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洒在她的脸上,耳机里是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演奏的一整套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创作的小提琴奏鸣曲及变奏曲,“巴赫”最终下定决心,在国家广场观光旅行并不算是最糟糕的主意。
希腊式圆柱和威风堂堂的大理石雕像俯瞰着看似无边无际的阶梯,林肯纪念堂给人一种不相称的庄严气度,看起来更适合供奉神灵,而不适合缅怀一个以谦逊著称的美国总统。但是这种反差恰恰是纯正的美国式作风,美国以自由、人权解放以及个人权利为基石建国,却在海外国家肆意践踏这些原则。
这些想法都像只是她个人的意见而已;地缘政治并不是驱动她的动因。而且,就像美国这个国家一样,这座纪念堂尽管极富争议,却不失其伟大。
倒影池静静地闪烁着正午的阳光。老兵纪念堂,尤其是朝鲜战争纪念堂,将她的脚步拖向了前所未料的方向。
但最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清晨拜访的地方——福特剧院,这里是美国历史中最负盛名的总统刺杀案案发地。
户外耀眼的阳光让人不免眯起眼睛,这也让她夸张的墨镜显得十分自然了。她娴熟地用缠在脖间的照相机四处拍照,拍摄的对象包罗万象——华盛顿纪念碑、亚伯拉罕·林肯雕像的特写、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和埃莉诺的雕像,以及老兵纪念堂的铭文——她这么做是想掩人耳目,以防有人突然问起伊莎贝拉·梅尔卡多(她护照上的名字)的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耳机里响起了摄人心魄的人声合唱,《圣约翰受难曲》舞动的小提琴乐声,仿若彼拉多、耶稣和民众就在耳畔激烈对峙。
处死他,处死他!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她闭上了双眼,像往常一样,全身心沉浸在音乐之中,想象着自己坐在莱比锡的圣尼古拉斯教堂里,静耳聆听此受难曲于1724年首次公演,琢磨着在听到自己的作品表现出来时,曲作者会是怎样一种心境,见证着教堂会众领略美的荡涤。
她真是生不逢时。
待她睁开双眼,她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正在给她的孩子喂奶。她感到一阵意乱情迷。于是摘下耳机,打量着这个女人,又看向她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孩,母亲的嘴角扬起了温柔的微笑。巴赫知道,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
她记得什么是爱。她也记得自己的母亲,虽然逃离的时候只带了两张照片,但是她对母亲的温存来得比视觉图像更强烈。她记得更加深刻的是她哥哥,虽然面貌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满脸愁容的样子,双眼中纯粹的仇恨却历历在目,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遇的情形。他现在已经有了妻子,还有两个女儿。她猜,他一定过得很幸福。她希望他找到了真爱。
她又把一粒姜汁糖塞进嘴里,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西南M大街和西南首都大街交界。”她装作游客的口气说道,不过没有什么异样。
她强忍着出租车油腻的气味和颠簸的行程。又戴回耳机,不想和饶舌的非洲裔司机聊天。她用现金付了车钱,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这才往一家饭店走去。
这家小店取了个酒吧的名字,里面用大餐盘供应着各类屠宰动物,还有各式炒菜。服务员邀请她试一试墨西哥玉米脆饼套餐——她能够吃出玉米粉圆饼和加工奶酪,还有些许时令蔬菜,以及更多的现宰熟肉。
她不吃肉。甚至不杀动物。毕竟动物又没有做什么坏事。
她靠着壁架,坐在窗前的凳子上,这里是为单独前来的食客准备的位置。她看向大街,交通信号灯前车水马龙,广告牌上满是各种啤酒、快餐、“汽车贷款”、服装商店以及电影的卷帘式屏显广告。街道上人们摩肩接踵。饭店却门可罗雀;这才刚刚上午11点,还没有到当地人说的“午餐高峰”。菜单上没有一样她能够下肚的食物。所以她只要了一杯饮料和一碗汤,默默等待着。
头顶,灰色的乌云开始在苍穹间笼罩。报纸预计会有三成的概率下雨。
也就是说,她有七成的把握在今晚完成任务。
一个男人在她座位的左侧坐下。她并没有转过头来看他,而是依旧直视前方,盯着柜台,等待纵横字谜出现。
一分钟以后,男人放下报纸,用手将其对折到字谜部分,并且在最顶上的横排写下了一串字母:
“确认。”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国家广场地图,用圆珠笔在最上方的空白处写下:“货梯?”
那个男人装作在思考下一条提示的样子,用铅笔在已经写下的那个词语上头点了一下。
侍者捎来了她的饮料。她悠长地喝了一口,抵消着在胃里卷集恶心的汽车尾气。她写道:“后援?”
他依然点了一下“确认”的字眼。
接着,在字谜“纵向列”,他写下:“你有证件吗?”
“我有。”她写道。又加了一句话:“如果下雨了,还是九点见吗?”
他写道:“不会下。”
她有些生闷气,但是她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只会等待。
“是的,九点。”他往更下边的字母栏上写下了这串字。
侍者还没来得及招呼他下单,他就已经起身,把字谜留在了她旁边的柜台上。她的视线往左扫了过去,展开了报纸,好像是对一篇报道感了兴趣。地图和报纸都将摧毁,分别丢进不同的垃圾桶中。
她已经在想着今晚任务完成以后金蝉脱壳的部分了。她对自己成功实施任务的能力毫不怀疑。唯独不受她控制的因素当属天气了。
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有祈祷过,但如果要她祈祷,那她只会祈祷老天不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