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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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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语,你好吗 。

他离群索居,住在一座石山中心深不见底的阴暗洞穴里,终日以蝙蝠、老鼠、霉菌为食。不过,偶尔也有探寻钟乳石的人或者好奇心重的旅行者钻进洞来,让他美餐一顿。另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其中一次是一个想逃脱司法审判的土匪,另一次是两条狗,被放进洞来探查此洞是否穿山而过。洞穴四周荒无人烟,岩石上白雪点点,瀑布发出冰冷的吼声。他是在几千年前破壳而生的,也许当时碰巧,出生的那一夜风雨交加,一道闪电劈开了那个巨卵——正因为如此,这条龙后来变得生性胆怯,缺少生气。还有个原因,其母之死也让他受到很大刺激……他母亲能口吐烈火,长期以来搅得四邻村庄惊恐不安。于是国王震怒,不停地派武士围剿她的老窝。她则经常吃掉他们,像咬核桃一般咬成碎块。但有一次,她吞下王室的胖厨师之后,便躺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岩石上打起盹来。这时,大武士加农亲自上阵,一身铁甲,骑着身披银网的黑色骏马飞奔而来。可怜她睡意未尽,跳起身来,背上一红一绿两块肉团宛如篝火闪闪发光,有备而来的武士挥矛疾刺,穿透了她平滑雪白的胸口。她轰然倒地,顷刻间,那个胖厨师腋下夹着她那颗冒着热气的巨大心脏从那道淡红色的伤口中滑了出来。

藏在岩石后面的幼龙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切,从此以后,只要一想起武士就忍不住浑身发抖。他躲进了洞穴深处,从此没有出来过。就这样过去了十个世纪,相当于二十个龙的纪年。

不久之后他突然心气郁结,无法忍受……其实是洞穴里腐败变质的食物屡屡向肠胃发出凶猛的警告,害得他肚子轰轰直响,疼痛难忍。他决心出去,犹豫了九年后,终于在第十个年头下定了决心。他聚起力量,展开盘缩起来的尾巴,小心翼翼地缓缓爬出洞穴。

一出洞口,他立刻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黑色的岩石,经过最近一场大雨的冲刷,闪闪发光,阳光在满溢的山涧洪流中跳跃蒸腾,空气中弥漫着原野的芳香。他张大火红的鼻孔吸气,往下爬到山谷里。他的光滑小腹白得宛如一朵荷花,几乎挨着地面,两侧鼓起的绿色腰肌上满是深红色的疙瘩,背上坚硬的鳞片隐约如同一道锯齿形的火焰。背上突起两块红色的肉团,沿脊梁逐渐小下去,靠近抽动有力而又灵活的尾巴时,渐渐消失了。他头部光滑,透着绿色,长满疣痘的柔软下唇上挂满红肿的黏液泡,巨大的鳞爪留下深深的星状凹痕。

就在爬进山谷的那一刻,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列沿着岩石坡面奔驰的火车。他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因为他错把火车当作了一个可以和他玩耍的近亲。更有甚者,他认为在火车看上去坚硬的闪亮外壳下肯定是鲜嫩的肉。于是他追着火车跑了起来,脚下踩出空洞、潮湿的响声。他眼看就要捉住最后一节车厢美餐一顿了,不料火车驶进了一条隧道。龙停下脚步,将头挤进黑色的隧道,自己的猎物已经不见了,可是他怎么也钻不进去。他朝隧道深处打了两个火热的喷嚏,然后缩回头来,直腰坐下,开始等待——它既然进去了,说不定还会出来。等了好长时间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恰在此时,一列火车从黑暗的隧道里急驰出来,窗玻璃闪闪而过,一转弯便没了踪影。龙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一眼,像举起一片羽毛一般抬起尾巴,继续前行。

夜幕降临,薄雾笼罩在草地上。几个回家的农民看见了这头巨大的野兽,像一座走动的山一般,吓得他们不敢动弹。高速路上飞驰的一辆小车吓得四轮爆裂,跳了几跳,翻进了深沟。可是龙照样前行,什么也没看到。远远传来人群聚集的强烈气味,这正是他要去的地方。蓝色夜空下,工厂的黑色大烟囱影影绰绰耸立在前方,镇守着一个工业重镇。

镇上有两位重要人物:奇迹烟草公司的老板和大头盔烟草公司的老板。两人势不两立,明争暗斗为时已久,以此为题足以写成一部宏大史诗。他们的竞争无处不在——广告颜色、销售技巧、产品价格、劳资关系,不过没人说得上谁更胜一筹。就在那个令人无法忘记的夜晚,奇迹烟草公司的老板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不远处的办公桌上堆着高高一摞刚刚印出来的新广告,准备天一亮由合作社的工人们拿到城里四处张贴。

