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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9

“尸体总是要刮刮脸的,”伊万诺夫继续说,刀刃沿着那人脖颈绷紧的皮肤往上游走,“判了死刑的人也要刮刮脸。现在,我正在给你刮脸。你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座位上的男人既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他脸上的肥皂沫都刮干净了,只是颧骨和耳朵附近还有一点。伊万诺夫望着眼前这紧张得双目紧闭的胖脸,不由得疑惑这男人是不是已经瘫痪了。不过就在刀面贴到那人脖子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突然抽搐起来。但他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

伊万诺夫在那人脸上迅速擦拭了一下,又从一个气动机里取些滑石粉拍上去,说:“这东西撒上对你好。我很满意。你可以离开了。”伊万诺夫厌恶地一把从他胸前扯下理发巾。那人仍然坐着没动。

“起来吧,你这笨蛋。”伊万诺夫叫道,扯着他的袖子拉他起来。男人吓呆了,双眼死死闭着,僵在店中央。伊万诺夫将他的礼帽啪的一声盖在他头上,又把公文包塞在他的腋下,把他朝门口拨过去。这时那人才打个趔趄动了起来。他双眼紧闭的脸在所有的镜子里一闪而过。伊万诺夫拉开店门,他就像个机器人似的走了出去。他迈着机械的步子,伸出僵硬的手紧紧握住公文包,用古希腊雕像般的呆滞双目盯着阳光耀眼的街道,离开了。

* * *

(1)  德语,石头 。

(2)  Kharkov,乌克兰东北部城市,苏联时代初期曾是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首都。

旅客

“是的,生活比我们高明,”作家感叹道,把别着俄国烟卷的硬纸板烟嘴在他的烟盒盖上磕了磕,“生活随便一想,便是精彩的构思!我们怎么能和生活这位女神相比?她写出的作品是无法翻译的,讲不清道不明的。”

“作家有版权,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评论家微微一笑说。他是个谦虚的近视眼男人,细长的指头动来动去,不得安闲。

“我们的最后一招就是瞎编,”作家继续说,心不在焉地把一根火柴扔进评论家喝空了的酒杯中,“我们对生活女神的创作,充其量只能像电影制片人改编名著那样。制片人需要女仆星期六晚上不觉得寂寞无聊,就把原著改得面目全非。他把原著从头至尾来个彻底分解,弄出几百个镜头,再加进些他自己编造的新人物和新事件——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既要影片娱乐大众,又要影片符合经典传统,二者要结合得顺顺当当,天衣无缝。一开始好人受难,到头来恶有恶报。最要紧的是收尾,既要出人意料,又要解决所有的问题。我们作家也正是这样,把生活本身的情况按我们自己的需要加以改变,好歹不违常理、来点艺术加工就行。我们的这种抄袭品淡而无味,于是就千方百计地添油加醋。我们认为生活女神的表演过于动荡,变化太快,因而她的天才手笔显得过于凌乱。我们一味迁就读者,从生活女神挥洒自如的长篇小说中截来一点点小故事,精雕细琢后让学童们看。说到这一点,请允许我给你透露一桩亲身经历。

“那一次我碰巧坐在一列特快的卧铺车里旅行。我喜欢在旅途中晃晃悠悠入睡的感觉:铺位上凉飕飕的被单,车一开,车站上的灯缓缓移过,好像为你送行,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车窗玻璃后面。我记得当时我头顶上的那个铺没睡人,我为此心中大喜。我脱去衣服,仰面躺下,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卧铺被单里装的是统一的标准毛毯,比较单薄,和旅馆里蓬松的羽绒被比起来,倒别有情致。我想了一会儿自己的事——当时正在苦恼地酝酿一部短篇小说,讲的是火车上清洁女工的生活——然后关上灯,很快睡着了。讲到这里,让我用一种写作技巧。这种技巧在某一类短篇小说中经常出现,已令人生厌了,我的这篇小说很有可能就属于此类小说。技巧是这样的——老法子,你肯定非常熟悉:‘半夜时分,我突然醒来。’不过接下来的内容要比陈词老调强一些。我醒来看见了一只脚。”

“请再说一遍,看见了什么?”谦虚的评论家打断作家的话,身子前倾,竖起一根指头。

“我看见了一只脚,”作家又说了一遍,“这时小隔间里的灯亮了。列车到了某个车站,停了下来。那是一只男人的脚,一只相当大的脚,穿着一只质地很差的短袜,青灰色的脚趾甲在袜子上戳了一个洞。这只脚牢固地踩在上铺上床梯子的一阶上,近近地冲着我的脸。脚的主人因我头顶上的铺位遮挡,我看不见他,他正在使出最后一把劲往铺架上爬。我有充裕的时间,便仔细观察这只穿着灰底黑格短袜的脚,还有短袜上面的半截小腿:结实的腿肚子一侧是紫罗兰色的吊袜带,稀稀落落的腿毛从长衬裤的网眼里脏兮兮地钻出来。总而言之,这是半截极不雅观的肢体。我还在看着,只见那只脚突然绷紧,那根坚韧的大脚趾动了一两下,然后那半截腿一使劲整个儿腾空而起,总算从我眼前移开了。我头顶上传来哼哼声,还有吸鼻子声,听这动静可以得出结论:此人准备睡觉了。灯熄了,片刻后列车猛地一冲开动了。

