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三来了学校，但跟平时不一样，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一声不吭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胳膊，静静地发着呆。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结果一直到放学，我跟阿三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另一边，伊神同学则活蹦乱跳地到了学校。我们学校算得上是升学率很高的那类，所以现在这个时期，参加升学考试的三年级学生不来上课也不会有人非议。因此三年级的学生通常每周就来学校一次。话虽如此，伊神同学一大早就跑来教室里等着我了。看来他就没打算来上课。
“我去CAI教室看了，没什么特别的。我还问了工作人员，说门是锁着的。”
那里怎么说也放置着昂贵的终端装置。与其他教室相比，门禁自然更严格一些。
“我还去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既没有什么血迹，地毯的毛也不见混乱。看不出有人去过的痕迹。”
“……这样啊。”
“不对，你说怪不怪啊？传闻中壁男走路的时候是有脚步声的。他没有头，行动之后却没留下任何血迹，已经相当奇怪。而且，如果他走路能发出脚步声，那么至少会在地板上留下脚印之类的东西才对啊。”
“但他就像传说里的一样啊。”
“话是这么说。”伊神同学坐在了小菅的桌子上。
“他现身的地点还是在第二副楼。他不是在艺术楼被杀然后埋进墙里的吗，跑到第二副楼去干吗呀。”
伊神同学哇哈哈地笑了，然后说：“说起来，我必须要去瞧瞧三野看见的东西才行啊。”
他这意思是又要留下吗。可是见到阿三的样子，我觉得这次不像是开玩笑。我抢先阻止道：“但是不行啊。艺术楼倒是好说，第二副楼的钥匙可是在工作人员手上的。而且CAI教室一直都是锁着的。”
“这点儿困难总能克服的。”伊神同学丝毫没有动摇。
“哇哈哈，今天晚上又要忙到很晚了。”
我两脚一阵发麻。正想换个姿势，脑袋嘭的一下撞在了桌子上。顺便看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七分。我只需要再保持这个姿势三分钟应该就可以了。我抱着脚把身体缩成一团。
此刻，我正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小团，坐在地上，藏在CAI教室的桌子下面。
第二副楼的钥匙不可能轻易搞到手。保安在下午五点以后会在第二副楼里巡逻，把所有需要上锁的地方锁好，所以五点以后想要从外面进来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在下午刚过四点半的时候就悄悄潜进了CAI教室，我们必须要在这里躲到门锁好后，楼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才可以出来。问题在于CAI教室的构造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贴着墙站从外面倒是看不见，可是如果保安进到房间里就一下子露馅了。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躲在放置终端装置的桌子下面，那里的电线之间有一些缝隙，如果把身体缩小一点是可以挤进去的。就算保安进来巡视，只要不特意查看桌子下面就不会发现。不过，万一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就百口莫辩了，到时候可就丢脸丢大了。
旁边又传来嘭的一声，好疼，这是高岛学姐的声音。
“没事吧？”
“没事，我比较矮。叶山同学你才辛苦呢。”
高岛学姐也来了。以这个人的性格来说，让她亲口说出拒绝的话是不可能的。而且另一方面，阿三和秋野完全被吓怕了，根本无法开口让他们留下来。
“怎么说呢，我们这个样子蠢透了。”
另一边挨着我的是东同学。他代替秋野来了。他说前天没有留下是因为找他的时间太晚了，可是吹奏乐部里却传言说他害怕了才没有来，所以他想要一雪前耻。
日光已经渐渐西垂。这个房间本来就照不到夕阳，此刻已经微微发暗了，电脑桌上铺着光溜溜的绒布毯，看起来特别现代，一点儿也不见“逢魔之时 1 ”的韵味。
“我总觉得这个房间里会出现幽灵，简直难以置信。”高岛学姐也这么说。
这里一会儿就会变得一片漆黑。昨天阿三目击到幽灵的时间是八点多一点，所以我们至少要守到那个时候。想起来就觉得有点郁闷，或说是害怕吧。
壁男可是在这个房间里出现的。我们守在这里真的不要紧吗？现在我们彼此不能交谈，只能静静地坐着，所以难免胡思乱想。如果壁男又出现了，他会从哪里出来呢？他会打开门？不，他会穿墙而入吧。还是说他会从房间的墙壁里爬出来呢？也有可能嗖的一下就出现在我们眼前。我目睹那一刻的时候，能做到处乱不惊吗？
大概做不到吧。你看，现在天还没黑呢，就已经这么吓人了。我有可能会“呀”的一声尖叫起来。那估计都是好的，没准我会直接晕过去。如果壁男袭击我呢？
