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说来不幸,事情并不是如此发展的。严密的规则是无情的,我们的日历,就像一场不可更改的考试,世界的存在就按照这日历预先计算好了。当然有些事情也并非如此严格,对了不起的人弗雷德里克·泰勒 (11) 发明的制度也不太在乎。然而世界的单调运转还是被不时地打乱,被天才的书,被彗星,被罪恶,甚至只是被一个无眠之夜打乱,乱得多么光辉灿烂啊!但我们的法律——我们的脉搏,我们的消化,都与星球的和谐运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任何想要破坏这种规律性的尝试都要受到惩罚,最重的就是斩首,最轻的也得头疼。可是话又说回来,世界毫无疑问是出于好意被创造出来的,如果有时候世界变得枯燥了,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行星的音乐让我们有些人想起手摇风琴没完没了地转着同一个曲调,那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种单调乏味辛普森现在可是特别清楚。他发现今天不但单调,而且莫名地可怕。早餐后面是午餐,下午茶后面是晚饭,不可侵犯的规律性。一想到他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他就想尖叫。他想挣扎,就像人在棺材中醒过来那样。窗外仍然雨丝闪闪,一想到只好待在屋里不出去,他的耳朵就像发高烧那样嗡嗡响。麦戈尔一整天都在画室里工作,这间画室是专门为他修建的,位于城堡的一座塔楼上。他忙着修复一幅画在木头上的小画,画面很暗,他要重新上漆。画室里到处是胶水、松香、大蒜的味道,这大蒜是用来除去画上的油质斑点的。冲床附近的一条木匠小长凳上放着几只闪闪发亮的曲颈瓶,里面装有盐酸和酒精,还散落着法兰绒布头、有小孔的海绵、各种各样的刮刀。麦戈尔穿着一件老式长袍,戴着眼镜,衬衫的领子没有浆过,就在喉结下方突起一颗按扣,差不多有门铃按钮大小。他的脖子很细,肤色灰暗,布满老年人的赘肉,一顶黑色的无檐便帽遮盖了头上的秃顶部分。他指头老是灵活地转动,这读者已经很熟悉了,这会儿他仍然手指轻捻,撒出一撮磨碎了的焦油,小心翼翼地揉进画里,这么一来,画上被粉尘磨损了的黄色旧油漆就变成了干粉末。
这个城堡里的其他人都坐在起居室里。上校生气地摊开一张大报纸,渐渐平静下来后,开始大声念一篇特别保守的文章。后来莫林和弗兰克打起了乒乓球。那个赛璐珞小球,发着眼看要破裂的郁闷响声,在长桌中间的绿网上方来来回回。当然,弗兰克打得熟练,他只移动手腕,就能灵敏地用薄木板左右轻击。
辛普森咬着嘴唇,扶着夹鼻眼镜,穿过了所有的房间,最后来到了画廊。他脸色如死人一般苍白,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身后沉重的大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踮着脚走到皮翁博的《威尼斯女郎》跟前。女郎用她那熟悉的晦涩眼神迎接他。她修长的手指停留在要拉起皮草披肩的半途中,停留在滑下来的紫红色皱褶上。一阵甜美的昏暗朝他袭来,他朝窗户深处看了看,是窗户打破了画上的昏暗背景。淡沙色的云朵飘过绿莹莹的天空,渐渐拉长,前面遇上了拔地而起的昏暗断崖。断崖丛中蜿蜒着一条淡白色的小路,小路往下隐隐有几间小木屋,辛普森觉得自己看见其中一间里有灯光摇曳,亮了片刻。正当他透过这个缥缈的窗户观瞧时,他感觉到威尼斯女郎在微笑,但他就那么飞快一瞥,没有捕捉到她的笑容,只觉得她轻轻合上的嘴唇遮在暗影里的右角轻轻地抬了一下。就在此刻,他身体里的某些阻力愉快地退让了,他完全被这幅画的温暖魅力所征服。必须记住,他是一个有痴狂病态的人,他对现实生活全无概念。对他来说,敏感代替了理性。一阵冷战,像一只干燥的手刷过他的后背,他立即意识到他该做什么了。然而,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镶木地板的闪亮,是桌子,是画上白得晃眼的光泽,细细的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上,这时他觉得羞愧,害怕。尽管刚才的痴迷浪潮又一次突然袭来,但他已经知道他不可能做出一分钟之前他不假思索便会做出的事情了。
他紧紧盯着威尼斯女郎的脸,往后退去,突然大大张开双臂。他的尾骨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撞得生疼。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身后的黑色桌子。他尽量什么都不想,爬上桌子,伸直了整个身子面对着威尼斯女郎。他又一次向上挥动双臂,准备朝她飞扑过去。
“崇拜画作竟用这样方式,也太惊人了。是你自己发明的?”
