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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9

教授亲切地哈哈大笑,一颗金牙亮光闪闪。“一项神圣的发明,我的朋友——神圣的发明。是人人都需要的东西。怎么,你自己旅行不也带着同样的东西嘛。嗯?要不你也许是条珊瑚虫?”学生咧嘴笑笑。他知道教授好讲些令人费解的笑话。这位老人在大学里是大家议论颇多的话题。他妻子很年轻,据说受他虐待。这个学生曾经见过她一次。身材瘦小,眼睛大得出奇。“你妻子好吗,先生?”这个红头发的学生问道。

教授答道:“我对你实话实说,亲爱的朋友。我同自己斗争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不过现在我觉得一定要告诉你……我亲爱的朋友,我喜欢安安静静地旅行。我相信你会原谅我。”

可是说到这里,这位学生,尴尬之下打了个口哨,命运和他妹妹一样,从以后的故事中永远离去了。

与此同时,生物学教授把他的黑色毡帽拉下来,扣到他的剑眉之上,这样就护住了眼睛,避开海上闪动的微光,看样子像睡着了一般。阳光落在他刮得很干净的灰色脸膛上,加上大鼻子和沉重的下巴,使得那张脸就像是刚用湿陶土制作出来的一般。每当秋日的薄云碰巧遮住太阳,那张脸就会突然变暗,变干,僵硬起来。这当然只是光和影在他脸上的交替变化,并不反映他的思想变化。假如他的思想真的反映在脸上,那这位教授就很难称得上一道好看的风景了。麻烦就麻烦在前一天,他收到了他在伦敦雇佣的私家侦探的来信,说他的妻子对他不忠。一封被截获的信,是她的熟悉的小字手迹,开头写道:“我亲爱的心肝宝贝杰克,我还沉醉在你那最后的一吻中。”教授的名字当然不是杰克——问题就出在这里。看明白后他既不觉得惊讶,也不觉得痛苦,甚至没有男人的愤怒,有的只是憎恨,像柳叶刀那般尖利冰冷。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他将要谋杀他的妻子。这是毫无疑问的。只须设计一个最折磨人、最精巧的方法。他靠在躺椅上,把旅行者和中世纪学者所描述的所有折磨方法回顾了上百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看上去足够狠毒的。远处,在绿色微光的边缘,多佛港白糖色的悬崖渐渐成形,他却仍未做出决定。汽船安静下来了,轻轻摇晃着,靠岸了。教授跟着行李工走下踏板。海关官员把不能合法入关的物品匆匆背了一遍,然后叫他打开一个手提箱——就是那个橘红色的新箱子。教授在箱锁里转动轻薄的钥匙,皮盖子呼地一下翻开了。他身后的某位俄国女士惊叫一声“天啊”,接着又发出一阵狂笑。站在教授两边的两个比利时人仰起头来,直往上看。一个耸耸肩,另一个轻轻吹了声口哨,一旁的英国人则扭头不看。海关官员惊得愣住了,瞪圆双眼盯着箱子里的东西。人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很不舒服。生物学家慢慢吞吞地报出了他的名字,提到了他的大学博物馆。事情总算说清楚了。只有几位女士恼怒不休,要了解这里面有没有犯罪发生。

“可是你为什么把这东西装在手提箱里呢?”海关官员问道,尊敬之余有点嗔怪的意思。他战战兢兢地放下箱盖,在鲜亮的皮子上用粉笔草草画了一下。“当时走得急,”教授疲惫地斜看一眼,说道,“没有时间钉起货箱来。无论如何,这是个贵重东西,不能放在行李舱里运。”教授过了海关,往火车站台上走去,弯腰弓背,但步履轻快。路遇一个警察,长得跟个大玩具娃娃似的。这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灿烂亲切的笑容,喃喃说道:“有了——有办法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办法。”说罢他长舒一口气,买了两个香蕉,一包香烟,还有报纸,这东西令人想起刷刷响的床单。几分钟后,他坐进欧洲快车的舒适车厢里飞驰,沿着波光粼粼的海,沿着白色的悬崖,又沿着肯特郡翠绿的牧场。

那双眼睛真是绝妙,瞳仁宛如两颗光滑的墨水珠儿落在紫灰色的绸缎上。她的头发剪短了,颜色是浅黄色的,头顶上毛发蓬松茂密。她身材矮小,身板笔挺,胸脯比较平。她从昨天起就盼着丈夫回来,也准准知道他今天到家。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开领长裙,脚蹬柔软的拖鞋,坐在客厅里的圆高背长软椅上。她想她丈夫不信鬼魂,公开鄙视那个年轻的灵媒,真是遗憾。那灵媒是个苏格兰人,眼睫毛又淡又细,偶尔来看她。不管怎样,反正她身上出了奇怪的事情。最近,她睡梦中常看到一个死去的年轻人。她结婚前,曾和他在暮色中散过步,当时黑莓中了邪一般,开出的竟是苍白的花儿。第二天清晨,她惊魂未定,就给他写了一封信——一封恍惚如梦的信。在这封信里,她对可怜的杰克撒了谎。事实上,她差不多已经忘了他。她对折磨她的丈夫又怕又爱,很忠实。但她还是想给这个孤魂野鬼送上一点温暖,说点人间话语使其安心。这封信从她的写字板上神秘地消失了,同一晚上她梦见了一个长桌,桌下突然冒出杰克来,冲她点头致谢。现在,不知什么原因,她一想起那个梦就心神不安,总觉得她为了一个鬼魂对丈夫不忠了似的。