我开始想象。首先我的身体一定动弹不得。在此之前我做过好多次被怪物袭击的噩梦，在梦里我没有一次能够冷静处理的。想逃跑却又跌倒，或者跑也跑不动，只能在地板上爬之类的……各种窝囊的想象依次浮现。我把这些恐怖的想象连同自虐的快感一同饮下。我从没幻想过自己会像少年漫画里的主人公那样，勇猛地跟突然出现的怪物展开殊死搏斗。伊神同学认为“假如壁男真的出现了，我们有四个人，不可能制服不了他”，可是如果那种东西当真出现了，又有几个人的手脚还能听使唤呢。想到要跟壁男面对面，最靠不住的人一定就是我。关于这一点我莫名的有自信。
“安静……来了啊。”
这是伊神的声音。我稍微受到了一点儿惊吓，不过他说的肯定不是壁男，而是巡逻的保安。嚓，嚓，脚步声越来越近。下午五点。保安来进行最后一次视察，然后把第二副楼的门全都上锁就回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之前是不会有人来的，所以只要躲过这位保安就自由了。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之后就听见他哐啷哐啷晃着门，这是锁门的声音。最后咔哒一声之后，脚步声开始远去。我呼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咔哒，吱嘎，嘭。远处隐隐传来一些声响。那应该是锁闭第二副楼玄关的声音。
“大家辛苦了，现在可以出来啦。”
伊神同学发话了。大家就像看完电影一样哼哼唧唧地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哦，腰好疼。我这个大叔啊。”伊神笑着说。
“现在，第二副楼已经成为一间密室。”
“确实……我们先检查一下门是不是锁好了。接着咱们还得瞧瞧是不是没有其他人了。”伊神快步打开了房间的门。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仔细想过，为什么这种时候总是要带上我呢。他好像是把我当成助手了。我紧紧跟在伊神同学身边，在第二副楼里从上往下走。伊神同学无一疏漏，连厕所都仔细检查了。
我们在越来越黑的走廊里前进。能清楚地听见我们穿着拖鞋嚓嚓走的脚步声。明明以前都没有害怕过，现在觉得日落后的校舍不管有多新，都让人心里发毛。这栋楼不像艺术楼那样，不管是墙还是地板还都很整洁，但只要想到这里会有什么怪东西出现，就觉得可怕。
“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墙里会埋进一个人啊。”
“乍一看好像是这样。”我以为伊神同学是想要吓唬我，可是他意外地摆出认真的态度说：“但并不是只有年长日久的墙里才有可能有什么东西哦。以这面墙的厚度来看，只要做得漂亮，完全可以滴水不漏地埋进一个人去。”
“你可别说啦。”
“真的，我觉得跟艺术楼相比，这里反而更像是埋进壁男的建筑。”伊神同学抚着墙壁走着，“这栋楼建成的时候……大概是十七八年前吧。正是泡沫经济时代，那时候盖了很多新楼，所以在那个时代这种类型的怪谈特别多。你想啊，一栋新楼正在建设当中，如果有人刚好在附近杀了人，将他埋进这栋楼里，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样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吧。”
“壁男也是这种常见的怪谈吗？”
“我也不清楚算不算常见，不过它具备了怪谈的常规要素。”
“常规要素……是指恐怖电影里演的那些吗？”
“算是吧。”伊神同学点点头，“还有一些其他的，比如说壁男跑得特别快。裂口女 2 是这样，半身死灵 3 也是这样。当代怪谈里的怪物一定都是跑得飞快的。”
“这么一说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有种说法虽然比较直白，主要还是想突出怪物的可怕吧。如果把它设定为一个跑得很快的东西，一旦碰上，逃无可逃，就是想让大家产生这样的恐惧感吧。”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现好像跑得快的东西带给人的恐惧感会倍增。因为常常听到有人说蟑螂或蚰蜒，如果跑得慢一点儿就没那么吓人了。
“而且，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可以在相遇之前赶快逃跑的这段说法，指出了该如何应对，这一点也是怪谈的特征。”
“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伊神同学叉着腰，看着斜上方说，“按照我的个人想法，处理方法一开始并不存在。只是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有人后加上去的，这也不算什么怪事。”
“你是说有人会添油加醋吗？”
“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们首先设想所有的怪谈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出自谣言。有些后来才加入讨论的人也许会厌倦那些老生常谈。有可能就会出现我这种刚愎自用的逆行者。”
