把那些破烂儿收拾一下。”
“啥？”我打量了一下走廊。自制的伴奏席，松树的布景，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迷之木框，里面放着内容物不明的纸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满身灰尘地稳稳占据着走廊的一席之地，那架势像在夸耀着消防法又能奈我何。
“要收拾这些吗？收拾多少？”
“全部。”
我再一次环视走廊。
“全部……都要吗？”
挂完电话也就不到五六分钟，柳濑同学就到了。于是我们专心致志地把那些破烂儿清理干净。走廊里已经没有空间了，所以我们打开画室的门，把东西运到里面，发号施令的那位伊神同学却把自己关在戏剧部的库房里不肯出来。虽然是份苦差事，但柳濑同学一点也不介意，依旧笑脸盈盈地帮忙，只是不知道她一个人歪着头在嘀咕着什么。
“Theatre tops的成人计划 3 ，拉面团，还有TEAMNACS的东京公演也可以。还有东京都现代美术馆和迪士尼乐园，要是在那里答应交往也不赖，吼吼吼吼吼吼。”
我和柳濑同学忙得一头大汗，满身尘埃，终于让南侧的走廊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这时伊神同学抱着一个纸箱从库房里走了出来。
“哎，伊神同学，那是……”
“我想这个应该用得上。总之试试看吧。其实本该让这个东西出现在戏剧部的库房，然后从CAI教室看过来，但现在很明显做不到。不过，壁男的试验在走廊里算是取得了成功。不过想要再现前天的状况还需要相应的练习。”伊神同学如是说道。
“告诉小光他们吧。”
不出所料，他果然这么说了。
“那个，现在日期都已经变了。明天再说也……”
我在心里吐槽他还真说得出口，总之试着阻止他一下。不过当然是徒劳的。
“明天的话，岂不是要等到明天晚上。能早一天是一天啊。”
“他们都已经睡了吧。”
“如果真的睡了，咱们再约明天。”
伊神同学只知道我一个人的邮箱地址，因此只能是我和柳濑分头行动发信息让大家过来，居然所有人都回了，一小时后大家聚集在了艺术楼。秋野好像已经睡了，现在还在揉眼睛，高岛学姐说她是偷偷从窗户里跳出来的。
伊神同学庄严地宣布——
“谜团已经解开了。”
三楼的走廊关了灯，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刚才我发出信号告诉伊神同学、东同学、柳濑同学，还有秋野、高岛学姐和阿三，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好像还都在下面等着呢。
“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这么晚了还把大家叫出来。”
东同学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伊神同学倒是很放松地回复了他。
“有什么不好的，这个案件你不也参与了吗？”
秋野和柳濑同学也在场呢，伊神同学居然这么平静地说了出来。
这时，柳濑同学主动插话进来。
“刚才在信息里已经说了，伊神同学解开了壁男的谜团。也就是说，前天……嗯？已经是大前天了吧？那个现身的壁男其实是诡计……现在已经知道有人在捣鬼。啊，咱们中有人没看到壁男，总之也一起看看吧。”
原来如此，声音非常响亮。
“总结得很好。”
这次是伊神同学的声音。
“CAI教室现在进不去，想要完全还原大前天的情况是不可能的，我们姑且实际演习一次，让大家了解一下那个诡计。好了，跟我来吧。”
大家跟在伊神同学身后，啪嗒啪嗒响起一阵脚步声。
来了。我拿着遥控器，藏在画室前那堆破烂儿的阴影中。反正演出进行的时候，最好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我屏住了呼吸，曾经闻到的那股味道隐隐传来。
听脚步声他们上来了。伊神同学的声音响起来：“三楼现在关着灯。壁男会在南侧走廊的尽头出现。”
脚步声到了三楼。没人发现我，大家都往南侧走去。我从他们背后操纵着遥控器。
只见伊神同学挥着手的影像浮现出来，大家哗然一片。我再次操纵遥控器，他的影像消失了。
“喂！喂！”东同学一直走到走廊最里面，“这边什么也没有啊。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只是个小小的诡计。”伊神同学打开了走廊的灯。
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所有的情况全都一目了然。走廊中间有一个盖着黑布的投影仪。然后在走廊尽头有一个造烟机，让那边充满了焚好的烟。