客厅温暖,布置得很喜庆。宽阔的矮窗台上放着一个丝绸垫子,艳黄的底色,紫罗兰色的条纹。

就在她觉得教授乘的船肯定是沉没了时,教授到了。她往窗外一瞥,看见了出租车的黑车顶,司机摊开的手掌,还有她丈夫低头付账时显出的宽大肩膀。她飞奔出房门,小跑着下楼,挥舞着两条细细的光胳膊。

他正朝着她爬上楼来,弓着背,穿着厚厚的外衣。仆人跟在他身后,提着他的两个箱子。

她贴在他的羊毛围巾上,抬起一条穿着灰长袜的苗条小腿,调皮地弯起脚跟。他吻吻她温暖的鬓角,和蔼地笑笑,举起她的两条胳膊移开。“我满身灰尘……等等……”他握住她的手腕喃喃说道。她皱皱眉,一甩头,头发暗火一般闪动。教授弯下腰,又咧嘴一笑,吻了她的双唇。

晚餐时,他一把扯开硬领衬衣的白色前襟,精力充沛地运动光滑的颊骨,把这一趟短短的行程详细讲了一遍。他很高兴,但有所节制。晚餐服的丝制翻领抵着他牛头犬般的下颌,他有个大秃头,两鬓青筋如铁管一般暴起——这一切在他妻子心中引发了莫名的怜悯:这样的怜悯她经常有,因为他为了研究生命的细枝末节而拒绝进入她的世界。她的世界是流淌着德·拉·梅尔 (2) 诗歌的世界,是无限温柔的星辰精灵横飞乱撞的世界。

“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的鬼魂来敲门了吗?”他问道,揣摩她的心思。她想告诉他那个梦,那封信,但又觉得难以启齿。

“有些事你要明白,”他往一些大黄根上撒了些糖,接着说道,“你和你的朋友是在玩火。真有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前几天,一位维也纳医生告诉我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形现象。有个女人——是个算命狂——死了,我认为是死于心脏病。医生脱下她的衣服(事情发生在一个匈牙利小屋里,靠蜡烛照明),一看她的尸体吓坏了。尸体满身红光闪闪,一摸软软的,黏黏的。仔细一查,他明白了,这看起来丰满紧绷的尸体,其实只剩一层皮了,一圈一圈的小窄条,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平平整整地紧捆起来一般,有点像法国的轮胎广告,广告上那个人的身体就是轮胎。只不过这具女尸的情况是轮胎极薄,呈暗红色。就在医生观看之时,那尸体开始慢慢解体,宛如一大团棉线散开了一般……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条绵延不尽的细虫子,它自行解体,蠕动,晃晃悠悠地爬过门底下的缝。而留在床上的,只剩一副没有血肉的白骨架子,还泛着湿气呢。这个女人还是有夫之妇,她丈夫吻过她——也就是吻过那只虫子。”

教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褐色的葡萄酒,大口大口喝起这种浓色的饮料来,眯缝起来的眼睛一刻不离妻子的脸。她瘦削苍白的肩膀抖了一下。“你自己难道没有意识到你给我讲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她激动不安地说道,“这么说那个女人的鬼魂消失了,变成了一只蠕虫。这太可怕了……”

“我有时想,”教授说道,沉重地一抖袖口,仔细地看他又粗又短的手指头,“说到底,我的这门学问纯属胡思乱想。物理学的规律都是我们这些人生造出来的,其实任何事情——绝对是任何事情——都会发生。谁要不这么想,谁就是疯子……”

他压下一个哈欠,用一只握紧的拳头碰碰嘴唇。

“你这是怎么了,亲爱的?”妻子轻轻地叫道,“你以前从不这样说话的啊……我原以为你什么都懂,任何事情都会搞得清清楚楚……”

突然间,教授的鼻孔一张一翕地抽动起来,一颗金牙闪闪发亮。不过他的脸很快恢复了松弛的状态。他一舒身,从餐桌边站了起来。“我在胡言乱语,”他平静而又亲切地说,“我累了,睡觉去了。你进来的时候不要开灯。从右边上床,睡在我身边……我身边。”他又说一遍,说得既亲切又意味深长,好像好长时间没这么说了似的。

她一个人待在起居室里,他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轻轻回荡。

她嫁给他已有五年了。丈夫性情反复无常,经常因无端的嫉妒大发脾气,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缺乏理解。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很幸福,因为她爱他,同情他。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他则魁梧,秃顶,胸毛丛生,如簇簇灰羊毛一般。这样的两个人配成一对,真是奇形怪状,极不般配——然而她还是喜欢他不常有的强劲拥抱。

壁炉台上摆着一瓶菊花,掉下了几片卷曲的花瓣,发出干枯的沙沙响声。她猛地一惊,心怦怦乱跳。这是因为她记起了空气中总是飘荡着鬼魂,连她的科学家丈夫也注意到鬼魂会可怕地现身。

她想起杰克从桌子底下突然冒出来,阴森恐怖地冲她亲切点头。她觉得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盯着她,要引起她的注意。恐惧像一阵风,吹得她透心凉。她强压下一声惊叫,赶快离开起居室。她屏住呼吸想,我真是一个蠢东西……在浴室里,她盯着自己闪亮的眼眸看了很久。她那张小小的脸,盖着蓬松的金发,自己看起来都很陌生。