“我不知道如何给你讲那半截腿,只能说它让我看得极不舒服,胸口发堵。像条使劲蠕动的花斑小爬虫。我发现我心神难定,因为我对此人的了解只有那半截很不雅观的小腿。他的形体,他的面孔,我还根本没见着。他睡的上铺,本来在我头顶上形成一个黑沉沉的低矮天棚,现在似乎更低下来一些,我几乎感受到它沉沉的分量了。我竭力想象我这位夜间的同行车友长什么模样,但不论怎么使劲地想,能想出的一个成形的东西就是那片惹眼的脚趾甲,把短袜的毛线顶出个洞,露出珍珠母贝那般的青灰色光泽。按常理论,这样的鸡毛蒜皮竟然惹得我烦,似乎很奇怪。但我反过来问一下,每一位作家难道不恰恰都是招惹鸡毛蒜皮的人吗?不管怎么说,我横竖睡不着。我一直在听——我这个未曾谋面的同路人开始打呼噜了没有?他好像没有打呼噜,而是在呻吟。当然啦,大家都知道,夜间车轮辗过铁轨的响声会引发听力幻觉。但我还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印象:从我头顶传来的声音不同寻常。我胳膊肘支着身子坐起来一点。上面的声音变得比较清晰了。原来睡在上铺的那人在呜呜咽咽地哭。”

“那是怎么回事?”评论家打断他的话,“呜呜咽咽地哭?我明白了。请原谅——我刚才没听清。”评论家双手重新落到膝盖上,头一歪,继续听作家往下讲。

“对,他在呜呜咽咽地哭,还哭得蛮厉害,噎得他喘不过气来。呼出一口气时老发一声响,仿佛一口气喝下一夸脱水一般。随后便是闭着嘴一抽一抽地哭,抽得还相当快——像是学母鸡咯咯叫,好难听。然后重新吸气,又呼出来,发出短促的呜呜咽咽声——带着哈气的声响,由此判断,他这时的嘴是张着的。所有这些响声都产生在车轮滚动引发的晃荡之中,颇像一截摇摇晃晃的楼梯,那人呜呜咽咽的哭声就沿着这截楼梯上上下下。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听——无意间感到黑暗中我的脸色特别难看,因为听一个陌生人哭总归不好意思。不过我提醒你注意,我这是身不由己;我和他同乘一辆什么也不管、只顾自己奔驰的火车,又共用同一个两铺位的隔间,这个事实把我和他捆在了一起。他哭泣不止,使劲地哭,可怕的哭声一直陪伴着我。我们两个——我在下铺听,他在上铺哭——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同时奔向夜色中的远方,只有列车出了意外事故才有可能中断我们这种身不由己的联系。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不哭了,可是我刚刚要睡着时,他的哭声又大了起来,我甚至好像听见他还说了几句迷迷糊糊的话,声音低沉得好像从肚子里发出一般,中间还夹着几声一惊一抽的叹息。他又没动静了,只抽了几下鼻子。我闭眼躺着,想象中又看见了他那只穿着格子短袜的烦人的脚。不知怎么的,我还是设法睡着了。五点半时列车员一扭门把,打开隔间门叫我。我坐在床上——每过一分钟我的头就碰一下上铺的床沿——匆匆穿好衣服。在拿着包走出隔间进入过道之前,我回头往上铺看了看,但那人背朝我躺着,头蒙在毯子里。过道里已是清晨,太阳刚刚升起,列车的蓝色侧影掠过草地,掠过树丛,沿着斜坡蜿蜒而上,穿过枝叶摇曳的白桦林。一块农田里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水塘,闪着耀眼的波光,随后渐渐变窄,变小,变成一条银色缝隙。随着一阵快速的哗哗响声,列车驶过了一幢农舍,路的尽头从一扇横在它前面的大门底下钻了进去。接着又是数不清的白桦树,枝叶摇曳,带着太阳晒黑的斑点,像一排栅栏,看得人发晕。

“过道里除了我还有别人,有两位女士,还没睡醒的脸上马马虎虎化了点妆,一个小老头,戴着仿麂皮手套,头上一顶旅行便帽。我讨厌早起,对我而言,世上最迷人的清晨也代替不了上午几小时的酣睡。所以当那位老先生问我是不是也要到站下车时,我只冷冷地点点头,再无下文。他说的站是一个大镇,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我们都在该站下车。

