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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9

实际上,我猜想,我年轻的子孙出来的第一个夜晚,站在不可思议的世界里那想象的寂静中,透过大气层一定会看到我们地球的表面特征。这意味着灰尘、四散的阴影、烟雾和各种光学陷阱,甚至陆地,要是透过层层云雾出现的话,会以奇怪的伪装移动,闪着令人费解的光辉,样子也无从辨认。

这一切倒还是小问题。主要问题在于:这位探险家心理上能否承受这巨大的打击?人们都想在心理能够承受的情况下,尽可能看清这种打击的本质。而如果单单是想象这件事就要面临可怕的危险,那么如何忍受和克服真正的痛苦?

首先,兰斯得解决返祖的时间问题。各种神话牢牢地盘踞在群星璀璨的天空,以致常识很容易避开重任,不去探索常识背后的非常之理。神若要繁衍兴盛,供养成千上万的长着蓝色羽毛、如阉伶般歌喉甜美的天使鸟,就必须占据一个星球。在人心深处,死亡的定义等同于离开地球。逃离地球的重力意味着超越坟墓。一个人发现他已置身于另外一个星球,他倒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自己没有死——天真的古老神话原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关心愚昧的人,那些平凡的无毛猿猴,他们把任何事情都想得非常简单。他们的童年记忆只是一头咬他们的骡子,他们对未来的想法只是吃饭睡觉。我现在心中所想的,是有想象力,有科学知识的人。他们的勇气是无限的,因为他们的好奇心超过了勇气。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的求索。他们是古代的curieux (11) ,却拥有更健硕的躯体,更炽热的心。探索一个天体的任务一旦开始,他们就要满足亲自探索的强烈愿望,要用自己的手指去抚摸,去感受,去审视,去笑对那些从未接触过的天体构成物质——然后吸口气,再抚摸,还带着同样的微笑,表达无名的、痛苦的、欣慰的快乐。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当然不是那种欺世盗名的庸才,这种人的唯一法宝就是把无知像骨头一样藏起来)应该有能力体验获得直接而神圣的知识带来的快乐。他可以是二十岁,也可以是八十五岁,但是没有获得真知的兴奋,就没有科学。兰斯就是具有这种素质的人。

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我看见他克服了猿类根本体验不到的恐慌。毫无疑问,兰斯可能已经到了橘黄色的尘云中,地点就在塔尔西斯沙漠的正中央(如果它是沙漠的话),或者在哪个紫色水池附近——叫凤凰湖或奥蒂沟(如果它们是湖的话)。 (12) 可是另一方面……你也知道,事情这样发展的话,有些问题肯定就立刻解决了,干净利落,不可逆转,但别的问题又出现了,一件接着一件,慢慢显出头绪来。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我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的时候,经常做一个模糊不清但反复出现的梦,梦中的环境都一样。我没能认出来这是哪里,也不能凭理性来作出判断,尽管我见过很多奇怪的地方。我现在打算让它发挥作用,好填补我故事里中的一个大漏洞,那是一道一碰就疼的伤口。那个地方没什么壮观景象,既不稀奇,也不古怪。只是一小块平地,显示出一点不太明确的稳定性,上面薄薄盖了一层性质不明的星云状物质。换句话说,只能看到不起眼的背面景象,而不是正面。这个梦的讨厌之处在于,不知为何,我不能四处 走动,不能从各个角度看看这个地方。迷雾中潜藏着大量的矿物之类的东西——形状丑陋且毫无意义。在我做梦的过程中,我不断地往一个容器(翻译成“桶”)之类的东西中填塞和容器形状相同但尺寸更小的东西(翻译成“小卵石”)。我的鼻子在流血,但我极不耐烦,过度兴奋,也顾不上擦它一把。每次做这个梦,都会有人在我背后突然尖叫,我也尖叫着醒过来,这样就拉长了最初那种无名的尖叫。那尖叫初起时带着狂喜腔调,但后来就没有任何含义了——如果曾经 还有过含义的话。说起兰斯,我就要说说和我的梦有关的事情——但有趣的是,当我把我记下来的东西再看一遍,事情的背景,真实的记忆,都不见了——如今已彻底消失了——我无法让自己相信写下来的东西背后有个人的体验。我想说的是,兰斯和他的同伴到达他们的星球时,也可能感觉到了一些和我的梦境相似的东西——这个梦如今已不再属于我了。

他们回来啦!马蹄嗒嗒响,一个骑手策马而来,冒着滂沱大雨穿过通往伯克家的那条石子小路。离那棵雨珠抖落的鹅掌楸不远就是大门,他一到门口便勒马大喊,报告这个惊人的消息,伯克夫妇一听见就像两只栗鼠一样蹿出房门。他们回来啦!飞行员们,天体物理学家们,还有两位博物学家中的一位,都回来了。另外一位博物学家丹尼去世了,留在了天堂,古老的神话在那里划下了好奇的痕迹。

在当地医院的六楼,伯克先生和太太小心翼翼地躲开新闻记者,他俩被告知他们的儿子在一间小候诊室里等着他们,就是右手边第二个房间。说这个消息的话音里透着一丝未言明的敬意,好像在说童话里的国王一般。他们要悄悄地进去,一个叫库弗太太的护士会一直守在那儿。噢,他很好,大家都这么说——其实下个星期就可以回家了。不过,他们待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分钟。请不要问问题——就随便说点什么。你心里明白。然后说你明天或者后天会再来。

