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人从密闭空间里消失了？”
这位坐在我面前的折叠椅上，两眼放光，努力探身过来的正是见多识广的文艺部长——伊神同学。也不知道是因为见多识广让他容易受到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因为好奇心太旺盛才见多识广，这个人也许两者兼有之，而且他对于谜团，或是离奇事件完全没有抵抗力。
“有悬疑的味道啊。”
“是挺悬疑的，不对，搞不好是个怪谈呢。”
“嗯。不过也可能是某个手段高明的人。”伊神同学兴奋地说。
到头来，昨晚是怎么回事也没弄清楚。阿三和秋野都能证明没有人从窗户出来，从外面看窗户也确实是关着的。也就是说，那个房间就像伊神同学说的那样，完全是个密闭空间。后来我和高岛学姐还想再回到楼里调查一下，可是秋野脸色苍白，不停地劝我们别去了，最后只好作罢。秋野本来就有点儿害怕，这下完全被吓坏了。阿三也没了热情，问他意见也不回答，只是一脸僵硬，默不作声。跟阿三分开后，我们把秋野送回去，随后我跟高岛学姐两个人开始一起讨论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我们有没有看漏之处，结果没能得出任何结论。我提出只要对吹奏乐部的人保密就可以了，可是认真负责的高岛学姐认为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如果有人问起，她只能实话实说。
可是今天一大早，我刚到学校就发现大家已经传开了。秋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看来是阿三说出去的。而且不知为何，因为害怕等在外面的人变成了我，阿三则是踏入艺术楼的那个。我心里暗骂这个混蛋，不过也没有特意去解释。
如此一来，立花同学的鬼魂在艺术楼出没的故事，就在整个校园里流传开了。对高岛学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放学时分，大学升学考试中心的测验刚一结束，文艺部长伊神同学就跑来画室玩了。他已经升入三年级了，可是文艺部只有他一个成员，所以他无法卸去部长的职务，他们社团的房间入口处现在还张贴着“急招新成员”的海报，用这招来留住他们在艺术楼里的一席之地。经常劝我加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言归正传，当我说起昨晚的事，伊神同学的反应有所不同。他似乎一开始就认为是有人在捣鬼。
“你说高明，是觉得有人在恶作剧吗？”
“咦？”伊神同学好像很意外地睁大眼睛，“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这个嘛，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要是这样就好了。”事实上，我有一半相信也许是幽灵作祟，“我想了一整晚，尽可能冷静地思考整个过程，可还是想不明白，会不会真的是幽灵呢？阿三也这么说。”
“三野同学嘛，”伊神同学摸了摸下巴，“与你相比，他算是现实主义者。”
幽灵出现之前，他确实是个现实主义者。
“那个，你凭什么确信这是次恶作剧呢？”
“我也说不上什么确信。不过要真是立花的鬼魂，那么……”伊神同学愉快地歪着脑袋，“为什么她非要在你们去找她的时候出现，然后再消失给你们看呢？而且她之前为什么要在没有人的夜晚出现，她应该不想见到大家吧？”
“啊。”
伊神同学的表情说不上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接着说下去：“另外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地方，确实挺有意思。你们听到了长笛的声音吧？也就是说，至少这个乐器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让空气发生震动的实体。可是连乐器都从房间里消失了，难道是什么所谓的隧道效应吗？另外，在引起你们的注意后声音就消失了，这一点也很可疑。等一下。你说房间里的灯开了之后又关上了，这也就是说立花的鬼魂可以触摸电灯开关吗？哎，说起来她的影子当时还映在了窗帘上了吧？鬼魂不都是透明的吗，不太可能映出什么影子吧。嗯……”
“啊……确实。”
“反正我这么一想，就觉得不像是什么鬼魂作祟，反而更倾向于是谁在恶作剧，沿着这个想法，我产生了很多疑问，是谁用什么方法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的？不过我还没有想明白。”
伊神同学慢悠悠地跷起二郎腿。看样子还要再坐上一会儿了。
“而且，传闻的内容也相当奇怪。叶山同学，你听了传闻之后不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吗？”