“白桦林突然消失了,五六幢小房子从一个小山包上倾泻下来,其中有几幢下来得太快,差点没钻到车轮底下去。接着是一座巨大的紫红色工厂大步跨了过去,厂房的玻璃窗忽闪而过。一幅十码高的广告画,上面有个人拿着巧克力向我们打招呼。又是一座工厂,明亮的窗玻璃,还有烟囱。长话短说,眼前是接近大城市时常见的景象。可是突然之间,列车痉挛一般地刹起车来,停在了一个荒凉偏僻的小站上,这叫我们大感意外。这种小站只供临时停车用,特快列车好像不在这里停车的。我发现还有出人意料的事,三四名警察早已守候在站台上。我放下一扇车窗,探头张望。‘请关上车窗。’警察中的一位很有礼貌地说。过道里的旅客显得惶惶不安。一位列车员从我身边走过,我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车上有个罪犯。’他答道,接着又略加说明,说就在我们半夜停车的那个镇上,前半夜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个丈夫因妻子不忠,枪杀了她和她的情夫。两位女士连声惊呼,那位老先生连连摇头。过道里进来了两名警察和一名警探,这警探长着红脸蛋,胖身材,头戴圆顶礼帽,像个书商模样。他们叫我返回自己的铺位。两名警察守在过道里,警探挨房搜查。我拿出护照给他看。他那双棕红色的眼睛在我脸上来回一扫,就把护照还给了我。我们,就是我和警探,站在狭窄的隔间里,上铺躺着一个毛毯裹身的黑身影,像一只茧。‘你可以走了。’警探对我说道,说着朝上铺的昏暗处一伸胳膊:‘请出示证件。’毛毯裹身的那人还在打鼾。我走到车门口故意停了停,这时仍能听见那人的鼾声,好像也能听出他夜里的哭声还如游丝一般响在鼾声中。‘请醒醒。’警探提高嗓门说,说着非常专业地一把抓住睡觉之人脖颈处的毛毯边扯了扯。那人动了动,却继续打鼾。警探摇摇他的肩膀。这么叫还叫不醒,倒也烦人。我掉头看着过道对面的车窗,却是视而不见,一门心思地听隔间里发生的动静。

“你想想看,我绝对没听到任何异乎寻常的事情。那个睡在上铺的人半睡半醒地咕哝了几句,警探明确地要看他的护照,又明确地说了感谢配合的话,然后出门到了另一个隔间。这就完啦。不过想想看——当然是按作家的意见来想了——假如这个脚不雅观、哭哭啼啼的旅客被证实是个杀人犯的话,那该会多么美妙啊。他淌了一夜的眼泪也能有个美妙的解释了。更有甚者,这事前前后后能巧妙地套入我夜间旅行的框架中,一个短篇小说的框架也就搭起来了。然而,生活的构思,生活这位作者的构思,总是比我们高明一百倍,这件事上如此,别的事上一概如此。”

作家叹口气,不说话了,咂巴他的烟卷。烟早就灭了,这会儿咬在嘴里让唾液全弄湿了。评论家体贴地看着他。

“你实话实说,”作家又开始说起来,“刚才就在我开始提到警察和意外停车的那一刻,你就断定那个呜咽的旅客是罪犯吧?”

“我了解你的手法,”评论家说,用手指尖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做了个他独有的手势,顺势收回手来,“假如你在写一个侦探小说,你笔下的坏人真相大白时肯定不是书中人物谁也不曾怀疑的人,而是书中人物个个从一开始就怀疑起来的人,这样就把有经验的读者愚弄一番,因为有经验的读者习惯于坏人到头来不是摆在明处的那一个。我非常清楚,你喜欢用最自然的结局创造出乎读者期待的效果。但你不可迷于此道。生活中有许多偶然之事,也有许多奇特之事。词语本身具有崇高的权利,可以提高事情的偶然性,也可以对并不意外的事情进行超验性的加工。根据你刚才所讲的这件事,加上偶然性的舞姿,把你那位旅途同行人变成杀人犯,那你就能创作出一篇非常圆满的短篇小说来。”

作家又叹了口气。

“对,对,我也这么想过。我还可以添几处细节。我可以暗示那人对妻子爱得非常热烈。要编,各种花样都编得出来了。麻烦的是,我们摸不着生活的底——也许生活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比我们所想更微妙,更深刻。还有个麻烦是我当初不知道,今后也永远不会知道,那旅客为什么要哭。”

“我来为词语说句公道话,”评论家轻轻说道,“你是写小说的作家,至少可以想出个精彩办法:你笔下的人物在哭,也许是因为他在车站上丢了钱包。我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一个长相威武的男子汉,牙痛起来经常哭,甚至连嚎带叫。别,别,谢谢——别给我再斟啦。我喝够了,足够足够了。”

门铃声

他和她在彼得堡分开后,七年过去了。上帝啊,想当年尼古拉耶夫斯基火车站快要挤爆了!别站得太近,火车马上要开了。看看,说走就走了,再见,最亲爱的……她在一旁跟着车走,又高又瘦,穿着雨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缓缓移动的人流把她挤到后面去了。他是刚入伍的红军新兵,正赶上内战,既不情愿,也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一个美丽的夜晚,在草原蟋蟀得意的狂鸣声中,他投奔了白军。一年之后,一九二○年,离开俄国前不久,在雅尔塔一条叫钱纳亚的陡峭石子街上,他意外碰上了在莫斯科当律师的舅舅。对呀,有消息——有两封信。她要去德国了,已经拿到了护照。你看上去气色不错,年轻人。最后,俄国放了他——据有些人说,让他永久休假。在此之前,俄国花了好长时间要留住他。他慢慢移动,从北方到了南方。俄国还是想尽量控制住他,一路占领了特维尔、哈尔科夫、别尔哥罗德,还有各种各样有趣的小村庄,但并没奏效。俄国为他留了最后一手,一份最后的礼物——克里米亚,可是就连这一招也不灵。他最终还是走了。上船后他结识了一个英国年轻人,是个快乐的小伙子,也是个运动员,此行要去非洲。

尼古拉去了非洲,去了意大利,出于某种原因,还去了加那利群岛,然后又回到非洲,在海外军团里干了一阵。起初他经常想起她,后来就想得很少了,再后来又想得多了,而且想得更勤了。她的第二任丈夫金德是个德国实业家,战争期间死了。他生前在柏林有一处相当好的房子,尼古拉便觉得她在柏林绝无挨饿之忧。可是时间过得多快啊!……真的整整七年过去了吗?

