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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作者:美- 比尔·克林顿 / 詹姆斯·帕特森 当前章节:3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56

和詹尼与卡罗琳问计以后,我穿过大厅,进入自己的卧室,黛博拉·拉内已经打开了她的工具箱。

“早上好,总统先生。”她问候道。

我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扣子:“向你道早安,医生。”

她盯着我不放,上下打量着我,面色不太高兴。这些日子,我似乎总是让人忧心。

“您又忘记剃须了。”她说道。

“晚些再剃。”事实上,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剃须了。在北卡罗来纳大学读书时,我养成了一个迷信般的习惯——到了期末考试周,我会保持一直不剃须。目的就在于吓唬其他人,这是因为,虽然我的头发是浅棕色,但是胡须的颜色却难以用语言形容:有一抹橘黄色暗藏其中,所以我的胡须也变成了如火焰般的赤褐色。而且我的胡须长得特别快,所以到了考试周末尾,每个人都管我叫“保罗·班扬[1]”。

大学毕业以后,我再没有践行过这个习惯。现在又故态复萌了。

“您看起来很累,”她说道,“昨天晚上您睡了几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吧。”

“这可不够啊,总统先生。”

“我忙过了头。”

“但您睡不好觉是办不好事情的。”她将听诊器按在了我赤裸的胸膛上。

黛博拉·拉内并不是我的专属医生,她来自乔治城,专攻血液病学。她出生于种族隔离制度下的南非,为了读高中,她逃离祖国,远赴美国,从此再未离去。她超短的头发现在已经尽数泛白。她的双眼虽向外突出,却目露慈祥。

从上周开始,她每天都要来白宫。这是因为,如果需要每天问诊,与其让总统大费周折地莅临乔治城大学附属医院,还不如让一个看起来颇具职业特征的女性——她的医用包已经尽量做了伪装——来到白宫,这样做不仅更为简单方便,同时也更易避人耳目。

她为我的手臂缠上了血压测量仪的绑带:“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的臀部痛极了,”我说道,“能否劳驾你帮忙看一看,我那儿是不是有个众议院议长在作祟?”

她瞟了我一眼,然而却没有笑。甚至一丝假笑也没有。

“至少,”我说,“我觉得身体感觉还行。”

她打着光线,往我嘴里照。她认认真真地检查了我的躯干、我的腹部、我的胳膊和腿,接下来让我转过身,对着我的后背又重复了一遍检查。

“瘀青更加严重了。”她说道。

“我知道。”起初看起来还像是皮疹。现在看来,更像是我的腿背面被人用铁锤狠狠地砸过一遍。

在我作为北卡罗来纳州长的第一个任期里,我被诊断患有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也就是说,我的血小板数量比正常人要少。凝血出现障碍。那时候,我已经将自己的病情公之于众,公布真相——因为在那时候,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还谈不上是什么大问题。医生告诫我要避免所有有可能导致出血的活动,对一个40多岁的男人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我的棒球生涯早已结束,对类似斗牛和刀枪杂耍这样的运动更是嗤之以鼻。

这病曾经在我州长任期内两度发作,但是在我竞逐总统大位以后却销声匿迹。后来蕾切尔的癌症复发,我的病也跟着死灰复燃——我的医生确信,过度焦虑是病情复发的罪魁祸首——但我没有过多放在心上。又过了一个星期,我的腿肚子第一次出现瘀青,病情随之重演。肤色的急剧退化以及瘀青的蔓延告诉我们两人同一件事情——对我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糟糕病况。

“头疼吗?”黛博拉医生问道,“是否感觉头晕目眩?发烧发热?”

“没有,没有,都没有。”

“浑身乏力?”

“确实有,但那是因为睡眠不足。”

“流鼻血吗?”

“没有,女士。”

“牙齿或牙龈有出血吗?”

“牙刷很干净。”

“尿血或者便血吗?”

“没有。”当上总统以后,任何人都难以保持低调。比方说,你的每一次出场都伴随着特定的演奏曲目;你的一言一行都将对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效力;你还执掌着全世界最大的军火库。但是如果你需要适时打击一下自己,不妨试试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便血吧。

她撤后一步,自顾自地哼了一声。“我要给您抽血了,”她说道,“我对您昨天的测量数据很是担心。不到两万。我都不知道您是怎么说服我不让您住院的了。”

“我是这么说服你的,”我说道,“因为我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我总是忘事。”

“两万对我足矣,医生。”

血小板的正常含量应当介于每微升15万到45万之间。没有人会为了不到两万的含量而欣欢鼓舞,但好歹这还没有到最危险的临界值。

“您还一直在服用类固醇吧?”

“就像信徒一样虔诚。”

她把手伸进了包里,然后用棉签往我的手臂擦拭酒精。我对抽血可没有什么念想,因为她使用针头的手艺并不出众。她很久没有练习了。像她这么高精尖的医学专才,会有其他人代她做那些基础的事情。但是我必须限制知道我病情状况的人数。也许我身患免疫性血小板减少症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但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病情有多么糟糕,尤其是现在。所以,她必须要做一条龙式的“独角戏”。

“我们来做蛋白治疗吧!”她说道。

“什么——现在?”

“是的,现在。”

“上一次做这个治疗,即便是在一天当中我最有精神的时候,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这疗法没用,医生。今天不行。”

她停了下来,手里的棉签一直擦到了我的指关节。

“再注入类固醇。”

“不行。我的脑袋已经让药片搅成一锅粥了。”

她的头略微一撇,思考着答复。毕竟,我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病人。大多数病人医生说什么就会乖乖做什么。但他们大多都不是自由世界的领袖。

她又抓住我的手臂准备治疗,一脸愁云惨淡,一直到她备好了针头。“总统先生,”她的语气同我小学时候的老师如出一辙,“您大可交代世界上的其他人应该做什么。但是您不能这么交代自己的身子。”

“医生,我——”

“您有内出血的风险,”她说道,“颅内出血。兴许还会中风。不管您要处理什么问题,那都不值得您冒如此大的风险。”

她直视我的双眼。我没有回答。就让沉默当作我的回答吧。

“真有这么糟糕吗?”她低语道。她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行了。我——我知道您不能告诉我。”

是的,的确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今天某个时刻,袭击将在一小时不到的时间内爆发。兴许20秒之前就已经爆发,卡罗琳也许即将冲进来告诉我情况。

我不能有分毫时间“不省人事”,一个小时都不行,更别提几个小时了。我不能冒这个险。

“必须从长计议,”我说道,“也许再过几天。”

黛博拉对这件她不知情的事情感到些许紧张,于是点了点头,把针头扎进了我的手臂。

“我要加倍的类固醇量。”我说道。这就意味着,我感觉像是喝了四杯啤酒而不是两杯。我必须迈过这道坎。我不能“不省人事”,但我也必须保住性命。

她一言不发地完成了治疗,把采集血样放进了医用包,准备好离开。“您有您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她说道,“我两个小时以后再从实验室回来。但我们都知道,您的计数很糟糕。”

“是的,我知道。”

她在门口停住,又向我转过身。“没有几天的时间了,总统先生,”她说道,“您兴许连一天都撑不过。”

[1]保罗·班扬是美国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中的巨人樵夫,力大无穷,伐木快如割草,胡须色若火焰。——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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