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长罗德离开以后,我久久地盯着房门。我不确定能够对他抱有什么念想。老掉牙的爱国主义情怀?或者,某种职责使命感?一点点对总统的信任心?
白日做梦。这是个难觅信任的世道。在当前的局势下,信任没有任何好处。五花八门的动机将人们向对立的方向推搡。
所以,罗德会回到属于他的一方角落,带头发起冲锋,虽然他贵为众议院领导层的领袖,但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他对这些人又没有实际的掌控力。我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民主国家的政治参与似乎已经被类似推特、色拉布、脸书以及二十四小时有线电视网这样的即时共享社交网络牵着鼻子走了。我们在运用现代化科技“返璞归真”到人类原始的社交关系。媒体深谙营销之道——兜售冲突和分歧。操作快捷且简易。很多时候,愤怒的情绪比给出答案效果更好;仇恨比理性效果更好;情绪也能战胜证据。一句虚伪而又讽刺的俏皮话,不管多么虚假,都被人们视作直言不讳的肺腑之言。而平心静气、有理有据的回应却被视作千篇一律的弄虚作假。这让我想起了一个老掉牙的政坛笑话:为什么要马上树立起对民众的厌恶之情?因为这样能够节约时间。
基于事实、言辞中肯的报道去哪儿了?真的很难说。因为事实和虚构之间的界限,真相和谎言之间的界限,都已经日渐模糊了。
我们不能没有新闻自由,这是致力于保护那条界限,确保民众能够跟从正确的舆论导向实事求是。但是如今的环境把沉重的负担强加给了我们的新闻从业者,至少对政治新闻从业者尤其如此,他们已经开始逆向而行了——他们践行着自己的权力,像一名睿智的专栏记者所说,竭尽所能地“妖魔化”所有的政治家,就连其中诚实能干的人也不能幸免,总是捉住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死磕不放。
学者将其称为“虚假对等”。意思是说,在对某一个人或者某一团体大肆挞伐之前,必须在另一方找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再将其包装成能够与之相称的大事,以此避免偏见之嫌。如此包装一新也有众多优点:增加晚间新闻的收视率,制造数以百万计的推特转发数量,提供更多的脱口秀话题。等到二者看似等量齐观的时候,竞选活动和政府就无法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争辩国计民生上头了。即使我们想这么做,我们的声音也时常淹没在当下的群情激奋之中。
这里头有更实在的损失。它孕育了更多的失望情绪、对立情绪,制造了停摆瘫痪,产生了糟糕的决定,白白错失诸多良机。但是越来越多的政治家丧失了办成实事的动机,越来越随大流,需要他们像消防员一样行事的时候,他们却不断煽风点火,煽动愤怒和仇恨情绪。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对,但是现成的丰厚回报又让我们踌躇,心里想着我们的宪法、我们的公众机构,还有法制能够承受住每一次新的攻击,并且不会对我们的自由以及行为方式造成永久性伤害。
我竞选总统就是为了改变这一恶性循环。我仍旧希望我能尽一份力。但是现在,我必须想办法处理躲在门后的豺狼。
乔安走进来说道:“丹尼和亚历克斯到了。”
我接任北卡罗来纳州长以前,乔安曾是原州长的手下。在交替环节中,她卓越的工作效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人对她敬畏三分。有人劝我不要雇佣她,因为她来自“他们”——在野党——但是乔安告诉我:“候任州长先生,我刚刚离婚,有两个孩子在读中学,但我破产了。我从不迟到,从不生病,打字速度甚至比您说话还快,而且如果您有任何愚蠢的行为,我将会是第一个告诉您的人。”从那以后,她就一直为我效力。她的政府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财政部。