这七年来他长得更加结实了,也变得更加粗野了。断了一个食指,学会了两门外语——意大利语和英语。眼睛的颜色变得淡些了,眼神也率直了,这都是因为他脸上均匀地盖了一层风吹日晒的乡土颜色。他抽上了烟斗。他从前走路总和腿短的人一样步子沉重,如今走路带上了明显的节奏。他身上有一样东西一点没变,那就是他的笑声,笑起来又是说俏皮话,又是眨巴眼睛。

他最后决定放弃一切不慌不忙去柏林时,摇着头轻轻笑了好久。有一次,在意大利某个地方,他注意到一个报摊上有份柏林出版的俄国流亡者报纸。他便给该报写了一封信,要求登一则寻人告示:某某找某某。他没有收到答复。他顺便去游科西嘉岛,碰见一个俄国同胞,是资深老记者格鲁舍夫斯基,正要去柏林。请你代我打听打听,也许你会找到她。就说我还活着,身体也好……不过这条线上也没传来任何消息。现在到了他攻占柏林的时候了,人到了那儿,寻找起来就比较简单。他费了不少周折才拿到德国签证,钱也快用完了。唉,也罢,总有办法到那里的……

他果真到了柏林。出了站来到站前广场上,穿一件军用防水短大衣,戴一顶花格子便帽,矮个子,宽肩膀,嘴里叼着烟斗,那只没断指头的手里提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提箱。他停住脚步,欣赏一个宝石般闪烁的霓虹灯广告,只见它穿过夜色缓缓闪来,然后消失了,又从另外一个角度开始闪现。他在一家廉价旅馆的简易客房里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心里老想着如何开始找她。住址查询处、那家俄文报纸的办公室……已经七年了。她肯定真的变老了。真该死,等了那么久!本该早点来的。可是,唉,这些年来,满世界转悠,浪迹天涯,干了多少没有名堂的廉价工作;多少机会,遇上了,失去了;还有获得自由的激动,他曾在童年梦想过的自由!纯粹是杰克·伦敦的经历……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城市,一张有惹人发痒之嫌的羽绒床,迟来的有轨电车发出的刺耳刹车声。他摸出火柴,习惯性地用半截残指开始往烟斗里压柔软的烟丝。

要是像他这样旅行,人就会忘了日期。去过的地方会把日期排挤出去。早上,尼古拉出门,打算去警察局,只见家家商店都拉下了栅栏门。原来今天是讨厌的星期日。那么住址查询处和报馆也都是关门闭户。时值晚秋,秋风萧瑟,街心花园里开着紫菀花,天空一片纯白,黄色的树木,黄色的电车,潮湿的出租车喇叭如低沉的雁鸣。一想到自己现在就和她在同一个城市里,一阵激动传遍了他的全身。在一家出租车司机酒吧,他掏出一枚五十芬尼的硬币买了一杯波尔多葡萄酒。这酒下到空腹中,产生了舒适的感觉。街上不时零星地传来俄语的交谈声:“……Skol'ko raz ya tebe govorila……”(“……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几个当地人走过去后,又传来几句俄语:“……他很想卖给我,可我,直说了吧……”他听得兴奋,咯咯笑起来,抽完每一斗烟的时间也比平时快得多。“……好像都走了,不过现在格里沙也跟着倒霉了……”他想如果再过来一对俄国人,就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问:“你们可曾认识奥尔加·金德?原是卡尔斯基女伯爵。”在这块像是俄国偏远省份的小地方,俄国人肯定都互相认识。

已是傍晚时分,暮色中一缕橘黄色的光映满了一家大商场的玻璃橱窗。在一户人家正门一侧,尼古拉注意到一块白色的小招牌,上面写着:“牙医伊·斯·魏纳,来自彼得格勒。”蓦然一段往事涌上心头,真像火一般烫了他一下。我们这位可爱的朋友在这里都快站朽了,必须离开。窗户里头,牙医的酷刑椅正前方嵌着几幅玻璃照片,照的是瑞士风景……窗户朝着莫伊卡街。请漱口。魏纳医生,这位平易近人的胖老头儿,穿着白大褂,戴着锃亮的眼镜,把他那些叮当作响的医疗器具分类摆好。她当年经常去他那儿看牙,他的几位表亲也常去。这几位表亲要是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吵起来,还拿“是不是想找魏纳”相威胁,意思是要打掉对方几颗牙。尼古拉在门前沉吟片刻,正要按门铃,忽然记起今天是星期日。他又考虑了一下,还是按了门铃。他上了一段台阶,这时一个女仆开了门。“别上来,今天医生不看病。”“我的牙没病,”尼古拉的德语实在差,“魏纳医生是我的老朋友。我姓加拉托夫——他肯定记得我……”“那我这就去禀报。”女仆答道。