她只披了件蕾丝花边睡衣,往黑暗的卧室走去,感觉就像年轻少女那般轻巧,不让睡衣蹭到家具。她伸出胳膊,摸到床头的位置,在床边躺了下来。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的丈夫就躺在一边。有一两次,她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望着上方,感到自己的心在猛烈而又低沉地跳。

月光透过细布百叶窗,一道一道横切屋里的黑暗。她等眼睛习惯了黑暗,便朝丈夫转过头去。他背朝她躺着,全身裹着毛毯。她能看见的只是他那个秃脑门,在一弯月光中显得格外光,格外白。

她深情地想,他没有睡着。要是睡着了的话,他会打呼噜的。

她微微一笑,整个身子挪向丈夫,从被单下面伸出双臂,寻找熟悉的拥抱。她的指头摸到了几根光滑的肋骨,膝盖也碰到了一根光滑的骨头。一个头盖骨,黑眼眶打着转,从枕头上滚到她胸前。

电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教授穿着他简陋的晚餐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往床边走去。僵硬的胸膛,呆滞的眼睛,还有硕大的额头闪着青光。

毛毯和床单裹在一起,滑落在地毯上。他的妻子死了,怀中抱着一具仓促拼凑起来的惨白骷髅。那是一个驼背的骷髅,教授为大学的博物馆从国外带回来的。

* * *

(1)  Ostend,比利时西北部港口城市。

(2)  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英国诗人、短篇小说家,后期浪漫主义诗人的杰出代表。他生于肯特郡,主要诗集有《童年之歌》、《聆听者》等,此外还写了一些心理恐怖故事。

仁慈

这间工作室是我从一位摄影师手里继承下来的。一幅淡紫色的油画还立在墙边,画的是半截栏杆和一口发白的缸,背景是一片看不大清楚的花园。我坐在一张藤椅上,就像坐在画中深处花园入口的门槛上。我坐着想你,一直想到天明。天亮时分非常冷。一些泥塑的毛坯人头渐渐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隐入蒙蒙晨雾中。头像中的一个(模样像你)包在湿布里。我从这间雾蒙蒙的房间里横穿过去——什么东西打碎了,在我脚下噼里啪啦响。倾斜的玻璃窗上挂着几面黑色的窗帘,宛如破碎的战旗,我用一根长竿子将它们相继挑开。我把清晨引进屋来——一个睡眼惺忪的可怜清晨——我不由得笑起来,不知为何发笑。也许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我整整一夜坐在一张藤椅上想你,四面全是垃圾和巴黎的石膏碎片。雕塑用的泥凝固了,到处是灰尘。

每当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起你的名字,我总会生出这样的感觉:你双臂往后一扬,扶正头发上的纱网——黑光一闪,有力的动作带着香气。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你很久了,为什么,至今不知道。你狡猾刁蛮,害得我和你一样无所事事,虚度时光。

最近我无意间在你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空的火柴盒,上面有一小堆凄凄惨惨的烟灰和一个金黄色的烟蒂——那是男人抽的烈性烟卷。我求你解释,你不愿意,哈哈大笑,接着又痛哭流涕,于是我原谅了一切,抱住你的膝盖,把我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紧贴在你温暖的黑丝袜上。那天以后,我两个星期没有见到你。

秋天的清晨在风中闪着微光。我把挑窗帘的竿子小心翼翼地立在墙角。窗户视野宽阔,能看到柏林城里平铺的屋顶。各家亮闪闪的玻璃窗形状各异,各家屋顶的外观也不尽相同。屋顶丛中,遥遥一座塔楼凌空耸立,圆顶像个青铜色的西瓜。云彩飞驰,时聚时散,其间突然飞一般露出秋日碧空,蛛丝一般轻柔。

前一天和你通过电话。是我放下架子主动打给你的。我们约好今天在勃兰登堡门 (1) 下见面。电话的杂音像蜜蜂嗡嗡叫,你的声音显得遥远,听得人心急。只听你的声音越滑越远,最后消失了。我紧闭双眼跟你说话,难过得直想哭。我对你的爱是扑簌涌动的热泪。这正是我想象中的天堂:沉默和泪水,还有你膝头温暖的丝袜。这你就不明白了。

吃过饭后,我出门去见你。空气清新,黄色的阳光如滚滚洪流,我的头开始眩晕。每一道阳光都刺在我的太阳穴上。大片的黄褐色落叶沿着人行道飞舞,唰唰声响成一片。

我边走边想,你可能不会到说好的地点来。即便来了,我们还是会再吵一次。我只会塑像,只会爱。这对你而言是不够的。

多雄伟的城门。宽大的公共汽车从城门洞里挤过去,沿着林阴大道驶向远方,消失在被秋风吹得不停晃动的莹莹蓝光中。我在城门压抑的拱顶下等你,两边是两根冰冷的柱子,不远处是门卫室的格子窗。到处是人:柏林的上班族正下班回家,脸没有刮干净,每个人腋下夹着公文包,眼睛里一团浊雾,看了叫人恶心——你要是空着肚子抽了一支劣质的香烟,就会产生这样的恶心感觉。这些上班族脸色疲惫,神情还很贪婪,穿着硬高领衬衣,没完没了地闪现在人群中。一个女人走了过去,戴着红色草帽,穿着灰色的羊皮外衣。后来又过去了一个年轻人,穿着天鹅绒裤子,膝盖以下的裤管上钉着扣子。过去的还有别的人。

