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真怪。”我说道。
“你做得很好,”曼迪低声说,“以前没人对你这么做过吗?”
“没有,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停止抱怨的话,”她说道,“我们本来可以享受这个过程的。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乔,巴格达监狱里的酷刑你都见识过了,这次你却受不了?”
“你每天都做这个吗?”
“经常吧。现在保持……别动。这样子就简单多了。”
简单也是对她而言吧。在曼迪卧室里的浴室里,我坐在一张粉红色椅子上,尽可能保持不动,任由曼迪用化妆笔给我涂眉毛。我的右手边是曼迪的一整套家什,瓶瓶罐罐,各式大小、各种颜色的粉刷、粉底、面霜和按摩霜。看起来就好像是要给B级片里的吸血鬼或者僵尸化妆一样。
“别把我弄成格劳乔·马克斯[1]了。”我说。
“不会的,不会的,”她说道,“但既然提到了……”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某个物件给我看——居然是格劳乔·马克斯标志性的眼镜,还有假眉毛和假胡须。
我把东西从她手里接了过来。“蕾切尔的。”我说道。
病重之时,蕾切尔看着人们为她担忧心里也挺过意不去,所以友人看望她的时候,她就会耍起一些小把戏来活跃气氛。我会事先告诉人们“蕾切尔今天状态并不好”。等到他们进入房间,看到床上躺着的蕾切尔,脸上居然戴着格劳乔的眼镜,有时候是小丑的鼻子,她还有一副理查德·尼克松的面具,的确让人忍俊不禁。
这就是蕾切尔。总是放下自己,先为他人着想。
“不管怎么说,”曼迪赶在感怀伤逝之前说道,“别担心你的眉毛。我只是画浓了一点儿,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是眼睛和眉毛的确能够改变人们的面貌。”
她又坐回椅子,看着我:“老实说,老兄,你这胡子还真有的弄。颜色太红了!几乎都不像是真的。你想让我把你的头发也染成一样的颜色吗?”
“千万不要。”
她摇了摇头,像研究实验室标本一样打量着我的脸。“你的头发还不够打理的,”她咕哝着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改成从右边梳到左边也不行。干脆全部往前梳好了。”她把手插到我头发里边,一把抓住,手指充当梳子,弄得凌乱起来,“至少得让你有一个和这个年代相称的发型。”
“不如戴一顶棒球帽?”
“噢。”她缩回手,“好啊,那样倒简单多了。可以吗?你自己带了帽子来吗?”
“带了。”我从包里拿出一顶华盛顿国民队的棒球帽,戴在了头上。
“嗯哼,又回到了你自己那段光辉岁月?好吧,嗯,处理了胡子,戴上了红色棒球帽,还画了眉毛,接下来……嗯。”她的脑袋伸来伸去,“关键是眼睛,”她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一边说道,又叹了口气,“你的眼睛和以前不同了,老兄。”
“怎么说?”
“自从蕾切尔过世以后,”她说道,“你的眼睛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突然欲言又止,“对不起。还是试一下这些眼镜吧。你平常不戴眼镜的,对吧?”
“累了的时候会戴老花镜看看东西。”我说道。
“等等。”她在壁橱里翻来找去,拿出了一个矩形的天鹅绒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居然装了五十多副墨镜,全都安放在各自小巧的绒布上。
“老天,曼迪。”
“这是我从杰米那儿借来的,”她说道,“去年我们一起拍《伦敦》的时候。今年圣诞节上映。”
“听人说过。恭喜你。”
“嗯,我告诉过史蒂文,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拍电影了。但是罗尼每天都缠着我不放。但我还是应付过来了。”
她递给我一副棕色边框的墨镜。我戴了上去。
“啊哈,”她说道,“不行。试试这个。”
我又试了另一副。
“不行,这个。”
“我又不是去争取什么时尚大奖。”我说道。
她不动声色地白了我一眼。“这么做又不会让你损失什么,我的老兄,相信我吧。这个。”她又移开了一副墨镜,“这个。这个,对了。”
她又递给我一副厚框墨镜,但这一次的颜色是红棕色。我戴上去以后,她顿时容光焕发。
“简直和你的胡子融为一体了。”她说道。
我做了个鬼脸。
“不,我的意思是说它完全摆脱了你的肤色,乔。你的皮肤很白。是一种金棕色带着一点儿白色——说了你也不懂。墨镜和胡子则突显了红棕色。”
我在她梳妆台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你瘦了,”她说道,“你的身材从来没有发福过,但也从来没有这么瘦过。”
“我来这里不是听你恭维我的。”
我又审视了镜中的自己。我还是原来那个我,但是也看出来她之所以要改变我身上色彩的原因。棒球帽、墨镜和胡子。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原来眉毛的浓淡能够大大改变一个人的面貌。这些化妆易容,加上这次没有特勤局跟着,看来谁都认不出我来了。
“你知道的,乔,你的生活还要继续。你才五十岁。她也会这么想。事实上,她曾经让我保证——”
她没有说下去,面晕浅春,眼里闪过一线光芒。
“你和蕾切尔说过这个?”
她点了点头,手搭在胸前,略过片刻,平复心情:“她对我说,这是她的原话,‘不要让乔因为错位的忠诚而孤老余生’。”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错位的忠诚——正是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的话语。这番话仿佛让蕾切尔回到了这个房间,好像我的脸上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她的头微微倾斜,一如她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情。她香草的味道,右半边脸颊上的酒窝,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在她弥留之日,病榻上她的声音沙哑,身体憔悴得不成人形,但却用尽最后力气握住我的手不放。
向我保证你会找到一个人继续过下去,乔纳森。向我保证。
“我只想说,”曼迪的声音因为动情而有些沙哑,“所有人都知道,早晚你要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中去。所以你不应该为了一场约会而伪装自己。”
我花了些时间,才想起一件本不应该忘记的事——曼迪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千真万确,我转念一想,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会认为我是要赶着去赴一场约会——共享晚餐或者喝杯酒或者看场电影什么的——而且我不想让这么一场约会被媒体曝光。
“你是要去约会的,对吧?”她若有所思的时候,修剪得完美无瑕的眉毛便会皱在一起。如果我不是去约会,那又是做什么呢?不然一个总统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抛下安保,神不知鬼不觉地出行呢?
我说道:“的确,我确实要去见某个人。”这话也许更加激发了她的想象。
她等着我进一步吐露,但我却缄口不言,这让她有些伤心。不过自从蕾切尔去世以后,她对我总是格外留意,所以如果我什么都不想说的话,她也绝不会强迫。
我看了看表,清了清嗓子。我的时间非常紧张。这让我不习惯。的确,我总是行程匆忙,但是总统绝不会迟到。所有人都在等他。但这次不一样。
“我必须走了。”我告诉她。
[1]格劳乔·马克斯(1890—1977),马克斯三兄弟之一,美国著名电影演员。——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