兰斯穿着灰色的长袍,剃了一个平头,黝黑的肤色变淡了。他身上有些变了,有些没变,瘦了,鼻孔里堵着脱脂棉,坐在一张长沙发的边沿上,两手紧握,有点不自在。他摇晃着站起来,笑着做了个鬼脸,又坐了下去。库弗太太,那位护士,长着蓝色的眼睛,看不出下巴来。

心照不宣的沉默。然后兰斯说:“真是太奇妙了。完美的奇妙。我十一月再去。”

停顿。

“我想,”伯克先生说,“智拉怀孕了。”

闪过一丝微笑,略微欠身致谢。接着以陈述的口气说:“Je vais dire ca en francais。Nous venions d'arriver……” (13)

“给他们看看总统的信。”库弗太太说。

“我们去过那里了,”兰斯接着说,“当时丹尼还活着。他和我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

护士库弗太太突然惊慌起来,插话道:“不,兰斯。不,夫人,不能接触。医生有令,请遵守。”

鬓角发热,耳朵发凉。

伯克夫妇被带了出去。他们走得很快——尽管没有什么急着要办的事,任何急事都没有。他们沿着走廊走去,两边是橄榄色和暗黄色的劣质墙壁,上半部是橄榄色,下半部是暗黄色,中间隔着一条棕色的线。再往前走,就是一台上了年纪的电梯。上升(瞥见坐在轮椅里的长者)。十一月份回去(兰斯林)。下降(伯克老两口)。电梯里还有两个面带微笑的女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孩,这是她们乐于同情的对象。此外还有一位灰发驼背、面容沉郁的电梯工人,他背朝大家站着。

* * *

(1)  该词由英文的lamp(灯)和land(陆地)构成。

(2)  该词由德文的kraut(野草)和wurm(虫)构成。

(3)  这三个地名都出自希腊地名与神话。历代天文学者依据所观察到的反射率特征为火星表面不同区域命名,其中以意大利天文学者乔凡尼·斯基亚帕雷利的命名沿用最广。此处即模仿该命名方式。

(4)  原文Starzan,是对“人猿泰山”(Tarzan)一词的戏仿。

(5)  此名戏仿法语“Lancelot du Lac(湖上的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是亚瑟王圆桌骑士中的第一勇士,为救心上人桂妮维亚不惜乘坐囚车,并爬过剑一般锋利的桥。中世纪有著名骑士传奇《兰斯洛特,或乘坐囚车的骑士》。

(6)  法语,《囚车传奇》 。

(7)  法语,灰色的水 。

(8)  法语,那里有去无回 。

(9)  法语,冰塔 。

(10)  德语,冰河裂缝 。

(11)  法语,好奇者 。

(12)  塔尔西斯沙漠、凤凰湖和奥蒂沟都是火星上的地名。

(13)  法语,此事我要用法语来说。我们将到达……

复活节之雨

那天,一个孤独的瑞士老太太约瑟芬妮,买了半打鸡蛋,一支黑色的画笔,还有两板深红色的水彩颜料。她曾经和一家俄国人住在一起,俄国人管她叫约瑟芬娜·勒沃娃,一叫就是十二年。那天苹果树开花了,拐角上的电影海报倒映在一个小水塘平静的水面上。早晨,莱芒湖 (1) 对岸远远的群山罩在薄纱一般的淡雾中,像珍本书封面蚀刻画上护着一层不透明的米纸一般。这样的雾预示着一天天气晴好,不过阳光刚刚掠过歪歪斜斜的小石房屋顶,掠过一辆玩具电车潮湿的电线,就再次消失在雾气中了。白天天气倒是很平静,天空中飘着春季的云,但是临近傍晚,阴沉的冷风吹下山来。回家路上,约瑟芬妮突然一阵猛咳,快到家门口时咳得立脚不稳,满脸通红,便斜身靠在收起来的雨伞上,像是靠着一柄细长的黑色手杖。

屋里已经黑了。她打开灯,灯光照在她手上——一双瘦削的手,皮肤紧致光亮,上面有些瘀斑,指甲上白斑点点。

约瑟芬妮掏出钱包放在桌上,把外套和帽子丢在床上。她倒了一杯水,戴上一副黑色边框的夹鼻眼镜,让浓眉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显得十分严厉。眉头紧锁,几乎就贴在鼻梁上方。她开始画彩蛋。不知为何,深红色的水彩在鸡蛋上无法着色。也许她应该买某种化学油彩,但是她不知道到哪里去买,也不好意思问人,跟别人讲不清楚。她考虑去见一个她认识的药剂师——到了那里,她可以说买些阿司匹林。她感觉疲乏无力,眼球又热又痛。她想静静地坐一会儿,静静地想一会儿。今天是俄罗斯的圣星期六 (2) 。

有一段时间,涅夫斯基大街上的小贩们卖过一种很特别的钳子。这种钳子专门用来从深蓝色或橘黄色的滚烫液体中夹出鸡蛋。不过也有一种木匙,用这东西从冒着热气的染料瓶中捞蛋时,会时不时轻轻磕到瓶子的厚玻璃。蛋捞出来后,红的和红的归一起,绿的和绿的归一起,晾干。也有另一种染蛋办法,就是把蛋紧紧地包在布条里,布条内侧裹了印花油彩,看上去就像墙纸的花样。把这样的蛋放在大罐里煮熟,男仆捧着罐子从厨房里出来,拆开布条,从温暖潮湿的织物中取出带着斑点或是大理石花纹的蛋,那情景才叫好玩。布条上轻轻冒起热气,让人想起童年时光。