“别这么说，你还不至于……”
“或者说，比如有人把裂口女的故事跟朋友讲了一遍。他或她就不能再对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了。可是他身边的朋友都在热烈讨论他讲过的故事。所以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这个人就说‘如果遇到裂口女，跑到理发店里她就不会追上来了哟’，会有这样的心理再正常不过。”
“这么说，后加的不只是立花同学的部分啊？”
“没错。我只是顺便说说啊，怪谈的属性，只有某个故事已经非常脍炙人口了，那个时候才会出现。也就是说，在你和我听到的时候，壁男的故事已经流传很广了。”
这些话稍稍减轻了我的恐惧感。也许是伊神同学并不害怕这类故事，而且他还很愿意像刚才那样逐点分析。
“在我看来，这个怪谈，城市传说什么的，无非是人们心中的恶念和欲望的集合体罢了。这种想法谁都会有，比如说希望别人注意到自己，或是不懂装懂，或是想要吓唬别人之类的，总之就是这些情绪聚集起来，像絮棉花那样一点一点堆出了形态，就是这样。”说到这儿，伊神同学看了看我，露出一副‘哎呀呀’的表情，“哎，你好像不害怕了。”
“啊，好点了。”
“这样可就不好玩了。”伊神同学的语调突然变了。
“刚才的分析有个前提条件——即壁男的故事是有人编造的情况。不过这一次有点儿不一样。”
“别这么说啊。”
“真的，我有一种预感。”伊神同学满脸严肃地说。我觉得他应该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不过是这样吗？我始终觉得很不安。现在我又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起来。总觉得走廊的墙上好像有人脸之类的东西，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事……没怎么。抱歉。”
伊神同学扑哧笑了，问：“你是不是在那边的墙上看到人脸了？”
“呃，这个，感觉好像。大概是错觉吧。”
“你这家伙真是实在人。”伊神同学咚咚地敲着墙说，“心理学中有一个学派叫作格式塔心理学。它说的是把很多次无意义的刺激累积起来，就会让人发现某种有意义的东西。就像你刚才那样，一面墙一面墙地看过去，上面什么也没有，这时墙上出现个三角形的污渍，你就会觉得那是‘两只眼睛和嘴巴’。因为人脸从婴儿时期开始就能让我们人类产生最敏锐的反应，是非常有力的刺激之一。你刚才把三角形的污渍错认为是人脸，其实是人类非常自然的反应。”
“原来如此。”
伊神同学口若悬河地做出如上说明。而且整段话抑扬结合，相当了不起。
“嗯，就跟‘幽灵的真身是枯尾花’是一样的啊。”
我又多少安心了一些，点头称是，伊神同学望着我，闪现出相当遗憾的表情说：“你是不是又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果然，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明白了，怪谈就是在这种恶意之下催生出来的。
门果然都锁上了。当然，也不见半个人影。
“这样的话，现在这栋楼里不可能听到任何的脚步声或其他声音了。”
伊神同学的说法，很明显是想要故意制造紧张感。
“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七分。总之我们要等到晚上九点左右。”
“……这么久啊。”
“那我们来讲怪谈吧？”
“才不要呢，吓死人了。”
“也对，要是注意力都集中在别的地方，要是有什么脚步声出来，我们没听到岂不是太遗憾了。”伊神同学无论如何都要吓人啊。我觉得他本人似乎在热切祈祷有什么东西出现。
“天黑下来了。”
“东，你带了手电筒吧？”
东同学听到高岛学姐的话，掏出了手电筒说：“从吹奏乐部的库房里拿的……伊神同学，可以打开吗？”
“还是别开了，万一壁男好不容易现身，再给他溜了不是可惜。”
伊神同学是打定主意要摸黑等着了。
时间缓慢地流逝。房间里漆黑一片，寒意也渐渐变浓。高岛学姐中途打开了空调。伊神同学说他要再去各处巡视一圈，走出教室。我借口太冷，这次没有同行。黑暗又静寂，真亏了伊神同学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敢一个人到处乱逛。我在教室里听着伊神同学的脚步声都觉得毛骨悚然。
时间到了六点，之后又过了七点。起初，大家还有点儿拘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过了七点二十分，高岛学姐“啊”的一声，站起身来。我们都吓了一跳，可是学姐指了指窗外说：“下雪了耶。”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一片一片零落地飞舞，不过在黑暗中飘舞的雪花充满着神秘感。
到了八点，又过了八点半。大家都有点儿不耐烦了，不过没人提出要回去。可能是因为外面雪还在下，所以谁也不打算出去，我们就像在玩“谁说出那句话就算谁输”的忍耐力比拼游戏。
九点左右，雪停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开口问问“还要待多久呢”，正在这时……