我倚着手杖,在两根柱子清冷的影子里等着。我想你不会来了。

门卫室窗户附近的一根柱子旁有一个小货摊,摆着明信片、交通图、呈扇形摊开的彩色照片。货摊旁有一张小凳,上面坐着一个晒黑的小老太太,短腿,胖身材,圆脸上长着雀斑。她也在等。

我心想,我和这老太太不知谁会等得时间更长,要等的人哪一个会先到——她的顾客,还是你。老妇人神色怡然,像是在说:“我只是碰巧来到这儿……我刚坐下一分钟……对,旁边有个小摊,卖着挺好的稀奇玩意儿……不过我跟那摊子无关……”

行人不停地从两根大柱子之间走过,绕过门卫室的一角,有的人走过去时朝明信片瞅上一眼。遇到这种情况,老太太总是绷紧每一根神经,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盯住来人,仿佛在传递她的想法:买吧,买吧……可是对方迅速瞥一眼彩色的和灰色的明信片,便走了过去。老太太好像并不在乎,垂下眼睛,重新看起放在腿上的那本红皮的书来。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但我还是等着你,从来不曾这样等过。我不停地抽烟,从城门往外观望,一直看到林荫道尽头整洁的广场。然后我又回到我的隐身之处,尽量不让人看出我在等人。我竭力想象你正走过来,趁我没看见就走到我跟前了。我只要再往拐弯处看一眼,就会看见你的海豹皮外衣,就会看见从你的帽檐上垂到你眼睛上方的黑色丝带。但我故意不往那边看,舍不得刚才自欺欺人的想象。

一阵冷风袭来。老太太站起身来,开始使劲地按压明信片,让它们安守其位。她上身穿的是一种腰部打褶的黄丝绒夹克衫,下身是褐色的裙子,前面的裙裾短,后面的裙摆长,这样她走起路来看上去就像挺着个大肚子。她戴顶小圆帽,我能看出帽子上有些不太明显的褶皱——那是小心抚平的褶皱,脚上穿一双破旧的粗布短靴。这会儿她正忙着整理她的货摊。她看的那本书,一本柏林旅游指南,被放在了凳子上。秋风无影,翻开了书页,夹在书页里的折叠地图被抖落下来,宛如一截楼梯。

我觉得身上发冷。烟卷闷烧了好久我才猛吸一口。我觉得寒气同我作对,一浪一浪直扑我的胸口。到现在一直没人买她的东西。

这时老太太又坐到她的凳子上。凳子太高了点,她得动动身子才能坐上去,这样她那双硬靴子的鞋底便接连离开了人行道。我扔掉烟卷,用手杖头戳灭它,戳得它冒出了火星。

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也许不止一个钟头。我怎能相信你会来呢?不知不觉间天空浓云密布,要来一场暴风雨了。行人走得更快,弓起背,扶住帽子,一位正从广场上走过的女士边走边打开了雨伞。现在你要是来了,那可真成奇迹了。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往书里夹了张书签,停下来仿佛陷入了沉思。我猜,她是在幻想从阿德隆饭店出来一个富有的外国人,买了她摊子上的所有小物品,多付了些钱,还预订了好多的东西,风景明信片和旅游指南订得更多。她穿那么一件丝绒夹克衫,想来也不是很暖和。你可是说好了 要来的呀!我记得电话上说的话,记得你那如影子一般消失了的声音。上帝,我多么想见到你!狠心的风又刮了起来。我拉起了衣领。

突然门卫室的窗子开了,一位绿衣卫兵叫老太太过去。她赶快爬下凳子,挺着肚子急急忙忙朝窗口跑去。那卫兵不慌不忙地递给她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然后合上窗扇。绿色的肩膀转了过去,隐入屋里昏暗的深处去了。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端着杯子,回到她的凳子上。从杯口粘着的一圈奶皮来看,那是一杯牛奶咖啡。

这时她喝了起来。我从来没见有人喝咖啡喝得如此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她忘了她的小摊,忘了明信片,忘了寒风,忘了她的美国客户,只是一门心思地一点一点细细品尝,她完全消失在她的咖啡中了——这情形倒像我一样,忘记了自己的等待,只管看她的丝绒夹克,看她那双幸福得迷迷瞪瞪的眼,看她那双因戴着羊毛连指手套而显得又短又硬的手紧紧捧着咖啡杯。她喝了好长时间,把杯口的一圈奶皮虔诚地舔掉,手心贴住杯子取暖。一股看不见的甜蜜暖流注入我的心田。我的灵魂也在喝咖啡,也在取暖,和褐裙老太太品味着牛奶咖啡一样。

她喝完了。她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子边去还杯子。

但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双唇一收,露出个淡淡的微笑。她快步折回货摊,抽出两张彩色明信片,又快步走到窗子的铁格子前,用她戴着羊毛手套的小拳头轻叩玻璃。窗子打开了,一只绿袖子滑了出来,袖口上缀有一只闪亮的扣子。她把杯子连同明信片递进黑洞洞的窗户里,急匆匆地连连点头致谢。卫兵翻看着明信片,转身离开窗户,反手缓缓关上窗扇,走到屋子里面去了。