这位瑞士老太太觉得奇怪,竟然忆起当年在俄国生活的情景来。那时她思念瑞士老家,便给她远在家乡的朋友寄去一封封忧伤的长信,写得工工整整,诉说她在俄国总觉得不受欢迎,遭受误解。每天清晨吃过早饭,她总要和她照看的小孩埃莱娜坐上一辆宽敞的敞篷四轮马车去兜风。马车夫肥大的屁股像个蓝色的大南瓜,一旁挨着的是老男仆弓起的背,全身的纽扣和帽徽都是金色的。当时她会说的俄语仅有“马车夫”“好”和“很好”寥寥几句,还都念不准音,后两句变成了“闭嘴”“就这样”。

就在战争即将来临时,她离开了彼得堡,暗自庆幸。她心想,现在可以在故乡小镇的舒适悠闲中和朋友们度过一个个谈笑风生的夜晚了。可恰恰事与愿违。她的现实生活——换句话说,也就是那段热切投入、深刻了解周遭人事的时光——在俄国过去了,这个国家她无意之间热爱起来了,开始理解了,那里如今会发生什么,只有上帝知道……明天就是东正教的复活节了。

约瑟芬妮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她看看她的手表,黑色表面,镀镍的表链。该去拾掇那些彩蛋了。彩蛋是送给普拉东诺夫夫妇当礼物的,那是一对新近定居在洛桑的俄罗斯老夫妻。洛桑对她来说既是故土,又是他乡,在这儿连呼吸都感到困难。镇上的街道坡度陡,转弯急,房屋沿街随意矗立着,显得杂乱无章。

她陷入了沉思,听着脑袋里的嗡嗡响声。后来她晃晃身子,恢复过来,将一小瓶紫色的墨水倒入一个锡罐中,小心地把一个蛋放了进去。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的邻居费纳德小姐走了进来,像老鼠一样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是个又瘦又小的女人,从前也是当家庭教师的。如今一头短发已经全白了,披着一条黑披肩,上面缀着的玻璃珠子闪闪发光。

听到她老鼠般的脚步声,约瑟芬妮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报纸,将锡罐和正放在吸墨纸上晾干的鸡蛋遮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我不喜欢别人这样随便进来。”

费纳德小姐斜眼看看约瑟芬妮那张焦虑的脸,什么也没说。不过她被深深地刺痛了,便一言不发,离开了房间,跟进来时一样蹑手蹑脚。

这时鸡蛋已经变成了有毒的紫罗兰色。约瑟芬妮拿起一个没画的鸡蛋,打算在上面画两个代表复活节的大写字母 (3) ,这是俄国的传统风俗。第一个字母“X”她画得很好,但第二个字母她记不大清了,最后她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可笑的“R”,代替了本该画的“B”。等墨水干透以后,她用软软的卫生纸将蛋包起来,塞进她的皮手袋里。

怎么如此困倦,令人痛苦……她想躺在床上,喝点热咖啡,伸展双腿……她有点发烧,眼皮针刺般地疼……她走到外面,嗓子里又冒出一阵干咳。街道上又黑又潮,空无一人。普拉东诺夫夫妇就住在附近,他们正坐在家里喝茶。普拉东诺夫先生是个秃头,胡须稀疏,穿着一件俄罗斯斜纹暗扣衬衫。约瑟芬妮用伞柄敲敲门,走进屋子,这时普拉东诺夫先生正往卷烟纸里装黄色的烟草。

“晚上好啊,小姐!”

她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开始啰里啰嗦地说起即将到来的俄罗斯复活节,甚不得体。她从手提包里一个接一个地掏出紫罗兰色的鸡蛋来。普拉东诺夫先生注意到鸡蛋上画着淡紫色的字母“XR”,忍不住大笑起来。

“到底是什么让她迷上这两个犹太人的词首大写字母?”

他的妻子,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戴着金色的假发,长着一双忧郁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她向约瑟芬妮淡淡地道了谢,故意拖长法语的元音。约瑟芬妮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她觉得燥热,难受。她又说开了,她感觉到她说的事情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控制不住,继续往下说。

“是的,这个时候俄罗斯是没有复活节……可怜的俄罗斯啊!唉,我记得那里的人经常在街上相吻,我的小埃莱娜这一天看起来像个小天使……唉,一想起你们的漂亮国家,我往往从夜晚哭到天明。”

普拉东诺夫夫妇总觉得这样的谈话并不愉快。他们从不和外人谈及他们丧失了的家园,就像落难的富人,自己眼下的贫困要深藏不露,甚至要比从前显得更高傲,不可接近。所以说,约瑟芬妮根本就觉得他们一点也不爱俄国。通常她拜访普拉东诺夫夫妇时,她总是想,只要她饱含热泪地谈起美丽的俄罗斯,他们夫妇就会突放悲声,开始追忆昔日岁月,他们三个就这样整晚促膝而谈,一起回忆,一起哭泣,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普拉东诺夫总是捋着胡子,出于礼貌点头示意,神情冷淡。他的妻子则尽量岔开话题,打听哪里能买到最便宜的茶叶或肥皂。