东同学突然一动不动了。
“怎么了？”
东同学“嘘”了一声，示意我不要动，然后小声说：“……听到了吗？”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东，怎么了？”
“什么……怎么回事？”东同学自言自语，“我听到脚步声了。”
“什么？”
“安静！”
东同学抬起头看向窗外。
随之就愣住了。
“东？”东同学朝着高岛学姐结结巴巴地说，“……高岛，窗外！”
我们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正面对着的正是艺术楼。那边有个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那东西就在那。
一个人影。白色衣服上好像有些花纹……没有头。
高岛学姐尖叫起来。她发出尖厉的声音，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东同学就像被捆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人影身上穿的好像是我们的校服。但是胸口往上是红的……是血吗？
身体动不了了。连眼睛都不能眨。还有没有呼吸也不知道了。整个人完全麻痹。被恐惧心理麻痹的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东同学朝着窗户走过去。伊神同学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打开了窗户。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个没有脑袋的人影动了。他在招手。
东同学一声惨叫。而高岛学姐则把他的声音完全盖了过去。椅子被歇斯底里地摔在地上。好像是被高岛学姐给撞倒了。
然后，那个人影咻的一下，消失了。
伊神同学站在我的身边，用颤抖的声音嘟囔着：“这家伙，太吓人了！”
“伊神同学……”
伊神同学从阳台探身出去，好像被高烧烧糊涂的样子，嘀嘀咕咕地说：“妙啊……居然还能动！而且真的没有头，还很细心地涂上了血浆！那个房间应该也是密室吧？不过那就不对劲了……密室……《蓝色房间》 4 ……哎呀不对！没有可以放镜子的地方啊……啊……消失了……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再让我看看啊！”
这跟他平时的口吻完全不同。难道伊神同学也变得不正常了？难道他被壁男附身了吗？
伊神同学从东同学手里抢过手电筒，打开开关。但是手电筒没亮。“哎哟，打不开了。这东西看来是没用了。”他又试着按了几次开关，终于放弃了。随后他把手电交给了我。
本人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便转身离去了。
“伊神同学。”
高岛学姐想要站起来，用手撑着一旁的桌子。但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整条胳膊剧烈地哆嗦着。
“……我也……去……”
“高岛，太可怕了，别去。”东同学说。
高岛学姐手一滑又摔倒了。
高岛学姐刚才这一摔发出好大的动静，她不要紧吧。我忙跑过去蹲在她的旁边。高岛学姐坐在那儿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吧？”
高岛学姐看了我一眼。扶在地毯上的双手发力，然后使劲抓住桌子，这一次她终于站了起来。
“高岛学姐。”
高岛学姐看着我，沉默片刻后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我动不了……”她紧紧咬住嘴唇说，“……我像个笨蛋一样……”
看她这副样子，我自己迅速冷静了下来。似乎见到有人比自己还要害怕的时候，我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不要勉强自己哦。人太多了反而碍事。”不知什么时候伊神同学回来了。
高岛学姐迅速地转过身来。
“可是……”
“部长也不用什么都要负责啊。”
“啊……”
伊神同学迎上高岛学姐的视线，一个点头表示对她的理解，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望向窗外。
“窗户是开着的啊……东，你能动吗？”
“我不去。”东同学立刻回答，“那玩意儿可吓死人了。”
伊神同学点点头说：“那好吧，东和小光就留在这里。视线不要离开窗户。”接下来，伊神同学无视两人的回复迅速走出门去。
走廊里传来了伊神同学的声音：“叶山，你跟我来！”我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追了上去。
“叶山。”东同学把我叫住。
“我去看看。高岛学姐就拜托你了。”
“知道了。我会留在这儿的。”
走廊里的那位又开始喊了。“叶山，干吗呢？”
“马上来。”
果然，我就是那个跟班儿。
我微微露出苦笑。但是，换句话说是因为我更值得信赖。要是这样的话，我还真是非去不可呢。就算会被壁男袭击也义不容辞。
我跑出了房间。伊神同学刚好回来找我。
“叶山，快来。”
“好。”
我赶紧应声。但是伊神却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