“总统先生。”白宫顾问丹尼·阿克尔斯问候道。丹尼和我曾是北卡罗来纳州威尔克斯县的邻居,我们一起在一个方圆一英里不到的小镇上长大,在一条公路和一个交通信号牌之间安家落户。我们一起游泳、钓鱼、滑滑板、打球和打猎。我们教会彼此打领带,如何用跳接线路的方法发动汽车,如何挥杆打台球,如何投掷变向球。我们两个一直如影随形——从小学一直到北卡罗来纳大学。大学毕业以后,我们甚至还一同参军入伍,双双成为游骑兵,下士军衔。我们唯独没有一同经历沙漠风暴行动:丹尼不在我的二连,所以他从来没有在伊拉克执行过任务。
我在沙漠风暴行动中负了伤,后来也曾试过克服伤痛,在孟菲斯市征战职业棒球联赛,但是并没有成功。丹尼那会儿在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法学院深造。我认识蕾切尔·卡尔森的时候,他是担保人之一。那时我初入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法学院,而他已经是大三的一名法学生了。
“总统先生。”亚历克斯·特林布——此人虎背熊腰,圆寸头,让人第一眼看到他,就忍不住惊呼“特勤局”。他不擅谈笑风生,但只要时机一到,他会展现出足够一针见血、足够有说服力的表现。他在处理我的人身安全细节上,简直如同执行军事行动一般高效。
“请坐,请坐。”我应该回到办公桌后,却坐在了沙发上不动弹了。
“总统先生,”丹尼说道,“这是我整理的有关3056节18条的备忘录。”他呈上了文件,“您想要详细版本,还是缩减版本?”他其实是明知故问。
“缩减版。”我最不想做的就是阅读法律。我很清楚这份备忘录是精心准备的。就任检察官的岁月里,我十分享受法院如战场的感觉,但丹尼是一名学者,喜欢在最高法院的裁定意见中抽丝剥茧般地找乐子,于法律的精细之处争辩,评估条款中的每一个成文文字。我就任北卡罗来纳州长后,他就辞去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成为了我的顾问。他的工作相当出色,直到后来,时任美国总统提名让他去第四巡回上诉法院报到。他热爱法院的工作,本来也有机会在这一岗位上幸福地干一辈子,但是我就任总统以后,还是成功地邀他再度出山了。
“就告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吧。”我说道。
丹尼向我眨了下眼睛:“法律规定您不能拒绝人身保护。但是有过以个人隐私为由暂时拒绝的先例。”
亚历克斯已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了。之前我已经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了,所以刚才的一番话对他而言并不算毫无征兆,但他显然在希望丹尼能够劝我不要拒绝。
“总统先生,”亚历克斯说道,“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不会是认真的吧?”
“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那么,无论如何,先生——”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说道。
“我们可以保持一个适当的保护半径,”他说道,“或者至少保留一些铺垫工作。”
“不行。”
亚历克斯紧紧握住座椅扶臂,有些张口结舌。
“我需要和我的白宫顾问单独谈一会儿。”我对他说道。
“总统先生,请您不要——”
“亚历克斯,”我说道,“我需要和丹尼单独谈一会儿。”
亚历克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下脑袋,离开了我们。
“孩子,你比一只三月发情的野兔还要疯狂。”他引用我妈妈的一句口头禅时,故意制造出那一份久违的鼻音。他和我私交甚笃,对彼此的家事了如指掌。丹尼的父母体面而勤奋,但是经常不在家。他的父亲总是在卡车公司里加班加点地干活,他的妈妈每天都在当地一家车间上晚班。
我的父亲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在我四岁的时候不幸因为车祸而去世。所以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家就只能靠着一个小学老师的部分年金以及妈妈在米勒斯河的科勒雷做侍应的钱过日子。好在她晚上通常在家,所以帮着阿克尔斯家照顾小丹尼。她对他视若己出,像对待次子一样关爱他;所以他在我家度过的时光差不多和他在自己家一样长。