普拉东诺夫又开始卷起烟来。他妻子把卷好的烟平放在一个硬纸板盒里。他俩都打算先小睡一会儿,然后去街口那座希腊东正教教堂参加复活节守夜仪式。所以他们只想静静地坐着,自个儿想自个儿的心事。他们的儿子在克里米亚战死,他们通过几个眼神,或几个看似心不在焉的微笑,就足以表示对儿子的怀念。要么就说说复活节的琐碎事,说说泊赫塔玛兹卡亚街上的另外一座教堂。而现在这位喋喋不休、多愁善感的老太太带着她那双忧愁的深灰色眼睛来了,叹息声不绝于耳,很可能要坐到他们两人要走的时候。

约瑟芬妮终于不说话了,满心希望他们请她一起去教堂,然后和他们一起吃早餐。她知道他们前天就烤了俄罗斯的复活节蛋糕,虽然她因为发烧不能吃,但如能受到邀请,那仍然是多么愉快、多么温馨、多么喜庆的事啊。

普拉东诺夫磨磨牙,摒住一个哈欠,偷偷看看手腕,看看小表盘下面的指针。约瑟芬妮明白他们不会邀请她,便起身告辞。

“你们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我亲爱的朋友,不过我走之前有句话想对你们说说。”约瑟芬妮走近了也站起来的普拉东诺夫,用洪亮的、不连贯的俄语大声说道:“基督已经复活了!”

这是她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唤起甜美的热泪,唤起复活节之吻,唤起共进早餐的邀请……可是普拉东诺夫只是挺挺肩膀,压住一声笑说:“瞧瞧,小姐,你俄语说得好漂亮。”

一走到门外,她放声痛哭,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捂住眼睛,身体微微摇晃,拄着她手杖一般的丝制雨伞,轻轻敲在人行道上。夜空深沉,天色不清——月光暗淡,云如废墟。灯火通明的电影院旁有一个小水坑,一头鬈发的卓别林的一双八字脚倒映其中。湖水仿佛一道雾墙,湖边树木喧闹呜咽,约瑟芬妮从树下走过时,看见一个小码头上一只翠绿灯笼闪着微光,还有个白色的大家伙正在登上一条随波起伏的黑色小船。她透过泪眼注视着。原来是一只巨大的老天鹅抖擞精神,拍了几下翅膀,突然身子一沉,如一只呆家鹅一般,摇摇晃晃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小船上。水面一片漆黑,与雾融为一色,小船摇动,平静光滑的水面上荡起了绿色涟漪。

约瑟芬妮思虑良久,觉得还是去教堂为好。不过当年在彼得堡,她唯一去过的教堂就是在莫兹卡亚大街尽头处的一座红色天主教教堂,现在要去一座东正教教堂,她觉得不好意思。她不懂东正教教堂的规矩,不知道何时画十字,不知道如何交叉手指,不知道在哪里可以发表意见。她觉得一阵阵凉意袭来,头脑里沙沙作响,乱成了一锅粥:又是哗哗树声,又是朵朵黑云。复活节的往事历历在目:堆积如山的彩蛋,圣以撒大教堂里蒙尘的光辉。她耳朵发聋,昏昏欲睡,不知不觉打道回府,肩头靠着墙爬上楼梯。后来就站立不稳,牙齿打战,开始脱衣服。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便一头倒在床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欣慰微笑。

一阵迷乱,如狂暴袭来的钟声,震得她不能动弹。堆积如山的彩蛋噼里啪啦散落了一地。太阳——莫非太阳是一头乳酪做成的金角羊?——一个跟头从窗子里闯了进来,渐渐变大,照得满屋金黄温暖。与此同时,彩蛋快速地动了起来,沿着光亮的木地板滚去,相互碰撞,蛋壳撞碎了,蛋白里混杂着深红色的条纹。

她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折腾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气还未消的费纳德小姐走了进来,吃惊之下,慌忙跑出去叫医生。

“小姐,是大叶性肺炎。”

在一阵阵的幻觉中,闪现着墙纸上的花儿,老太太的白发,还有医生平静的目光——一闪之后,就全不见了。又是一阵喜悦,如捅开的马蜂窝,包围了她的灵魂。童话般瓦蓝的天空像个巨大的彩蛋,钟声如雷,有个人走进屋来,模样像普拉东诺夫,也有点像埃莱娜的父亲——一进来就打开一份报纸,放在桌上,然后就近坐下来,一会儿看看约瑟芬妮,一会儿看看报纸,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不卑不亢,有点狡猾。约瑟芬妮知道报纸上有重大消息,可是她尽其所能,也看不懂黑色标题中的俄文字母。来人继续微笑着,又意味深长地看她几眼,好像马上就要揭开秘密,证实她刚才预先品尝过的幸福——可是此人又缓缓消失了。一团乌云袭来,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之后又来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迷乱梦境:四轮马车沿着码头前行,埃莱娜舔食着木勺里又热又亮的色彩,宽阔的涅瓦河波光荡漾,沙皇彼得突然从古铜色的马上跳下,马前腿的两个蹄掌同时闪闪发亮。他走近约瑟芬妮,严厉的绿色脸庞上带着微笑,抱住她轻吻她的一侧脸颊,然后又吻另一侧。他的嘴唇柔软温暖,当他第三次擦过她的脸颊时,她的心扑通狂跳,发出幸福的叹息,张开双臂,这时她突然平静下来。