是弗兰克。他叉开腿站在门廊上,盯着辛普森冷冷嘲笑。
辛普森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步子笨拙,夹鼻眼镜片上闪着慌乱的光,像个受惊的疯子一般。随后他弓着背,脸红得发烫,姿势很难看地爬到地板上。
弗兰克默默地离开房间,皱着脸,露出强烈的反感。辛普森从后面扑了过去。
“求你了,不要告诉任何人……”弗兰克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厌恶地耸了耸肩。
六
快到傍晚时,雨出人意料地停了。有人记起来关上了“水龙头”。带着湿气的橘红色夕阳抖动在枝叶间,变大了,映在所有的小水坑中。面无笑容的小个子麦戈尔被强制带离他的塔楼。他身上散发着松脂气味,还被熨斗烫伤了一只手。他不情愿地穿上他的黑外套,拉起了领子,和大家一起出去散步了。只有辛普森一人没出来,借口是他必须要回复一封傍晚刚送来的信。其实那信根本无须回复,因为信是大学的牛奶工寄来的,为的是尽快收取两先令九便士的牛奶费。
辛普森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坐了很久,仰身坐在扶手皮椅上,没事人一般。后来他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意识到刚才是睡着了,于是就开始考虑如何能尽快离开城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说他父亲生病了:和许多腼腆怯生的人一样,辛普森说起谎来连眼睫毛都不闪一下。可是要离开仍然很难。有说不明道不清的美好事情,拖住了他的后腿。那昏暗的断崖在窗缝里看上去多么迷人……搂住她的肩头,从她的左手中接过装满金黄色水果的篮子,陪着她沿那条灰白的小径安安静静地走进威尼斯傍晚的暗影中,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他又一次发现自己睡着了。他站起来,出去方便。楼下传来浑厚威严的开饭铃声。
一事连着一事,一餐接着一餐,世界就是这样运行,这个故事也如此这般。不过故事的单调现在就要被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一次闻所未闻的冒险——打破。当然,明天将带来什么样的苦恼,麦戈尔和上校都是无从知晓的。麦戈尔又一次专心致志地剥下一个苹果光滑的红丝带,亮出它一面的裸体,上校又一次在四杯红酒下肚后(还不算两杯勃艮第白葡萄酒)痛快得满面红光。晚饭之后又是一成不变的桥牌游戏,打牌期间上校高兴地发现弗兰克和莫林没有互看一眼。麦戈尔离开去工作了,辛普森一个人坐在一角,打开一本画册,只从他坐的地方朝打牌的人看了两次,惊讶地发现弗兰克冷眼瞪他,莫林不知为何好像不见了,她的地方让给别人坐了……他翻着模糊不清的画册,要掩盖他的美妙遐想,还有遐想带来的巨大冲动,与此相比,眼前的事情算得了什么。
大家起身散去时,莫林冲他微笑道别,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个微笑,倒不显得窘迫。
七
那天夜里,一点过了好久,那个曾经为上校的父亲做过马夫的老门卫像平时一样在花园的各条小径上短暂巡视。他这趟任务纯粹是例行公事,这一点他心里一清二楚,因为这一带相当安宁。他每天都是晚上八点就寝,闹钟在一点的时候震响,老门卫(一个高大魁梧的老头,一圈饱经沧桑的灰白络腮胡子,花匠的几个孩子有时候爱扯着他的胡子玩)准时醒来,点起烟斗,出门走进黑夜。在黑暗宁静的花园里走过几圈后,他就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立即脱去衣服,只穿他那件与他的络腮胡子非常搭配的不朽汗衫,再次钻进被窝,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但是那天夜里,老门卫注意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从花园里望去,注意到城堡有一个窗户微微闪亮。他绝对知道那个窗户的准确位置,那是大厅里的一扇窗,珍贵的画作都挂在大厅里。他自己是上了岁数,出奇地胆小,所以便决定装作没看到那束奇怪的亮光。可是他的责任心占据了上风,冷静思量后,觉得他的责任是确保园里没有贼,至于进屋捉贼就不是他非干不可的事情了。如此思量后,老门卫便心安理得地返回自己的住处——他住在车库旁边的一间小砖房里——很快死沉沉地睡过去,睡得那个沉,假如有人恶作剧发动了那辆黑色的新车,故意打开了消音器的保险装置,发出的轰鸣声对他也毫无影响。
于是这位心情愉快、处处不得罪人的老头,像个守护天使,一瞬间从这个故事中穿越过去,迅速地消失在朦胧之乡,再要醒过来,得有神奇的一笔才行。
八
不过城堡里真的出了事。
辛普森准准在半夜时分醒来。他像平时一样,刚刚睡着,恰恰是刚睡着的这个动作将他惊醒过来。他一只胳膊支着身子,抬眼观看沉沉夜色。他的心怦怦急跳,因为他感到莫林进了他的房间。刚才,就在他那短暂的梦里,他一直和她交谈,扶着她爬上黑色断崖之间那条蜡白的小径,断崖上偶尔有光滑的油彩龟裂。时不时吹来一阵悦耳的微风,吹得她乌发上的那个白色发卡像一张薄纸般轻轻抖动。