过了一阵儿,一位身穿盘花扣平绒夹克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面色像胡萝卜一般红润,似乎待人极其亲切。高高兴兴打过招呼后,他又用俄语说道:“不过我记不起你来了——想必搞错了吧。”尼古拉看看他,致歉道:“怕是搞错了。我也记不起你了。我原本想找革命前住在莫伊卡大街上的魏纳医生,结果找错人了。对不起。”

“噢,那肯定是一位和我同姓的人。这是个很普通的姓。我那时住在扎戈罗德尼大街。”

“当年我们看牙都找他,”尼古拉解释道,“所以我以为……你看看,我这次来是想寻访一位女士——一位金德太太,金德是她第二任丈夫的姓……”

魏纳咬住嘴唇,神情专注地扭头思索,然后回复他,说:“稍等片刻……我好像记起来了。我好像记起了一位姓金德的太太,她前不久来我这里看牙,我有些印象——我们马上会查清楚。请移步去我的诊室。”

诊室在尼古拉的视野中仍然一片模糊。魏纳医生俯身查看他的约见登记簿,尼古拉实在无法从他光得不能再光的秃头上移开目光。

“我们马上会查清楚,”他又说一遍,指头飞快地翻着登记簿,“就一分钟,我们马上会查清楚。我们马上……有了,金德太太。镶金牙,还做了其他治疗——具体是什么治疗,我看不清楚,有一团污渍遮住了。”

“她的本名和父名呢?”尼古拉急切地往桌前一靠,袖口差点儿碰翻了墨水瓶。

“这儿也写着,叫奥尔加·基里洛夫娜。”

“对。”尼古拉长舒一口气说。

“地址是普兰纳大街五十九号,巴布先生转交,”魏纳咂巴着嘴说,将地址飞快地抄到另一张纸上,“从这里数,第二条街便是。地址你拿上。非常高兴为你效劳。她是你家亲戚吗?”

“是我母亲。”尼古拉答道。

从牙医诊所出来,他稍稍加快步伐前行。这么容易就找到了她,他觉得惊奇,简直像用扑克牌变了个戏法一般。此行来柏林,他倒是从未想过她有可能早已去世,也有可能迁居其他城市,但奇迹竟然出现了。魏纳竟然是另外一个魏纳——然而殊途同归。多美的城市,多美的雨!(珍珠般的蒙蒙秋雨像是说着悄悄话落下来,大街小巷一片昏暗。)她会怎样迎接他呢——是亲切,还是悲伤?要么是平平静静?小时候她不曾惯着他。我弹钢琴时你不许在客厅里乱跑。长大后他越来越觉得她对他没有多大用处。现在他竭力想象她的面容,可是头脑里总是顽固地拒绝出现具体的模样,他甚至不能把他脑中的信息收集起来形成一个活生生的可见形象:高挑瘦长的身材,四肢看似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头黑发,两鬓有几缕灰白,苍白的大嘴,最后一次见面时穿的一件旧雨衣。疲惫痛苦的表情,好像是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太太。这样的表情似乎一直挂在她脸上——甚至在他父亲去世之前就挂在那儿。他父亲是海军上将加拉托夫,革命前不久开枪自尽了。到五十一号了,再过八幢房子就到了。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不安起来,关键时刻如此这般,真说不过去。这一次的不安和从前的不安相比,厉害得多。从前的不安,举个例子,有一回他第一次把自己大汗淋漓的身体紧贴在一面峭壁上,举枪瞄准旋风般冲杀过来的骑兵,那是个骑在一匹阿拉伯骏马上的白衣凶神。没等走到五十九号,他便停了下来,掏出烟斗和皮烟袋,缓缓地、仔细地装上一斗烟,没有掉落一根烟丝。然后划亮火柴,伸手掬住火焰,吸了一口,望着点燃的烟丝拱起来,这才咽下一口甜滋滋的、刺得舌头发麻的烟。然后他小心地吐出那口烟来,迈开坚实的、不慌不忙的步子,朝房子走去。

楼梯太暗,绊了他两次。在一团漆黑中他走到二楼转弯平台处,划着一根火柴,照亮一块镀金的牌子。名字不对。又往上找,过了好几块牌子后才找到“巴布”这个奇怪的名字。小火苗烧到了手指上,熄灭了。上帝啊,我的心怦怦乱跳……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门铃,按响了它。这时他取下咬在嘴里的烟斗,等待开门,感到一丝痛苦的微笑撕开了自己的嘴。

这时门锁和门闩发出一声混合的响动,门突然打开,像是被一股大风猛地吹开一般。前厅和楼梯里一样昏暗,昏暗中飘来一个响亮而又欢快的声音。“全楼的灯都灭了——eto oozhas, (1) 真叫人害怕。”尼古拉马上注意到那一声“oo”加重了语气,拖得很长。在这一声的基础上,他脑中立刻重现了那个站在门道里的人,连最细微的特征也能感觉出来,尽管那人还隐在黑暗之中。

“说得是,啥也看不见。”他笑着说道,迎上前去。

她叫了一声,好像被一只结实的手击了一掌。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双臂、她的双肩,又撞上了什么东西(大概是伞架)。“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一边后退,一边急急地重复着。