这时我突然明白,世界原来充满关爱,我周围的一切都深怀仁慈之心。在我和天地万物之间,有着幸福的纽带。我明白了,我想从你身上找到的欢乐并不只隐藏在你身上,还在我周围无处不在:在街上匆匆的声音中,在意外翻起的裙裾上,在冷如金属却又温柔低语的风声中,在雨意欲滴的秋云中。我明白了,这世界并不是一场争斗,也不是一系列弱肉强食的偶然事件,而是光明亮堂的快乐,是仁慈之心的颤动,是一件赠与我们、尚未被打开欣赏的礼物。

就在这一刻,你终于来了——其实来的不是你,而是一对德国夫妇。男的穿着雨衣,腿上套着绿瓶子一般的长筒袜,女的高个,苗条,穿一件豹皮外衣。他俩走到货摊跟前,男的开始挑选摊子上的小东西。我那位刚喝过咖啡的小老太太,满脸通红,喘着气,一会儿望望那男人的眼睛,一会儿又看看摊子上的明信片,激动得眉毛突突跳,那神情就像一个使足全身气力赶马前行的老马车夫。可是那人还没来得及挑出什么东西来,他妻子就一耸肩膀,拉着他的袖子要走。这时我注意到她很像你。不是相貌相似,也不是衣着相似,而是挑剔、不依不饶的神色相似,不屑一顾的匆匆一瞥相似。他俩走了,什么也没买。老太太只是笑笑,把明信片放了回去,又一次埋头读她的红皮书了。我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我沿着逐渐暗下来的街道离开了,遇上过往行人,便往他们脸上悄悄观瞧,捕捉笑容和意想不到的小动作——一个小姑娘往墙上投球,小辫子一翘一翘地跳动;一匹马略带紫色的椭圆形眼睛里映出忧郁的天空。我捕捉一切,搜集一切。饱满的雨点斜斜落下,越来越密,我想起我工作室的凉爽、安逸,想起我已经塑好的肌肉、前额、缕缕头发。一想到要开始做雕塑了,我的指头不由得痒痒起来。

天黑了,雨也大起来。每拐一个弯,风就呼啸着问候我。这时一辆有轨电车叮当驶来,车窗闪着琥珀色的亮光,车厢里挤满黑色人影。电车开过时我跳上车,擦干被雨淋湿的双手。

车厢里的乘客个个沉着脸,瞌睡一般地摇来晃去。黑沉沉的车窗玻璃上是小雨点打过后留下的无数斑点,就像繁星点点的夜空一般。电车沿着街道咔嗒咔嗒前行,街两旁是哗哗作响的栗子树,我一直在想那湿淋淋的枝叶可能在抽打车窗。电车停下时,可以听见头上传来风吹落的栗子砸在车顶上的响声。砰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带着轻轻的回弹声——砰,砰。电车一响铃铛,又开动了,街灯的光晃动在车窗的湿玻璃上。我怀着一种苦中作乐的心情,又开始等待那些从车顶传来的轻轻响声。一个急刹车,便又落下一个孤独的圆栗子。过了一阵,又一个砸了下来——砰,砰,还顺着车顶滚了下去……

* * *

(1)  Brandenburg Gate,位于柏林市中心,最初是柏林城墙的一道城门,因通往勃兰登堡而得名。

落日详情

街上最后一辆电车消失在镜子一般的夜色中。沿着车顶上方的电线,冒出蓝色电火花,带着噼啪响声晃晃悠悠地划向远处,就像一颗蓝色的流星。

“好吧,那就走着去。可你喝得烂醉,马克,喝得烂醉了啊……”

电火花熄灭了。屋顶闪现在月光中,上面有黑色的斜裂缝,破坏了银白色屋檐角的形状。

穿过这镜子一般的夜色,他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他是马克·施坦德弗斯,推销员,受人崇拜的金发马克,戴着硬高领的幸运儿。他脖子后面的发根处有一缕头发逃过了理发师的剪刀,滑稽而孩子气地垂在硬领的白线上方。正是因为这条小发辫,克拉拉爱上了他。她发誓说这才是真正的爱情,至于去年从她母亲海斯太太那里租了一间房的那个穷困潦倒的外国帅小伙,她已经把他全忘了。

“可是,马克,你喝得烂醉了啊……”

这天晚上朋友们用啤酒和歌声祝贺马克和红发白脸的克拉拉,一星期后他们就要结婚了。婚后将是一辈子的幸福和安宁,夜夜有她陪伴,她的头发披散在枕头上,泛着红色的光泽。早上醒来,便又见她平静的笑脸,绿色的连衣裙,露在外面的凉爽胳膊。

广场中央支着一顶黑色帐篷,里面正在修理电车路轨。他想起了今天他揭起她的短袖,吻了短袖下那个接种天花疫苗留下的可爱疤印。眼下他正往家里走,因为太幸福,也因为喝得太多了,脚步不稳,细细的手杖也摇摇摆摆。街上空无一人,对面一幢幢昏暗的房屋间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响在夜空里,和他的脚步相一致。不过等他转过弯后,那脚步声就听不见了。转弯处是个总待在那里的人,围着围裙,戴着尖顶帽,站在烧烤架子边卖面包夹烤肠,叫卖声轻柔忧伤,宛如小鸟低鸣:“Würstchen (1) , würstchen……”

马克想起面包夹烤肠,想起月亮,想起沿着电线逝去的蓝色电火花,觉得那么美好,令人恋恋不舍。他绷直身子,靠在一截能支住他的栅栏墙上,禁不住笑起来。然后他一弯腰,冲着栅栏板上的一个小圆洞喊起来:“克拉拉,克拉拉,我亲爱的!”

