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着头走进财政部的地下停车场,双手插在蓝色牛仔裤里头,皮鞋轻轻地踩在沥青上。在这里,我并不是在这个时段出现的唯一一个人,还有许多财政部的下班人员在场,他们西装革履,手里握着公文包箱和身份标识卡,虽然我的穿着比他们任何人都要休闲,但总不至于太惹眼。在这个地方隐匿起来并不难,随处都可以听见鞋跟触地发出的啪嗒声,汽车远程控制器的哔哔声,汽车自动锁解除的声音,还有引擎启动的轰鸣声,更何况在大多数下班人员的眼里,周末的计划远远要比一个身着棉布衬衫和蓝色牛仔裤的家伙有吸引力得多。
的确要避人耳目,这并不好玩,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公众视野中穿行而不被人发觉让我的确感觉到了一阵小小的兴奋。距离我上一次以个人名义出现在公共场所已经过去十年了,终于不用担心人们随时对我拍照,也不用担心人们山呼海啸般地簇拥我,热情地想要同我握手,或者道一声好,或者拍一张自拍,或者要我帮帮忙,或者同我就时事发表看法。
与之前的约定一样,我的车停在左数第四的位置,这是一辆未登记在案的轿车,仿古款式,银色漆色,弗吉尼亚州的牌照。我拿出遥控,紧紧按住开锁键不放,让汽车每个车门都解了锁,然后发出哔哔的声音。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这些事了。整整十年,我甚至都没有自己开过自家汽车的车门。
坐在方向盘后面,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乘坐时光机器穿越到未来的人。我调整好座椅,扭动点火装置,踩了一下油门,调整到倒挡,扭头看向后面,手搭在客座上头。我慢慢退到空地,汽车发出一阵越来越急促的嘟嘟声。我赶紧踩住刹车,看到一个女人正从汽车后面走过,往她自己的车那边走去。等她走过,嘟嘟声也停了。
某种雷达装置,反碰撞系统。我看了看仪表盘,注意到一个倒车摄像头。原来我可以打着倒挡的同时目视前方,只要看着屏幕就行了。十年前还没有这玩意儿,哪怕有,我的车也肯定没有。
我开着汽车驶出泊车间,道路令人吃惊地变得很窄,坡度变得格外陡峭。我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原来我刚才倒车动作太突然,踩刹车用力太猛,就像16岁那年,我把那辆从二手交易市场花1200美元买来的雪佛兰开上道时的感觉一样。
我看着身前排成长队等着驶出停车场的汽车。闸门随着每一辆汽车上前而自动打开。不需要司机探出车窗,把类似卡片一样的东西递给读卡机扫描。我在纳闷:为什么从前就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
轮到我的时候,闸门升起,让我走了。我缓缓爬上坡顶,靠近白昼日光,小心地注意行人,这才驶上了马路。
交通十分拥挤,所以我想要极速狂飙的劲头,连带着享受这一份暂时的自由的兴致,都随着每个路口的拥堵而愈发黯淡了。我透过挡风玻璃抬头看着遍布裂痕的天空,祈祷不要下雨。
收音机。我按了一下旋钮,没有反应。我又推了一下按钮,瞬间响起了噪杂的声音,声浪拍打在我的身上,里面有两个人在争论乔纳森·邓肯总统是否犯下了足以需要启动弹劾程序的错误。我又按了相同的按钮,掐掉了声音,专注驾驶。
我在想着自己要前往何处,又要同谁见面,千思万绪不约而同地回想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