“叶山，可以出来了。”伊神同学叫我。
其实在他叫我之前我就已经出来了。我担心像阿三那样被大家遗忘在这里。
大家回过头来。然后，伊神同学站在大家身后做出解说。
“刚才操纵投影仪，以及在走廊里放满烟的都是叶山。”
还把走廊里的破烂都收拾干净了，不过也不重要了。
伊神同学让大家转回视线看着他，继续讲解：
“我们之前看到的壁男是投影仪放映的影像。所以既有颜色又会动。那是犯人自导自演拍的影像吧。在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披上黑色的垃圾袋，再淋上血浆后扮演的。后来他用投影仪把那个影像投射到戏剧部的库房里。至于投影仪嘛，没有放在艺术楼，而是安在了第二副楼的阳台上。如果放在CAI教室前面不放心的话，也可以在隔壁的系统管理室进行投射。窗户会开着也是这个原因。因为如果把窗户关起来的话，影像映到玻璃窗上就会出现重影。那样的话就不像在房间里了。”
伊神同学扫视了大家一圈，像讲课一样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投影仪把影像投射到什么东西上了呢？库房的门是关起来的。窗户虽然开着，但小光他们一直在监视，CAI教室的窗户也是开着的。想不让人看见又不发出声音，拿进去再拿出来什么是做不到的。如果在房间里放置平时用的那种屏幕，就无法从窗户把它收回来。所以犯人用了造烟机的烟来代替屏幕。”
没错。我之前进房间时闻到的气味就是烟留下的味道。
“在烟上……投影？”
伊神同学笑着回答了高野学姐的疑问：
“我从登山部的朋友那里听说过一种现象，叫作峨眉宝光 4 ，说是‘魔女之夜’大家可能更好理解吧。”
这样更听不懂了。柳濑同学却“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主要原理就是光线从物体背面照射过来，在雾气中就会映射出自己的影像。那时我才发觉。原来屏幕并不一定非得是固体。烟雾和固体的屏幕不一样，可以不发出声音就从窗户飘散出去，在黑暗中也几乎看不到……刚才各位已经体验过了。有谁发现走廊的尽头有烟吗？”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时东同学开口了：
“可是如果窗户打开了，那烟不马上就散了吗？真的能成功吗？”
“应该是可以的。”伊神同学指着走廊尽头，那里的窗户也是开着的，“这栋楼几乎不通风。如果不在入口或出口的位置，基本上是没有风的。如果只打开库房的窗户，再加上那天本来就没风，空气基本都不会流动……刚才我的影像周围应该能看出有一点儿摇晃，可大家都没有发现吧？
“如果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影像周围有烟雾缭绕。那个犯人之所以很快就关上了影像，可能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首先嫌疑犯藏在隔壁的空房间里。然后在窗户关闭的状态下打开造烟机，把戏剧部的库房里面放满烟。只要在造烟机上接上一根软管，从换气扇里插进去就可以。等时间到了，他再从窗户探身出去，打开库房的窗户。因为库房的窗户没上锁，只要拿一把痒痒挠就可以拉开……这些操作只需在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艺术楼之前完成，从换气扇里把软管拔出来，用痒痒挠把窗户打开，在黑暗中也不会有人发觉。然后他给CAI教室的东发信号，让他配合演出。那时东说他‘听到了脚步声’，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艺术楼之后，犯人就用遥控打开了投影仪。”
秋野看着东同学。伊神同学不经意间暴露了东同学的共犯身份，他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让我们看到影像后，他就把投影仪关上，这就是壁男出现的原理。手电筒打不开也是因为这个，如果马上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的话，很可能会看到烟。所以他指示东要带一个打不开的手电筒。”
“那个，伊神同学。”
阿三举起手开口了。
“嗯？”
“到目前都没什么问题，可是之后怎么排风呢？在舞台上使用的时候，造烟机也有这个问题。”
