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库房的小偷就是你。这么说你早就开始布局了吗?”
阿三听到伊神这么说,诚实地点点头。
“嗯,没错……为了让影像恰好出现在设计好的舞台上,另外排风的时间也要多练习几次。”
这么说,他当小偷的真正目的是拿造烟机。
阿三又对东同学鞠了个躬说:“对不起。我威胁了你。”可是马上又加上了一句:“不过你也是罪有应得。”
高岛学姐像是刚刚反应过来。
“那么,发现东的恶作剧,然后又威胁他的人是三野?”
“跟大家告别以后,我又回到了艺术楼。因为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诡计。”
“好厉害啊。”
我如实地赞叹他。
阿三揉了揉鼻子。“这个嘛,因为我在戏剧部是负责幕后工作的。看一眼就知道那光是荧光灯还是聚光灯。”
“了不起啊。”柳濑同学拍了拍阿三的肩膀。
高岛学姐喊了阿三一声,走近一步。
“你为什么要制造那个谣言?”
阿三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地高岛学姐鞠躬致歉。
“对不起。我不想说,请你们不要逼我……其实我不说也无所谓吧?不知道也没什么影响。”
高岛学姐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呃,没问题倒是没问题。”
看阿三现在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恶作剧。难道说,这也是演出来的?
可是伊神同学不可能放过他。
“我想知道。”
阿三略有些不满,语带责备之意地回道:“伊神同学,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就不能到此为止吗?”
伊神同学没有退缩。
“我解开的谜团,我认为我有知情的权利。而且按目前的情况,我不知该怎么向吹奏乐部说明。”
阿三不说话了,他偷偷瞟了伊神同学一眼,又转移了视线。
在阿三开口前,伊神同学率先说了起来:“我能想到的原因是这里有个你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地方。所以你才散播恐怖的谣言,让人们都远离这里……你是不是偷偷在礼堂里养了猫?我劝你还是别养了,那些家伙的臭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说的是捉弄过我的那只小猫吧。
“伊神同学,你养过吧?”
“嗯,不过那只猫给我朋友带走了。不用担心。”
伊神同学又把视线转回阿三身上。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该把壁男出场的地方设置在固定场所才对啊。可你却说壁男会在整个艺术楼里徘徊。你到底不想让大家看到什么?”
阿三还是一言不发。可是他的眼神一直在闪烁,眼睛也转个不停。
漫长的沉默后,阿三抬起了头。
“现在,艺术楼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
“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只有伊神同学又加上一句:“你养的是个人?你是大江健三郎 5 吗?”
“我没有养他,只是借他个地方睡觉。”
阿三痛苦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流浪汉?”
柳濑同学问道,阿三默默点点头。
“那个人在哪呢?”
秋野有点不安地询问。
“哎呀,他不是什么坏人,只是现在天气这么冷,他冻感冒了,实在是很可怜……”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伊神同学开了口:“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希望吹奏乐部的人能离那个人的房间远一点,对吧?”
“总不能让他整个白天都躲在艺术楼里不出门啊。早上门一开,他马上出去就可以。因为门锁都是在固定的时间打开,而且我们也知道开门后暂时不会有人进来。可是这样的话到了晚上他就进不来了。钥匙都在老师手里,而吹奏乐部的人一直会在里面练习,直到锁门。”
阿三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看来他编造壁男的谣言是为了逼退吹奏乐部。如果不能让经常在一楼和二楼随意走动的吹奏乐部成员们早点回家,或者让他们别在艺术楼里到处乱晃,想要进出的确很困难。
“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伊神同学叹了口气说,“可是,喂,三野。你好像进行得不太顺利吧?”
听了伊神同学的话,三野挠了挠头说:“是啊,这个谣言并没能把吹奏乐部一扫而空。有人并不怎么害怕。”
“你还有一个计算失误的地方,我本来不想说的……”
胡说,我心里默默想着,不过嘴上没说。
“你最大的误算就是让壁男真的出现了。”
伊神同学的话我没听明白,于是问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想让人害怕,就该始终维持‘怪谈’的状态。三野却让壁男出现在了现实世界,也就是把‘怪谈’变成了‘灵异现象’。”
也许伊神同学觉得他已经解释很清楚了,但我反而更混乱了。
“有什么不一样吗?”