“别动,妈妈,就一会儿。”他说着又撞上了什么东西(这次是半开的前门,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

“这不可能……尼基,尼基——”

他吻她的脸颊,吻她的头发,乱吻一气,摸到哪里就吻哪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凭着某种内心之眼看清了她的全部,从头到脚趾。她身上只有一样东西发生了变化(连这点新变化也意外地使他想起了遥远的童年,那时她还常弹钢琴):她身上散发出强烈的高级香水味——仿佛中断了的这些年没有存在过一般,仿佛他的青少年时代和她守寡的岁月都没有存在过一般。她守寡后就再也不用香水了,人也因悲伤而憔悴下去。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他仿佛不再浪迹天涯,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果然是你。你回来了。你果真在我眼前。”她念叨着,把柔软的嘴唇贴在他身上,“回来就好……事情本该如此……”

“难道哪儿都没灯吗?”尼古拉开心地问。

她打开一道内门,激动地说:“有灯,往里走。我在那边点了蜡烛。”

“好,让我好好看看你。”他说着,走进了摇曳的烛光中,贪婪地看着他的母亲。她的一头黑发变成了干草一般的浅色。

“唉,难道你认不出我了?”她焦急地喘着气问,接着连忙又说:“别这么盯着我看。快把近况全讲给我听!瞧你晒得多黑……我的天啊!讲啊,一桩一件全讲给我听!”

好一头金色短发……她的脸本是精心化过妆的,这时一滴泪水流淌下来,湿湿的印迹一路吞食了红润的胭脂,打湿了涂上睫毛膏的睫毛,扑在鼻子两侧的粉也变成了紫罗兰色。她穿一件蓝得发亮的高领连衣裙,全身上下都显得那么陌生,令人害怕,令人不安。

“妈妈,你莫非在等客人?”尼古拉察言观色,问道。接下来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便起劲地脱下了大衣。

她离开他,朝桌子走去。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餐具在半暗的烛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然后她又转了回来,机械地照了照黑影绰绰的镜子。

“多少年过去了……我的天!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噢,对了,今晚我是有朋友要来。我让他们别来就是了。我这就打电话过去。就说我有事情。千万不能让他们来……啊,上帝……”

她紧紧贴在他身上,深情地抚摸他,想真正确认是不是他。

“镇静,妈妈,你这是怎么啦?这就太过激动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Comment vas-tu? (2) 生活是如何对待你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便开始说他自己的事,还是用他特有的豪爽谈锋,一面说一面抽着烟斗吞云吐雾,好让他的惊讶淹没在话语和烟雾之中。说到后来,才知道她早就看见过他的寻人启事,也早和那位老记者取得了联系,还一直要提笔给尼古拉写信——总是准备提笔要写——他早就看出来她的脸因化妆而变了形,头发也是染成金黄色的,现在又觉得她的声音也不是原来的声音。他讲着他的冒险经历,没有片刻停顿,边讲边四下打量这间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抖动的屋子,打量屋子里可怕的中产阶级风格的装饰——壁炉台上躺着一只玩具猫,一扇屏风下面露出床脚,一幅腓特烈大帝吹长笛的画;还有一个没有放书的书架,摆着一些小花瓶,烛光映在上面,像水银一般上下跳动……随着他的目光四处游动,他仔细看了看先前经过时只瞥了一眼的东西:那张餐桌——原来饭菜是为两个人准备的,摆着饭后利口甜酒,一瓶意大利阿斯提甜酒,两只高脚红酒杯,一个巨大的粉红色蛋糕,沿边上插了一圈还没有点着的小蜡烛。“……当然啦,我一纵身就跳到了帐篷外面,你想想是怎么回事?猜猜看!”

她似乎从恍惚出神的状态中突然惊醒,慌乱地瞅瞅他(她挨着他在长沙发上坐下,双手按住太阳穴,桃红色的长筒袜露了出来,闪动着陌生的光泽)。

“你没听我说吗,妈妈?”

“哪能呢,我在听——在听……”

这时他又注意到别的情况:她心不在焉,神色奇特,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话,而是在等待一场即将远道而来的厄运,凶猛可怕,却又无法避免。他仍然兴高采烈地往下讲他的事情,不过随后又停顿了一下,问道:“那个蛋糕——是谁有此尊荣?看上去好吃极了。”

他母亲慌忙笑笑。“噢,这是个小花样。我刚才跟你说了,我在等客人。”

“这情景让我想起了彼得堡,历历在目,”尼古拉说,“记得吗?有一次你搞错了,少插了一根蜡烛。当时我过十岁生日,蜡烛却只有九根。你漏了一岁,为此我大哭大闹一场。今天蛋糕上插了几根蜡烛?”