伊神同学点点头说：“嗯。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其实当时艺术楼的玄关是从里面关上的，三楼的电闸也被拉下来了，直到库房的灯亮起来之前有很长的时间。即便如此排风也来不及了，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
伊神同学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里的烟已经稀薄很多，但还是有很多残留下来，肉眼就能发现。伊神同学不客气地走过去，把库房的门打开，又开了灯。
“可是，这个房间有空调啊。奇怪的是文艺部的活动室里并没有装，不过这不是重点。如果把空调风力开到最大，让房间里的空气循环起来的话……”伊神同学操控着手里的遥控器，空调里有风吹了出来，伊神同学的刘海儿都被风吹了起来。
“好冷啊。总之靠这个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风排出去。”伊神同学像是很冷的样子搓了搓手臂。关上空调不就得了。“嫌疑犯把壁男的影像关掉后马上打开了空调开关，然后等着我们。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后……”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向了我。
好像是接下来要我来说。
“把开关给关了？”
“没有。”被否定了。“恐怕他把外面的电闸给拉下来了。那么做更容易藏身，而且库房里的灯也要更晚一些才能打开。”
你想自己说就别看我啊。
“电闸开关一落下，房间里所有的电器用品就都停止工作了。”
伊神走出库房，拉下了走廊里的电闸。吧嗒一声，周围就被黑暗和静寂淹没了。
“接下来只要等着我们打开电闸就可以了。电闸打开以后，电灯就会像之前一样亮起来，可是……”伊神同学把电闸推上去，库房又亮了起来，刚刚通电的走廊灯也闪烁起来，但房间里的空调却关上了送风口。“……空调却停了，因为所有设置都重置了。”
东同学非常佩服的样子。
“这回我可明白了。”
“嗯。我碰巧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提示。”伊神同学的音量稍微降了一些，可能说得太多太累了，“我一直有个疑问，那天为什么壁男过了九点才出现呢？要是我们等不及回去了怎么办。”
我接着他说出了理由。
“是因为下雪了吗？”
“对。投影仪射出的光线本身在空气中是看不见的。但是如果光线通过的路径上有障碍物，那束光线就会被反射出去，而被发现。如果在下雪期间打开投影仪，那中间就会有雪花，再加上……”伊神同学在胸兜里摸了摸，“……我还找到了这个。”
伊神同学从胸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了东同学。
“什么东西？”
“蟑螂的腿。”
“啊？”东同学边把蟑螂腿扔出去边说，“脏死了。”
“……你又捡回去了啊？”
“不是，那儿还有一根。”他好像又捡起来了。
我差点被他吓呆了。
“请不要把它放到胸兜里呀。”
“嗯，哎呀，别管这个了。”伊神同学绕开我的话继续说着，“那条腿就掉在房间的角落里。这刚好是开过空调的证据。”
“证据吗？你的意思是……”
伊神同学依然保持着之前的节奏。看来这个人是不会出现说累了的情况。
“刚才东扔出去的那条腿，没有干燥，还有水分。”
“好恶心。”东同学皱起眉头，我也觉得想吐。
“也就是说，那个尸体是新的，掉在了地板上。不过为什么只有腿呢？”伊神再次将目光对准了我，“也就是说……”
“嗯？”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旁边的柳濑同学替我接下了话茬。
“那个蟑……它之前就在空调里吧？”
“回答正确。”伊神同学高兴地露出微笑，然后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这个房间一直都是库房，空调很久没用过了。所以它们很安心地睡在空调里，没想到空调突然运作起来，被稳向板给卷了进去。节哀顺变。”
他又回过头看着库房。
“库房的地板上还有其他的腿和翅膀之类的散落在那里。其他部分应该是卷进空调里了吧，这就是空调最近被使用过的证据。”
柳濑同学笑了起来，说道：“太好了，这回要大扫除了。”
我不禁又想吐槽她这是主要问题吗？
伊神同学愉快地继续说道。
“总之，嫌疑犯觉得艺术楼的肮脏正好可以拿来复仇。”
不只从哪儿传来一声叹息。接着，高岛学姐发出疲惫的声音：“原来是假的啊。我们看到的也是，三野看到的也是。”
