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不停蹄地上了高速,我这才吩咐亚历克斯从下一个出口出去。天空终于豁开了口子,倾盆大雨击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飞速地左摇右摆,和我的脉搏几乎同步。
亚历克斯·特林布一边冲着手机大喊,一边留意着我,确保我没有休克。说“休克”其实不对。当我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又一幕,肾上腺素就一涌而上,几乎让我全身瘫痪,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置身于安全的防弹SUV车里,可过不多久又高度戒备,好像我身处浪潮之尖。
直到死亡到来以前,我就还活着。身为战俘的时候,我就时常这么告诉自己。那时候,我身陷囹圄,牢房里没有窗户,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那时候,他们在我的脸上系上毛巾,再把水浇上去。他们还用恶犬恐吓我们。还用枪指着我们,蒙住我们的双眼,逼我们念诵经文。
我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九死一生。每当我闻到皮革座椅的味道,嘴里流出来的苦胆滋味,还有冷汗从我脸颊划过时,我的全身就像触电一般陷入狂乱,每一分感官刺激都增强了百倍。
“更多的消息我也不方便透露。”亚历克斯同手机里的某个警署警官说道,语气有些摆架子——至少他有这个想法。这并不容易。我们终将大费周章地解释一通。国会大街此刻必定形同一个小型战场。人行道炸得坑坑洼洼,国民球场一侧外墙弹痕累累,一辆巡逻警车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还有尸体,至少三具——那个朝我冲过来的大块头,试图绕过面包车包抄我的另一个人,还有妮娜。
我抓住亚历克斯健硕的臂膀。他看着我,对手机里说道:“我一会儿再说。”然后挂断了。
“伤亡多少?”我问道,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估计会有无辜的平民因为狙击手的火力倾泻以及地面小组的跟进阻截而丧命。
“只有那个厢车里的女孩,先生。”
“那袭击者呢?他们也死了两个人才对。”
他摇了摇头:“他们不见了,先生。应该是跟着他们的人把他们都给带走了。这是一次分工明确的袭击。”
没有错。至少有一个狙击手外加一个地面小组。
不过我还活着。
“我们刚把女孩带离了现场,先生。我们还告诉警方,这是特勤局组织的一场打击货币造假的调查行动。”
这一招很聪明。要说服对方并不容易——在棒球场外因为打击货币造假而爆发了流血枪战——但是可供亚历克斯选择的说辞本来就十分有限。
“我看这总比跟他们说总统偷偷跑出来看棒球赛,接着有人想要刺杀他要强。”
“我和您想的一样,先生。”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回应。
我注视着他的双眼。他在对我无声质问。仿佛在说,这就是总统舍弃自己的安全措施而落得的下场。
“是断电帮到了我们,”他给我了一个台阶下,“还有球场里的噪声,简直人声鼎沸。然后雨又下得那么大,三四万人趁着警察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齐刷刷从球场涌了出来,雨水也把大部分能够为法医提供的证据给冲刷掉了。”
他说得对。这种情形下的混乱反而是件好事。媒体定会铺天盖地进行报道,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都笼罩在了一片漆黑之中,财政部也会千方百计地将剩余真相雪藏起来,美其名曰“官方调查”。真能奏效吗?但愿如此。
“你跟踪我?”我对他说道。
他耸了耸肩:“不完全是,先生。那个女人来到白宫的时候,我们总要调查一番。”
“你扫描了那个信封。”
“确实如此。”他说道。
没错。信封里是一张今晚在国民棒球场举行的棒球比赛门票。我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所以才会百密一疏,甚至都没有想到。
亚历克斯看着我,似乎等我训斥他。但是面对一个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人又怎么忍心说狠话呢?“谢谢你,亚历克斯,”我说道,“但是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违反我的命令。”
我们下了高速公路,在开阔地带渐渐放缓了车速,这是一处在夜间空空荡荡的大停车场。我朦胧间看见我们的第二辆车穿过雨幕。简直什么都看不见。
“带奥吉到我这里来。”我说道。
“他很危险,先生。”
“不,他并不危险。”至少不是亚历克斯说的那种危险。
“您说不好的,先生。很可能当初他就想把你引出棒球场来着的——”
“如果我真是目标的话,亚历克斯,那我早就死了。奥吉自己就能杀掉我。而且狙击手第一个杀掉的是妮娜。我能想象第二个目标就是奥吉,不是我。”
“总统先生,我的职责就是要假定您成了敌人的目标。”
“行。你要是想铐住他就请便,”我说道,“不如再给他套上紧身拘束衣。但他必须和我在同一辆车上。”
“他已经被铐住了,先生。他非常……生气。”亚历克斯想了一会儿,“先生,您最好上另一辆车。我需要留在棒球场附近。特区大都会警署想要一个交代。”
只有他能够缓和局势。只有他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
“雅各布森和您搭一辆车,先生。”
“好吧,”我说道,“但是请把奥吉带到车里来。”
他通过别在夹克上的对讲机通话。过了一会儿,他费了一番力气才打开了SUV的侧门,狂风呼啸着吹进车里,把卷集的雨水打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特工们重新安排了位置。没过多久,亚历克斯的副手雅各布森便跳上了车。雅各布森的体格比亚历克斯稍小,身体精壮,散发出不屈不挠的强度。他浑身湿透了,冲锋衣上满是雨水,挨着我的旁边坐了下来。
“总统先生。”他干脆利落地打了声招呼,不过话语间有种十万火急的紧张感,眼睛望向车窗外,时刻准备好了猛虎扑食。
没过多久,他就从另一名特工手里接收了“猎物”——奥吉先是脑袋伸进车里,然后剩下的身子才跟着进来,雅各布森猛地把他推到了我对面的后座座椅上。奥吉的手被铐在身前。头发湿淋淋地蒙在面前。
“你给我坐好了别动,听明白没?”雅各布森冲他吼道,“听明白没?”
奥吉烦躁不安地扭来扭去,推搡着雅各布森刚刚在他身上系下的安全带。
“他听明白了。”我说道。雅各布森在我身旁坐下,探着身子保持戒备。
奥吉的双眼遮蔽在湿淋淋的头发里,此刻终于肯与我四目相对。他的面颊浸满了雨水,很难说是否伤心地哭泣过。目光里透露着愤怒的火焰。
“是你杀了她!”他唾弃道,“是你杀了她!”
“奥吉,”我试着抚平他的情绪,于是郑重其事地说道,“这说不通。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
他的面目开始扭曲,泪流如注,啜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在表演地牢罪犯的演员,焦躁不安却又动弹不得,只能呜咽、咒骂、大声哭泣,只不过他的痛苦是真实的,并不是矫揉造作。
我现在对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必须自己先走出来。
汽车又开始发动,退回到了高速公路上,前往我们的目的地。这一路十分漫长。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奥吉内心崩溃,交替着用英语和他的母语自言自语,接着发出痛苦的抽泣,喘不过气来。
我利用这段时间又回顾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不断问自己问题。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最先死的是那个女孩?袭击者又是谁派来的?
我的思绪迷离在这些问题之中,瞬间又回到车里的寂静之中。奥吉在看着我,等待我重新注意到他。
“你希望我……”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你希望我在这以后帮助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