“说起来好像是有一点儿。”我想到当时听了秋野的话之后，确实感觉哪里不对劲。
“吹奏乐部里确实流传着‘壁男’的传闻，我也听说过这个。”
“啊，是吗？”
“嗯。但是，立花的鬼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啊，这样啊。”
我终于搞清楚哪里不对劲了。那个传闻，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根本就是完全无关的两件事。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立花的鬼魂这部分内容有一种生搬硬套的味道。
伊神同学很快得出结论。
“壁男和立花的传说应该有不同的出处。不过最近有人特意把立花的鬼魂和壁男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个我还不知道……不过，要是有人刻意为之，那昨晚上发生的事就是个圈套吧？可能是有人为了增加传闻的可信度而演的好戏。喂，叶山同学……”伊神同学满脸喜色地看着我，“小光，也就是高岛学姐也觉得非常困扰，要不我们成立一个放学后侦探团怎么样？”
伊神同学好像乐在其中，但是他似乎并不打算亲自行动。他说要思考关于这个骗局的事，自封为安乐椅侦探，黏在画室的椅子上就不动了。我再问什么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不管他了，有几个疑点我要亲自去调查一下。
首先我来到案发地点——和乐部的房间。古朴的琴声传入耳中。里面有两个女生正在练习的样子，面向古筝而坐。我小声说了句“打扰了”拉开了门。两个人同时抬起头，见到是我，不知是欢呼还是惨叫，很快像猴子一样飞扑过来。
“欢迎欢迎！请进请进呀！”
“快请啊，千万别拘束呐，快请进来。”
她们一边一个抓住我的胳膊。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她们拽进了屋子里。
“那个……”
“呐，快请到这边坐！来个坐垫。”
“是”另一个人朝房间的角落跑去。
“那个，我是……”
“来，请坐，不要客气呐，我们非常欢迎你。”
“欢迎欢迎呐，热烈欢迎。”
她们时不时会加一个“呐”，我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她们大概是把我当成想要加入社团的人了。接下来就是各种问题攻势。
“你喜欢和乐吗？”
“是第一次接触和乐吗？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乐器呀？”
“那个……”
“是一年级的吗？啊，不管几年级我们都欢迎哟。”
“有没有什么想要尝试一下的乐器呀？要不要现在跟我们合奏一下试试看？”
“你怎么想到要来我们这儿的？你的朋友想不想加入呀？”
“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呀？”
“喜欢源氏物语吗？”
“不是，那个……”还没等我说话，她们已经击掌庆祝，然后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第三个人来啦！来了一个男生呀，学姐！呐！”
“老师一定开心坏了！终于可以三重奏了！呐！”
“那个，不是这样的。”
“啊，没学过不要紧哟，咱们有指导老师，我们也会从头开始教你的。”
“不是，那个，很抱歉……”
“诶？”她们终于安静下来了。我慌里慌张地说道：“关于社团的事，我已经加入美术部了。”
“啊，同时加入也没有问题哦，有空的时候来就可以。”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跟老师碰一下。”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突然闯入这个房间是我太大意了。文化类社团除了吹奏乐部之类的人数尚可，其他社团大部分都严重缺人，比如说合唱部因为没有男生，就要有人来兼任男高音的角色，棋道部没有对战的对手，只能整天研究棋谱。他们为了社团能够存续下去已经几近疯狂，只要踏进他们的房间，不管来者何人都要拉人入团。
她们见我一直默不作声，终于察觉到有点儿不对了。
“那个，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抱歉，我们有点儿太激动了。那个，你先放松下来，我们已经是伙伴了嘛。”
我很抱歉不能加入她们，不过我得先把要紧事说出来，不然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别开视线说道：“那个，真的非常抱歉。”我简直想给她们跪下，“我不想入社。”
“啊，那你是来体验的，欢迎哟。”
“不，不是的。”
“啊，就是来参观一下，那我们也欢迎。”
“不是，也不是来参观。”
