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奥吉站在几位国家元首面前,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身上的衣服很不合身,是我们在他洗完澡后为他找的,12个小时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在各个方面都给了他沉重的打击。然而,面对一屋子的大人物,这个年轻人貌似一点也不慌张。这些人个个成就不凡,手里控制着惊人的权力,但在这个场所中,他是老师,我们都是学生。
“现代时期的最大讽刺之一,”他说,“便是人类的进步既可以使我们变得更强大,同时也可以使我们变得更脆弱。能力越大,就越脆弱。你们肯定都以为你们处在权力的巅峰,可以做比以前更多的事,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是,我却认为,你们现在也是极端脆弱。”
“原因就是依赖。我们的社会对科技有着完全的依赖。所谓物联网,你们熟悉这个概念吗?”
“还可以,”我说,“就是把设备连接到网上。”
“是的,从本质上来说是这样。而且,连接的不仅仅是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只要是有电源开关的,都可以。洗衣机、咖啡机、硬盘录像机、数码相机、恒温控制器、机器零件、喷射发动机,不管是大件的小件的,这个清单几乎没有尽头。两年前,一共有150亿个设备连接到了互联网上。那在两年后的今天呢?我看过有人估计这个数字是500亿。我还听说这个数字有可能是1000亿。外行打开电视,多半都会看到有关最新智能设备的商业广告,而那些设备能完成你在20年前认为绝不可能的事,可以为你订花,能让你在上班时看到有什么人站在你家前门外,还可以告诉你前方的道路上有没有施工,有没有近路通往你的目的地。”
“这样的互联互通让我们更容易受到恶意软件和间谍软件的攻击,”我说,“这我们明白。但在此时此刻,我并不是那么关心语音助手Siri会不会告诉我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气,外国有没有通过我的烤面包机监视我。”
奥吉在房间里边走边说,像是站在大舞台上演讲,下面坐着数千观众。“不,不,但我确实跑题了。说得更确切些,复杂的自动化操作、现代世界的每一笔交易,几乎都依赖于互联网。我这样说吧,我们依靠电网供电,对吧?”
“当然。”
“那没有电呢?一定会乱作一团。为什么?”他一一看着我们每个人,等待回答。
“因为没有东西能替代电,”我说,“没有。”
他指着我:“说得对。因为我们太依赖没有替代品的东西了。”
“现在互联网也是这样。”诺亚说,既是对其他人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奥吉轻轻鞠了一躬:“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总理女士。有很多功能以前都是在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完成的,但现在只能在联网时完成。没有退路,再也没有了。而且,你说得对,就算不能问智能手机印尼的首都在哪里,这个世界也不会崩塌。就算我们的微波炉不能加热早餐卷饼,硬盘刻录机用不了,这个世界同样不会崩塌。”
奥吉双手插在衣兜里,低头走了两步,像极了正在做演讲的教授。
“但如果所有的一切都停止运转了呢?”他说。
众人安静下来。里希特总理正要把一杯咖啡举到唇边,但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便不动了。诺亚看起来像是屏住了呼吸。
黑暗时代到了,我心想。
“但互联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脆弱,”迪特尔·科尔说,就这些事而言,他或许比不上奥吉,但比起在座的各位当选领袖,他要在行得多,“一个服务器可能遭到攻击,减缓甚至阻碍通信,但还有其他服务器可用。交通路线是动态的。”
“但如果所有路径都被破坏了呢?”奥吉问。
科尔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噘起嘴,像是有话要说,就这样一动不动。他闭上眼,摇摇头:“那怎么……可能?”
“只要有时间、耐心和技能,就可能,”奥吉道,“如果病毒在侵入服务器后,没被发现呢,如果病毒在侵入后保持休眠状态呢?”
“怎么侵入服务器?用钓鱼软件攻击?”