辛普森摸到了开关,发出一声压抑的呼喊。灯光喷涌而下。屋子里空无一人。一阵失望,刺得他好痛,随后他陷入了沉思,喝醉了似的摇头晃脑。接着,他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无精打采地咂着嘴巴。他被一种模糊的意识引导着,那就是:他必须穿得端庄、帅气。同样,他昏昏沉沉之中觉得必须谨慎,于是贴着下腹扣上了马甲下面的扣子,系上了黑色的蝶形领结。他觉得夹克衫的绸缎翻领上有一只小虫子(其实并没有),便伸出两根指头去捉,捉了好一阵。恍惚中,他想起了通往画廊的最简单之路是从外面过去,于是他像一阵寂静的风一样穿过落地窗,溜进了黑暗潮湿的花园。黑沉沉的灌木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好似浇上了一层水银。一只猫头鹰不知在哪里鸣叫。辛普森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灰白色的灌木丛中,走过草坪,绕过气势雄伟的大房子。有一阵,夜里清新的空气和密集闪耀的群星使他清醒了一些。他停下来,弯下腰,像一套空荡荡的衣服那样倒了下去,倒在花床和城堡围墙之间狭小空隙中的草地上。一阵瞌睡向他袭来,他使劲猛抖肩膀,赶走睡意。他得抓紧时间。她在等待。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她急切的低语声……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爬起来,怎么走进楼来,怎么打开灯的。灯一打开,卢西亚尼的画沐浴在温暖的灯光中。威尼斯女郎侧脸站在他对面,鲜活而真实。她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她的上衣衣料呈玫瑰色,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暖意,衬托出她脖子和耳下细褶的美丽暗色。一丝略带嘲讽的微笑凝固在她就要合起来的嘴唇右角上。她将两根纤长的手指伸向肩头,肩头上披着的皮草和天鹅绒眼看要滑落下来。
辛普森深深叹口气,朝她走去,毫不费力地进入了画面中。一种神奇的新鲜感立刻让他头晕目眩。香桃木的气味,蜂蜡的气味,隐隐伴着淡淡的柠檬气味。他好像站在一间黑暗的空屋子里,旁边有一扇傍晚打开的窗户,就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真正的威尼斯女郎——莫林——高挑,漂亮,从内到外散发着热情与活力。他意识到奇迹发生了,缓缓地朝她走去。威尼斯女郎撇嘴一笑,轻轻地理了理肩头的皮草,垂下手来,从篮子里拿了一只小柠檬递给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双此刻顽皮转动的眼睛,从她手里接下了那黄色的水果。他感受到柠檬结实粗糙的凉意,也感受到她干爽温暖的纤长手指,一股难以置信的幸福感在他内心沸腾,开始美滋滋地冒泡。这时,他心中一惊,扭头朝身后面的窗户看去。就在窗子那边,断崖之间的一条灰白小径上,走着几个蓝色的人影,戴着风帽,提着小灯笼。辛普森四下看看他站着的这间屋子,却发现脚下没有地板。往远处看,没有第四面墙壁,倒是一个远远伸展的熟悉大厅,像一潭粼粼发光的水,正中央是一张桌子,宛如水面上一个黑色的小岛。这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使得他捏紧了冰凉的小柠檬。高兴劲儿消失了。他想往左边扭头看看那个女孩,但无法转动脖子。他像一只困在蜂蜜里的苍蝇——想猛一下挣脱,却粘住动不了。他觉得他的血肉连同衣物正变成颜料,融进了清漆里,干在了画布上。他变成了画面的一部分,摆着一个可笑的姿势,站在威尼斯女郎身边。在他的正前方,大厅伸展过去,比以前更加清晰,充满着地球上的新鲜空气,可这空气他从今往后再也呼吸不上了。
九
第二天早上,麦戈尔醒得比往常早些。他光着一双多毛的脚,趾甲像黑珍珠一般,他找到了拖鞋,然后趿着鞋轻轻地穿过走廊,来到了他妻子的房间门前。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同房了,但他还是每天都来看他妻子。她梳头时,梳子吱吱响过她紧绷的栗色长发的一侧,她的头充满活力地晃动,他见了心中兴奋,却自愧无能。今天他这么早走进她的房间,却发现床已经整理过了,床头板上钉着一张字条。麦戈尔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只好大的眼镜盒,但没有戴上眼镜,只是把眼镜放到了眼睛前,靠在枕头上,看了钉在床头板上的字条上那细小、熟悉的笔迹。读完后,他极其仔细地把眼镜放回眼镜盒里,取下钉在床头板上的字条,折叠起来,站着沉思片刻,然后拖着脚断然走出屋子。在走廊里,他与男仆撞个满怀,男仆恐慌地盯着他。
“怎么啦,上校起来了吗?”麦戈尔问。
男仆赶紧回答说:“起来了,先生。上校这会儿在画廊。我担心,先生,他很生气。他打发我来叫醒那位年轻的先生。”
没等男仆说完,麦戈尔就立刻奔向画廊,边走边把灰色的大袍子裹在身上。上校也穿着睡衣,睡衣下面露出了条纹睡裤的皱褶,这会儿正沿着墙走来走去。他的八字胡倒立起来,涨得紫红的脸看上去非常可怕。一见麦戈尔,他停住不走了,嘴唇预备性地动了动后,怒吼起来:“过来,好好看看!”
