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淳史。后来有没有乖乖地送柳濑回去啊?”第二天放学后,伊神同学一边走进教室一边问。
“你听谁说的?”
“我当时听到的呀。在大楼的阴影里听得可清楚了。”
吃惊之下,我不小心撞到了小菅的座位。
“也就是说,你当时对我们见死不救喽?”
“这可不叫见死不救啊。那里可是停着一辆警卫车。”
“那就更过分了。”
“喂,你不也是把我扔下回家了嘛,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真是够了。”
本来嘛,都怪他让我们潜伏在教室里。结果最后却只有他一个人“逍遥法外”。
伊神同学嘿嘿地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哎呀,最后结果不是挺好的嘛。多亏柳濑,大家也没受什么责罚。”
“除了被骂个狗血淋头以外,是没受什么处罚。”我没好气地说。
但伊神同学只是呵呵呵地笑。
“……所以啊,把我们支出去之后,你又调查了一会儿吧?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我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啊。”伊神同学抱着胳膊说,“我本来以为那扇开着的窗户是最薄弱的环节,所以昨天我才让小光他们监视窗户有没有人进出。”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人进出吗?”
“嗯。两人都说没看见,小光甚至非常确定。看来是什么都没有啊。”
“啊?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窗户是开着的呢?”
前天我进去的时候还是关着的。
“按三野的说法,本来那扇窗就有可能没上锁。”伊神笃笃地敲着小菅的桌子说道,“而且在这个季节,也不太可能打开窗后一直不关吧。”
“难道是有人后来打开的……但是,为什么呢?”
“嗯……”伊神同学好像有什么想法,但是却没说出来。这个人说话就是喜欢故弄玄虚,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披露自己的假设。
伊神同学突然自言自语一句,“啊,忘了”,说完还拍了一下巴掌。“咱们必须要跟戏剧部的人问下那个房间门锁的问题……叶山,你跑一趟。我在社团活动室里好好想想。”
“你怎么不来?”
“哎?跑腿的事你一个人去就够了吧。”
这个理由也是够充分的。
刚步入艺术楼就见到了秋野和高岛学姐。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各自搬了一个带底座的聚光灯,像是非常重的样子。听到我的声音,秋野转过身来,脚下一晃,我赶忙伸手帮忙。我从秋野手里接过聚光灯,跟在高岛学姐身后踏上台阶。听阿三说这灯便宜的也要十六万日元呢。要是弄坏了,接下来这四个月就得打工还债了。
“拿这些干什么?”这是戏剧部的东西吧。
“之前借来用的。礼堂里稍微有点儿暗。”关于演出的事大概只有高岛学姐一个人这么上心。
由于我突然停了下来。秋野猝不及防地撞到我的背上。
“你说借来用的,什么时候借的?”
“大概一周前吧。”
“那这段时间都放在哪了?”
高岛学姐有些讶异地答道:“就放在礼堂里了呀。”
大家练习结束后,礼堂的门就会关起来,但并不会上锁。谁都进得来……要是这样的话,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了?”
“呃,那就是说,就算不是吹奏部的人,任何人都能把这东西拿出去吧。要是这样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戏剧部的库房会进小偷呢?要是想用聚光灯,只管从这儿拿就行了。
我想得入了神,高岛学姐轻笑起来。
“叶山,你好像伊神学长啊。”
这句话让我微微吓了一跳。
将聚光灯放回库房后,我顺便找了个戏剧部的人问话。问他库房的新门锁是什么时候装上的?
“前天啊,就是我买来装上的。柳濑说让我买个‘结实得要能锁住大猩猩的锁’,没办法,我就买了这个,不过我倒觉得不会有人来偷什么东西的啦。”
他是叫江本还是江夏呢,突然之间我也想不出他的名字,只记得叫江什么,这位学长对我的奇怪问话没有丝毫疑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实情。
“钥匙在谁手里呢?”
“当然是老师啦,社团活动室和玄关的钥匙都在他的手里。”江什么学长突然举起双手说,“他让我这么说的。”
“其实呢?”
“是柳濑。那家伙今天感冒了没来,我还特意跑到她家拿过来的。”
柳濑同学家就在学校附近,按她的性格,如果在上课途中发现有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都有可能直接回家去拿。
“只有柳濑同学有钥匙吗?有没有备用钥匙啊?”