在她生病的第六天清晨,度过最后一次危机后,约瑟芬妮苏醒过来。窗外白色天空光芒闪烁,雨水如注,哗哗落进水槽,激得水珠飞溅。

一截被雨水淋湿的树枝横过窗台,树枝末梢有一片叶子,在雨水轻拍下瑟瑟颤抖。叶子往前伸展,一大颗水珠从绿叶尖上滚落。叶子又抖一下,又是一丝带雨的珠光滚落。然后,雨滴如一道闪亮的长耳坠,悬在叶尖,又滚落下去。

约瑟芬妮觉得雨水的凉意流遍了她的血管。她望着落雨的天空,无法移开目光,欢快跳动的雨煞是好看,叶子抖得那么迷人,她不由得想笑。笑声在体内积满,虽然还发不出声来,却已在体内驰骋,抵住上腭,马上就会喷薄而出。

在她左边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摸索,发出阵阵叹息。体内的笑声还在聚集,憋得她发抖,她便把目光从窗口移开,转过头来。那个小老太太脸朝下趴在地板上,裹着她的黑披肩。她一只手伸到五斗柜下面乱翻,银色短发生气地乱晃。原来她的线团滚到五斗柜底下去了,黑纱线从柜子底下扯到了椅子底下,椅子上还放着她的编织针和一只织了一半的长筒袜。

看看费纳德小姐的黑色毛发,看看她蠕动的腿,再看看她的带扣短靴,约瑟芬妮发出阵阵洪亮的大笑。她喘着气咕咕乱叫,身子在羽绒被下发抖,觉得自己复活了,从遥远的迷雾中回来了。那曾是幸福之雾,神奇之雾,复活节光辉之雾。

* * *

(1)  Lake Léman,又名日内瓦湖(Lake Geneva),位于法国与瑞士的交界。

(2)  Holy Saturday,复活节前一日,追忆基督受难,等待基督复活。

(3)  作者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原注:这两个字母是斯拉夫字母X(Kh)和B(V),为Khristos vorkresye二词的词首字母,意为“基督复活”。

词语

一阵引人入梦的风,把我扫出了幽谷之夜,我站在崇山峻岭中一条路的边上,头上是一片明净的纯金天空。不用观瞧,我就能感觉到色彩、角度,还有巨大的参差嶙峋的悬崖的各个崖面。峭壁令人目眩,我身后,下方某个地方,众多的湖泊闪闪似镜。我感觉到天堂般的彩虹色,感觉到自由、崇高,我的灵魂为之倾倒:我知道这是进了天堂。然而,在尘世的灵魂深处,一缕简单的尘世思绪像尖尖火苗升起——我严防死守,不让它汇入我周围无限幽美的景致中去。这缕思绪,这个刺痛人心的赤裸火苗,正是我对尘世故乡的思念。我赤着双脚,身无分文,站在一条山路的边上,等待着仁慈、明亮的天堂来客。这时一阵风,像是奇迹将至的预兆,拂过我的头发,在峡谷里响起清澈的吟唱,吹皱了树木童话般的丝衣。满树的花开放在山崖路两边,深深绿草火舌一般舔着树干。大朵大朵的花从闪亮的树枝上稳稳绽开,宛如举在空中的盛满阳光的高脚杯,滑过天空时伸展开透明圆润的花瓣。花瓣散发出潮湿的香气,让我想起了我一生中经历的所有最美好的事情。

我站在路上,亮光照得我喘不过气来,突然间路上刮起了翅膀飞腾的风暴。我等待着的天使从令人眩晕的深渊中蜂拥而出,他们收拢起来的翅膀直指苍穹。他们的步伐无比轻盈,宛如飘动的彩云。他们透明的面孔一动不动,只有明亮的睫毛闪闪抖动。青绿色的小鸟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发出女孩子银铃般的愉快笑声。肢体轻盈的棕色动物轻快地跑来跑去,身上神奇地缀着黑色的斑点。还有些飞禽在天空盘旋,扶摇而上时默默地伸出光滑似缎的爪子,抓住散在天空中的鲜花,然后闪动着眼睛紧挨着我飞了过去。

翅膀,翅膀,翅膀!我怎能写出它们的盘旋舞姿和色彩?它们是全能的,又那么柔软——有黄褐色的,有紫色的,有深蓝色的,有黑天鹅色的,羽毛弯弯似弓,圆尖上粘着火红的尘土。它们如翻滚的云层一般高傲地挺立在天使明亮的肩头。时不时就有天使似乎控制不住喜悦的心情,突然间激动起来,身子神奇地一抖,便尽展双翅的美丽。那种美就像阳光的劲射,就像几百万只眼睛溢出的流彩。