上校发怒对麦戈尔来说没什么要紧,但他还是不经意地朝上校所指的地方看过去,看见了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在卢西亚尼的画上,威尼斯女郎身边出现了一个原本没有的人影。即使未加雕琢,那也是一幅完美的辛普森画像。又高又瘦,黑夹克在比较亮些的背景衬托下显得尤为突出,他的脚奇怪地往外撇开。他伸开双手,好像祈求一般,可怜的慌乱神情使苍白的脸变了形。
“喜欢吗?”上校狂怒地问道,“不比塞巴斯蒂亚诺本人差,是吧?这个捣蛋鬼!我好心好意劝他,他拿这一套报复我。就等着吧……”
服务生发狂一般地进来了。
“先生,弗兰克先生不在他的房间里。他的东西也都不见了。辛普森先生也不知所踪。他一定是看早上天气这么好,就到外面溜达去了,先生。”
“让今天早上见鬼去吧!”上校暴跳如雷,“就在此刻,我要——”
“我是否可以斗胆禀告,”服务生恭顺地说,“专车司机刚才就在这儿,说新车从车库里消失了。”
“上校,”麦戈尔轻轻说道,“我想我能解释出了什么事。”
他瞥了服务生一眼,服务生踮着脚退了出去。
“现在听我说,”麦戈尔用厌烦的腔调接着说,“你刚才推测是你儿子在画上画了那个人影,毫无疑问是猜对了。不过我从一张留给我的字条上还能猜到,他黎明时分带着我的妻子离开了。”
上校是个绅士,还是个英国人。他立即觉得在一个妻子跟别人跑了的男人面前发脾气不大合适。于是他走到窗前,将升起的怒火一半咽回肚里,另一半吹到了窗外,捋捋胡子,恢复了冷静,对麦戈尔讲起话来。
“我亲爱的朋友,”他彬彬有礼地说,“请允许我向你保证,对给你造成灾难的罪魁祸首我感到无比愤怒。与一再说我愤怒相比,我更要表达对你最真诚、最深切的同情。可是话说回来,我一方面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方面我又必须——我不得不,我的朋友——求你出手解我一个燃眉之急。只有你的技术才不会教我颜面扫地。今天我要接待年轻的诺斯威克勋爵,从伦敦来,你知道的,他拥有同一个德尔·皮翁博的另一幅画作。”
麦戈尔点点头。“我去取必要的修补工具,上校。”
两分钟后他回来了,还是穿着睡衣,带着一个木箱子。他马上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氨水,一卷原棉,一些碎布,还有刮刀,工作起来。他把辛普森的昏暗身影和苍白面孔又刮又擦,从油画上清除下来,这期间他根本没想他正在做的事,还有他正在思考的事,会让一个尊重别人痛苦的读者感到好奇。半个钟头后,辛普森的肖像完全不见了,构成他肖像的微湿油彩都粘在了麦戈尔的碎布上。
“太棒了,”上校说,“太棒了。可怜的辛普森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有时候某句随口说出的话会引发非常重要的联想,现在麦戈尔就遇到这样的情形。当时他正在收拾工具,突然停下来,惊得全身一震。
好奇怪,他心想,多么奇怪啊。这有可能吗?——他看看沾满油漆的碎布,突然间,他奇怪地一皱眉头,把那些碎布卷起来,从他刚才干活之处的那个窗户扔了出去。然后他伸出手掌,抹过额头,心惊胆战地瞥了上校一眼——上校把他的不安神色作了别样理解,便尽量不去看他——麦戈尔以平时少见的匆忙走出大厅,直奔花园。
花园里,窗户下面,园墙和杜鹃花之间,花匠站在那里抓自己的头顶,他眼前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脸朝下躺在草坪上。麦戈尔快步走上前去。
那人胳膊一动,翻了个身,接着一阵慌乱的傻笑,站了起来。
“是辛普森,天啊,怎么了?”麦戈尔盯着他苍白的脸问道。
辛普森又一阵傻笑。
“我非常抱歉……太可笑了……昨天夜里我出来散步,倒头睡在了这儿的草地上。哎哟,我全身疼痛……我做了个极其可怕的梦……现在几点了?”
花匠一个人留下来,他看看被压乱了的草坪,很不赞成地摇摇头。然后他俯身捡起了一个暗色的小柠檬,上面有五个指印。他把柠檬装进衣袋里,过去拿他放在网球场上的石磙。
十
于是花匠意外发现的这个皱巴巴的干柠檬成了这个故事通篇之中的唯一谜团。专车司机,受命去了火车站,开回来了那辆黑色新车,还带回一张弗兰克插在车座上方的小皮袋中的字条。
上校把字条大声念给麦戈尔听。
“亲爱的父亲,”弗兰克写道,“我已完成你的两个心愿。你不愿意在你的家里发生任何风流韵事,所以我就离开了,带着那个没有她我就不能活下去的女人。你也想看看我的画作样本。为此原因我就画了我昔日朋友的肖像,顺便烦你替我告诉他,告密的人只能让我觉得好笑。我是夜里画他的,全凭记忆,所以要是画得不十分像,那是因为时间不够,光线不足,还有我要匆匆离去这一条可以理解的原因。你的新车跑得好利索,我会把车给你停在火车站的车库处。”
“好极了,”上校咬着牙说道,“只是我很想知道你拿什么钱过日子。”
麦戈尔脸色白得像个泡在酒里的胎儿,清清嗓子说道:“没有理由对你隐瞒真相,上校。卢西亚尼根本没有画过你那幅《威尼斯女郎》。它不过是一幅出神入化的模仿品。”