学长抱起胳膊,用跟柳濑一模一样的语气说:“哇哈哈哈哈。你觉得我们有多余的经费来配这种东西吗?”
那根本花不了几个钱吧。
“我明白了。”
学长看着我,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挺高兴。
“叶山,你是在调查什么案件吗?我觉得自己像在接受审讯似的。”
“没有没有,你又不是什么嫌疑人。”
“要不要再演一段‘我已经有线索了,你还想装蒜到什么时候’‘等一下山本……你老家哪里的’……”
“对不起,我演不了。”
“为什么?可真没意思。”他好像很遗憾的样子。戏剧部里的怪人可真多,我想八成是受了他们部长的影响。
“这次换叶山来做侦探了吗?”
高岛学姐一边看着我一边说道。
“不是啊,我是受人指使。是伊神同学让我来问的……说穿了还是因为我好使唤。”
“啊,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把刚才跟伊神同学的对话讲了一遍。
“这可有意思了。”
高岛学姐的视线不知飘往何处,好像在思考什么,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伊神学长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啊。”
“是真的。”
“不是这样的。”高岛学姐露出了笑容,“因为他这个人不太会为自己辩解,所以常常被误会。昨天晚上,他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可是绞尽了脑汁。”
“是这样吗?”
“伊神同学在窗边对我们做的手势,是让我们把灯关掉离开房间。起初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直接说话,估计那时候安保公司的人已经来了。”
“后来,发现出事以后,他就把我和柳濑支走了。他把灯关上以后,好像就尾随我们过来了。”
“如果所有人一起出去,就是五个人了,那就不像是情侣了。他大概已经想到了,只要沙织在场就能顺利地蒙混过关。”高岛学姐接着自嘲地说,“我……很不擅长说谎。搞不好就全说出去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潜入了CAI教室,那麻烦可就大了。可我当时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从结果上看,完全符合伊神同学的判断。
“而且呀,我们挨骂的时候,你知道伊神学长在哪吗?”
“不知道……难道不是躲在阴影里观察我们吗?”
高岛学姐莞尔一笑,道:“当时CAI教室的门还是开着的吧?要是一直开着可就不好办了……”
原来高岛学姐昨晚给伊神同学打过电话,伊神同学在我们挨骂期间偷偷回到了第二副楼,从里面把CAI教室的门锁锁上了,然后从旁边那间有自动锁的系统管理室出来。但是,他这样做就说明……
“莫非他连我们会挨骂也都计算在内吗?”
“如果是他的话,很有可能呀。”高岛学姐好笑地点点头说,“就是有点儿对不起安保公司的人,这种恶作剧我还是第一次呢。不过说真的,还挺好玩儿的。”
高岛学姐望着远处微微笑着。
想来高岛学姐跟伊神同学的接触次数绝对比一年级的我要多。对于他的性格也比我更加了解。
我向文艺部活动室里窥看过去,伊神同学不在。登山部的眼镜学长正在悠闲地打开文库本的书。这里不只伊神同学会来,因为艺术楼三楼和四楼的房间大部分都不上锁,经常房门大开,所以很多人都会过来。不过,眼镜学长也不知道伊神同学的行踪。
我在艺术楼里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他的踪影。跟平时一样,我发给他的信息也没回。没办法,我只好回到画室,盯着我那幅老虎的画许久,可怎么都不能集中精神,最后只得把画笔丢下。我也像是被壁男给附身了似的。
于是我再一次向文艺部活动室走去,途中正好碰到了刚才那位眼镜学长。他说:“伊神同学好像回活动室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拿着一束花。”
“一束花?”
“嗯,而且是很大很扎眼的一束。”
跟往常一样,那个人在想什么我完全搞不明白。我敲了敲门后推开门,伊神同学微微一笑道:“哎呀,你要加入我们部吗?”