“怪谈的真伪是既定的。说白了就是假的。但怪谈的性质就是这样。‘明知不可能,但如果是真的要怎么’这种恐惧才是怪谈的精髓啊。”
“是精髓吗?”
“可是当它变成灵异现象之后,真伪就说不清道不明了。‘我认为不是真的,但是也有可能是真的’这种乐趣是灵异现象的精髓。”
“真的是精髓吗?”
“从结果上看,怪谈只会把人推开。因为都知道是假的,再去调查怪谈的真伪也没什么意思。本来想要证明怪谈的真伪大都不可能。可是真假不明的灵异现象,就会让人不由得想要证实一下。也就是说,反而会引人上前。从本质上来讲,其实人人都是矢追纯一 6 。”
“这也说得太过了吧。”
我估计只有伊神同学,或是伊神同学的父亲会这样想。可是阿三“啊”的一声,沮丧地说:“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这都是你自寻烦恼,杞人忧天。”
伊神同学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确实激起了这个人的好奇心。
“虽说是杞人忧天,不过你做得相当到位。”柳濑同学好像发了下呆,然后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三野能干出这么大胆的事。你藏起来的是个陌生人吧?”
“那又怎么样?”
“我明白了,其实三野也没做错啊。”
阿三看着大家说道,或者说是向大家倾诉:“你们看今天多冷啊。这样冷的天气还要持续两个月呢。可是车站又关闭了,说要改造,把他给赶了出来。公园的长椅上也没法睡。那这些人要睡在哪里呢?他们没给任何人添麻烦啊。艺术楼本来就是空着的。反正只是在里面睡个觉,要多少地方就有多少地方。”他回过头瞧了一眼艺术楼,继续说道,“这栋楼本来就是浪费了市里的财政预算建起来的吧?那有效利用起来不是更好吗?把那些人从车站里赶出来的不就是市政府吗?”
“阿三……”
我不知说些什么好。阿三面对的沉重是我不得而知的。
阿三猛地向我们弯下了腰,说道:“拜托。你们就当没看见好不好,楼里住个人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叶山……”这次他看向了我,“拜托你把钥匙借给我。我配好之后马上还你。”
阿三说他过去老是被人欺负。现在看他那副努力的表情,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这句话——那一定是真的。所以,阿三才会这样。
我没有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阿三是错的吗?我有没有阻止他的理由?如果我拒绝了,那位流浪汉就要被赶到寒冷的夜空下了吗?要不要赶走他必须由我来决定吗?
按常理来说,我们不该让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住在学校。那么所谓的‘常理’又有什么根据?所谓常理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把一个无处安身的人赶出去?
阿三的眼神像是要将我穿透。我第一次见到阿三如此认真的样子,这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伊神同学却帮我拒绝了他。
“三野,这样可不行啊。还是让那个人出去吧。反正他的病也已经好了吧?”
“可是……”
“我明白你想帮他,你的行为从根本上讲或许是对的。可是艺术楼里可不止你一个人吧?你这样独断专行是不对的。”
“伊神同学,我们可没住在这儿啊。”
伊神同学对我的吐槽视而不见,他继续说了下去:“做决定的是你一个人,但要是发生了什么,风险却要由别人来承担。这样可不行吧?”
阿三根本听不进去,他抗拒地摆出强硬态度。
“我不是在拜托伊神同学,而是在拜托叶山。”
“那就更不行了。”伊神的声音强硬起来,“你拜托叶山,这根本就是犯规吧?要是把钥匙借给你,叶山也成了共犯。要是让那个人住在这儿,出了问题怎么办?要是他说出你有同伴该怎么办?那样的话,这个责任叶山也要背上一半,可是你的责任却只剩下一半了。如果叶山拒绝了呢?今后叶山就要背负把那个人赶了出去的责任,而你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你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叶山跟我不一样,他很温柔,又懂人情世故。可你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他带来多大的烦恼吗?如果你当他是朋友,就不能不替他考虑。”
伊神同学在替我说话,我实在太意外了,不由得惊呆了。
“……伊神同学,你怎么了?”