通常,当他勾起这些往日回忆的时候,我总会喜笑颜开。但这一次,我身子向前一倾,不断地搓揉双手。
“好吧,您不是想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他试探地问道,“您快把我吓坏了。”
真是一对难兄难弟。和丹尼独处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戒备心慢慢放了下来。他和蕾切尔都堪称我的避风港湾。
我抬头看着他。“我们离在加尔登河里抓到鲑鱼还差得远呢。”我说道。
“很好。反正您从来都不愿意垂钓。”
我这次依旧没有笑。
“您对局势的评估相当准确,总统先生,”他说道,“但是当事态急转直下,犹如排泄物打在风扇上时,我希望坐镇指挥的人是您。”
我长吁一口气,点了点头。
“嘿。”丹尼从座椅上起身,靠着我坐在了沙发上,他轻轻地捶了下我的膝盖,“坐镇指挥并不意味着成为孤家寡人。还有我在。不管您的头衔是什么,我一直都在原地随时待命。一直都在原地。”
“是啊,我——我知道。”我目视着他,“我知道。”
“您在乎的不是这个什么狗屁弹劾,对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莱斯特·罗德?这个撒泡尿还会沾湿鞋的家伙更是愚不可及,不足挂齿。”
他竭尽全力,又打开了母亲尘封已久的金句匣子。他在试着将我拉回到她的身边,获得她的力量。父亲去世以后,如果听到我说话用了双重否定,或者有一句“我不要”时,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我,告诉我我必须上大学,不然她就要把我生生活剥。她每天很早就去工作,下午回家的时候带回来两包食物充当我和丹尼的晚餐。我帮她按摩双脚的时候,她会一边检查我们的作业,一边听丹尼汇报我们两个在学校的表现。她总是说:“你们两个家里都不富裕,没有资格不认真听课。”
“您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对不对?”丹尼问道,“就是您不能够告诉我的那件事,也是为了那件事取消了您前两周一半的行程安排?您突然如此在意军事管制、人身保护法和价格管控也是因为那件事?不管是什么,那件事让您对苏里曼·琴多卢克以及阿尔及利亚的事件只字不提,并且任由莱斯特·罗德为难您?”
“是的,”我说道,“就是那件事。”
“是啊。”丹尼清了清嗓子,点了点手指,“从一到十打分,”他说,“事情有多糟糕?”
“1000分。”
“老天。您疯了吗?我必须告诉您,这可不是个办法。”
但也许就是这样。我只能这么说。
“您害怕了。”他说道。
“是的,是的,我害怕了。”
我们沉默良久。
“您知道上一次我见您如此害怕是在什么时候吗?”
“俄亥俄州终于兑现了那270张选举团选票?”
“不是。”
“当我知道国家即将调遣二连参与行动的时候?”
“不是,先生。”
我看着他,没再回答。
“我们从运兵巴士下车,抵达本宁堡的时候,”他说道,“麦尔顿教官到处嚷嚷‘下士呢?这帮只知道在大学联谊会胡来乱搅的蛆虫呢?’我们还没从巴士上下来,这个教官就已经在冲我们这些参军的大学毕业生磨刀霍霍了,谁叫我们起点高呢?”
我咯咯直笑:“我记起来了。”
“是啊。一辈子都忘不掉您的第一个‘魔鬼训练’吧?我们下车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您脸上的表情。也许就和我现在的表情一样。害怕得像是一只落入蛇穴的老鼠。您还记得您当时怎么着了吗?”
“尿裤子了?”
丹尼认真地注视着我:“您不记得了,对吗,游骑兵?”
“我发誓我不记得了。”
“您抢在我前面下了车。”
“真的吗?”
“千真万确。本来我是靠着车厢过道坐着的,您的座位靠窗。所以应该是我在您之前下车才对。但是那个教官刚四处叫唤着下士的时候,您用胳膊肘推开了我,抢在我身前第一个下车和那个教官面对面。虽然您心存恐惧,但那就是您的第一直觉,为我保驾护航。”
“啊哈。”我实在记不得这事了。
丹尼拍了拍我的腿。“所以就这么心怀恐惧地一路向前吧,邓肯总统,”他说道,“论保护美国国民,您依然是我心目中的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