我把打听来的消息简短地跟他说了一遍。说到聚光灯的情况时,伊神同学不知为何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啊……果不其然,看来这件事是有人在捣鬼。”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个……怎么说呢?跟立花那次一样,这次发生的事从一开始就有股阴谋的味道。”
“诶?”我哑口无言,只好说出心中的疑问,“……可是这次的佐证很多啊?比如他没有从窗户进出,入口的门也锁起来了,而且还没有备用钥匙哦。有这么多的证据呢。”
“就是因为证据太多了,所以我才说有阴谋的味道嘛。”伊神同学打断了我,微笑着继续说,“心理学中有一个理论叫‘威廉·詹姆斯法则’。”
伊神同学站起身来凝望窗外。“这个法则是关于UFO或灵异照片之类的超自然现象的。当超自然现象成为话题时,都会出现大量证据。但奇怪的是不管花上多长时间,人们都找不到任何决定性的物证。最后这种现象的可信度渐渐变得模糊,肯定派和否定派之间的鸿沟也只会越来越深,永远不能填平,这就是那个法则的内容。换句话说,在超自然现象中所谓的‘证据’都有探讨的余地,足以提出反对意见。确实,像UFO和尼斯湖水怪 1 之类都有照片作为‘实证’,但是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认为照片是假的。后来还有人说过‘用渔网套住了不明生物的尸体’,如果对尸体进行鉴定就可以作为决定性的证据,可为什么捕获它的人说‘因为太害怕给扔掉了’就没了下文呢。”
“真是太可惜了啊。”
“在出现‘新尼斯湖水怪’ 2 的消息时,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超自然现象的决定性证据总是这样‘刚好’就错失了。明明捕获了尸体,却刚好给扔了,然后就找不到了。照片是拍下来了,但刚好是逆光,或者把障碍物给拍了进来。然而……”伊神同学依旧望着窗外继续说道,“‘壁男’的情况怎么样呢?一切都刚好逆向而行,发生的所有事都刚好把否定派提出反对意见的空间封死了。入口的门恰好刚刚换了锁,没有备用钥匙。刚好房间的窗户开着,所以壁男不可能是映在窗户上的影子,而且刚好我们证明了没有人从窗户进出。当然,最后这点是我让他们做的。”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
“如果是超自然现象的话,不管有多么的神奇和偶然,都会给否定派留下质疑的空间。如果没有,就说明‘壁男’不是超自然现象。”
“我怎么觉得你在胡扯呢……”
“哎呀,就算我刚才说的都是玩笑,”伊神同学笑着转过身来,“不过戏剧部的库房,刚好就在这时候进了小偷,然后换了锁,这也太巧合了吧。好像在说‘这里一定要是密室’。”
我终于明白伊神同学想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那里进贼的真正理由是……”
“如果看作是为了换锁,一切就有答案了。”
“原来如此。”
“不过也不能完全确定。决定换锁从头到尾都是柳濑的主意所以呢,也许还有别的理由。”
伊神同学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道:“叶山呀,你的下一个任务是……”
“是什么?”
伊神同学拿起桌上的花束。
“你去探望柳濑。”
“……哈?”
“哎呀,哈什么?柳濑还不是因为陪你待在那么冷的地方才感冒的。”
我要是没记错,是伊神同学让她陪我的。
不过话说回来,昨晚柳濑就打了个大喷嚏。我当时还以为那是为了委婉地告诉安保公司的大叔们“想快点回家”而故意演出来的呢,搞不好那是真的。
拿着花去看她,柳濑同学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啊。我的视线落在他递过来的那束花上。
“这是什么花呀?”
“这个是苹果花,这是银莲花,这是鸢尾花……”伊神同学一个个指给我说,“这花角度有点儿怪啊,随便啦。这个是杜鹃花,这个是金鱼草。好啦,去吧去吧。”
“……那个,我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啊。”
伊神同学指着我手里的花束补了一句:“很近的。里面有字条。”
我从花束里取出字条。原来他早就打算让我送去的。
“这个,我拿着它去,好吗?”举着花束这种东西走在路上,想想就羞死人了。
“你呀,有人探病是两手空空的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伊神同学居然主张要按照人情世故来做事。
“还要到她家里面去啊?”
“如果人家说让你去家里坐坐,你该怎么办啊?”