他们仰望着天空,挤挤挨挨地走了过去。他们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我在这些眼睛里看见了飞行后的小憩。他们披着鲜花,迈着流畅的脚步前行。鲜花飞舞,散发出潮湿的光泽。毛色鲜亮的动物嬉戏着,旋转着,向上爬升,奏着欢快的音乐,上下飞舞。我,一个睁不开眼睛的乞丐,摇摇晃晃地站在路边。在我乞丐的心中,一直在回响着同一个想法:向他们呼喊,告诉他们——啊,告诉他们,在上帝创造的群星中最灿烂的那一颗上,有一片土地——我的故乡——正在令人痛苦的黑暗中奄奄一息。我有这样的感觉:只要我能伸手抓住哪怕一缕那抖动的光,我就会把欢乐带回我的祖国,让人人立刻开心,让心灵沐着复苏的春光,绕过淙淙春泉,前去聆听再度觉醒的神殿发出的金色雷霆。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想阻挡天使们的去路。我开始抓他们鲜亮长袍的边,抓他们弯曲翅膀炽热、流动的毛边,可那袍边毛边都像绵软的花,一抓就从我指缝里溜走了。我呻吟着乱跑,发疯般求他们搭理搭理我,可众天使照样大步向前,根本不理我,他们轮廓分明的脸仰望着天空。他们成群结队前去天堂赴宴,走进了一块林中空地,那里华美得令人无法忍受,一尊我不敢想的神就在那里生活、游荡。在那些深红色的、赤褐色的、紫罗兰色的巨大翅膀上,我看见了火一般的蛛网、水珠、各种图案。我的头顶上,一阵柔和的瑟瑟声如波浪一般远去。长着彩虹花冠的翠鸟在啄食,鲜花从闪亮的花枝上飘落。“等等,听我把话说完!”我叫道,想抱住一位天使朦胧如幻的腿。然而那双腿,摸不着,拉不住,从我伸出去的手里溜了过去,只有翅膀的边在匆匆经过我时刷在了我的嘴唇上。远处,苍翠醒目的悬崖之间有一块金色的空地,翻滚着汹涌波涛,天使们开始后退。鸟儿停止了它们高亢激动的笑声,树上也不再飞下花来。我越来越虚弱,无声地倒了下来……

这时奇迹发生了。最后过去的天使中有一位欲行又止,转过身,默默地朝我走来。我看见了他两道凛凛弯眉下的眼睛,深邃,专注,宝石一般闪亮。双翅伸展,细骨上寒光闪闪,宛如结了霜一般。双翅是灰色的,一种妙不可言的灰色,每根羽毛的尖端就像一把银光闪闪的镰刀。他的面容,挂着淡淡笑容的嘴唇,还有他开阔明亮的前额,都让我想起我在尘世见过的相貌特征。那曲线,那光亮,我曾爱过的所有脸孔散发出的魅力——那些久别之人的模样——似乎都融入了一张奇妙的面容中。所有熟知的声音分头赶来和我的听力相会,现在似乎汇聚出一曲完美的旋律。

他走到我跟前。他微微一笑。我看不清他。不过,望了一眼他的腿,我注意到他的脚上布满天蓝色的筋脉,还长着一个浅色的胎记。看到这些筋脉,看到那个小小胎记,我明白了,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尘世,那么他就有可能懂得我的祈求。

于是我低下头,将我沾满鲜亮泥土的粗糙手掌按到我半睁的眼睛上,开始细述我的苦难。我想说我的故乡是多么完美,它现在沉沉昏睡是多么可怕,然而我没有找到我需要的词语。我连忙又说了一遍,嘟嘟囔囔地说了些琐事,说有一座烧毁了的房子,里头的镶木地板被太阳一照,光辉就映在一面斜镜里。我喋喋不休地说老书和老椴树,说各种小摆设,说我在一个深蓝色的学童笔记本里写下的最初几首诗,说在一块长满山萝卜和雏菊的地中央,有一块灰色的大圆石头,上面长满了野生的黑树莓——可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还是无法表达。我困惑了,突然停住不说了,然后重新开始,又停住,又开始,用自己无助的匆匆话语。我说了一座凉爽空旷的乡下房子里有好多房间,说了椴树,说了我的初恋,说了睡在山萝卜上的大黄蜂。我觉得任何时候——任何一分钟——我都要说到最重要的事情上了,我就要说清楚我的故国遭受的整个苦难了。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只记得一些非常平淡的俗事,这些事情不会说话,也不会挥洒大滴的、炽热的、可怕的泪水,而想说的却又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抬起头来。天使朝我平静而又关心地笑笑,宝石般的修长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觉得他听懂了我的意思。

“原谅我,”我叫道,恭顺地亲吻他浅色脚上的那个胎记,“原谅我只能说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小事情。不过你还是听懂了,我的好心的灰色天使。回答我,帮助我,告诉我,如何才能救我故国?”

天使用他鸽子一般柔软的翅膀抱抱我的肩头,说了一个简单的词,我从他的声音中认识到了所有天使的声音,那种可爱的、消了音的声音。他说的那个词太美妙了,带着一声叹息,听得我闭起了眼睛,头垂得更低了。那个词的香气和旋律渗入我的血管,在我脑海里如太阳一般冉冉升起。我意识中的无数洞穴学会了那个词伊甸园般的优美旋律,一次又一次地吟唱。它充满了我的身心。它就像一个绷紧的结,从里头敲打着我的太阳穴,它的湿气抖在我的眼睫毛上,它发出的凉爽香气吹过我的头发,它把天国的温暖洒遍了我的心田。

我将那个词喊了出来,我为它的每一个音节狂欢。我使劲捂住眼睛,满眶快乐的泪水如闪闪彩虹……

哦,主啊——冬日的清晨在窗户里闪出青光,我记不得我喊出来的是个什么词。

娜塔莎

楼梯上,娜塔莎撞见从隔壁屋里出来的邻居,巴伦·沃尔夫。他有点费力地爬上光秃秃的木阶梯,手扶着栏杆,从牙缝里轻轻吹着口哨。

“这么急,去哪儿啊,娜塔莎?”