“呃，你也不是非来不可，把艺术楼的钥匙给我就行了。”
我差点儿被打击得栽倒在地。
“嗯？怎么了？”我不由得噘起了嘴，见我这个样子，伊神同学一脸讶异地问。
“没，没什么。”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吗？
伊神同学平时不怎么运动，身段却很轻盈。十三阶的楼梯，他一下子就从最上面跳了下去，我实在是跟不上。只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拼命跑着。连接走廊的门是锁着的。我们只好先出去从玄关进入艺术楼。伊神同学哇呀呀一声怪叫，一脚把第二副楼的大门给踢开了。我一边默默祈祷千万别把安保公司的人给引来，一边继续跟在伊神同学的身后。
我们进到艺术楼的玄关。那里有个人影。
“哦！”伊神同学好像正好撞上了那个人影，只见他轻快地躲到了一边。那个人影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号。
“哎？伊神同学？为什么？”
这个声音我在哪儿听到过。怎么回事，那个人居然是柳濑同学。
“柳濑同学？”
柳濑同学注意到了我，向我这边看过来。
可是伊神同学完全无视她，而是回到我身边说：“叶山，快把钥匙拿来。”
“啊，好的。”我赶紧跑过去扑向玄关的门。人在着急的时候果然手也不听使唤，平时一下子就能打开的门，现在却怎么也打不开。
好不容易把钥匙插进锁眼儿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推门，准备趁势冲进去，可是玄关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没打开，可是我的势头已经停不下来了，于是正面猛拍在了门板上。“啊，疼死了。”我眼冒金星，一屁股摔倒在地。
“叶山，搞什么呢？”
“不是，这门打不开……”
伊神同学上去推门，门只打开了大概十厘米，之后哐当一声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伊神同学把全身的体重都压在门上继续推，门还是不动分毫。
“有什么东西把门给抵住了。”
“哎？是吗？”柳濑同学也跑过来晃了晃玄关的门。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打不开。
“好奇怪啊。刚才还……”
伊神同学反应过来，问：“刚才？”
“啊，那个，就是……”柳濑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支支吾吾的，“算了，等会儿再说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对啊，柳濑同学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我想跟柳濑同学问个明白，但是伊神同学似乎更急着赶去壁男的位置，“过一会儿再问她吧。”说完他又再次走向玄关。
伊神通过那道大概十厘米的缝隙向里面观看，然后回头对着我说：“叶山，你身材还是挺苗条的，能不能从这儿挤进去啊。”
“不可能。”居然有这么讨人厌的家伙。
“那我们去找别的入口吧。叶山，你从那边绕过去。柳濑，你有库房的钥匙吗？”
“有。”柳濑摸了摸口袋。
“那你跟叶山一起走。”说时迟那时快，伊神同学已经冲了出去。
我们按照伊神同学说的，从大楼的东侧绕过去。这一侧没有房间，所以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出入口。厕所的窗户太小了，楼梯间的窗户又上着锁。这时从楼里传来伊神同学的声音：“紧急出口开着呢。”
紧急出口在北边。我和柳濑赶紧绕过去，这时伊神同学已经进楼了。
柳濑同学拉了拉我的衣服说：“叶山，我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无法立刻做出回答，因为现在的我还处在有些慌张的状态下。柳濑同学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可没有闲工夫跟她解释，不过什么都不说就把她给牵连进来，这样好吗？
“嗯，现在有点儿麻烦。”我跟她解释道，要是碰上壁男可怎么好。我用拳头敲了敲脑袋说道：“抱歉，能不能拜托你在这里等一下。”
也是我的紧张感传染了她，柳濑也有点儿慌了，她点点头。我全速飞奔进了紧急出口。
一楼的紧急出口位于礼堂的角落。平时这个空间被吹奏乐部占用，而且这个位置在最里边，所以我还一次都没从这里进来过。通常只有搬运乐器的时候才会从这里通过，所以这边还比较整洁。不过我的胳膊肘还是碰到了摆在一边的木琴和铁琴。希望它们没有坏啊。
夜晚的礼堂不只空旷，还漆黑一片，根本搞不清出口在哪。黑暗突然袭来，我就像被吞了下去。在屋外的时候还能借着街上的灯光看见一些东西，可是这里可比外面暗多了，我的眼睛还没能习惯。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像在浮游。什么都没做，却找不到平衡，好像随时都会跌倒。我踏着小碎步谨慎地前进着。
这里明明就是我熟悉的那个礼堂，现在却有一种独自在火星漫步的孤独感。