奥吉做了个鬼脸,像是受到了侮辱:“偶尔吧。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不用。我们主要使用的是错误指引。比如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或者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错误。”
“奥吉。”我道。
“啊,对不起。你说过的,要说别人听得懂的话。好吧。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从本质上来说是对服务器网络发动的一种洪水式攻击,把我们输入浏览器的链接地址变成互联网路由器使用的IP数字。”
“奥吉。”我又说。
他笑笑以示道歉。“这么说吧,你输入www.cnn.com这个网址,但网络会把这个链接转变成路由代码,从而引导通信。洪水式攻击就是把虚假的通信送入网络,并将其覆盖,这样网络就会停滞或崩溃。2016年10月,一次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就让许多服务器停摆,从而导致美国的很多著名网站几乎关闭了一整天。推特网、索尼游戏站、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声田媒体音乐平台、威瑞森无线、康卡斯特,还不用说数以千计的线上零售商店,全都受到了波及。”
“下面来说说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错误。互联网服务供应商,就拿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来说吧,从基本上来说,他们会在路由表上公布谁是他们的客户。如果甲公司使用了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互联网服务,那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就会在路由表上这样写:‘想上甲公司的网站吗,那就得经过我们。’比方说你们在中国用的是中国电信集团的服务,而你想上甲公司的网站。那你就得从中国电信跳到日本的电话电报公司,再跳到美国的电报电话公司。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会把路径告诉你。当然了,我们只要输入网址或是点击链接即可,几乎马上就会在你面前有闪现出来的页面,其实背后有一系列跨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的连续转换,而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就是他们的地图。”
“问题在于,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你们可能还记得,在几年前,中国电信有一天宣布,连接五角大楼,他们是最后一个中继站,因此,有一段时期,很大一部分以五角大楼为目的的互联网通信都会经过中国。”
现在我对这件事很清楚,但在当时却不甚明了。我当时还是北卡罗来纳州的州长。那是一个比较简单的时代,非常低调的世纪。
“一个有经验的黑客,”奥吉道,“能够侵入全球20大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的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在路由表上胡写乱画,从而把通信引向错误的方向。这与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可以暂时关闭互联网服务,而受攻击的供应商的客户都会受到影响。”
“但这和现在植入病毒有什么关系?”诺亚问,“按照我的理解,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的目标在于关闭供应商的互联网服务。”
“是的。”
“而且,听起来篡改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也会造成相同的结果。”
“是的,你们都能想象到,这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服务供应商一旦不能为客户服务,那结果就是他们承担不起的。有了客户,他们才能存在。他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解决问题,不然客户流失,他们也得关门大吉了。”
“这是当然。”诺亚说。
“我之前说过错误引导了,”奥吉摆摆一只手,“我们使用边界网关协议路由表和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为平台,入侵服务器。”
诺亚一扬下巴,总算明白了。我却要奥吉解释好几遍才明白。“所以,趁他们集中精力处理紧急攻击事件,你们便偷偷潜入,植入病毒。”
“是的,总结得十分准确到位,”奥吉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骄傲的笑容,“而且,病毒不仅处在休眠状态,还隐藏了起来,没有执行任何恶意功能,所以他们永远都注意不到。”
“休眠多久?”迪特尔·科尔问。
“几年吧。我相信我们是在……”他抬起头,眯起眼睛,“……三年前开始的。”
“病毒已经休眠了三年?”
“在某些情况下,是的。”
“你们感染了多少服务器?”
奥吉做了个深呼吸,就像个孩子准备向父母公布坏消息:“病毒按程序是要感染每一个节点,也就是每一台接受服务器互联网服务的设备。”
“这么说……”科尔停顿片刻,仿佛是害怕深究,不敢打开幽暗壁橱的门,唯恐看到隐藏在里面的东西,“你们大约感染了多少互联网服务供应商?”
“大约?”奥吉耸耸肩,“是全部。”
听闻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有些萎靡不振。里希特都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抱怀靠在墙上。诺亚对她的助理小声嘀咕了什么。此时,这些手握重权的人全都感觉无助极了。
“如果你感染了全美所有互联网服务供应商,那这些供应商再把病毒传给他们的客户,每一个节点,每一台设备,那就表示……”迪特尔·科尔瘫坐在椅子上。
“我们事实上是感染了在美国使用互联网的每一台设备。”
两位总理面色惨白,都瞧着我。我们此刻讨论的攻击是针对美国的,但他们很清楚,他们的国家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我要奥吉为他们解释,这是原因之一。
“只是美国吗?”里希特总理问,“互联网是连接全世界的。”
“说得好,”奥吉说,“我们的目标仅限于美国的网络服务供应商。毫无疑问,随着数据从美国的设备传送到国外,会有一些病毒转移到其他国家。这一点是没办法确定的,但我们认为这种传播不会形成规模。我们的焦点在美国。我们的目标是让美国瘫痪。”
眼下的情况比我们最大的恐惧还要严重。病毒在五角大楼的服务器上偷看我们。我们都以为攻击对象仅限于军方,或者说,至少只涉及政府。但奥吉现在告诉我们,攻击范围要大得多,不仅限于政府。病毒将感染各行各业和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每一个家庭和我们的生活都难逃一劫。
“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们,”里希特总理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要偷走美国的互联网?”
奥吉看看里希特,又看看我。
“是的,但这只是个开始,”我道,“奥吉,给他们讲讲病毒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