“唉,插几根又有什么关系?”她叫道,说着站起身来,像是要挡住他的目光,不让他往餐桌上看,“还是告诉我现在几点了。我必须打电话取消聚会……就说我今天有事。”

“七点一刻。”尼古拉说。

“太晚了,太晚了!”她又一次抬高声音说道。“好吧!既然晚了,来就来了吧……”

两人都沉默不语。她又坐了下来。尼古拉想尽量对她亲热一点,想讨好她,想直接问:“听着,妈妈——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快讲讲:全讲出来。”他又瞅了一眼餐桌上丰盛的饭菜,数了数蛋糕上插了一圈的蜡烛。共有二十五根。是二十五根!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请不要这么仔细地检查我的屋子,”他母亲说,“你这样活像个职业侦探!这屋子破烂不堪,有什么好看的。我倒想另搬个地方,可金德留给我的别墅让我给卖了。”突然间她轻轻倒抽了口气:“等等……怎么回事?刚才是你弄出的响声吗?”

“对,”尼古拉耶答道,“是我在磕烟斗里的烟灰。不过还是告诉我,你现在钱够花吗?收支相抵有没有问题?”

她忙着收拾袖子上的饰带,没有看他,说:“钱够花……当然够花。他给我留下了几笔外资股票,一座医院,还留下一座古老的监狱。一座监狱!……不过我得跟你讲明白,我就只够过日子而已。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磕烟斗了。我必须跟你讲明白……讲明白我不能……唉,你明白的,尼基——要我养活你那可是太难了。”

“你在说什么呀,妈妈,”尼古拉叫道(就在这时,屋顶上的电灯突然亮了,就像蠢笨的太阳从一朵蠢笨的乌云后面突然露出脸来一般),“好啦,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些蜡烛熄灭了。刚才真像是蹲在古代帝王的陵墓里。你看,我手头倒是有一小笔现钱,再说了,我无牵无挂的,像只四处乱逛的野鸟……过来,坐下——别这么满屋子转悠。”

她停在了他面前,又高又瘦,亮闪闪的蓝裙子。这时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看清了她老得多么厉害,两颊和额头上的皱纹坚持不懈地从脂粉间露了出来。还有那一头染过的黄发!……

“你突然这么一头闯进来,”她说,咬咬嘴唇,望望立在书架上的一只小钟,“就像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下起雪来……那钟走得快了些。不对,它早就停了。我今晚有客人,不料你来了。这一下全乱套了……”

“胡说,妈妈。客人要是来了,看见你儿子回来了,他们很快就会告辞的。天黑之前,你和我就去某家音乐厅,再找个地方吃晚饭……我记得看过一场非洲歌舞——演得真是棒极了!你想想,五十个黑人,场面多大,比如说……”

前门响起了响亮的门铃声。奥尔加·基里洛夫娜本来悬悬地坐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门铃声吓得她一激灵,站直了。

“等等,我去开门。”尼古拉说着站起身来。

她扯住他的衣袖,急得脸一抽一抽的。门铃声停了,按铃的人在等着开门。

“肯定是你的客人,”尼古拉说,“你的二十五岁的客人。我们得让客人进来。”

他母亲慌忙摇头,然后又侧耳细听。

“不开门不对吧——”尼古拉又说开了。

她拉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你敢!我不要开门……你敢不听话!”

门铃突然又响了,这一次响得更久,更急,一直响了好久。

“放开我,”尼古拉说道,“这太荒唐了。有人按铃,就得去开门。你怕什么呀?”

“你敢开——不准开,听见了吗?”她又说一遍,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求求你……尼基,尼基,尼基!……别开门!”

铃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咚咚的敲门声——好像是用手杖结实的圆头在敲击。

尼古拉毅然朝前门走去,但还没走到,就让他母亲一把抓住了肩头,使足全身力气拽了回来,嘴里还一个劲地低声喊:“看你敢……看你敢……看在上帝的分上……”

门铃声又响了起来,短促而恼怒。

“随你便。”尼古拉一笑,两手插进裤兜,一直走到屋子最里头。真是莫名其妙,他心想,忍不住又笑起来。

门铃声已经停了,这时一片寂静。按铃人显然受够了,离开了。尼古拉走到餐桌旁,凝视着那个豪华的蛋糕,还有浇在上面的鲜亮糖衣,二十五根庆祝生日的蜡烛,两只红酒杯。不远处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纸盒,像是藏在酒瓶的阴影里。他拿起纸盒,打开盒盖。盒子里装着一只崭新的、颇为俗气的银色香烟盒。

“原来如此。”尼古拉说道。

他母亲半卧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正在抽抽搭搭地哭。早年他经常见她哭,但那时她哭起来完全是另一种样子:比如坐在桌边哭,脸也不转过去,还大声地擤鼻涕,嘴里一个劲地说话。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小姑娘一样,躺在那里,涕泪纵横……沿着背脊一道曲线楚楚动人,一只穿着天鹅绒拖鞋的脚不停地碰到地板上,也显得很好看……谁见了都几乎会觉得这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郎在哭……而她的手帕,揉成一团,扔在地毯上,离美人哭泣的场景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尼古拉从喉咙里打了一声俄国式的咕噜,坐在她躺着的沙发边上。他又打了一声咕噜。他母亲仍然捂着脸,冲着靠垫说:“唉,你为什么就不能早点来呢?哪怕早来一年……早来一年该多好!……”

“这我自己也不知道。”尼古拉答道。

“现在一切都完啦……”她呜咽着说,甩动她的浅黄色头发,“一切都完啦。到五月份我就五十岁了。长大成人的儿子来看望成了老太婆的母亲。你何必今晚……单单这个时候来呢!”