两个人茫然不知的视线刺痛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我一边想一边诚惶诚恐地开口：“那个，我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
那个叫真野的女孩笑着说：“之前有一个人还问我们‘什么是和乐呀’。”
“不是，那个，我想问问关于这个房间的事。”
那个学姐模样的女生环顾了一下，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只能在这里练习。但是如果有三个人了，我可以去交涉一下。”
“锁门了吗？”
“什么？”两个人一起脱口而出。
“我说昨天晚上，那个，入口那扇门上锁了吗？”
“啊？”
两个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肩膀也耷拉下来。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那位叫真野的女生看了一眼学姐，问道：“你还记得上锁了吗？”
“应该是锁好了回去的……”学姐抬起头看着我，“我记得应该是的……”
这个答案一点儿也靠不住啊。
“那个，锁没锁门……很重要吗？”
“现在看来，非常重要。是关于昨天晚上的事。”
真野同学反应过来了。“啊，那个呀，我今天早上听说了……这里好像出现了幽灵吧。”
“对。”
“啊，难道说你就是三野同学？”
“不是，我是叶山。”
“啊，你是被吓坏的那个人啊……哎呀，抱歉。”
“没关系。”三野这个混蛋。
“真野，发生什么事了？”学姐好像不知情。我简略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学姐对事情有所了解后，终于做出了反应。“也就是说，你想要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可以潜入这个房间恶作剧，对吧？但我回去的时候应该是锁了……”
“有没有可能昨晚忘了锁？”
“这里的钥匙是由我保管的，一直都是。”学姐从口袋里哗啦一声掏出了钥匙。她的钥匙扣是一个弹着日本三弦的男人，不知道在哪买的，“昨天我五点以后才回去的，我记得那时是锁了门的。如果你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那我应该就没忘锁门。最近我也没有把钥匙借给过谁……”
“对，应该是这样……”这位学姐似乎总带着模棱两可的语气。
“那窗户也锁了吗？”
学姐转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答道：“锁着呢。立冬之后很少打开了。”
我已经记不得哪天是立冬了，总之窗户开着的可能性基本没有了。这么一来还真成了一间密室。
我不经意地嘀咕了一句。
“有没有备用钥匙啊？”
“……没有吧，我觉得。”学姐看了真野一眼，真野同学也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至少从文化祭以后，就是我在保管钥匙了。也没丢过……”学姐如是说。似乎也不大可能是有人偷走又配了一把。
“难道说，这屋子里有什么密道……”我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比我昨晚看到的时候要宽敞一些，但是也看不出有哪里能藏人的。
“昨天，你们是把房间里的灯关掉才走的吗？”
“对。”
学姐点点头，真野同学也在旁边附和：“这个不会错的。学姐在这一点上特别细心。她不久前有个兼职的面试，她面试结束后，离开房间的时候，直接把灯给关了，吓了面试官一跳呢。”
“真野，讨厌，胡说什么呢。”学姐满脸通红。
“当时你很沮丧，觉得自己一定落选了，没想到对方却觉得你做事非常仔细。反而把你给录取了。”
“原来如此啊。”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基本不太可能会记错的。
真野好像很善于聊天。我预感到她说不定能带给我什么提示，于是我把重点转到她身上来提问。
“今天来活动室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嗯，屋子里有不少灰尘，我以为是没有打扫的关系……”
“哦。”
“别的呢……啊，有了。”
“想到什么了吗？”
“对。中午，我吃便当的时候居然看到蟑螂了。”
“啊？”
“你不觉得很不寻常吗？这么冷的冬天居然有昆虫耶。而且还会飞……被我用拖鞋拍死了。”
“啊。”
“我扔在那边了。你要看吗？”
“不，不用了……其他的还有没有什么？”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算是白问了。真野同学莞尔一笑，道：“叶山同学，你好像警察啊。”
“啊？是吗？”听她说我像警察，我又打起了精神，这次我准备审问一下学姐。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比如有人潜入你们活动室之类的，你能想到的，不管多小的事都请告诉我。”