如果壁男就隐藏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该怎么办？我想象着被壁男抓住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会从正面扑过来吗？还是从斜前方或是背后一下子扑上来。不过我没有特别恐惧。整片的黑暗反而没那么吓人，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本以为这样的黑暗会无止境地延续下去，可是没想到却突然戛然而止了。我们要找的走廊一侧的门上有一个紧急出口指示灯，正对着这边发出绿色的微光。由于灯好像被关上了，微弱的光马上又消失了，不过黑暗也到此结束了。
打开礼堂的门。走廊里微微有些光亮。月亮没有出来，这是街上的灯光照过来了吧，东边的窗户稍微透出一些光。眼睛习惯黑暗以后，至少可以分辨出轮廓。
“伊神同学。”我小声叫着，但没人回答。我们刚才发现的人影在三楼。伊神同学是直奔三楼去了吧。
我竖起耳朵。登上楼梯后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伊神同学上来了啊，怎么回事？不在吗？不对。
伴随着微弱的光亮，我的恐惧感也回来了。伊神同学会不会已经被杀了？壁男已经干掉了伊神同学，然后屏住呼吸埋伏起来准备对付我。我四下观望。因为走廊里堆满了破烂儿，所以有很多阴影，不管看向哪边都觉得壁男就藏在那里。横在右边的破烂儿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现在男厕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礼堂里有什么东西正紧紧贴着门的内侧。虽然我知道这都是错觉，可感觉还是很真实。
壁男应该根本不存在。没错，冷静地想一想，故事里说的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把人杀了埋在墙里，这或许有可能。但是死去的人根本不可能移动。这栋楼已经建了几十年了。尸体又没有做成木乃伊，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不可能还会流出血。从墙里爬出来害人？简直蠢透了。他该怎么从墙里爬出来呢？怎么可能在墙上不留任何痕迹地出来呢？会袭击人？他没有头怎么能找到目标呢……这一切都不可能！
不过我很快又发觉现在想这些什么用也没有。跟怪谈相关的事当然都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既然没有头就不可能从别人后面扑上来。人的膝盖里也不可能长出藤壶。没错，不可能的，可是，恐惧感并没有消失。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但是，万一发生了该怎么办？这才是怪谈的本质。我完全冷静不下来。壁男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我必须想办法排解掉这种恐惧。有了，我想想怎么把现在的情况安排在作品里吧。要是画成图画会怎么样？漆黑的背景下，我一个人站在这里。我要把自己画得小一些，以强调此刻的孤独感。为了进一步体现恐惧的氛围，我该把我的头部给涂掉，或者是做一些变形。不行，这样我的脸就变得跟壁男差不多了。我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的，脸的大小嘛，勉强能分辨出样子就可以了。最主要的是要鉴赏者能看到我诡异的表情。还要在背后画一个人影。“哇！”我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不由得转身看看背后。这样不行，那就往立体的方向构思。直立不动的我，视线稍稍朝斜上方看，眼神中充满恐惧，双目圆睁。身体的紧张和表情都用来表现我被恐惧直击内心的那一瞬间。至于我在看什么就交给鉴赏者自己来想象。随后在身后画一个人影。“哇！”简直太吓人了。
“哎呀，别闹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数落谁，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好像是为了告诉自己别想这些没用了，我开始一步迈上两级台阶，飞奔跑上了楼。感到害怕之前还是前进的好，我盲目地向前飞奔着。
一边上楼我一边思考。假设壁男就埋伏在那里，那么最先遇到他的人也是伊神同学，所以遇袭的也是伊神同学。如果听到伊神同学在垂死挣扎，我赶紧往回跑就行了。如果伊神同学已经被杀了，那么壁男应该已经满足地回到墙里了吧。所以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是安全的吧。这种想法可谓极其卑劣，但我却完全不这样觉得。
在二楼转到三楼的平台上我遭到了伊神同学的袭击。其实伊神同学什么也没做，只是问我：“叶山，柳濑呢？”但我却被他的突然袭击吓得一声惊叫。
“突然大呼小叫也太没礼貌了……柳濑呢？”
“那个……”
“叶山。”