伊神同学瞟了我一眼,有点不好意思。
“可能是立花的影响。”
然后他拍了拍阿三的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让我为难了三天……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至少你让那个人不至于死于肺炎啊,对吧?而且……”
伊神同学的口气缓和了下来。
“对方是大人吧?那个人可能没有那么柔弱,需要像你这样的孩子来保护他吧。”
伊神同学对着沮丧的阿三说道。
“就这样吧,过了今天,就让那个人走吧。不,是把他赶出去。”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一个声音。
“没这个必要。”
啪嗒啪嗒,有人穿着拖鞋走了下来。那人明显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套皱皱巴巴的西装。
“丰中先生……”阿三这样叫他。
我呆呆地望着那个男人,他就是幽灵的真面目,没错。而且他大概就是我前天,准确地说是大前天追逐的那串脚步声的源头。
丰中先生对我们深深鞠了一躬。
“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抱歉。你们找的就是我。”
伊神同学最先反应过来。
“看上去还挺健康。”
“是的。”丰中先生认真地答道,“多亏了他的帮忙,现在身体已经好多了。”
“很抱歉……”伊神刚一开口,就被丰中先生给打断了。“别这么说。我已经受到很好的照顾了,不能再麻烦你们了。”
“丰中先生……”阿三正想说什么,丰中先生弯下了腰。
“三野同学,很感谢你照顾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善良的人。”
“哎,没有没有。”
阿三揉了揉鼻子。
“您是哪里人?家人呢?”
伊神向丰中先生提出了问题。
“我家在东京。”说完,丰中先生低下了头,“家人……”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咬着嘴唇,握紧拳头说道:“我欠了钱……所以逃了出来。”
“金额是多少?”伊神同学抱起了胳膊,“也许没有多到要逃跑呢。”
“这个,相当的多……是的,非常严重。”丰中先生终于抬起头,“你们大家知道消费者金融贷款吗?”
“这个我们暂时还用不到。”
伊神同学回答道。
丰中先生的视线左右徘徊了一阵子,然后呼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还是跟你们说说比较好。”
等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后,丰中先生说了起来。
“如果要讲一个故事,第一页该从哪个场景开始呢?”
丰中先生在讲述的过程中,逐渐冷静下来,他的眼神很是严肃。原来他被一则“便利”的广告欺骗,变成了一个多重债务人员,然后骗子美其名曰要帮他把债务统一管理,可没想到却让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所有财产全没了,再这样下去,连家人也会受到牵连。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能自杀来换取人寿保险。
“难道连我选择的地点都写在他们的剧本中了吗?我想还不至于……当时已经被他们逼到这种程度了。”
可是丰中先生没有死。他留下了遗书,把车开进了湖里,可是在渐渐下沉的车里,他发现自己居然还系着安全带。丰中先生在下沉的车里笑了起来,决定要逃出去。虽然车已经被水淹没了,可是等水浸满车厢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丰中先生一直等到车厢里灌满水,与外面的水压一样了,才打开车门逃了出来。
“这种做法真够沉着的。”东小声赞叹了一句。可是不知为什么,只有伊神同学冷酷地盯着丰中先生。
丰中先生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都被自己的冷静吓到了。逃出来以后,我把西装外套脱掉扔了,一直游到岸边。上了岸之后我才发觉,原来我根本不需要像之前想好的剧本那样做。”
丰中先生是这样想的。只要自己不吭声,妻子会发现自己留下的遗书。只要大家认为他死了,就能拿到保险金。这样不用死也可以解决问题。于是丰中先生开始隐姓埋名,过起了流浪的生活。不过,因为害怕妻子担心,所以他只给妻子打过电话。
不过流浪生活可不是谁都过得下去的。冬天一到,本来抵抗力就弱的身体很容易就会生病。他患了感冒,精疲力竭,恰好得到了阿三的帮助。阿三把换洗衣物和寝具带到四楼的空房间里,始终照顾着他,直到他恢复了健康。
“简直就像佛祖一般。”
“才没那回事呢。”
听到丰中先生称赞的阿三把手摆得飞快。秋野见他这副样子,安心地微笑起来。
丰中先生表情坚毅地挺着身子,然后给我们所有人深鞠一躬。
“各位,这次给你们添了大麻烦了。”
“没有。”我也在他的带动下弯了腰。这是第一次有大人向我鞠躬道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手足无措,赶忙向他行礼致意。只有伊神同学抿着嘴,默默地观察丰中先生。
接着,穿着拖鞋的丰中先生,又转向了阿三。
“三野同学。”
阿三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视线不安地跳动。
“现在的我只能用这种形式对你表达谢意。”这次,丰中先生缓缓地,深深地向阿三鞠了一躬,“不过,总有一天我要向你表达更正式的感谢。我会以此为目标,从明天开始重新出发。”
说完这些,丰中先生说他要去收拾行李,消失在了四楼。
难以言喻的感慨疯狂地涌上我的心头。大家都呆望着楼梯,久久未动。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真诚地鞠躬道歉。”
听到我的小声嘀咕,伊神同学听后鼻子哼了一下。
“还真真诚啊!”