“没有，你说的这些好像……”但是正当学姐要否定的时候，真野同学突然发话了：“啊，学姐，有一件啊。不过不是我们部门啦，你忘了吗？昨天的事。”
“啊。”学姐好像也想起来了，“戏剧部进贼了，你是说这件事吧。”
“戏剧部？”
“昨天沙织，哦不，戏剧部的柳濑提起过。戏剧部的库房好像进了小偷。”
“就是。”真野同学附和道，“所以昨天我们还说一定要把门锁好。昨天肯定不会忘了锁门的。”
“啊，没错，我都给忘了。”
“喂，部长，你可清醒清醒吧。”
这两个人似乎平时就是这样。学姐又一次羞红了脸。
“抱歉，刚才我给忘了。”
“不会……丢什么东西了吗？”
“这个嘛，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只能直接去问柳濑同学了。我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如果我接下来跑去戏剧部的活动室，绝对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劝诱等待着我。
总之，下一步该去哪里已经决定了。这一趟还是有所斩获的。最后，为了慎重起见，我又问了问她们两人昨天幽灵出现的时间在做什么，不出预料，两个人都说回家了。这两位一心只想招贤纳士的同学，不敢相信自己的活动室里出现了幽灵，而且搞不好以后来参观的人可能会更少了。
学姐对此深表担心，还问我这间屋子闹鬼的事儿流传有多广。
“原本这个传闻只在吹奏乐部里流传……”
学姐和真野同学互相看了看，同时失落地耷拉了肩膀。
“啊……”
“说不好呢，我想现在也没有流传得很广吧。”我心说不好，马上又补上一句，但是已经迟了。
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的事情，不过还是趁她们继续劝我加入之前赶快开溜。但是学姐把门一关，眼中闪着光芒地对我说：“那个，如果感兴趣的话，就再来玩儿啊，我们一直欢迎你。”
真野同学趁火打劫道：“我先把你的名字记在我们的名单上啦。期待你来活动哦。”
我也没有其他想问的事了，暂且跟她们道了声再见。
接下来是三楼。我来到戏剧部活动室敲了敲门。咚咚哒哒，一阵脚步声走近，门开了。开门的女孩啪的一下精神焕发地转身跟房间里的伙伴说：“学姐，新来的到啦。”
一阵疲倦涌了上来。
“真是稀客呀，叶山同学居然到我们这儿来了。今天你来所为何事啊？”
“那个，其实我是来申请加入戏剧部的。”
“真的？好高兴啊！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呀！”
“是的。过去是我眼拙，没有发现戏剧的魅力。真是蠢啊。柳濑同学明明都邀请过我多少次了，都是我不识抬举。”
“年轻人嘛，总有看不清的时候。”
“不过以后不同了。现在我终于发现了，我的青春就该挥洒在这里！”
“戏剧之路任重而道远哦。”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能跟你一起走下去的话……”
“叶山同学……”
“可以喊‘咔’了吗？”
除了最后这句，我一句话都没说。全是柳濑一个人的自导自演。背景是戏剧部同学们扑哧扑哧的笑声，还有人在小声哼着BGM。
“哎，这就演完了？”阿三居然不知从哪找出了一个灯球。
“这是用来给床戏照明的，要试试吗？”
“这种东西谁要试啊！”
“哎呀，叶山同学特别容易害羞嘛。”柳濑终于恢复了正常，“所以我就想着来替他表达吧。”
“你这倒是挺像阿三的风格，算了，那些都无所谓了。”我终于踏进了他们的活动室，“我来是有事要问问。”
“问我？讨厌嘛，叶山同学，居然都追到活动室来了，真是积极啊。”
“也不是非你不可……我听说你们库房昨天进贼了？”
“啊。”阿三把灯球收起来答道，“昨天粗略地看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东西被偷了。”
“这样啊。那为什么说有小偷呢？”
“那是因为锁被弄坏了。”柳濑说，“想不想去现场看看？”
“好。”
戏剧部的库房就在活动室的斜对面。里面放着舞台照明装置之类的东西，价值几十万呢，所以这里必须要上锁。
“本来嘛，我们这边放的器材都是二手的，也没什么值得偷的。”
“是吗？”阿三也跟着说道，“我想在家里放一台极光机呢。”
“摆那么个东西有什么用啊？”柳濑把门打开。门锁已经取下来了，只剩下之前拧螺丝的洞。
房间里堆得满满的，连地板和墙面都看不见了。不过细看就会发现积满灰尘的纸箱背面挂着衣服，衣服里侧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金属架子，上面放着成捆儿的文件。乱中有序，只是东西太多，都从架子和柜子里溢出来了。尽管如此，想要在屋里走上一圈也是不太可能的。就算可以在其中发现很多有人在用心整理的痕迹，眼前的光景仍然让人头晕目眩。矮脚桌、聚光灯、盔甲，还有道路交通标志都统统摆在一起，怎么可能让人不觉得混乱。