栅栏墙的另一边,两幢房子之间是一块长方形的空地。有几辆大货车停在那里,好似几口大棺材一般。车上装满了货,高高地鼓了起来。天知道堆这么高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可能是些橡木箱子,蜘蛛一般的枝形吊灯,还有沉甸甸的双人床床架。月亮在这些货车上投下严厉的目光。空地的左侧是一堵光秃秃的后墙,几颗硕大的黑色心形平摊在墙上——原来是行道边上路灯旁一棵椴树的叶子投在墙上的影子,被放大了许多倍。

马克沿着黑沉沉的楼梯往他住的那一层爬去,一边爬一边还止不住地咯咯笑。他已经踏上最后一级楼梯,却以为还有一级,便又抬脚,结果一脚落下时发出重重的一声响。他摸黑找门锁孔的时候,腋下的竹手杖滑了下来,顺着楼梯啪啪啪地跌了下去。马克屏住了呼吸,心想这手杖会顺着楼梯拐弯,一直跌到楼底下去。不过刺耳的木头啪啪声突然不响了。手杖肯定没有再往下掉了。他放下心来,咧嘴笑笑,扶着楼梯栏杆(啤酒在他空洞的脑袋里歌唱),开始下楼。他险些摔倒,于是就在一级楼梯上坐下来,两手四处乱摸。

这时楼上的门打开了,施坦德弗斯太太手捧一盏油灯,衣衫不整、睡眼迷离地出来,一缕薄云般的头发从睡帽里散出来。她叫道:“马克,是你吗?”

一块楔形的黄色灯光罩住了楼梯、栏杆和他的手杖。马克从楼梯转弯处爬上来,又是喘气,又是高兴,墙上落下他的黑色影子,弯腰弓背,随着他顺墙移动。

随后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发生了如下谈话,房间被一扇红色的屏风隔成两半。

“你喝得太多了,马克……”

“不多,不多,妈妈……我是太幸福啊……”

“你全身都弄脏了,马克。你的手都黑了……”

“……真是太幸福了……啊,这感觉舒服……水凉凉的,好爽。给我头上浇一点……再浇一点……人人都祝贺我,那是应该祝贺的……再浇点。”

“可是听人说她没几天前还爱着另一个——一个外国冒险家一类的人。他欠着海斯太太五马克,没还就走了……”

“唉,别说了——你啥都不懂……我们今天唱了好多好多歌……看看,我掉了一个纽扣……我想,我结婚后他们会把我的薪水翻一倍……”

“快去睡吧……你全身都脏了,新裤子也脏了。”

这天夜里马克做了个不愉快的梦,梦见了已故的父亲。父亲朝他走来,苍白的脸上流着汗,挂着古怪的笑容。他抓住马克的胳肢窝,不声不响地咯吱他,下手很猛,毫不留情。

不过他是到了他干活的铺子后才记起这个梦的。之所以记起来,是因为他的一个好朋友、爱玩爱闹的阿道夫在他肋下戳了一下。他立马觉得心里有东西飞快一闪,一时间惊得他冻住了一般,接着便砰的一声闪过去了。这时一切又归于平稳顺利,就连他拿来供顾客挑选的领带也在开心地微笑,和他一样充满幸福。他知道晚上就会见到克拉拉——他只须先回家吃饭,然后直奔她家。几天前,他跟她讲他俩今后的日子会过得多么舒适温情时,她突然哭了起来。当然,马克明白她流的是幸福之泪(她自己也是这么解释的)。她开始满屋子旋转,转得裙子如同一张绿帆鼓了起来。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飞快地整理自己光滑的头发,头发是杏子酱一般的颜色。她苍白的脸上神情激动,当然也是幸福所致。反正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要一条斜纹的吗?斜纹当然好。”

他把领带在手上打了个结,翻过来,掉过去,让顾客欣赏。他敏捷地打开一个个扁平的硬纸盒……

这期间他母亲正在接待一位客人:海斯太太。她没打招呼就来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小心地在厨房里的一只凳子上坐下,生怕把凳子压碎似的。厨房很小,一尘不染,施坦德弗斯太太正在洗碟子。墙上挂着一头平面木刻猪,灶头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火柴盒和一根点燃过的火柴。

“我过来要告诉你一条坏消息,施坦德弗斯太太。”

另外那个女人愣住了,把一个盘子紧贴在胸口。

“我是说克拉拉。对,她丧失理智了。我家那位房客今天回来了——你知道的,我以前跟你讲过他。克拉拉一下就疯了。对,全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她不想再见你的儿子了……你还送了衣料让她做新衣服,衣料会退还给你的。这是给马克的信。克拉拉疯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马克下了班,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剃着小平头的阿道夫一路陪着他。到他家门口了,两人都停了下来,握手告别,马克用肩一顶,门开了,屋里却冷冷清清没有人。

“干吗回家去?家里有什么好待的。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你和我。”阿道夫把手杖支在身后,像个尾巴一般。“家里有什么好待的,马克……”

马克犹豫不决地揉揉腮,然后笑起来。“也罢,只是我请客。”