“伊神同学?”
伊神同学什么也没说。
丰中先生很快下来了。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手里拎着鞋子。
丰中再次站得笔直。
“各位……”
这时,楼下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响起这样的声音,我吓得不由得“哇”的一声叫出来。有人来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脚步声移动了起来,不是一个人。丰中先生的话也被打断了,大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东同学皱起了眉。
“有人来了。”
“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脚步声开始上楼梯了,我们面面相觑。东同学嘀咕道:“不会是暴走族吧?”
从楼梯那边出现了两个穿着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虽然两人都散发着战斗的气氛,看上去有点恐怖,可是他们都系着领带,不像是那种粗暴的人,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中年男子见到我们几个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但是,见眼镜男点头示意后快步跑上了楼梯。我们几个惊慌得跌跌撞撞,向后退着。那两个男人快速从楼梯跑上来以后,那个中年男子把通往四楼的楼梯给堵住了。
我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那个丰中先生,突然推开高岛学姐,然后脱下拖鞋,往南侧的窗户跑了过去。伊神同学赶忙从后面追了上去。追上以后,伊神同学从后面抓住他的后脖颈,同时迅速地使出一个扫堂腿。看起来好像只是轻轻一绊,没想到丰中先生高高飞到半空中,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伊神同学用右膝抵住他的胸口,然后抓住他的胳膊,用两只手和左膝按住他。丰中先生只得发出一阵哀号。
“好疼,疼疼疼疼疼疼死了。有什么话放开我再说!”
“要说的人是你,说说你到底都干了什么好事!”
伊神同学用左手和膝盖控制住他的胳膊,放开的右手高高扬起握拳。丰中先生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下,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高声惨叫。
“哇,别打别打别打,疼死我了,哇,喂,千万别动手啊。”
伊神同学往我们这边回过头来:“把他控制住了……你们是警察吧?”
“太精彩了!”
那个眼镜男把我推到一边,然后亮出了手铐,赶忙跑到丰中先生身边。
“丰中浩一,你涉嫌贪污公款,以及诈骗未遂,现在要将你逮捕。”
眼镜男干脆利落地说完这句话,咔嚓一声把手铐铐在了丰中先生手上。然后仰头看着伊神同学,无限感叹。
“我是西警察署的多田。哎呀,刚才真是太精彩了。你在武术方面颇有心得啊!”
“我师父也常这么说。”
师父?是谁?不对,这都不是重点。眼镜男好像是警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四下看了看,被丰中先生撞开的高岛学姐正捂着头蹲在地上。
“学姐,没事吧?”我检查了一下高岛学姐用手捂着的地方,没有出血。就是撞了一下。
“怎么回事?”
高岛学姐问我,我当然答不上来啊,我还想问问别人呢。于是我默默地期待伊神同学。
“我也是警察,名叫吉丸。”那个中年人推开我们走了过来,出示了警官证,轻轻点头示意,“看来诸位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吉丸警官走到丰中先生身边,看着伊神同学,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你的协助……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伊神同学遗憾地摇摇头说:“他说他有多重债务,现在无家可归,暂且躲在这栋楼里。”
吉丸警官听了这话,一侧的眉毛向上一挑。
“多重债务啊。嗯,原来如此……具体怎么回事?”