上校缓缓地站起来。
“它出自你儿子的手笔,”麦戈尔继续说道,突然间他的嘴角开始发抖、下垂,“在罗马,我给他准备了画布和颜料。他用他的天才诱我下水。你为此画付我的钱,一半归他了。唉,上帝啊……”
麦戈尔掏出脏兮兮的手帕擦眼睛,上校下巴上的肉紧缩起来,他明白了,这个可怜人没有开玩笑。
上校转身看看《威尼斯女郎》。女郎的前额在暗色的背景衬托下闪闪发亮,她的修长手指闪亮得更为轻柔,猞猁皮眼看就要从肩头迷人地滑落,嘴唇一角挂着一丝隐秘的嘲弄笑意。
“我为我儿子骄傲。”上校平静地说道。
* * *
(1) Luciani,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画家塞巴斯蒂亚诺·德尔·皮翁博(Sebastiano del Piombo,1485—1547)的别名。其画作将罗马画派的磅礴气势和威尼斯画派的华美艳丽色彩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自己的风格。参见书末《注释》。
(2) Giovanni Bellini(1430—1516),威尼斯绘画派的创立人之一,使威尼斯成为文艺复兴后期的中心。
(3) Giorgione(1477—1510),威尼斯画派成熟时期的代表人物。
(4) 《弗娜芮纳》(Fornarina )是拉斐尔所作的著名肖像画,模特名为玛格丽特·露蒂,相传是拉斐尔的情人。
(5) Lugano,瑞士南部靠近意大利边境的著名旅游城市。
(6) Como,意大利北部城市。
(7) Flanders,在历史上泛指古代尼德兰南部地区,大致包括今法国北部、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荷兰的部分地区。其艺术以绘画为主,时间范围一般限定在十五至十七世纪初期,以生气蓬勃的写实主义和高超的技术造诣著称。代表画家有凡·艾克兄弟等。
(8) 圣家族是西方绘画中的一个传统题材,主要描绘圣母、圣约瑟和圣婴基督。
(9) Bernardino Luini(约1481—1532),意大利画家。
(10) Lago Maggiore,位于意大利北部,湖北端则位于瑞士境内。
(11) Frederick Taylor(1856—1915),美国古典管理学家、科学管理的主要倡导人,影响了流水线生产方式的产生,被称为“科学管理之父”。
巴赫曼
前不久报上登了一条短消息,说一度闻名遐迩的钢琴家、作曲家巴赫曼逝世了,被世人遗忘了。他死于瑞士马利瓦尔村的圣安杰莉卡疗养院。这让我想起了一个热恋巴赫曼的女人的故事。那是剧院经理人萨克说给我听的。下面便是这个故事。
佩罗夫太太认识巴赫曼是在他死前十多年的时候。那几年正是他的音乐演奏达到如痴如狂的巅峰之时,已经灌了唱片,世界最著名的几家音乐厅都在请他演奏。就这样,有一个晚上——那些秋高气爽的秋夜之一——人在这样的秋夜,往往觉得怕老胜过怕死——佩罗夫太太收到一位朋友写来的一张便笺,上面写道:“我想领你见见巴赫曼。今晚音乐会结束后他会来我家。一定来。”
我现在还特别清楚地记得她穿了一套低领露肩的黑色女装,往脖子和两肩上喷了香水,拿上了扇子,握了一支绿松石镶头的手杖,行前对着一面高竖的镜子把自己前后左右地转着看了一遍。一路上想入非非,一直想到朋友家。她知道自己相貌平平,身材也太瘦,皮肤苍白,快到病态的程度了。然而这位青春已逝的女人,有一张不显老的圣母像一般的脸,还怪吸引人的。她身上的动人之处正是她自愧不行之处:苍白的肤色,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点点跛足,正是这原因她才带着手杖。她丈夫是个精力充沛、头脑精明的商人,出门做生意去了。萨克自己并不认识他。
佩罗夫太太走进了紫罗兰色灯光照亮的客厅,客厅显得有点小。她的朋友,一位咋咋呼呼的矮胖夫人,戴着一顶紫晶冠,拖着沉重的身子快步迎接一个个客人。一个高个子男人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只见他胡子刮得很干净,脸上扑了粉,站在钢琴旁,一只胳膊肘支在琴盖上,正在给围着他的三位夫人讲故事。他燕尾服的燕尾看上去很厚实,衬里是特别厚的丝绸。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往后甩乌黑油亮的头发,同时运气把鼻翼鼓起来。他那鼻子很白,长着个精致的鼻头。他身上有股自恃才高、好施恩与人的派头,看着令人不快。
“音响效果太差了!”他耸耸肩说,“听众好像个个患了感冒。你们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要有人清嗓子,马上就有好几个跟着清,全场炸开了锅。”他往后一甩头发,微微一笑,“就像村子里一到晚上狗此起彼伏地叫。”
佩罗夫太太走了过来,略微倚着手杖,说了第一件进入她头脑里的事情:
“巴赫曼先生,您演出后一定很累了吧?”