“得收拾收拾啦。”柳濑感慨了句。是啊，这样子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了哪儿。
我两三步跳进房间，小心不要踩到脚下躺着的模特脑袋。
“就算小偷有想偷的东西估计也找不到。”
“想偷的东西……的话。他想要什么呢？”柳濑抱起胳膊。
这个东西就在戏剧部的库房里。从矮脚桌到折叠床等一系列的家具。从中世纪贵族风格连衣裙到战国武士风铠甲等等，各种服饰应有尽有。造烟机、电灯延长线等各式照明器材。剧本、化妆套盒、道具小刀等等，诸如此类。小偷的目的是什么呢？从没有东西失窃的角度来考虑，入侵者并没有用心找，或者目睹屋子里的情况后随即断了念想。
“话说你是从哪儿听说的啊？”阿三在门口附近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彩色滤镜一边问我。
“是和乐部那位……叫什么来着，总之是部长她告诉我的。”
“和乐部？”阿三停下了手，“你对这件事很有兴趣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呀。艺术楼里的人差不多都有兴趣吧。昨天的那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于是去做了一些调查。”
“哎——那现在明白了吗？”
“没有，越来越搞不明白了……不过伊神说这是一个诡计。”
我一步一步地仔细看着脚下才回到门口。向柳濑道了谢准备出门，她浮夸地露出一副伤心的表情。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没忘了什么吗？”
“啊，没什么别的事了。”
她突然又换上一副笑脸，说道：“那咱们换个话题聊聊吧，叶山同学，你不想到舞台上试试吗？可以让你做候补主角哦。”
结果还是要劝我加入社团。
回到画室，伊神同学还在坐着呢。
“回来啦。情况如何？”
“我加入了和乐部和戏剧部。”
我把打听到的信息说给他听，伊神听后嘴巴滑稽地一咧说道：“搞不好是个大收获啊。”
“是吗？哪部分啊？”
“我还没听说过戏剧部进小偷的事。我想，这件事能给我们很大的启示。”
“但也有可能一点儿关系没有啊。”
“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这个时机赶得太巧了。你不觉得有点儿巧合过了头吗？”
嗯，这倒也是。
“不过好像什么都没丢呀。”
“可能他们检查得不够仔细呢？也有可能那个小偷昨天偷了，今天早上又送了回去呢。”
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伊神同学开始嘟囔个不停了，好像开始动真格的了。
“……戏剧部的话，音响器材、长笛的声音……不，照明器材？那里的确有人形模特……”他又站起身来开始一圈一圈地转，边走边说：“长笛的声音和人影。而且这个人影还突然消失了。再加上灯亮了之后，又灭了。在那之前……”他停下脚步突然转向我，“你听到的长笛声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就是啊，你不可能知道。”放下这个问题，伊神同学自顾自地点着头。
“那个啊，大概是录音吧。要是真人吹的，那嫌疑人就没剩几个了。”
伊神同学又迈开了步子，像个卫星一样围着我一圈一圈地转，这让我多少有点儿紧张。
“那个消失的人影，是立花吗？”
“不是，只是个影子而已。而且我根本没见过立花同学。”
“这样啊。当时那个影子消失时什么样的感觉？是呼的一下消失，还是嗖的一下消失，或者说是哗的一下消失？”
其中的区别我也搞不明白，只能回答道：“当时就是一瞬间的事……不过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式倒没有什么特别。”
“嗯……不好办。”他又朝着反方向转，“和乐队的人那天把房间的灯关好了才走的吧？”
“对，她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把那段毫无关系的小插曲讲了一遍。
“这么说照明是最关键的问题。嗯……”
是的，开关就在房间里。电闸倒是在走廊里，可以操作，但如果房间里的电灯开关是关着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伊神同学又转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
“啊，抱歉。我没什么问题要问了，你可以不用在这儿等了。可以放松休息一会儿，或者接着去画画。”
他在距离我这么近的地方转来转去的，我什么都做不成。于是只能站了起来。“我还有点儿事想去打听打听。”
自己好像变成了给伊神同学打下手的。说也奇怪，只要跟这个人在一起我总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不知为什么这并不会让我不舒服。