半小时后,他走出酒馆,和朋友道别,这时火红的夕阳洒满了运河两岸,为远处一座留有雨痕的大桥镶上了一条窄窄的金边,金边内有小黑影来来往往。

他看了一下表,决定不回家,直接去看望未婚妻。他觉得幸福,晚上的空气又清亮,这使得他有点头晕。一个花花公子跳下一辆轿车,一道箭一般的黄铜亮光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几个尚未干涸的小水坑,周围是昏暗潮湿的伤痕(犹如沥青做成的闪亮眼睛),反射着晚间柔弱的热气。房子和平时一样,还是灰色的,不过屋顶、顶层楼板上方的装饰条、金边的避雷针、石板拱顶和一根根小圆柱——白天没人注意,因为白天没人抬头去看——这时全都沐浴在浓浓的赭石色里,沐浴在夕阳轻盈的暖光中。这么一来,那些东西好像出人意料,变得神奇。还有上层的突檐、露台、檐口、圆柱等,因为笼罩着黄褐色的光辉,和下面的土褐色房屋外墙形成鲜明对照。

啊!我多么幸福。马克不停地这么想着。周围的一切都在庆贺我的幸福。

他坐在电车里,温情地、关爱地观察同车的乘客。马克长着一张如此年轻的脸,下巴上有淡红的粉刺,快活的眼睛闪闪发亮,脑后垂着一条没修剪好的小发辫……谁都会想,此人一定命大。

不一会儿我就能看见克拉拉了,他想。她会在门口迎接我。她会说她简直都等不到晚上了。

他愣了一下。原来他坐过了站,该下车的地方没有下去。他往车门走去,被一位胖先生的脚绊了一下。胖先生正在看一本医学杂志,马克打算抬抬帽子致歉,不料险些摔倒。原来电车一声尖叫,拐起弯来。他拉住头上方的一个皮圈,保持住了平衡。胖先生冷冷地、生气地哼了一声,缓缓收起了他的一双短腿。他留着灰色八字胡,两头耀武扬威地翘了起来。马克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走到车厢的前部。他双手紧紧抓住铁扶手,身子前倾,准备跳下车去。车下面,柏油马路急速闪过,平坦,闪亮。马克往下一跳。他的脚掌上一阵火烫般的摩擦,双腿收不住,自动跑起来,双脚不由自主地踩得咚咚响。刹那间几件怪事情同时发生了:电车一偏,避开了马克,这时售票员发出一声怒吼,从车厢前部传来。柏油马路像秋千一般荡了起来,一个轰鸣着的庞然大物从背后击中了马克。他只觉得一道惊雷从头至脚将他击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闪亮的柏油马路上,四面一望,看见远处是自己的身影,正是马克·施坦德弗斯单薄的脊背,正在斜穿马路,好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他觉得奇怪,轻松一扑便赶上了自己的身体。这时候的他快到人行道上了,他整个身体都在震动,那震动渐渐消失了。

怎么搞的,差一点就叫一辆公交车碾了过去。

那条街又宽又热闹。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高楼和屋顶沐浴在好看的夕照里。马克往上望去,能看见透亮的门廊,墙顶上的饰带和壁画,摆满橙色玫瑰花的格架,还有长着翅膀的天使雕像,那天使向着天空高举着金色的竖琴,琴身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些绝妙的建筑和雕饰在闪亮的波动中向天边退去,那么轻盈,带着节日的喜气。马克不明白,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这些美妙的画廊,没注意到这些悬在高空的殿堂呢?

他的膝盖撞得好疼。又是那道昏暗的栅栏墙。他认出了远处的那几辆大货车,不由得笑起来。车还停在那边,活像几口大棺材。车里头到底藏了些什么呢?珍宝?巨兽的骨头?或是堆积如山的豪华家具?

噢,我必须看看。要不然克拉拉问起来,我还不知道呢。

他抬肘匆匆推开其中一辆车的车门,进去一看,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草扎的小椅子,椅腿少了一条,歪歪斜斜地立在车中央,样子很可笑。

马克耸耸肩,从货车的另一边出来。眼前又涌来火红的晚霞。这时他面前是那道熟悉的铁栅门,再往前去就是克拉拉的窗户,窗上插着一根绿枝。克拉拉亲自打开了门,站在那边等他,抬起裸臂理头发。短袖的开口处落上了阳光,腋窝里的红色汗毛露了出来。

马克不声不响地笑着,跑过去拥抱她。他把脸紧贴在她温暖的绿绸衫上。

她的双手伸过来,停在他头上。

“我一整天孤孤单单的,马克。不过现在你回来了。”

她打开门,马克发现自己马上进了餐厅。餐厅非常宽敞明亮,他好生奇怪。

“大家要是都像我们现在这么幸福,”她说,“房子没有门厅也行。”克拉拉热切地对他低语,他觉得她的话里蕴含着特别美妙的意义。

餐厅里,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周围坐着一大帮人,马克以前从没见过这些人来他未婚妻家里做客。其中有黑皮肤、方脑袋的阿道夫,也有刚才在电车上看医学杂志的那位大肚子、短腿的胖先生,这会儿还在嘟嘟囔囔。