尼古拉穿上大衣(他和欧洲人放大衣的习惯正好相反,脱下往角落里一扔就行),从衣兜里掏出便帽,又挨着她坐下。

“明天上午我就走了,”他说道,抚摸着母亲肩膀上亮闪闪的蓝色丝绸,“我现在突然很想一直北上,也许去挪威——要么去远海捕鲸。我会给你写信。一两年后我们再见面,那时我可能会多待些时日。我流浪成性,别生我的气!”

她一把搂住他,把一侧泪水打湿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突然间惊叫起来。

“被子弹打掉了的,”尼古拉笑道,“再见,我最亲爱的。”

她摸摸他那截光滑的断指,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它。然后她伸出一只胳膊搂上儿子的腰,陪着他朝门口走去。

“常来信……干吗笑?我脸上的脂粉肯定全掉了吧?”

门在他身后刚关上,她就拖着刷刷作响的蓝裙子飞一般朝电话奔去。

* * *

(1)  拉丁文转写的俄语,真吓人 。

(2)  法语,你过得如何 ?

事关面子

安东·彼得洛维奇与伯格相识的那个可恶的日子,其实只在理论上存在。当时他的记忆并没给那天贴上日期标签,所以现在就不可能查证到底是哪一天了。大致说来,应该是在去年冬天,一九二六年圣诞节前后。当时伯格幽灵一般地从扶手椅上突然冒出,先是鞠躬致意,然后又坐了回去——这时再不像先前的幽灵一般了。那是在库尔久莫夫家,位于柏林莫阿比特区 (1) ,远离主城区,我想是在圣马克大街上。革命后,库尔久莫夫一家就成了贫民,如今还是一贫如洗。安东·彼得洛维奇与伯格虽然也曾是流亡人士,倒从此渐渐富起来了。如今,男装杂货店要是摆出十来条类似的领带——柔和的亮色系,有点像晚霞的颜色——同时也摆出十来条颜色完全相同的手帕,安东·彼得洛维奇就会买一条时下流行的领带,再买一条时下流行的手帕。每天早上去银行上班,一路上总会遇到两三个和他一样匆匆去各自办公室上班的绅士。他们打着和他一样的领带,插着和他一样的手帕,他见了就觉得很高兴。他一度和伯格有生意往来,如今伯格便是他生活中少不了的人。他一天要打来五个电话,经常登门造访,没完没了地讲笑话——上帝,他多喜欢讲笑话啊!他第一次来串门时,安东·彼得洛维奇的妻子塔尼娅觉得他很像一位风趣的英国绅士。“你好,安东!”伯格总是大声招呼,叉开五指拍向安东的手(这是俄国人打招呼的方式),然后使劲地握手。伯格肩膀宽阔,体格健壮,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喜欢把自己比作健美的天使。他曾给安东·彼得洛维奇看过一个又小又旧的黑色笔记本,里面画满了叉号,整整有五百二十三个。“克里米亚内战的一个纪念品,”伯格微笑着说道,随后又淡淡地加上一句:“当然,我只算那些我一枪击毙的红军。”伯格以前当过骑兵,曾在邓尼金将军麾下作战,这一点总是让安东·彼得洛维奇嫉妒不已。每当伯格在塔尼娅面前讲起那些侦察突袭和午夜袭击的故事时,他总是恨极了。安东·彼得洛维奇长得粗壮腿短,戴一副单片眼镜。平时不戴的时候,就用一条细细的黑带子把镜片挂在胸前。每当他伸展四肢仰躺在安乐椅上时,单片眼镜微微闪烁,那模样活像他肚子上长了一只呆滞的眼睛。两年前他长了一个疖子,割掉后在左颊上留下了一个疤。当他戴上单片眼镜时,这个疤,粗糙蓬乱的胡子,还有肥大的俄罗斯式鼻子,都会剧烈地抽搐起来。“别再做鬼脸了,”伯格总会说,“没有比你这副样子更难看的了。”

杯子里的茶水冒出轻轻的水汽,盘子里一块压扁了的巧克力泡芙流着奶油。塔尼娅将一对光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托着下巴,盯着香烟上冒出的缕缕烟雾。伯格一直想说服塔尼娅留短发,说自古以来,女人们都是留短发的,比如维纳斯女神像就是这样。安东·彼得洛维奇则旁敲侧击地激烈反对。塔尼娅只是耸耸肩,用指甲轻轻弹掉烟灰。

后来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七月底的一个星期三,安东·彼得洛维奇出差去了卡塞尔 (2) 。他在那儿给妻子发了一封电报,说他将于周五返回。到了周五,却发现至少还得在这里滞留一周,于是又发了一封电报。不料第二天生意落空了,由于懒得再发电报,安东·彼得洛维奇就径直回家了。待到十点左右终于到达柏林时,他已经身心俱疲。从街上望去,他家公寓卧室的窗户还透出些许光亮,说明妻子在家,这总算是安慰人心的消息。他走上五楼,转了三下钥匙,打开锁了三转的门,进了家。经过前厅时,他听到浴室里发出稳定的流水声。粉嫩的,湿润的,安东·彼得洛维奇不由得来了番惬意的遐想,一边提着包进了卧室。卧室里,伯格站在衣柜镜子前,正在打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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