“啊……”
“好啦,去吧去吧。”
伊神同学推着我的后背。就在我要出发的时候,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啊,对了对了。柳濑为什么那时候刚好出现在那儿呢?我还挺想知道的。”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直说不就好了。
伊神同学的字是一种极其独特的缩写,除了他本人谁也不认识。我刚才怎么给忘了。我完全看不懂他的地图说明,只能按地图的指示勉强找到那个大致的区域,然后就没有任何提示了,我一边走一边挨家确认人家的门牌,希望能找到“柳濑”两个字。要不是穿着一身校服,别人肯定会觉得我是个正在踩点儿的小贼。
学校周围的这片住宅简直就像迷宫一样,我明明是直着走的,不知怎么在狭窄的小路上拐来拐去,拐去拐来之后居然又回到了原点,真是谜一般的街区。里面有很多老房子,所以这个街区可能是老城。
这条街可能是滨海地区和内陆地区的分界线,滨海地区这边的车站经过改建后已经焕然一新,旧商业街上也尽是新开发的高楼大厦,这样的街景从前是属于内陆区的。当然,我们就读的市立高中也属于内陆区。内陆一侧没有进行再开发是因为有几位地主盘踞在此,说起来好像东同学家就是其中之一。至于说他们到底是阻碍城区再开发的累赘,还是守护古老美好街道的良知派,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这样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没头没脑的事走了一小时。这边的房子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独门独院,我正琢磨着住在这里的人晚上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家的,突然看到一个门牌上写着“柳濑”。我按了按门铃,没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房子里面也没有动静。我估计是坏了,于是自作主张地打开门走向玄关。趴在狗窝里的一条中型犬像子弹一样弹射出来开始吠叫。像是某种杂交品种,只有脚和脖子那一圈是黑的,其他地方都是象牙色的。他尾巴都快摇烂了,锁链绷得紧紧的,还在奋力往前扑。最吓人的是它几乎是直立起来的,后脚像踩风箱一样保持着平衡。它要是再努力个三年,可能会进化成二足步行犬。过了一会儿,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来啦”,接着就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这狗可以当门铃用了。
“来啦,哪位啊?”门开了,一位女性走了出来,身上围着一条被油烟染得变了色的围裙。这分明就是三十年后的柳濑同学。
“哎呀,好漂亮啊。”柳濑妈妈注意到了我手里的花束。我跟她打了招呼,说明自己的来意之后,柳濑妈妈突然啪的一下,脸上泛起了光泽。
“我知道你哦,你是叶山淳史同学吧。”
那是谁啊,拜托。柳濑妈妈打量着我和花束,不知为何流露出了别有用意(这么说虽然有些失礼,不过我只能想到这一个词)的笑容说着:“这个花束挺有意思。”
狗除了维持基本呼吸之外,依然在叫个不停,同时把锁链绷得更紧了。
“哎呀,这狗太吵了,抱歉啊。”柳濑妈妈对狗命令道,“淳史!坐下!”
我很沮丧,原来淳史是这位神犬的大名。被呵斥的“淳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柳濑妈妈指着狗窝命令道:“回去!”
“……是阿依努 3 语吗?”
柳濑妈妈笑了起来。
“有意思吧?我们一开始就用阿依努语训练它,现在它对日语已经没有反应了……好开心啊,居然有人懂这个。”
“普通人都会认为是日语或是英语吧……”
初中时,我有个朋友教他们家的八哥说津轻 4 方言来取乐。就跟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柳濑妈妈快活地招呼我进门。照这个气氛发展下去,搞不好她会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然回她回头对着楼梯的方向喊:“沙织!淳史来了哟!”
我可不是……
柳濑妈妈啪嗒啪嗒地走上楼梯,稍微安静了一会儿。柳濑家的玄关散发着一股玫瑰干花的香气,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妈妈的喜好。玄关里铺着拼布的蹭鞋垫,鞋柜上插着山茶花,旁边摆着像是手工制作的拉小提琴的少女人偶,还有手持扇子的落语家的布偶。这个人的兴趣爱好相当广泛啊。
这时柳濑妈妈回来了,迎我进来,然后认真地向我施礼:“十分感谢。那孩子这下该高兴了……”
“啊,您别这么说……哎?怎么回事?”