马克腼腆地点头招呼大家,在克拉拉身边坐下。就在此时,他突然全身一阵剧痛,和前不久的那次疼痛一模一样。他疼得翻来滚去,克拉拉的绿绸裙飘荡远去,消失了,最后变成了绿色的灯罩。灯随着灯绳摇摆起来。马克躺在灯下,难以想象的疼痛挤进身体,除了那盏摇摆的灯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肋骨压迫着心脏,压得他透不过气。还有人从后面使劲扯他的腿,眼看就要扯断了。不知怎的,他挣开身子,灯又闪出了绿色的光,只见自己和克拉拉稍稍坐开了一点。他刚看见克拉拉温暖的绿裙子,便不由自主地把膝盖贴了上去。克拉拉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他觉得要赶紧说说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冲着所有在座的人——其中有乐呵呵的阿道夫和气哼哼的胖老头——挣扎着说道:“那个外国人正在河上提出从前提过的要求……”

他觉得他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大家显然也都听明白了……克拉拉噘噘嘴,捏捏他的脸颊,说道:“我可怜的宝贝。会好起来的……”

他开始觉得累,想睡觉。他抬起一只胳膊搂住克拉拉的脖子,把她拉到自己跟前,然后躺下。这时疼痛又一次发作,一切清晰可见。

马克懒懒地躺在床上,裹着绷带,严重伤残,灯不再摇摆。那位熟悉的八字胡胖老头现在变成了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察看他的瞳孔,小声地说着焦急担心的话。好痛啊!……上帝,他的心眼看就要被肋骨刺穿,就要爆炸了……上帝,眼看就要……这太荒唐了。克拉拉为什么不在这儿呢?

医生皱皱眉,咂咂嘴。

马克停止了呼吸。马克离去了——去了哪里,进入了别处什么样的梦乡,没人说得上。

* * *

(1)  德语,小香肠 。

雷雨

一条西柏林的街道,放在别处,也就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可就在这条街道的拐弯处,一棵椴树开满了花,亭亭如盖的树下,我被浓烈的花香包围。夜色中大团大团的云雾升腾起来,终于最后一个星光闪烁的空洞被云雾吞没了,风低低吹过没有行人的街道,像一个瞎眼的幽灵,拉起衣袖遮住它的脸面。黑咕隆咚的夜色中,悬在一家理发店铁皮百叶窗上方的招牌——一个镀金的脸盆——被风吹得像个钟摆一般摇晃起来。

我回到家,发现风在家里等着我——它刮得格子窗呼呼响,我关上身后的门,它又立刻不见了踪影。屋外窗下是个深深的庭院,如果在白天,太阳照亮的晾衣绳上挂着的衬衫在丁香树丛中隐约可见。院外时不时传来声音:收旧货的人或者收空瓶子的人忧郁地吆喝,有时候会传来小提琴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有一次,一个肥胖的金发女郎占据了院子正中央,引吭高歌,唱得动听极了,引得各家女佣伸长光溜溜的脖子,身子探出窗外观瞧。她唱完后,片刻间静得出奇,只听见我的房东,一位自暴自弃的寡妇,在门廊里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哭。

院子里现在一片昏黑,非常沉闷。但闯进院子的风如瞎子般到处乱撞,溜进了院子深处,又开始往上面刮,这时它突然恢复了视力,往上猛冲,冲向对面的一堵黑墙。墙上琥珀色的小孔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胳膊和头开始忙乱起来,只见被风刮开的窗户又被拉了回来,窗框发出低沉的吱吱声,然后牢牢地锁好了。各屋的灯熄了,接下来沉闷的声音轰然响起。原来是远处的雷声,正在来回移动,声音响彻昏暗的紫色夜空。接着又是一片宁静,就像那个女乞丐唱罢歌后双手抱胸时四周短暂的宁静一样。

在这片宁静之中,我睡着了,梦见的全是你。白天的快乐使我太累,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快乐。

我醒来了,因为夜突然被震成了碎片。一道凶猛的白光划过了天空,宛如一个巨轮的辐条飞快地闪过。一个接一个的霹雳震碎了天空。大雨铺天盖地哗哗而下。

这蓝幽幽的震颤,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凉意,令我陶醉。我走到湿漉漉的窗架前,呼吸着一尘不染的空气,心里像玻璃一样透亮。

先知的马车 (1) 穿过浓云隆隆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疯狂的光,穿透视野的光,照亮了夜的世界,照亮了屋顶上的铁皮斜坡,照亮了摇曳的丁香花丛。雷神,一个白发巨人,腮下一把愤怒的胡须,被风吹得飘过了肩膀。他身着一件闪亮的长袍,袍褶飞舞,身躯后倾,立在烈焰腾腾的战车上,双臂紧紧挽住两匹巨大的驾车战马。那马通身黑玉一般,马鬃就像飞动的紫色火焰。它们挣脱了驾车人的控制,嘴里口沫飞溅,战车倾斜了。先知赶忙勒紧缰绳,却无济于事。他的脸因疾驶和紧张而扭曲,狂风吹得他的袍襟向后飘去,露出了强壮的膝盖。两匹战马抖动火一般的鬃毛,越发猛烈地向前,沿着乌云冲下来。接着只听马蹄如雷,它们冲过了亮闪闪的屋顶。战车颠簸着,以利亚身子一晃,战马因触到凡间的金属而发了疯,又向天空冲去。先知被抛出了车外。一只车轮掉了。我从窗口看到车轮巨大的火环顺着屋顶滚了下来,滚到了屋檐边,跌落在黑暗中。战马拖着翻倒的战车,已经飞奔在最高处的乌云中了。隆隆声消失了,惊雷闪电也消失在黑沉沉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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