突然，在我背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了柳濑的声音，我就像被人打了一棍，当场浑身发软，跪倒在地。我真庆幸没有被吓得失禁。回头看着身后，发现柳濑已经跟到这边来了。柳濑抓住我的肩膀。
“叶山，这里是艺术楼，你可别在里面瞎转悠。小心遇到壁男哦。”
“不是，这个……”
“会把你压在墙上碾碎哦？”
“这种话能不能别笑嘻嘻地说啊。”
“我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会一会那位壁男。”伊神把话挑明了。
“不过哪儿也没找到……算了，你跟上来自己看就知道了。”
柳濑同学看看我，又看了看伊神同学。这时伊神同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三楼了。
“叶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能告诉她壁男好像出现了。
“详细的情况以后再说。我们现在要去三楼。”
“嗯。”柳濑同学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我问道，“不过你能站起来吗？”
“站得起来。”
万幸，我还是站起来了。
柳濑同学略带嘲讽地笑笑，说：“抱歉。把你吓着了……要不要我来背你啊？”
“不用啦。”我赶紧飞快地踏上台阶。
“还真是可爱。”柳濑在我身后笑了起来。虽说她还没有看见过壁男，不过她还真是冷静呢。
三楼。壁男没有出现。伊神同学从楼梯上去，贴着紧挨楼梯的房间向里面看。
“这个房间是戏剧部的库房吧？”
“对。”
“柳濑，钥匙。”
柳濑像西部片里的持枪歹徒一样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给了伊神同学。伊神接到钥匙后转向我。
“跟我想的一样，入口的门是锁着的。”他摇了摇门示意我。门上上了新的螺栓，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
“房间里面……怎么样？”
“刚才没看到任何人。我再仔细确认一遍。”
伊神同学把门打开了。虽然里面一片漆黑，但是马上就能看得出没有什么移动的东西。
这时，我突然闻到一股可疑的气味。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闻到过这股味道。正想好好闻闻看，那味道却消失了。
伊神伸手去按电灯的开关，可是噼咔噼咔按了好几次，灯也没亮起来。
“真是怪了。电闸被拉下来了吗？”
“哎？是吗？”柳濑同学也伸手过去按开关。果然还是打不开。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好的想象，不安地说：“那个，说起来刚才手电筒也打不开了。”
伊神同学转过身来。
“比起你的想象，这边的情况才更现实。”伊神同学推开我走出房间，回到了连接走廊那边。
咔哒一声，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走廊里的荧光灯慢了一拍后也亮了。好像伊神同学把走廊里的电闸推上去了。他的手指还放在开关上对我说：“果然，只是电闸掉了而已。”
戏剧部的库房很窄。正因狭窄，所以才更加不可思议。在这种又乱又窄的屋子里，怎么可能有地方藏人呢。
伊神同学灵活地躲开脚下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走向窗边。“果然窗户是开着的。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他从窗户探出身去，向着第二副楼挥挥手。隐隐可以看到CAI教室里亮着灯。高岛学姐和东同学正在窗边看着我们。伊神同学回过身来说：“我有些话要详细问问那两个人，叶山，柳濑，你们两个一起去把他们带过来。”
“哦，那伊神同学你呢？”
伊神同学环顾了一下房间，回答道：“我还有点儿事，想要在这里调查一下。”
CAI教室的窗户应该是开着的，但是伊神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用手势跟他们比画了什么。我也不知对方是不是明白了，总之CAI教室的灯灭了，我又听到了关窗户的声音。
伊神同学再一次催促着我们。
“快点儿，叶山，去接他们。靠他们自己根本找不进来。”不知怎么，他急躁得甚至有些古怪。
柳濑同学对于发生了什么一点也不知情。走出艺术楼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接受她的拷问。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大家这个时间还没回去？”
“呃……”
“那边是CAI教室吧。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不是，这个……”
“你们刚才说是来找壁男的，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就是这个意思啊。嗯呢。”
面对我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柳濑同学却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问道：“你们是为了找壁男才留下的？”