伊神同学立刻做出否定：“不，三野见到的可不是诡计。这个诡计只适用于这个房间。在CAI教室是做不到的。”
“诶？”大家的目光都转向阿三。
“……对吧？三野。”
伊神同学向三野确认。
阿三没动。
“是三野……吗？”东同学嘀咕着。
伊神同学代替纹丝不动的三野继续解说：“最初目击到壁男的是三野。可是他撒谎了。立花闹鬼的诡计被戳穿以后，三野赶忙又搞出一个新的目击故事。为什么壁男会出现在第二副楼那边正是因此。”
是阿三吗？伊神同学似乎相当笃定。
“如果不这么考虑，一切就都说不通了。三野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看到了壁男，实在是太过巧合。他跟我们不一样，不是顺其自然地就看见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三野看到的壁男就不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要是没人使用诡计，那就只能是有人撒谎了。”
这一点早就该想到了才对。
现在想想，壁男出现的时候，只有在柳濑身边的人才能把她叫过来。这个人必须知道她把艺术楼的钥匙和库房的钥匙放在一起，知道我的邮箱地址，而且知道只要以我的名义就能约她出来，另外还知道她会一直等我。但是阿三的演技实在太逼真了吧，我都没有想过会是他。
伊神同学也说：“三野，你演得太好了。你很适合做幕后工作，不过你做演员的才能也不容小觑。”
柳濑同学小声说了句“用得上”，这句没能逃过我的耳朵。
阿三挠了挠脑袋。
“能被伊神同学夸奖，我还挺开心。”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我本来以为阿三会老老实实招供，没想到他突然口气一变，说道：“可是啊……伊神同学……”他向伊神同学投去挑战的目光，“你能拿出证据吗？我说的不是推测案件的证据，而是证明我就是嫌疑犯的证据！”
“哎呀，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伊神同学露出笑脸。
“嗯，怎么回事呢？”
阿三换上了戏剧腔，摊开两只手。
“逻辑上确实说得通。可是你刚才的话不过是自己的想象。我本人……”这时阿三的胸兜里传出嘹亮的号角声，好像是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收到信息了。戏被打断了，阿三装出要向前跌倒的样子。
“烦死了，正是关键时刻呢。”
“笨蛋。”
柳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大家都转过身去看着她。柳濑掏出了手机。“yhayama0429@＊＊＊＊.ne.jp。你忘了把邮箱改回你自己的了吧？”
阿三看着自己的手机，又看向柳濑同学，突然爆笑出来。我和柳濑同学也笑了。柳濑同学证明了伊神同学的推理，所有人都笑了。
阿三笑了一阵，突然严肃起来，脸上露出一丝寂寞。
“看来只能瞒到这儿了。”然后他环视着大家，视线停在了高岛学姐身上，“……对不起。嫌疑犯就是我。壁男的谣言也是我传出去的。”
“嗯，坦坦荡荡的承认了多好。”伊神同学笑起来，“你编造了壁男的谣言。可是不知道谁又添上了立花的谣言。你也没想到吧。壁男的部分还好，但立花那部分是谎言，要是传开了，壁男的事也会变得没有可信度了。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确保壁男传言的可信度。”
阿三不好意思底搔了搔头继续做出补充：“听高岛学姐说她要留下的时候我可愁坏了。不过多亏了东设下的那个圈套，让这个谣言的流传度更高了。”
我想起来了。
“传出去的不就是你吗？那歪曲事实也是故意的行为？”
“嗯……算是吧。第二天我散播谣言的时候，如果不说我本人进去了有点麻烦……抱歉，叶山。”
“没什么，这倒是无所谓。”
阿三说的没错。如果讲述怪谈的人不是当事者，那么听众们就会跑来问我这个当事者更详细的事吧。而我本来就半信半疑。所以讲的时候也会如实加上一句“我可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幽灵，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搞恶作剧”。如此一来，谣言就起不到最佳效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