他受宠若惊,欠身致谢。
“这是个小小的错误,夫人。我姓萨克,只是我们那位大师的经纪人。”
三位太太全笑了起来。佩罗夫太太很失面子,但也笑了起来。关于巴赫曼惊人的演奏,她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她也没见过他的相片。就在这时,女主人朝她快步走来,拥抱后眼睛一动,仿佛在传递一个秘密,示意到屋子最里头去,同时悄声说道:“他在那边——瞧。”
这时她才看见了巴赫曼。远远站着,和客人拉开一段距离。穿着松垮的黑裤子,两条短腿分得很开。捧着一份揉皱了的报纸贴近眼睛看,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就像不大识字的人看报那样。矮个头,秃脑袋,头顶上稀稀落落地横搭着一点儿头发。穿着硬翻领衬衣,好像太大了,不合身。他眼睛没有离开报纸,伸出一根指头心不在焉地检查一下裤子上的裤缝,更加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念念有词。他长着一个滚圆的小下巴,青灰色,很可笑,活像一只小海胆。
“请别见怪,”萨克说道,“他不讲究礼仪,不折不扣一个粗人——凡是参加聚会,一到场立刻拿起书报什么的看起来。”
巴赫曼突然觉得大家都在瞧他,便缓缓转过脸来,扬起浓眉,怯生生地莞尔一笑,满脸堆起了细细的小皱纹。
女主人赶忙走了过来。
“大师,”她说道,“请允许我引见一位你的崇拜者——佩罗夫太太。”
他伸出一只汗津津的手,软得没有骨头一般。“幸会,真是幸会。”
说罢又埋头读起他的报纸了。
佩罗夫太太走开了,颧骨上泛起两朵红云,黑扇子欢快地来回摇动,黑玉坠子闪闪发亮,她两鬓的金色鬈发被扇得飘飘荡荡。萨克后来告诉我,那个初次见面的夜晚她给巴赫曼留下了深刻印象,用他的话说,她“喜怒无常,非同一般”,也是一个容易兴奋的女人,只是她不抹口红,发型也太一本正经。
“这两个倒是绝配,”萨克对我推心置腹地感叹道,“说起巴赫曼,真是没救了,一个彻底没脑子的人。要知道,他还喝酒。他们见面的那天晚上,我不得不赶紧把他拉走。原来他突然要了白兰地。他是不能喝酒的,绝对不能喝。事实上我们早就求过他了:‘五天不喝酒,就五天’——他得把这五场音乐会演完啊,你明白吧。‘那可是订了合同的,巴赫曼,别忘了。’想想看,有个写打油诗的家伙,在一本幽默杂志上拿你开玩笑,写什么‘醉酒站不稳,违约交罚金’!我们可是眼看就演完了,不能临了出差错。除此之外,他还脾气暴躁,反复无常,邋里邋遢。绝对是个不正常的人。可是他演奏得……”
说到这儿,萨克抖抖他稀疏的头发,不声不响地转起眼珠来。
我和萨克先生浏览了像棺材那么重的一本剪报簿,看着看着我渐渐相信,正是在巴赫曼初识佩罗夫太太的那些日子里——不过,唉,这段时间多短暂啊!——那位音乐奇才的世界声望才算真正开始。他们是何时何地成为情人的,没人知道。不过在那次她朋友家的晚会之后,她开始出席巴赫曼的所有演奏会,不论在哪个城市演,她一场不落。她总是坐在第一排,腰板笔挺,头发光亮,穿一套开领的黑色女装。有人戏称她为跛脚圣母。
巴赫曼上台总是步履匆匆,好像要躲开敌人,或者要摆脱缠住他不放的人。他根本不理观众,直奔钢琴,到了后俯身看看圆形琴凳,轻轻地转动琴凳上的圆盘,要把座位调整到数学一般精确的高度。在调凳子的整个过程中,他都轻轻地、认真地叽叽咕咕,用三种语言冲着琴凳讲话。就这样要折腾好长一阵。英国听众看他这样会感动,法国听众会交头接耳,德国观众就会生气。巴赫曼把凳子调到最佳高度后,就会怜爱地轻拍一下琴凳,坐下,用老式浅口鞋的鞋底摸索钢琴踏板。坐好后,他会掏出一块不太干净的宽大手帕,仔细地擦拭双手,边擦边观察第一排的座位,调皮地、却也是怯生生地眨眨眼。到这时他总算把双手轻轻地放到琴键上,不料一只眼睛底下的一小块肌肉又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他会咂咂舌头,溜下凳来,又开始轻轻地转起吱吱作响的凳上圆盘来。
萨克认为,佩罗夫太太第一次听了巴赫曼的演奏后,回到家里就坐在窗前,又是叹息,又是微笑,一直坐到了天亮。萨克强调说,巴赫曼从来没有弹得这么美,这么狂,而且从此以后,他每一场都弹得比前一场美,比前一场狂。巴赫曼演奏技巧无与伦比,善于调动和搭配各种声部的旋律,不和谐的音符经他一弹,也能给人旋律优美的奇妙印象。他演奏三重赋格曲时,主题表现得极有风度,尽情地戏弄逗玩,如猫戏鼠一般:假装要放它逃生,忽然露出一丝奸笑,朝琴键俯下身去,以饿虎扑食之势将它逮住。在那个城市的演奏一结束,他就会失踪几天,原来是躲到哪里狂欢去了。
在一处阴暗市郊的迷雾中亮着歹毒灯光的可疑小酒馆里,常去那里的酒客会看见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蓬乱的头发丛中一块秃头顶,一双惺忪的眼睛红得宛如两块疮肿。他总是挑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不过只要有人凑巧坐到他桌边,他也慷慨解囊,为来人买上一杯。一个穷困潦倒多年的小老头,是个钢琴调音师,过来和他喝过几次后得出结论,此人和他是同行。因为巴赫曼喝醉后总是手指击桌,扬起又高又细的嗓子准准地唱一个A调音。有时候会来一个高颧骨的妓女,硬缠着要带他到她那里去。还有一回他从酒馆小提琴师的手里夺过琴来,踩在脚下,为此遭了一顿痛打。他还结交赌徒、水手、患了疝气上不了赛场的运动员,也常和一伙文质彬彬的小偷混在一起。