“……是的。”
柳濑同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凝望楼梯上的我说：“出现了吗？”
“呃……这个……”柳濑同学紧紧盯着我。“……出现了。”
“哎呀。”柳濑同学吓得转过身去，我忙慌张地说：“不是，那个，只是看上去像是出现了。而且现在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柳濑同学沉默片刻。然后冷不防地笑了起来，随后扑到我的身边。
“哇，那个……”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柳濑同学放开了我，这一次她啪地拍一下我的肩膀说：“正好啊，少年。”
“你说啥？”哪里正好了？不过柳濑同学已经自顾自地高兴了起来。
“喂……”
“来，咱们走吧。”柳濑拽住我的手臂就向外拉。虽然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情况，不过她脸上浮现出了向日葵般明亮的笑容。
出了紧急出口绕回到楼前，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才第二副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现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第二副楼玄关的灯也亮了。
糟糕！
“叶山，这辆车难道是……”
有一瞬间，我想到了逃跑。可是高岛学姐和东同学都是被我叫来的。只有我自己逃走也太说不过去了。我跟柳濑同学说道：
“……情况好像不太妙。那个，柳濑同学你还是回去吧，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过柳濑同学眯起眼睛稍微考虑一下，然后还是挽住了我的胳膊说：“不，咱们上吧。”
有两个穿着安保公司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另一个大叔则上了几岁年纪，个子偏矮。大叔见到我们后大步走了过来，喊道：“喂，你们在干什么？”
“嗯……这……发生什么事了？”柳濑同学配音很有一套，此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可爱又纯真。这大概就是阿三说过的柳濑同学的必杀技，俗称“大叔杀手”。
可是大叔根本不为所动，问：“你们刚才去哪了？”
“我们正准备回家呢。哟，已经这么晚了。”柳濑同学紧紧贴着我的胳膊，恬不知耻地说着。
大叔打量着我和柳濑同学，微微皱起了眉，仿佛在说“真不像话”，同时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快点回去吧。”
但是柳濑同学没有退缩。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第二副楼说：“请问，是发生什么案件了吗？叔叔，你们难不成是警察？”
我正想着她是不是太过了，没想到大叔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没有，不是什么案件。我是安保公司的。”
这时里面有声音传了出来。“森哥，里面有两个人。”那个年轻瘦高的人把高岛学姐和东同学带了过来。他们果真暴露了。
“他们在哪来着？”
“走廊里。当时他们正往外走。”
“就这两个人吗？”
“应该是的。”
这下可完蛋了。该怎么解释呢？说我们潜入了第二副楼，他们就一定会问为什么。如果我们实话实说，他们会相信吗？而且我们绝不能承认刚刚是在CAI教室。那里放着昂贵的机器，安保公司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大叔和那个年轻男子小声私语。
“他们好像是这里的学生吧？”
“好像是的。”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这个，我还没问。”
我刚听到这儿，柳濑同学突然疯疯癫癫地喊了起来：
“啊呀呀，光？”
大叔他们看向我们。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柳濑身上，可是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果然是你们啊。我刚才还在想你们肯定在约会。”她恢复了平时的言行举止。看来是放弃了“大叔杀手”路线。
“喂……你……”柳濑对大叔的召唤置之不理，她捅了捅高岛学姐说：“是吧，嗯？”
“等等，那位同学。”那个年轻人有点责备地看着柳濑同学，大叔把他拦了下来，他问柳濑：“你认识他们两个人吗？”
“他们可有名了。最近刚刚开始交往，两个人如胶似漆的。”
柳濑大剌剌地……不，是假装这副样子说着。“如胶似漆”的说法也太老派了，活像大妈，看来她是特意配合对方的年纪选择了适当的词汇。“真让人羡慕啊。这位东同学可是女学生们的偶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