可是柳濑妈妈突然用手捂住了嘴,别开眼神。接下来说:“请你去看看她吧。”
哎呀哎呀,不是感冒吗?
柳濑同学的房间里一片寂静。不是说闷,纯粹只是安静。
“你来啦。”
柳濑同学躺在床上,只能勉强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个,我听说你感冒了。”
“嗯。感冒而已。”柳濑同学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用羸弱的声音说着,“所以,不要紧。这次肯定会好的。”
等一下,她得了什么病啊。我大脑高速运转着,大概猜到了她的病。
柳濑同学深吸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我只能躺着……起来的话有点儿不舒服。”
“不会,你躺着就好。”
柳濑同学微微笑着。
“……我好高兴你能来……或许……再也……”她别开视线说,“见不到了呢……我以为……”
这时候,我该说些什么好呢。
“你的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濑同学望向远方。
“不记得了……一直是这样的,从小的时候开始……”说到这儿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要紧吧?”
柳濑同学一副开不了口的样子咳嗽了一阵。然后仰卧着深呼吸几次。几十秒之后才冷静下来。
“柳濑同学……”
“叶山……我有事想拜托你。”
柳濑同学一副很苦恼的语气说着:“我知道有点儿过分。不过……”
“不,你说。”
“春天的舞台剧,我希望你能参加。”
“……”
我回头往房门的方向看去,柳濑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把门关上,消失在楼下了。
“你妈妈配合得真好啊。”
柳濑同学大笑了一阵,轻快地坐起身来说:“抱歉抱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果然,你这不是好好的嘛?”我挠了挠头说,“我现在才发现啊……虽然之前怀疑过你是不是装病。”
“哎,是我妈妈演得太浮夸了吗,还是我演技太烂了?”
“倒不是说很烂。”
柳濑妈妈在玄关时候就开始喊她的女儿了。女儿既没有动,也没有大声回话,所以她很自然地走到女儿房前。
“你妈妈可真厉害。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跟你碰一下就能配合得那么好。”柳濑妈妈进到房间里不过几秒的时间,就跟女儿商量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上阵母女兵’吧。
“配合得好吧,以前我们就是这样。”看来她身上确实有妈妈的遗传因子。柳濑笑着下了床,披上一件开衫后说:“我想试试自己扮演个病弱的人到底像不像,看来还是不行啊。”
这个态度一点儿也不严肃。
“从小患病的人应该更坚强才对。你不需要那么悲怆,要表现得毫不在乎才对。”
“原来如此。我会好好参考你的意见。”
门开了。柳濑妈妈说句“打扰了”,端着茶和蜂蜜蛋糕走了进来。看了看我,开心地说:“啊呀呀,看来是露馅了啊……我对自己的演技还蛮自信的呢。”
如果筒井康隆 5 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说她们是“同卵母女”之类的。柳濑妈妈把盘子放下,窃笑着说道:“对不起呀,都一把年纪了还开这种玩笑,我是个怪阿姨吧。”
“没有,那个,呃……”
我暗叫好险。刚才差点点头同意。
柳濑同学一下子扑到蜂蜜蛋糕前。
“妈妈,哪来的蜂蜜蛋糕啊?”
“这是你爷爷藏起来的。你们要是不帮他吃掉,医生又该骂我了。淳史啊,你慢慢吃吧。在我们家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哟。”
柳濑妈妈看着我,又露出跟刚才一样的笑容。然后她噌地站起身,抱着胳膊走了出去,边走边说:“我现在要去准备晚饭了。”
“不用了,我不会逗留那么长时间的。”我慌张地说着,可是柳濑妈妈已经下了楼,不见踪影。
柳濑同学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道:“你别管了。不久前我们戏剧部的男同学来我们家,她也是这样。”
气氛安静了下来。这种时候,待在别人的房间里,总会感觉别别扭扭的。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进到妹妹之外的女生房间。起初我一直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她的房间,觉得这里比我妹妹的房间要漂亮,可是中途突然意识到这么做太没礼貌了,赶忙低头喝茶……然后就一直在喝茶。这时我发现柳濑一直盯着我右边的腋下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我才想起原来我带了一束花啊。
“啊,柳濑同学,这是慰问你的礼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濑同学没有接过去。
“这是……银莲花吧?”