“去药店取药。医生刚刚来过。爸爸好点了。”

“哦,这是好消息……”

她轻快地走过去了,雨衣沙沙作响,没戴帽子。

沃尔夫靠着栏杆侧身回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他从高处往下看见了她头发上光滑稚嫩的部分。他继续吹着口哨,爬到了顶楼,把他被雨水淋湿了的公文包往床上一扔,把手彻底地洗干净,满意后这才擦干。随后他敲敲老赫列诺夫的门。

赫列诺夫和女儿住一个房间,在门厅对面。女儿睡的是个长沙发,这个沙发的弹簧很奇怪,像金属的草团子一样在松垂的棉绒里滚动、发胀。屋里还有一张桌子,没有油漆,上面铺着有墨水污迹的报纸。赫列诺夫病成个瘦骨嶙峋的小老头,穿着一件拖到脚面上的睡衣,一见沃尔夫剃光的大脑袋伸进门来,就赶快吱吱嘎嘎地回到床上,拉起床单盖好。

“进来吧,见到你很高兴。进来吧。”

老人喘气有些吃力,床头柜的门还半开着。

“我听说你已经完全康复了,阿列克谢·伊万尼奇。”巴伦·沃尔夫说,坐到床边上,拍打着膝盖。

赫列诺夫伸出发黄发黏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些什么,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明天就要死了……”

他双唇“噗”地发出一声响。

“胡说,”沃尔夫高高兴兴地打断他的话,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个银色的大烟盒,“不介意我抽烟吧?”

他拿出打火机咔嗒咔嗒打了好一阵。赫列诺夫半闭着眼睛。他的眼皮发青,好像青蛙的蹼一般,突出的下巴上长满了花白的粗硬短须。他眼也不睁,说道:“看来也就是这样了。他们杀了我两个儿子,把我和娜塔莎赶出了老窝。现在我们眼看就要死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了。思前想后,多么愚蠢啊……”

沃尔夫高声说起话来,说得也很清晰。他说谢天谢地,赫列诺夫还有好长日子活呢,每个人都会在春天里和鹳鸟一起返回俄国去。接着他没有停嘴,细细讲了他从前碰到的一桩事。

“这得追溯到我在刚果的时候,”他说道,魁梧的身材有肥胖起来的倾向,边说边轻轻摇晃,“哈,那遥远的刚果,我亲爱的阿列克谢·伊万尼奇,在那遥远的荒野——你知道……想象一下森林深处有个村庄,胸部下垂的女人们黑得就像卡拉库耳大尾绵羊一样,水面的波光映进小棚屋中。在那里,一棵大树下——树名叫链球树——结着像皮球一样的橙色果实。一到晚上,树干中会发出像海一样的声音。我和当地的首领有过一次长谈。我们的翻译是个比利时工程师,也是一个奇妙的人。顺便说一下,他发誓说在一八九五年,他在离坦噶尼喀不远的沼泽地里看到过一头鱼龙。那位首领浑身涂成深蓝色,挂着环饰,一身肥膘,肚子跟果冻一样。我现在就说发生了什么事……”

沃尔夫津津有味地讲着他的故事,笑着抚摸他青灰色的头。

“娜塔莎回来了。”赫列诺夫眼皮抬都没抬,插嘴说道,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沃尔夫的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看了看。一会儿后,在离房间很远的地方,大门的锁响了,接着门厅里响起沙沙的脚步声。

“你怎么样了,爸爸?”

沃尔夫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说:“你爸爸非常好,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在床上……我正要给他讲一个非洲巫师的故事呢。”

娜塔莎冲父亲笑了笑,开始打开药包。

“下雨了,”她轻轻说道,“天气糟透了。”

就像往常一样,另外两个人往窗外看看。这么一扭头,赫列诺夫脖子上的青筋绷得更紧了。然后他再一次倒头睡在了枕头上。娜塔莎噘噘嘴,数起药片来,每数一片眼睫毛眨一下。她光滑的乌发上还沾着雨水,眼睛下方有两片可爱的青影。

沃尔夫回到自己的房间,带着又激动又高兴的微笑踱了很长时间。一会儿重重地跌坐进一把扶手椅中,一会儿又坐在床边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又打开了窗户,往窗下汩汩流水的昏暗院子望去。最后,他痉挛般地耸了耸肩,戴上帽子出去了。

老赫列诺夫这时坐在沙发上,娜塔莎给他整理床铺准备睡觉,他漠不关心地说道:

“沃尔夫出去吃饭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

“好了,”娜塔莎说,“爬到床上来吧,爸爸。”

四面都是潮湿的黄昏街市。汽车驶过,街道如黑色的湍流,圆形的伞顶闪烁着水光,商店窗户里的亮光流淌在沥青路面上。夜伴随着雨流淌,注满了院子深处,闪在细腿的妓女眼睛里。她们在人多的十字路口缓缓地走来走去。路口某处的上方,一个广告牌上一圈灯断断续续地闪着,像一个旋转的光轮。