这次我打算去吹奏乐部走一趟。我突然想到了一件让我十分在意的事。
首先我们假设昨晚的闹鬼事件是一场骗局。但是谁会做出这种事，又是为什么这么做呢？伊神同学认为关于立花同学那段传闻是有人后加上的，那么为什么要加上立花同学呢？
这位立花同学是问题的关键。因为她比我大两届，所以我没有见过她。大家都说她失踪了，她是怎么失踪的？其中的经过是什么样的？而且我最不能理解的是昨晚高岛学姐的态度。很明显她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她当时到底为什么对我说“能不能先别问了”。以高岛学姐的性格，如果她不愿意回答就会很明确地说“我回答不了”。她的态度过于暧昧，让整件事都变得扑朔迷离。
大家的集体练习似乎已经结束了，礼堂里三三两两留下几个人在单独练习。在角落里练习低音大提琴的朋友发现了我，抬起了手跟我打了个招呼。
“哟，叶山，腰还好吗？”
“腰？”
“听说你昨天看到幽灵，吓得腰都软了。哈哈哈。”
“什么情况啊？”
他添油加醋地说着。
我搜寻着高岛学姐的身影，可是哪里都没找见。正当我四处乱转找人的时候，与东同学四目相对了，他正靠在墙边，耳朵里塞着耳机，好像在听些什么。
“嗨。”东取下耳机，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我面对东同学的时候，总会萌生出一点儿敬意。他好高啊，足有一米八五左右吧。
头发随意地染成了棕色。精心描好的眉毛上随意地安着一个闪亮的眉钉。看上去有种坏坏的感觉，但是却不邋遢，反而还很清爽。吹奏乐部的成员当中很少有像东同学这样每天都打扮得很时尚的人，他每天会穿着名牌鞋子和饰品来搭配校服，但是又不会引起大家的反感。这件事看起来容易，其实需要极难的技巧，而东同学就深谙此道。像他这种类型的人，比起吹奏乐部更适合轻音乐部，可是他本人却觉得“轻音那帮家伙也太逊了”，所以讨厌他们。虽然高岛学姐说“从没见过东练习”，但是他的萨克管（他本人喜欢叫‘萨克斯’）水平相当高，可能是在哪儿偷偷进行特训的吧。
“我也听说了，昨天吓坏了吧？”
“嗯，说起来确实有点儿吓人……高岛学姐已经回去了？”
“应该还在吧。”东在礼堂里看了一圈，“找高岛有事？”
“有点儿事。不过晚点儿再找她也没关系。”
东同学悄然靠近。他的目光非常锐利，给人的感觉就像山猫一样，被他接近就会被咬住，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不过这个人要是山猫的话，那秋野就是他的猎物，这么说是不是不大合适。
东同学啪的一下把手拍在我的肩膀上，吓了我一跳，他意味深长地说：“喂，高岛这个人啊……”
“哎。”
“昨天留下的其实是你吧，跟高岛一起？”
“是啊。”
“关于高岛……”东同学把声音压低，“昨天，你没觉得她哪儿不对劲吗？”
我有点儿吃惊。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找她的。
“有一点儿……”
“那家伙好像在隐瞒什么对不对？”
看来东同学跟我想的一样。我不是喜欢跟人闲聊的人，但他的话让我很有兴趣，于是反问了他一句。
“东同学，你听说过什么吗？关于立花同学的事。”
“没有，高岛什么都不说……不过那家伙很奇怪啊。听到这个传闻后，她就一直在坚持说‘不可能有什么幽灵’。”
“她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说起来，昨天很恐怖吧？正常人谁会愿意去蹚这个浑水？”
“嗯，昨天她确实让我也吃了一惊。”
“啊，那家伙就像是个男人似的……不过你觉得高岛看起来有害怕的样子吗？”
“没有……这个，就是这一点……”我也跟着小声耳语起来，“怎么说呢，好像她从开始就知道是骗人的。”
“可是进楼之后一个人也没有吧？就算这样，她还是那么镇定吗？”
“她稍微有点儿吃惊，总的来说还是相当冷静。”
“不奇怪吗？总觉得……”
“怎么说呢，就好像……”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口，可是东同学已经摆出正要侧耳倾听的架势，“……立花同学，好像还活着。高岛同学好像知道什么。”
“真的吗？”东同学大声问。他四下环顾一圈又转向我。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昨天跟高岛学姐的对话告诉了他。当我问她“是不是死了”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别问了”，所以我觉得立花同学没准尚在人世。
“只有这样？”东同学马上没了精神，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是高岛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
“我就是来问这个的嘛。”我又再次巡视了一遍礼堂，还是不见高岛的人影。