萨克和佩罗夫太太经常一连几个晚上到处找他。其实萨克找他只在紧要关头,就是说要他做好演出准备。有时候是他们找到他,有时候是他自己找到佩罗夫太太家里,醉眼蒙眬,衣衫肮脏,硬领也不见了。这位好心的女士一言不发,扶他上床,过两三天后才给萨克打电话,说巴赫曼找到了。
他既腼腆得出奇,又像个被惯坏的孩子一样调皮捣蛋。他根本不和佩罗夫太太说话。佩罗夫太太想拉住他的手好言相劝时,他就会一把甩开,尖叫着打她的手指,好像碰他一下会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似的。一会儿后他又会爬到被子下面,抽抽搭搭地哭上好一阵。这时萨克总会来说到去伦敦或罗马的时候了,把巴赫曼领走。
他们间的这种奇特关系维持了三年。每一次巴赫曼精神焕发登台演出时,佩罗夫太太毫无例外地准坐在台下第一排。如果去远处演出,他俩就租两个相邻的房间。在此期间,佩罗夫太太去看了她丈夫三四次。她丈夫和所有的人一样,自然知道她对巴赫曼痴迷倾心,但不加干涉,各过各的生活。
“巴赫曼对她简直就是折磨,”萨克常这么说,“就这样她还能爱着他,真是不可理解。女人的心,神秘啊!有一次,他们住在某个人的家里,我亲眼看见大师冲着她龇牙咧嘴,简直像个猴子。你知道为什么?就因为她想帮他拉端正领带。不过在那段时间里,他演奏得出神入化。他的D小调交响曲和几首复杂的赋格曲都出在这一时期。谁也没见过他是怎么写成的。最有意思的是那首《金色赋格曲》,你听过它吗?它的主题完全是独创的。不过,我刚才在给你讲他的怪毛病,他的疯病也越来越厉害。现在,我再说说他的疯病是怎么回事。三年过去了,后来有一天晚上,在慕尼黑,那里有他的演出……”
萨克的故事讲到尾声时,他悲伤地闭上双眼,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
好像是在慕尼黑,巴赫曼和往常一样,和佩罗夫太太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就是在刚到的当天晚上,巴赫曼突然不告而别。离音乐会只有三天了,萨克急得发疯。巴赫曼就是找不着。时值晚秋,雨一个劲地下。佩罗夫太太感冒了,卧床不起。萨克带上两名侦探,到一家家酒吧搜寻。
演出那天警察打来电话,说巴赫曼找到了。是半夜从街上捡回来的,已经在警察局美美地睡了一觉。萨克没说一句话,直接从警察局把巴赫曼拉到了剧院,交货般地交给了助手,然后到旅馆取巴赫曼的燕尾服。萨克隔着门向佩罗夫太太讲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就返回了剧院。
巴赫曼坐在他的化妆室里,黑毡帽低低地拉下来压在眉头上,一根指头伤心地敲着桌子。他周围的人忙忙乱乱,窃窃私语。一小时后观众开始步入大厅,各就各位。舞台上灯光照得亮如白昼,两侧墙上装饰着风琴管雕塑,闪闪发亮的黑色钢琴已经竖起了琴盖,琴凳就像一朵低矮的蘑菇——一切就绪,恭候一个人赶快挥动潮湿、柔软的手,让钢琴响起暴风雨般的音乐,响彻舞台,响彻巨大的音乐厅。厅里女人的裸肩和男人的秃头在一闪一闪地动,活像蠕动的小白虫。
这时巴赫曼小跑着上了舞台。台下欢声雷动,像一个密实的圆锥体升了起来,又降下来,散成意犹未尽的掌声。对此他却毫不理会,而是热情地自言自语,边说边开始调钢琴凳上的圆盘,然后拍拍凳子,在钢琴边坐了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带着怯生生的笑容扫了一眼台下第一排。刹那间笑容消失了,脸痛苦得变了形。手帕掉在了地板上。他专心致志地把台下第一排就座的脸又挨个儿扫了一遍——看到中间那个空座位时,停顿了一下。只见巴赫曼砰的一声按下琴盖,站起身来,走到舞台边上,转着眼珠子,像个芭蕾舞女演员那样举起弯弯的双臂,非常可笑地跳了三四下芭蕾舞步。观众愕然,后排座位那里发出一阵笑声。巴赫曼停住步子,说了点什么,但谁也听不见。接着他如同拉弓扫荡全场一般,朝所有观众打了个轻蔑的“无花果”手势。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萨克述说着,“我来不及赶过去阻止。做完那骂人的手势,他正准备下台,我才匆匆赶过去。我问他:‘巴赫曼,你上哪儿去?’他说了句很难听的话,就消失在演员休息室里了。”
这时萨克亲自上台,去平息愤怒和笑闹汇成的风暴。他抬起一只手,总算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他郑重承诺,音乐会照开不误。一进演员休息室,他发现巴赫曼居然若无其事地坐在那边,嘴唇一动一动地念节目单。
萨克瞥一眼在场的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刻给佩罗夫太太打电话。打了好久没人接听,最后终于听见咔嗒一响,电话里传来佩罗夫太太虚弱的声音。
“赶快过来,”萨克急急地说,立起手掌敲打电话簿,“你不在,巴赫曼就罢演。这传出去哪得了!观众正在闹——什么?——你说什么?——对,对,我一直在给你讲,他罢演。喂?唉,该死!——电话挂断了……”