忽然,一阵铃声划破了黑夜的宁静。不一会儿,进来了一个面容苍白、身形憔悴的人,右颊上长着一个牛蒡模样的瘤。老板认识此人:他是奇迹烟草公司在郊区开办的一家招牌酒馆的业主。

“都凌晨两点了,我的朋友。我能想到的你此行前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发生了闻所未闻的重大事情。”

“情况正是如此。”酒馆老板说道,声音还算平静,但右颊上的那个瘤一直在抽动。以下便是他的报告:

他刚才打发走了五个喝醉了的老工人。他们肯定看到了外面有个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因为他们一齐大笑起来——“哈哈哈,”其中一个粗声说道,“我肯定是喝多了,要不怎么会看到九头蛇怪,和传说中的一样大——”

酒馆老板还没来得及报告完,就听见一阵恐怖而沉重的嘈杂声音,还有人在尖叫。酒店老板走出来一看究竟。一个怪物,黑暗中像座潮湿的大山闪着微光,正在仰着头吞食一个大东西,吞咽时它发白的脖颈上依次堆起了层层小山。它吞咽完毕,舔舔嘴,全身摇摆,轻轻地躺在了大街中央。

“我看它肯定睡着了。”酒馆老板说,一根指头按住右颊上抖动的瘤。

奇迹公司的老板站起身,他的金牙闪动着灵感之光。一条活龙的到来所激发起的内心感觉只是一种时刻引导着他的强烈欲望——那就是一心要打败对手公司。

“有啦!”他叫道,“听着,我的好伙计,还有别的目击者吗?”

“我觉得没有了,”对方答道,“人人都在睡觉,所以我才决定不叫醒任何人,就直接找你了。这样也省得引起恐慌。”

老板戴上帽子。

“太好了。拿上这个——不,不要都拿上,三四十张就够了——还有这个罐子,刷子也带上。走,你在前面带路。”

他俩出门走进沉沉夜色,很快就来到一条寂静的街上,据酒馆老板称,怪物就躺在这条街的街头。借着一盏街灯发出的幽幽黄光,他们先是看见人行道中央一个头朝下倒立的警察。后来才知道,此人夜巡时路遇怪物,惊恐之下一头栽倒在地,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奇迹公司的老板,块头力量赶得上大猩猩,将警察扶正,让他靠在灯柱上,然后朝龙走去。龙睡着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刚才吞下去的人碰巧都是灌满酒水的醉汉,在他的牙关下噗噗冒汁,酒进了空肚子里便直接冲上了他的头,他也就带着幸福的微笑耷拉下了薄薄的眼皮。他前爪蜷缩在肚皮底下,街灯照在他隆起的双脊上,分外鲜明。

“架起梯子,”公司老板对酒馆老板说,“我要亲自贴广告。”

他在怪物发黏的绿色侧腹上选了几块平整之处,不慌不忙地在生着鳞片的皮肤上刷浆糊,然后贴上了大量的广告招贴画。带来的所有画片贴完后,他意味深长地跟勇敢的酒馆老板握了握手,咬着雪茄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是一个迷人的春天清晨,柔柔薄雾给它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突然街上变得热闹起来,人声嘈杂。大门窗户噼里啪啦纷纷打开,人群拥到街上,又汇入匆匆奔向某个地方的人流之中,还边跑边笑。大家看到的是一条活生生的龙,全身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广告,无精打采地在沥青马路上啪啪漫步。有一张广告甚至贴在了他光秃秃的脑门上。“要抽就抽奇迹牌。”广告词蓝红相间,颇有创意。“只有傻瓜不抽奇迹牌。”“一抽奇迹烟,空气如蜜甜。”“奇迹,奇迹,真是奇迹!”

大家笑着说这的确是奇迹,怎么做成的?这怪物是一架机器?或是机器里藏满了人?

这么热闹的场面并非龙之所愿,他觉得很不自在。吞进去的廉价酒此刻让他胃里难受,浑身无力,再不可能想到早餐。再说,他现在觉得很是丢人现眼——任何一种生物初次发现自己围在人群中间,难免心虚胆怯。坦白地说,他很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洞里去,但那样一走了之他会觉得更加丢人现眼——于是他就无可奈何地继续前行,从镇上走过。有几个人背部贴了标语,沿途保护他,以防好奇心重的人或者调皮的孩子们钻到他的白肚皮下,或者爬上他的高脊梁,或是拨弄他的鼻口。一路上音乐高奏,每一个窗户里都有人探出身来,看得瞠目结舌。龙身后是车队,排成了一条纵队,其中一辆车上瘫坐着这一天的英雄——奇迹香烟公司的老板。

龙谁也不看,只管往前走。这么热闹的场面因他而起,他想不明白,很是郁闷。

与此同时,在一间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奇迹公司的对头——大头盔公司的老板双拳紧攥,在一张柔软似苔的地毯上大步走来走去。在一扇打开的窗前,站着他的女朋友,一个娇小的走钢丝杂技演员,观看着游行队伍。

“岂有此理!”大头盔公司老板反反复复地粗声喊道。他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眼下垂着青灰色的松软眼袋。“这般胡闹,警方应该管管了……他用什么办法拼凑起这么个填充玩意儿的?”