“不过，这件事能不能暂时保密？高岛学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并不想说出去。”
东同学点点头说：“但如果真是这样，那立花学姐现在人在哪儿？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我连她怎么失踪的情况都不知道……东同学，你听说过什么吗？”
“这个嘛……”东同学把嘴向下撇成了倒着的V字，抱住手臂。这个人除了偶尔会露出爽朗的笑容以外，平时都没什么表情，所以我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当时没出什么乱子吗？”
“那倒不是，当时引起了很大的骚乱。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些跟她关系不好的人就造谣说她死了，于是流传到了现在。我也相信她死了。”东同学露出一丝苦笑说，“被耍了。”
“她身边的人就没有一个知道来龙去脉的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或许有人知道也说不定。”
出来调查一圈也没什么损失。虽然没有得出答案，但我觉得把这些收集到的情报说给伊神同学之后，他一定能得出什么答案。我好像已经把伊神同学当成了某种超级计算机一样的存在。
“立花同学是哪个班的，你知道吗？”
“是四班……你还要接着调查吗？”
“我想再试试看。我要是知道了详情，一定告诉你啊。”
“靠你了……啊，不愧是百目鬼的学生。”
“那么，我就从他们班下手吧。”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放学后的侦探团当成自己的使命了。不过团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行动。
我快步离开礼堂。
又一次回到画室时，伊神同学已经不在了。百目鬼老师好像也没来。这个时间，百目鬼老师如果没来画室，那很有可能他已经早早回家了。我琢磨着他会不会还在教师办公室呢，于是朝着主楼走去，在走廊里碰到了正要去停车场的百目鬼老师。他果然要回家了。
百目鬼老师看见我便停下了脚步说：“喂，叶山。拜托你把门锁好啊。”
“老师，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啊。对，我的创作暂时告一段落了。”
这不是重点吧，现在还不到五点呢。我微微愣了神。这个人好像来学校根本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创作。
或许高中老师就是这个样子吧。以前我就听一位教育实习生提起过，说高中老师不一定是想做老师的人，里面还有相当一大群人是研究者，或者是想成为作家之类的。这么说来，某位体育老师以前曾是日本国家队的选手，某位书法老师现在仍是很有名的书法家，有‘一笔万金’之称。对于他们来说，那些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教育工作反而是捎带着随便做做的。以前，现任教职员工做问卷调查时，有道题是“平时几点离校”，其中有百分之一的人回答是“五点前”，看来就是这群人没错了。
看他这副样子，我对他也没抱什么期望，姑且问问好了。
“老师，你也教三年四班的课吧？”
“没错。”百目鬼老师稍显意外。说起来，我好像没有跟这个人聊过艺术以外的话题。
“你是要问我立花同学的事吗？”
百目鬼老师突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副警惕的神情。
“立花……她，怎么了？”
如果伊神同学在这儿，一定可以随机应变，循循善诱，让老师知无不言。但是我做不到。
“我听说她失踪了。然后我就在想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啊。”
百目鬼老师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认识立花吗？”
“是的。其实……”
讯问的基本好像就是在不暴露自身情况的前提下让对方开口，但在我身上并不适用。我把至今发生的事适当省略地讲了一遍。百目鬼老师什么也没说，表情中透露出只有在创作时才会出现的认真劲儿。
“那件事儿已经传开了啊。”
“是……主要是在吹奏乐部里流传的。”
百目鬼老师眉头紧锁，食指一直在摸着鬓角，嘴里叨叨咕咕。我猜他是想找一句恰当的话来打发我。
“立花……失踪了，没想到会能被传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我赶紧趁势追问，“立花同学她还活着？”
“活着呀，这是当然的啦。”百目鬼老师爽利地回答。
我感觉就像身体上的那个塞子给拔掉了一样，全身都软了下来。
“果然是这样啊！”
“她正式退学是在六月。怎么说呢，里面也有些原因吧。她都已经搬家了。”
“退学的理由是？”