夜幕降临时,赫列诺夫的体温上升了。温度计很热,在活动——水银柱在红色的小刻度表上爬升。他迷迷糊糊地喃喃低语,说了好一阵子,不停地咬嘴唇,轻轻地摇头。后来他睡着了。娜塔莎借着暗淡的烛光脱了衣服,在模糊的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映像,苍白的细脖子,黑黑的辫子垂过了锁骨。她就这样站着,无精打采,一动不动。突然间,她觉得整个屋子——连同沙发、散落着卷烟纸的桌子、老人睡着的床(老人睡不安稳,挺着鼻子,张着嘴,浑身是汗)——都动了起来,她自己像是站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漂进沉沉黑夜。她叹了口气,一只手摸过温暖的裸肩,接着一阵眩晕,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沙发上。她微微一笑,开始脱她的长筒袜。长筒袜很旧,补过多次了,她先将袜子卷下来,再脱下。屋子又一次晃动起来,她觉得好像有谁在往她的脖子和颈背上吹热气。她睁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又黑又长,眼白上有一层蓝色的光泽。一只苍蝇开始围着蜡烛打转,还像一颗旋转的黑豌豆一样往墙上撞。娜塔莎缓缓爬进毯子,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感受着自己的体温、长长的大腿,还有枕在脑后的光胳膊。她懒得去熄灭蜡烛,腿上光滑的蚁走感痒得她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膝盖,却也懒得去管,便索性闭上了眼睛。赫列诺夫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睡梦中抬起一只胳膊。胳膊又倒回去了,好像死了一般。娜塔莎轻轻地抬抬身,朝蜡烛吹气。她的眼前开始晃动好多彩色的光环。

我感觉太美妙了,她心想,笑着将头落在枕头上。这会儿她全身蜷曲起来睡着,觉得自己身材极小极小,头脑里所有的想法像温暖的火花,正在轻轻地散开,摇曳。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疯狂的沉重叫声惊醒了她的睡梦。

“爸爸,怎么啦?”

她在桌子上摸索,点亮了蜡烛。

只见赫列诺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紧紧抓住衬衫的领子。几分钟前他醒了,吓得僵住了,原来近处一把椅子上放着一只手表,他误以为那是一支步枪的枪口,一动不动地对准他。他等待着枪声响起,不敢动,后来就失去了控制,惊叫起来。这会儿他看看女儿,眨眨眼睛,抖抖索索地笑了起来。

“爸爸,冷静点,没事的……”

她赤着脚轻轻走过地板,扶正爸爸的枕头,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被汗水浸得又湿又黏,凉冰冰的。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身子还一抽一抽地抖,转过脸朝着墙自言自语道:

“他们都,都……我也是。噩梦啊……不,你不能这样。”

他睡着了,仿佛跌进深渊一般。

娜塔莎又躺了下来。沙发变得更加不平整了,弹簧一会儿往她身子里钻,一会儿往她肩胛骨里钻,不过最终她还是适应了,飘入了她刚才被打断的、特别温暖的梦境。那个梦她还能感觉到,但记不真切了。后来就是黎明时分,她又醒了过来。原来是父亲在叫她。

“娜塔莎,我感觉不太好……给我点水。”

她睡意蒙眬,走不稳当,伴着淡青色的晨光,走向洗涤池,碰得大水罐叮当响。赫列诺夫贪婪地一口气喝了下去,说道:

“我要是回不来,那就太可怕了。”

“睡吧,爸爸,再睡一会儿吧。”

娜塔莎披上她的法兰绒睡袍,坐在父亲的床脚处。他又说了好几遍“太可怕了”,然后害怕地笑了笑。

“娜塔莎,我一直在幻想,我正走过我们的村子。记得河边那个地方吗?离锯木厂不远。一路走去真吃力。你知道的——一路全是锯末。锯末和沙子。我的脚陷进去了。有一回,我们到外面旅游……”他皱皱眉,吃力地顺着他磕磕绊绊的思路往下说。

娜塔莎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他是个什么样子,记得他颔下浅色的胡子,记得他灰色的小山羊皮手套,记得他方格的旅游帽,那顶帽子就像一个放发面团的橡皮口袋——她突然觉得要哭了。

“对,这就对了。”赫列诺夫望着晨雾,无动于衷地拖长声音说。

“再睡会儿吧,爸爸。每样事情我都记得……”

他笨拙地喝了一口水,摸摸脸,又躺倒在枕头上。院子里传来公鸡富于韵律的甜美鸣声。

第二天约摸十一点钟,沃尔夫敲响了赫列诺夫的门。屋里盘子叮叮当当一阵猛响,又传出娜塔莎的笑声。不一会儿,她出来到了门厅,小心地从身后关上了房门。

“我好高兴——爸爸今天好多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上衣,一条米色裙子,后摆两边有两排纽扣。她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快乐的光。

“真糟糕,折腾了一夜,”她很快地说道,“这会儿他彻底凉下来了,体温正常了。他甚至坚持起床下地。刚刚给他洗过脸。”

“今天阳光灿烂,”沃尔夫神秘地说道,“我不去上班……”

他们站在半明半暗的门厅里,靠着墙,不知道再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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