“是的。”
柳濑妈妈好像对花很有研究。就算她们不是同卵,但是她作为女儿想必也知道不少。
柳濑同学接着说道:“……鸢尾花、杜鹃花、金鱼草……这个是?”
“是苹果花。”
柳濑同学盯着花束看。不知怎么,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她低下头,用几乎消失不见的声音说:“我好高兴……”
“哎,别这么说……”
柳濑同学听起来好像稍微有点儿慌乱。“可是,你这也太突然了。”
“哈?”
“那个,你看,我妈妈还在呢。”
“啊?”
柳濑同学站起身来说:“我们出去吧。我马上换衣服。”
我慌忙阻止道:“别啊,你不是还感冒呢?怎么了,突然要出去?”
柳濑同学愣在那,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这花……不是你准备的吗?”
她一脸正经地盯着我,让我想把眼神别开又不敢,慌里慌张地答道:“那个,是伊神同学准备的……呃,他说让我送过来。”
柳濑同学听了这话,“呀”的一声突然趴下了,“伊神同学也太过分了!”
这话我倒是也同意。
“怎么回事啊?”
“你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这次她“啊”的一声又往后仰去。
我这会儿差不多也猜到了。
“啊……原来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了,果然我又被耍了。
“银莲花的花语是什么?”
“我爱你。”
我叹了一口气……跟我想的一样。那个人准备花束的时候我就该怀疑的。柳濑妈妈别有用意的笑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喽。
柳濑同学快嘴快舌地说着:“然后,苹果花的花语是‘诱惑’。”
“哦。”
“金鱼草是欲望。”
“天啊!”
“然后,鸢尾花是……”
“是什么?”
“我欲火焚身。”
我全身无力地瘫坐在那,害臊得抬不起头来。
“被耍了……”
柳濑同学还在继续说着:“然后,这种弯弯的杜鹃,花语是自制心。”
“太过分了……”他到底从哪儿买来的?我估计一家店根本集不齐这些花,他大概去了很多家花店。
“滴水不漏的人啊。”
柳濑同学笑了起来,我也跟着一起笑了。
“啊,”笑了一阵子,柳濑同学突然拍着脑袋站起来,在包里找什么东西,接着她拿出了手机说:“那,这个你也不知道吧?”
(发信人)yhayama0429@****.ne.jp
(主题)我是叶山
很抱歉,冒昧联系你m(_)m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能到画室来吗?我会等你的(^_^;)。
这可有点儿过了。不只冒着别人的名字发信息,居然还加了那些颜文字,这算什么事儿啊。
“这是谁啊?”
“是叶山的赝品,气死我了,我上当了。”
邮箱地址做得那么逼真,这手法简直妙极了。
“抱歉,我要是早点告诉你邮箱地址就好了。”
“现在告诉我。”
“是……不过,现在看来给你发信息的人知道你的邮箱地址啊……柳濑同学,你都告诉过哪些人了?”
“这个……”柳濑同学的视线开始游离,“我们部里的人吧。我们全班的女生,男生也都有。还有原来一年七班的同学,合唱部和轻音乐部的成员,光和瑞穗,大泽军团,中学那些家伙们,还有妈妈。”
“行了,可以了。”
个人信息到处泄露,完全无法锁定范围。
“没想到你这么开放啊。”
“就是说啊!”柳濑同学盯着我看说,“好奇怪啊,我们两个。居然不知道彼此的邮箱地址。”
“啊?”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不过……
我坐直了身体。不管怎么说,有一个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昨晚有人把柳濑叫了出去,我们在那儿碰到她并不是偶然。
“其实是伊神同学让我来问问你昨天为什么在那儿。”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伊神同学自己来问,柳濑同学不知道会不会告诉他。现在想想,她昨晚也没能说出来自己为什么在艺术楼。
柳濑同学噘起了嘴说:“接到你发来这样的信息,我怎么可能不去呢。”柳濑同学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也闪烁不定。
信息是昨天下午六点零三分发过来的。我们碰到柳濑同学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了。想到这儿我心里微微一惊,忙道:“抱歉。下次我一定正式约你出来。”我焦急地想赶快说点儿什么,结果说出这么一句。
“真的?太好了!”柳濑同学直接庆祝起来,“那下次我们去巴黎吧?我一直想去看歌剧呢。”
“不会太远了吗?”