“抱歉，这个我不能说。”
“那个，您能联系到她吗？有没有联系方式什么的？”
“不好意思，这个我也不知道。她搬家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学生了。”
“不会……但是……这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立花同学还活着，就说明幽灵是冒牌货，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但是，现在的情况该如何向吹奏乐部的同学们解释呢。说她还活着，但是因为一些原因退学了，这样的话大家就会问她为什么退学。说句“我不知道”能让大家接受吗？搞不好大家可能会认为我在说谎，谎称百目鬼老师知道真相，这样一来谣言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百目鬼老师满脸慨叹地说：“没想到居然传出这样的谣言……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告诉我。”百目鬼老师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然后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摇了摇头。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的回答不是很完整，嗯，最近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好的。”
看来老师们还不知道。现实情况绝对没有这么容易解决。如果不知道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一切都无从下手。
我跟百目鬼老师告别，回到艺术楼，上楼梯的时候在二楼碰见了伊神同学。他正在跟高岛学姐说话，秋野也在。伊神同学看到我后招了招手。接下来他说道：“叶山同学，看来谜团已经解开了。”
听他这么说，我吃惊得差点跌个跟头……这个人已经不止是超级计算机级别的了。
从夏洛克·福尔摩斯到警部补 1 古畑任三郎，也许所有的名侦探一族都喜欢让别人着急。说得严重一点儿，就是一群我行我素，喜欢戏弄别人的怪胎。所以伊神同学也是一个我行我素，喜欢玩弄别人的怪胎，就爱看别人着急，从这几点来看，他绝对是个如假包换的名侦探。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位自称已经把谜团解开的伊神同学，整个白天都没有告诉我只言片语。看来伊神同学为了调查昨晚的详细情况，将高岛学姐和秋野叫到现场，仔细地盘问了一遍。我问秋野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但是过了一会儿就突然开始东张西望的。”
“然后突然把对面那个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
“再然后他就笑了起来。”
秋野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
“啊哈哈哈。其实非常简单。简直蠢透了。”
伊神同学说着笑起来，但也没有给大家解惑，只说了一句“今晚八点来艺术楼就知道了”，便匆匆消失在三楼。高岛学姐目瞪口呆，秋野更是莫名其妙。
“他说谜团解开了……是真的吗？”
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连高岛学姐都半信半疑。我其实跟学姐是一样的感受，只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有相信的份儿了。
北风吹个不停。本来就够冷的，这风还偏偏刮出“嗖——嗖——”的声音，更让人难以忍受。
既然伊神同学那么自信满满，我们也只能忍耐。按他说的，我和高岛学姐，以及秋野今晚仍留在这里。东同学也来了，不知道阿三为什么没来。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前后。今天的风比昨晚还要阴冷狂暴，我们四个像乌龟一样把身体缩成一团，在后门集合。但是不见伊神同学。
“为什么让我们在这个时间来啊？”
东同学现在还没有信任他。
“大概是要给我们现场演示那个骗局吧。”
“他能行吗？”
“……可能吧。”
我也没什么信心。
“他真的知道吗？”
东同学的眼神有些不满。
“啊，应该没问题吧。不然为什么要把我们叫到这么冷的地方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胃痛。总之现在也只有相信伊神同学了。
“伊神学长，已经来了吧？”高岛学姐转身看着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