伊神同学把刚才丰中先生的话简要地复述一遍。吉丸警官听后挠了挠头。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好不容易赶上了。”
“请,请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阿三不解地向两人询问。
吉丸警官冷静地做出了回答:“这个男人撒了谎。他大概是觉得这么说可以博取同情,大家就会默默放走他吧。”
“说谎?”
这个冲击太大了,我简直说不出话。
只有伊神同学一个人镇定自若。
“要说哪部分是骗人的呢?”吉丸警官抱着胳膊低声说,“欠钱的事倒是真的。就是所谓债务管理公司的手段。只不过嘛,后来的事是这个男人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并不是说一定没有发生在他本人身上。他欠了钱是确凿无疑的。”
吉丸警官好像不知道该先说哪个才好,用食指转圈按着太阳穴。
“他的问题不在于有欠款,而是在于欠款原因。这个男人多次挪用公司资金,正式说法叫贪污公款。再加上一条,他企图伪造自杀骗取人寿保险金,正式说法叫诈骗未遂。”
随后,他瞧着被多田警官控制住的丰中先生,面无表情地继续诉说。
“这个男人前年二月玩期货赔了大钱,然后就用公司的钱来堵这个大窟窿。他借高利贷也是为了补上这个空缺,之后就陷入自行车作业 7 的困境了。”
吉丸警官又把视线转移到我们这边。
“要是在那时候从期货市场退出来就好了。对于一个外行人来说,那根本就是赌博。可是他一直不肯罢手,亏了就借钱,先是为了填上借钱的窟窿挪用公司的钱,然后再反过来用借来的钱堵公司的窟窿,反复循环。大概觉得这样可以周转过来吧,结果最后把欠款和公司财务两边的窟窿都弃之不管,一个人逃跑了。”
丰中先生苦涩地反驳道:“我都说了会还的。”
“少胡说八道了。”多田警官大声吼道,“你那叫诈骗。保险公司怎么办?”
丰中先生咬牙切齿地说:“可恶!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抬起头看着多田警官,“都怪那个贱人出卖了我。”
“什么贱人,人家那是协助调查。”多田警官厉声反驳。
“喂,多田,注意你的音量……公司方面提出了受害申报。”
去年九月,有报道称湖里掉进了一辆车。很快就确认出车主就是这位丰中浩一,遗书也找到了,可是当他的妻子——丰中正子接电话时举止十分可疑。丰中浩一买了好几份人身保险,受益人是消费者金融贷款和她。后来车被捞了出来,怎么也找不到丰中浩一的尸体。不久,丰中浩一就职的公司提交了受害申报。警察在继续搜索尸体的同时,怀疑丰中浩一是伪装自杀,就向他的家人了解情况。
“遗书里坦白了贪污公款的犯罪事实,并说要用保险金赔偿公司的损失,总之这个男人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你肯定认为留下遗书,再伪装跳湖,警察就会断定你是畏罪自杀,也就不再搜查了。”
后来吉丸警官说服了丰中正子,让她协助调查。丰中浩一会定期给妻子打电话。靠电话追踪根本无法锁定他的位置,于是丰中正子假装没有协助警察,让他把藏身之处告诉自己,就说自己实在是担心得受不了,如此反复纠缠之后,终于套出了藏身地点,顺便还引出五六次“我爱你”的台词。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伊神同学一副索然无味地依靠在墙上,“不过,他刚才的那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一开始就觉得不对?”我惊讶地问他。
不过确实如此。伊神同学的态度很是奇怪,而且丰中先生要逃跑的时候,他也是没有片刻犹豫就冲上去制住了他。
“这世界上可不都是好人啊。”伊神同学看着我,“丰中先生刚才说话时那副伶牙俐齿的样子,我就知道有问题。那明显是事先准备好的草稿啊。而且,我们只是一群高中生啊。你们不奇怪吗,一个成年人居然会对高中生撕心裂肺地哭诉。”
高岛学姐攥紧了拳头瞪着丰中先生。
“你居然骗我们,你是不是觉得一定能骗过我们?”