“但是我们起码要了解一下歌剧的基本知识再去才有意思呢。我们戏剧部就有资料,有些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的前辈可以从发声练习开始教我们哟。”
我一点儿也不讨厌柳濑同学,只是不喜欢她劝我加入戏剧社。
后面的时间里,柳濑同学大概劝了我三十分钟,柳濑妈妈又劝了我十分钟让我留下吃晚饭,接着又跟淳史玩了十分钟,我才从柳濑家里告辞。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又想起刚才在柳濑同学房间里时自己小鹿乱撞的样子,想象着两个人漫步在法国街头,“到了巴黎,也可以去巴黎奥赛美术馆啊,听听歌剧也不赖”。当然我完全没有想过我和柳濑同学应该都听不懂法语的台词。
回到艺术楼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一边琢磨着今天的路走得可够多了,一边踏进了昏暗的玄关。
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鸦雀无声,但是我却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昨晚那位壁男就像伊神同学指出的那样,不过是个骗局。
以下是我的推理。
柳濑同学昨晚六点以后被某人给叫了过来,信息上写着让她来画室。这一招是为了给我们准备好戏剧部库房的钥匙,真是用心良苦。柳濑同学倒是可以回信息给那个地址。只是如果对方不回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按对方说的在画室前面等着。我们目击到壁男是在九点以后,那时她人在艺术楼的玄关前面,想必是因为一直不见我来,所以出来等了。
按我的推理来看,就算让柳濑来画室,她也有可能没拿着艺术楼的钥匙。而这里正是关键。柳濑同学把戏剧部库房的钥匙和艺术楼的钥匙都串在了一起带在身上。所以只要带着艺术楼的钥匙,就等同于带了库房的钥匙。如此一来,那个人就在不让任何人疑心的情况下为我们准备好了库房的钥匙。昨晚我们刚好在艺术楼前见到了柳濑同学,不过就算她在画室前不动也会遇到我们,因为那里正好对着库房。
而且这个嫌疑人——或者说布局人的目标是让我们打开库房的锁,进入房间确认里面的情况。如果我们不进去确认,就会给目击壁男的证言留下了可以提出异议的余地。而且犯人可能很了解伊神同学的性格,知道他看见了壁男就会马上赶到现场。
以上就是我的推理。怎么样,就算没有伊神同学我也能想出这么多呢。
回到画室里拿了东西,我打算马上就回家。这几天里,我的创作毫无进展,关于老虎的画完成了四分之三左右,然后就一直搁置不前。甚至还没有名字呢。
从楼梯下到二楼的时候,背后传来“嚓啦”一声。
艺术楼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啊。刚才三楼明明一个人也没有,现在楼里不该有动静啊。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嚓啦嚓啦,接连不断,而且似乎正在移动。
是脚步声,没错。但是……
这不是拖鞋的脚步声,穿着室内鞋走路也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如果穿着学校配套的鞋子走路,可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吧?