原来佩罗夫太太病势更重了。医生这天来了两次,见玻璃管里的水银柱沿着红色的刻度爬了那么高,不由得面露惊慌。佩罗夫太太挂上电话之后——电话就在她的床头——兴许幸福地笑了笑。她哆哆嗦嗦地站不稳当,但还是穿起衣服来。胸口一阵剧痛,刀扎一般,可是幸福感召唤她穿越高烧的迷雾和耳鸣。不知为何我是这么想象的:她开始穿长筒丝袜了,双脚冰冷,脚指甲老是挂住丝袜。她尽可能把头发收拾到最好的程度,裹上一件褐色的皮大衣,提着手杖出门了。她吩咐看门人叫来一辆出租车。昏暗的人行道闪着微光。出租车的车门把手又潮湿,又冰冷。一路上她嘴上肯定带着轻轻的幸福微笑,出租车马达的声音,车轮胎咝咝响的声音,和她发烧的耳鸣声,一起汇聚在她的耳侧。赶到剧院后,只见一群一群的人乱哄哄地拥出剧院,撑开愤怒的雨伞,拥入街道。她险些被撞倒,但总算挤了过去。萨克在大踏步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抓抓左腮,一会儿又抓抓右腮。
“我简直气疯了!”萨克对我说,“就在我打电话那会儿,大师逃走了。他对我讲,说是上厕所,结果悄悄溜了。佩罗夫太太一进来,我就冲她嚷开了——她为什么没有坐在剧院里?你要明白,当时我根本没考虑她生病的事。她问我:‘这么说他现在回旅馆了?我俩走岔了,没碰上?’我在气头上,叫道:‘旅馆见鬼去吧——一定是去酒吧了!酒吧!酒吧!’我嚷不动了,转身冲了出去。我还得去解救售票员。”
佩罗夫太太去找巴赫曼了,一面颤抖,一面微笑。她大致知道到哪里去找他。大为惊讶的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到一个昏暗可怕的街区。听萨克说,前一天就是在那里找到巴赫曼的。她到了后,打发了司机,拄着手杖走上高低不平的人行道,头顶潇潇夜雨。她挨个儿访遍了所有的酒吧。沙哑的音乐阵阵传来,震耳欲聋,男人们不怀好意地打量她。每到一个酒吧,她进去看看,只见里头乌烟瘴气,五光十色,叫人发晕,然后出来又走进如鞭抽打的夜雨中。过不多久,她开始怀疑她进去的是同一个酒吧,身子虚得好像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她一瘸一拐地走着,嘴里发着几乎听不出来的呻吟声,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握着镶着碧玉的手杖头。一个警察已经注意她一些时候了,这时迈着训练有素的步子缓缓走来,问她家住何处,然后稳稳地、轻轻地把她扶上一辆夜间值班的四轮马车。马车吱吱作响,里面一片黑暗,气味难闻,她昏了过去。她醒过来后,车门已经打开了,车夫披着一件闪光的油布雨衣,正用鞭杆头轻轻地捣她的肩膀。一进温暖的旅馆门道中,她突然觉得万念俱灰,一切都无所谓了。她推开她房间的门,走了进去。只见巴赫曼坐在她的床上,光着脚,穿件睡衣,像个驼背一般肩上披着一条花格呢毯子。他用两根手指在床头柜的大理石桌面上弹着鼓点,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碳素铅笔在一张乐谱纸上画圆点。画得如此专心致志,以至于门开了都没发现。她轻轻地、呻吟一般地“啊”了一声,巴赫曼吓了一跳,毯子从他肩头滑了下来。
我想这是佩罗夫太太一生中唯一一个幸福的夜晚。我想,他俩,一个疯疯癫癫的音乐家,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在那天晚上找到了多少大诗人做梦都想不到的语言。第二天早晨,怒气未平的萨克来到旅馆,发现巴赫曼坐在床边,默默地带着欣喜的微笑,凝视着佩罗夫太太。佩罗夫太太横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盖着花格呢毯子,已经失去知觉。巴赫曼瞧着情人火烫的脸,听着她吃力的呼吸,心里作何想法,那就无人知晓了。他头脑里根本没有一场病会夺人性命的概念,现在看着她病得又烧又抖,身体不得安然,也许对此有他自己的解释。萨克叫来了医生。巴赫曼起初不信已经没治了,还带着怯生生的微笑看他们。后来他扑过去揪住医生的肩膀,又跑回来猛击自己的前额,开始咬牙切齿地来回乱窜。她再也没有醒过来,当天就死了。幸福的表情到死一直挂在脸上。萨克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揉皱的乐谱纸,但没人能够看懂散落在上面的紫色音符。
“我立刻带走了巴赫曼,”萨克说,“怕她丈夫回来不定闹出什么事,你明白吧。可怜的巴赫曼瘫软得就像个布娃娃,一个劲地伸出手指头捅耳朵。他高声喊叫,好像有人在挠他痒痒一般:‘把这些声音停下来!音乐听够了,听够了!’我实在不明白,这事怎么对他打击如此之大:他从来没爱过那个不幸的女人——此话你知我知,切勿外传。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的克星。她落葬后巴赫曼就失踪了,不知去向。如今你还能在自动钢琴厂家的广告中见到他的名字,但一般而言,他已经被遗忘了。倒是六年后,命运又把我们带到了一起。只相逢片刻。我在瑞士的一个小站上等火车。我记得那是个美丽的傍晚。我不是一个人。对,还有一个女人——但这事是另一出戏了。你猜怎么着,我看见一小伙人围观一个小个子男人,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外衣,戴着一顶黑帽子。他往一个音乐盒里扔硬币,一边扔一边失声痛哭。他总是放进一枚硬币,听听硬币滚动的声音,然后痛哭。后来,硬币投进去听不见滚动声了,盒子投满了,塞住了。他拿起盒子摇摇,哭得更厉害了,再不投了,转身走了。我立刻认出了他。不过你要明白,我不是一个人,我陪着一位女士,再说周围还有好多人,一个个瞪着眼看稀奇。所以不好走上前去,对他说一声:Wie geht's dir (1) ,巴赫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