丰中先生低下了头。
怎么这样。我仰头望着天花板。听了之前的话,我满心相信丰中先生是被恶劣的消费金融贷款机构给骗了,是受害者。看来并不是这样的,他才是做坏事的那个人。真正的受害者是他的公司,是保险公司,是要为他善后的上司,他的家人……他们才是受害者。
不,受害者还有一位。我偷眼看向阿三,只见他呆呆地张着嘴,眼都不眨地盯着丰中先生,一动不动。
实在太过分了。
“真是卑鄙无耻。”多田警官望着被押住的丰中先生说,“你这小子,居然欺骗单纯的高中生,妄想让他成了你的同伙,你这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他抬头看着阿三。
“行了……别说了。”吉丸警官打断了他,然后转向阿三这边,“你是三野吧,你没做错任何事。不止没错,你在积极帮助别人这方面可以说比谁都正确,千万不要为了这次的事烦恼。”
阿三低下头别开视线。吉丸警官也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吉丸警官向多田警官说道。多田警官点点头,粗暴地把丰中先生拉起来。我们几个紧贴墙上让出路来,便于两位警官和一个罪犯通过。
“喂。”多田警官捅了丰中先生一下说道:“你是不是该给人家道个歉啊。”
丰中先生一言不发,甚至都没有看上阿三一眼。多田警官咂了咂舌,也不再提,催促着他赶紧走。
即将离开的时候,吉丸警官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我们小声说了一句:“别对大人失望了。”
阿三低下头,一时无语,只是握紧了的拳头张开,然后突然两手掴住我的肩膀说:“叶山,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说对不起。”
“可恶,实在对不起。就是对不起你啊!可恶。”
为什么要道歉……我本来想问,但还是算了,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阿三现在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他对丰中先生投入的善意,为他那么努力,都没有打动丰中先生,他的心意都白费了。
“笨蛋,你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啊。”
我拍了拍阿三的肩膀。
可是阿三只是重复说着可恶和对不起,接着又用头撞墙。
“这都是什么啊。真是的。太过分了,可恶。”
“阿三……”
大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阿三又说了一句“可恶,什么呀”,然后又用头撞了一下墙。
我也能体会到他的心情。再怎么说,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实在太过分了。虽然我也这么想,可是却说不出来。而且以我安慰人的本事,说出来搞不好反而让他心里更难受。刚才吉丸警官也没让多田警官继续下去,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只能沉默地放任他不管吗?
我只能寄希望于伊神同学,但他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高岛学姐和柳濑也都只是偷偷摸摸地看着阿三。
这时,秋野突然低着头,嗒嗒嗒嗒嗒地小跑开来。她把南侧的窗户整个打开,探身出去往外看。
她跑得太快了,我刚想提醒她别掉下去的时候,秋野好像见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大声喊道:“混蛋——”
“……”
大家一下都愣住了,接着伊神同学说了一句:“说得真是贴切。”
我突然听到‘嘿嘿嘿嘿嘿’的声音。在我身边的阿三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起来。
“麻衣喊‘混蛋’的样子好可爱呀。”
阿三偷偷笑着,眼里都是秋野的背影,表情终于恢复了常态。
如此看来,这两位进展得很顺利啊。
注释
1 必杀职业人,根据电影改编的解谜类游戏,主界面由武士和纸门,以及影子组成。——译者注
2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瑞士超存在主义雕塑大师,画家。——译者注
3 Theatre tops的成人计划,拉面团,TEAMNACS都是过去的公演。慎重起见,特此说明。——译者注
4 峨眉宝光,四川峨眉山出现的神奇“佛光”现象。——译者注
5 大江健三郎,日本著名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译者注
6 矢追纯一,追逐UFO的人。——译者注
7 自行车作业,这个词指企业经营的一种危险方式,大致意思是企业把大部分收入,甚至是现在还没到手预计将来会得到的收入都用于再次投资/周转/贷款抵押,一旦收入断流就整个资金链断裂,债务无法偿清,只能直接宣布破产,所以有时为了保证有收入哪怕赔本买卖也得做,像骑自行车一样必须不断蹬踏板,一停止自行车就会倒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