想到这里,一阵恶寒迅速从胳膊冲到后背,再蹿升到脖颈。我想起了前几天从秋野那里听来的话。
——因为他穿着学校配套的鞋,行动时会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因此,只要竖起耳朵仔细听……
嚓啦嚓啦,脚步声已经到了我头顶上。然后安静了一阵子,然后又嚓啦嚓啦,开始往远处去了。果然是在三楼。就在我的头顶上走来走去,似乎正在徘徊。
是壁男吗?不,怎么可能。我不是刚刚才搞明白昨天见到的那个不过是场骗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会是谁在恶作剧?他可能是听声音知道我回画室了。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能做出这种事。
“伊神同学。”我往楼梯上喊着。声音不是特别大,没人回答我。脚步声还是嚓啦嚓啦地向远处走去。
管他的,我只管回去就是了,虽然心里这么想,可不知道为什么脚却动不起来。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不想上楼。三楼的灯刚才已经熄灭,一片漆黑。楼梯后半段现在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看起来仿佛通往异世界。
既然我刚才已经喊出了伊神同学,就不能这么回去了。要是让他觉得我被吓得不敢上去可就丢人了。又听了一阵脚步声后我终于跳上台阶开始上楼。中途就陷入一片黑暗。登上楼梯后左边应该就是开关了。
穿过楼梯缓步台的时候,我还能听见嚓啦嚓啦的脚步声。而且这次是离我越来越近了。于是我停了下来,准备等他走远再继续上楼,当我刚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脚步声停止了……我可能是吓坏了,而且我也不想站在这么黑的楼梯上等着脚步声靠近。有那么两三次我都打退堂鼓了,不过最后还是咬牙坚持着登了上去。
穿过了缓步台,从这里基本接近纯黑了,我要小心别摔了跟头。这么想着,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
咔噔一声之后,脚步声消失了。
我一直低头瞄着脚下走上台阶。上楼之后才抬起头来。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我伸出手去用指尖在墙上摸索,有三个开关排成一竖排。我摸到一端按下开关,刚刚发出亮光的荧光灯一闪一闪的,让人好着急。
我环视着走廊,果然什么也没有。呼地吐出一口气,呼气的同时紧张感也跟着排出了体外,消散在走廊安静的空气当中。刚才可真是太吓人了。
“伊神同学。”
我又喊了一次。我的声音发出回声,最后只有很微弱的声音传了回来。没人回答。我左右观望一番,最初注意到的就是旁边的卫生间,里面的灯已经关了。我猛地窜进去,把入口附近的开关全都打开了。
换气扇就像睡懒觉时被人掀开被子一样,发出不满的声音。我大步踏进卫生间里,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当然,每一间的门都关着,可是都没有上锁。这里没有人的气息,就算不一间一间的确认,厕所里有没有人也大致可以感觉出来。
一股氨水的刺鼻气味,湿漉漉的地砖给人一种不整洁的感觉。我赶紧退出了厕所。女厕就算了吧,男厕所的灯就那么开着,我走到了走廊的一角。
“伊神同学,该回去了。”
画室的门刚才已经锁上了。戏剧部活动室,同好会活动室,文艺部,果然没有一处开着灯。那一边是“内陆”的房间,什么时间都有谁在使用,谁负责锁门,就连平时有没有人用都不得而知。我决定回去了,我不打算从一侧开始一间一间打开其他活动室去找伊神同学。
厕所的灯灭了。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于是我赶忙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哎呀哎呀。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艺术楼。回去的途中,我好几次回头从外面观望那栋楼,直到最后也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没见到哪里开灯。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脚步声是伊神同学的恶作剧吗?
伊神同学确实喜欢恶作剧。以前他为了吓唬我,从我的素描下弄出一只真的小猫(然后他还问我你们家能养猫吗?好像是捡来了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可是如果假设这是伊神同学的恶作剧,那也未免太孩子气了。发出脚步声来吓人,有人来了就藏起来。这不跟我小学时候玩的按人家门铃之后赶紧逃跑的游戏如出一辙嘛。如果是伊神同学,怎么也会玩一些更有趣的高级手段啊。
如果不是伊神同学,那会是谁干的呢?我回到艺术楼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人在了,有谁留下了吗?但是那个人需要知道我会回到画室,并且知道我正在调查壁男的事。
会是谁呢?
我想不出答案。看来只能拜托伊神同学了。
注释
1 尼斯湖水怪,经过细致的调查,已经否认了它的存在。——译者注
2 新尼斯湖水怪,1977年(昭和五十二年),在新西兰海域,拖网渔船瑞洋丸发现一个长脖龟一样的东西,他们以为是蛇颈龙,就把这个不明生物腐败的尸体给打捞上来,可是船长说“太臭了”就给扔了……这其实是个笑话。其实他们带回了尸体的一部分进行鉴定,结果证明这种生物极有可能是一种名叫“姥鲛”的鲛类。——译者注
3 阿伊努,阿依奴族是日本的一个原住民族,他们生活在日本最北端的北海道地区、桦太、千岛列岛,甚至俄罗斯东部地带,是北海道的土著人,以狩猎、渔业为生。——译者注
4 津轻,日本本州最北部的地区之一,当地方言非常重。——译者注
5 筒井康隆,日本著名的科幻小说家。——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