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进入了酒吧。
酒吧内景:乔治城大学队和爱国者队的旗帜,电视摆放在砖石裸露的墙角,吵闹的音乐和人群享受闲暇时光的攀谈声不绝于耳。许多人穿着简单,大概都是大学生和研究生,还有些刚刚下班的年轻白领,要么西装革履,领带松弛;要么衬衫和裤装打扮。外面的露台人满为患。地板黏糊糊的,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味道。我仿佛又回到了在萨凡纳接受基础演练的日子,我们习惯了在周末的里弗街轧马路。
我向两名特勤人员点头示意,他们身着正装,站岗警戒。他们知道我会以什么样的打扮到这里来。他们还知道不能和我正式打招呼,所以服从了命令,只是微微点头,身子稍稍挺直了些。
在酒吧的角落,我的女儿正坐在桌前,周围水泄不通——有几个她的朋友,还有几个想要一睹总统女儿风采的人——她正在用玻璃杯喝某种五颜六色的果汁,另一个女人在音乐的噪杂声中和她说悄悄话。为了做出回应,她用手捂住了嘴巴,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吞咽。但是表情有些勉强。她只是在客套。
她的双眼扫视四周。先是从我身旁扫过,接着又聚焦在我身上。丽莉朱唇轻启,双眼眯成一道缝。终于,她的表情松弛了下来。连她都分辨了一会儿,看来我的伪装很不错。
我一直走,穿过厕所,进入酒吧后面的储藏室,这里的门故意没有上锁。室内的空气就像大学联谊会的房间,货架上鳞次栉比地摆放着各式酒水饮料,四周墙壁堆放得满满当当,装有餐巾纸和玻璃杯的箱子敞开着放在混凝土地板上。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正是这个女孩,在她还是个圆脸大眼的婴儿,伸出双手想要摸摸我的脸;稍微长大些以后,满脸都是三明治馅料,却还是踮起脚尖想要亲吻我;后来到了花季年龄,在州青少年辩论决赛上激昂雄辩,有板有眼地阐述替代能源的好处。
但是当她退后一步,直视我的双眼时,她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看来是真的了。”
“的确是真的。”
“她去了白宫吗?”
“是的,她去了。我不能透露更多了。”
“你要去哪儿?”她问道,“你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带保镖?为什么要伪装起来——”
“好了,好了。”我握住她的肩膀,“没关系的,丽莉。我要去见她们。”
“见妮娜还有她的同伙?”
我十分怀疑那个身着普林斯顿衬衣的女孩会把自己的真名告诉我的女儿。但是言多必失,姑且不提。“是的。”我说道。
“她那次和我聊过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丽莉说道,“一次都没有。就好像从巴黎大学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认为她并不在巴黎大学就读,”我说道,“我觉得她是故意要去巴黎见你的。亲自传信给你。”
“但为什么偏偏要找我?”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提供更多不必要的细节。但是丽莉和她母亲一样独具慧眼。她没过多久就明白了。
“她知道我会把信息直接传达给你,”她说道,“省去了中间过程,不会走漏消息。”
正是如此。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丽莉问道,“什么是‘黑暗时代’?”
“丽莉……”我上前抱她,什么也没有说。
“你不会告诉我。因为你不能够,”她给了我台阶下,原谅了我,然后补充道,“如果不是事关重大,你不会让我直接从巴黎飞回家,而你现在做的事情……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她回头看了看。“亚历克斯在哪儿?你的保镖呢,除了你派来保护我的弗里克和弗拉克?”
自从丽莉大学毕业以后,她就选择不要保镖,这是她的权利。但是自从我上周一接到她的电话以后,我就立刻派特勤局前去保护她。她回家还要些时日,因为当时她还在准备期末考试,还好她在巴黎安全无恙。
“我的保镖就在附近。”我说道。她不需要知道我这次是单独出行。她已经足够担心的了。克服一年之前的丧母之痛可不是一件易事。她不需要知道这次的行动有可能让她丧失父亲。虽然她已经不是小孩子,并且还有超越年龄的成熟,但她毕竟还只有23岁,苍天为证,她依然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不清楚生活有时候会有多么的面目狰狞。
一想到丽莉有可能的遭遇,我的胸口不由得一紧。但我别无选择。我已经发过誓要捍卫这个国家,而我也是责无旁贷的唯一一人。
“听着,”我拉起她的手,“我想让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在白宫里。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特工随时听候调遣。”
“我……我不明白。”她转过头,又看着我,嘴唇略作颤抖,“你有危险吗,爸爸?”
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自从青少年起,她就没有再叫过我“爸爸”,只有在蕾切尔垂死之际这么叫过我一两次。她只会在最脆弱、最害怕的时候这么称呼我。我可以忍受虐待狂似的教官、残酷无情的伊拉克审讯、立法议员之间的党派争斗,还有华盛顿新闻媒体行业的步步紧逼,但是我的女儿却总能够在我的心底深处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我躬下身子,和她的头碰在一起。“我?怎么会呢?我只是担心。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全。”
这并不足以安慰到她。她用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我也拉她靠近了些。我可以听到她的啜泣,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为你感到自豪,丽莉,”我忍住喉头的不适,轻声说道,“我以前对你说过吗?”
“你总是这么说。”她对我耳语。
我轻抚着女儿的头发,她是多么光彩照人、坚强勇敢又独立自信。她已经长大成人了,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智慧和精神,但她依旧是那个只要一见到我,就会欢脱起来的小女孩,如果我用拥吻对她“狂轰滥炸”,她依然会惊声尖叫;晚上做了噩梦以后,除非爸爸握着她的手,不然她怎么样也睡不着。
“跟特工回去吧,”我轻声说道,“好吗?”
她轻轻推开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深吸了一口气,充满期望地注视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然后她突然扎进我怀里,双手又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紧闭双眼,扶着她颤抖的身体。突然之间,我长大成人的女儿又年轻了15岁,又回到了那个需要她父亲守护的小学生,她的父亲是她人生的坚石,一个从来没有让她失望的父亲。
我真希望能够一直扶着她,帮她拭去泪水,打消她所有的顾虑。但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随时随地跟在宝贝女儿的身边,也不能保证这个世界会对她善良对待。如今,尽管我心中有一万个不舍,但我必须挣脱出她的怀抱,继续完成手头的使命。
我用手捧着她的脸,我女儿用她泪水盈盈、充满渴求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爱你胜过爱这世上的一切,”我说道,“而且我保证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