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里根国际机场出口时,她略作停顿,表面像是在看方向指引,实际上是在享受漫长航班之后久违的露天空间。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嘴里塞了一粒姜汁糖,她的耳机中跃动着天马行空般的音符,那是由威廉·弗里德曼·赫尔佐格演奏的《小提琴第一协奏曲》第一乐章。
“要装作快乐的样子。”他们告诉你。他们说,快乐是身处监视状态下表达情绪的最佳选择,同时也最不会让人起疑。面带笑容的人,看起来高兴愉悦、心满意足,只要不是哈哈大笑或者玩笑戏谑,似乎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
她喜欢性感的表现方式。一个人的时候更容易放得开,而且她用起来屡试不爽——嘴角微扬,轻轻一笑,一边拖着宝缇嘉拉杆箱,一边昂首阔步一直到了航站楼。这和其他的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有一件风衣,需要的时候可以穿上,干完活以后便脱下来,她可以看到这一招奏效了:男人们都在偷偷摸摸地投来目光,想要一睹她故意露出来的傲人乳沟,再配合恰到好处的隐约跃动,确保让人过目不忘。女人们充满妒意地上下打量着她一米七五的身材,从她及膝的长靴一直看到她热情如火的一头红发,这才想起要检查各自丈夫对此番画面做何感想。
她高挑的身姿,修长的双腿,耀眼的红发,以及堂而皇之不惧众人视线的模样注定让人过目不忘,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应该已经摆脱了追踪,从航站楼穿行而过,向出租车候车站走去。如果他们认出了她,那她现在也应该有所察觉了。他们不可能让她走这么远的。但她还没有彻底自由、畅通无阻,所以她没有放松警惕。绝不。“一旦注意力不再集中,那就酿成了大错。”25年前,第一个用枪指着她脑袋的人曾对她说道。“不动感情”和“逻辑思考”是她赖以生存的至理之言。总是思考,从不表露。
步行让她痛苦,但这份痛苦只有从她畏缩的双眼才可察觉一二,而她的双眼却隐蔽在菲拉格慕的墨镜之下,嘴角依旧保持着自信的笑容。
她终于走到航站楼外的出租车候客区,刚享受到清新的空气却让汽车尾气弄得一阵恶心。身着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正向出租车司机大喊大叫,引导人们上车。家长们在集结各自满腹牢骚的孩子以及轮轴行李箱。
她走向过道中央,寻找记忆中那辆带有某个车牌号码的汽车,这辆车侧门还有“探路者”的贴花。车还没到。她闭上双眼,跟着耳机中弦乐的音律默默打着节拍,刚好是行板部分,她的最爱,起先悲怆凄凉且无限憧憬,接着悦耳而平缓,几乎引人冥想。
等到她睁开双眼,那辆牌照号码正确、副驾驶车门贴有“探路者”字样的出租车驶进了车流当中。她拖动旅行箱,上到了车里。她的喉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气味,那是她早餐吃快餐的气味。她抑制住气味,背靠座椅坐了下来。
第一协奏曲演奏到尾声,狂乱的乐章——“极速快板”响起时,她掐断了音乐。她摘下耳机,没有了小提琴和大提琴令人心安的合奏,她感觉自己像一丝不挂。
“今天的道路交通怎么样?”她的英语带有美国中西部的口音。
司机通过后视镜,快速地扫了她一眼。一定有人告诉过司机,这个女人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看。
别盯着巴赫。
“相当好。”他回答,字斟句酌,言下之意是在告诉她“危机解除”,这也是她最希望听到的。她并不期望这么早就节外生枝,但谁也说不好。
现在有时间稍作放松,她翘起了一条腿,拉下了靴子的拉链,接着对另一只靴子又做了一遍。她轻轻喘息,因为双脚从靴子以及内附的四英寸增高垫中得到释放而心生宽慰。她伸了伸脚趾,又用大拇指使劲按压了一遍,这也是她在出租车后座能够做到的最接近按摩的动作。
如果走运的话,她就不用在剩下的行程中再装成一个一米七五的高个女子了;一米六五足矣。她打开随身行李,折起古奇皮靴放了进去,又从里头拿出一双耐克便鞋。
汽车驶入拥挤的车流时,她从车窗扭头向右望去,接着又向左匆匆一瞥。她耷拉着头,埋进双腿之中。等她再抬起头,红色的假发已经脱到了膝盖上,取而代之的是墨黑色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扎成了圆髻。
“你这样子……感觉已经找回自己了吧?”司机问道。
她没有回答,而是冷眼看了他一眼,但是他没有在后视镜与她的目光交会。他知道不该这么做。
巴赫不喜欢闲聊。
而且用美国人的话来说,她早就已经“找回自己了”。不管怎么说,她偶尔也有喘息的机会。但是她在这一特殊行当里经历越长,改造自己的时间越久——接连改头换面,时而在暗影中徘徊,时而遁形于众目睽睽之下——她就越难以记住自己的真实模样,甚至都不觉得她还有属于自己的身份了。
这一局面即将发生改变;她已经对自己立下誓言。
换下假发和靴子以后,她拉上了随身行李的拉链,把它放在座椅旁边,手向下去够脚下的地毯。她的手指触到了地毯边缘,然后一提,将它从维可牢搭扣上抽了出来。
在地毯下面,有一块带闩的地板。她双手拉动闩把,打开了门。
她又坐直了身子,看了看仪表盘,确认司机没有做类似加速的蠢事,并且附近没有巡逻的警车。
随后她再次伏下身子,从地板隔舱里拿出一个硬质箱子。她在密封装置上按下了大拇指。一会儿的工夫,拇指感应器就解开了密封装置。
雇佣她的人可没有任何理由在她的装备上头做手脚。但检查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总比事后后悔强。
她打开箱子,快速地检查了一遍。“你好呀,安娜。”她轻声打着招呼,东西的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安娜·玛德莲娜[1]”是一支亚光黑的半自动步枪,能够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发射五发子弹,并且可以在只有螺丝刀的情况下,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组装或者拆卸完毕,堪称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当然,市面上有更新的型号可供选择,但“安娜·玛德莲娜”从未让她失望,在任何距离都有得心应手的表现。有数十人可以为其精度做证——理论说来——包括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的一名公诉人,此人七个月之前就死在此枪枪口之下,身首异处,还有达尔富尔的一名叛军首领,八个月前,当他盘坐着享用羊排时,脑浆突然迸溅在了佳肴之上。
她在各大洲杀人如麻。她暗杀过将军、激进分子、政治家还有企业家。人们只知道她的性别,并且以她最喜欢的那位古典音乐家的名字来称呼她。还有就是她百分之一百的击杀成功率。
“这将成为你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巴赫。”雇佣她做这个工作的人这么对她说道。
“不,”她纠正道,“这将成为我最伟大的成功。”
[1]安娜·玛德莲娜也是著名音乐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第二任妻子的名字。——译者注
5月11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