“拉尔夫,”杂技演员突然拍手叫道,“我知道你该怎么做了。我们杂技团有很多骑马武士,还有——”

她瞪着一双玩具娃娃一般、涂了厚厚睫毛膏的漂亮大眼睛,压低声音,热切地讲了她的计划。大头盔公司的老板听后眼前一亮,立马给杂技团经理打了电话。

“妥了,”老板说道,挂上听筒,“那东西是用充气橡胶制成的。我们倒要看看,狠狠刺它一下会留下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龙已经过了桥,过了集市,过了让他想起一些痛苦往事的哥特大教堂。他沿着主干道一路向前,正要横穿一个大广场时,人群突然分开,一名武士出其不意地朝他冲来。这武士一身铁甲,头盔拉低护面,上插一支阴森森的羽毛,骑着一匹身披银网的笨重黑马。两旁走着手持武器的人——扮成男侍卫的女子——打着仓促设计的别致标语,上写“大头盔”,“要抽就抽大头盔”,“大头盔所向披靡”。装扮成武士的杂技团骑手手握长矛策马而行。但不知为何,马匹突然口吐白沫,连连后退,接着猛然后腿直立,重重地瘫坐在地。武士跌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令人想起好端端的盘子被全部扔出窗外的响声。可是龙没能看到这一幕。就在武士刚一动弹的时候,他就猝然停住了,接着急速转身,尾巴因转身一甩打倒了站在一家阳台上看热闹的两位老太太,然后踩踏着四散的人群落荒而逃。他一个跳跃就到了镇外,飞过田野,攀上岩石陡坡,一头扎进了他的无底洞穴。他全身瘫软,仰面躺倒在地,脚爪蜷缩,那颤栗不止的柔软白肚皮冲着山洞黑色的拱顶。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闭上惊恐的眼睛,死去了。

圣诞节

斯列普佐夫踏着渐渐变暗的雪从村里返回自家庄园,到了后在屋里一角坐下,坐在一把从来没人坐过的绒布椅子上。人在遭受巨大不幸后往往如此。葬礼结束后,你悲痛得摇摇晃晃,牙齿打战,泪水流得双眼模糊,帽子也掉在了地上。这时有人体贴亲切地安慰你,递给你掉了的帽子。他不是你的兄弟,而是一位偶然相识的人,一位你从没有过多注意过的乡下邻居,也不知姓甚名谁,平时没怎么说过话。没有生命的事物也可以说是同样的情形。乡下大庄园很少使用的侧翼都有小房间,任何一间里,哪怕是最舒适的或小得极其可笑的房间里,都会有冷僻的角落。斯列普佐夫眼下坐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冷僻角落。

房子的这一侧和正房之间由一条回廊连接,回廊上此时积满了我们俄国北方常见的大堆大堆的雪。正房只在夏天使用,眼下没必要启用它,所以不用生火。主人从彼得堡来,在这里只住一两天,睡在厢房里。厢房里取暖很简单,把白瓷砖炉子生起来就行了。

主人缩在屋角的绒布椅上,就像坐在医生的候诊室里一样。屋子在黑暗中晃晃悠悠地动,刚擦黑的天色一片幽蓝,透过窗玻璃上羽毛状的晶莹霜花闪了进来。贴身仆人叫伊万,魁梧健壮,不爱说话,新近剃了八字胡,现在的模样很像他故去的父亲,也就是庄园上的老管家。他端进来一盏油灯,修剪了灯芯,显得亮亮堂堂。他把油灯放在一张小桌上,不声不响地罩上粉红色的丝灯伞。突然间一面斜挂的镜子里映出了他照在灯光中的一只耳朵和剪得很短的灰白头发。然后他退了出去,房门吱呀一声低响。

斯列普佐夫抬起搁在膝上的一只手,缓缓地仔细观瞧。一滴烛油滴在两根手指之间,已经凝固在指间的薄褶上。他把手指叉开,那片小小的白色鳞片便裂开了。

一夜都是些荒唐的碎梦,与他的痛苦全不相干。第二天早晨,斯列普佐夫走出屋子,来到冰冷的露台上。地板在脚下发出打枪一般的脆响,靠窗的白漆椅子没有放软垫,彩色的窗玻璃投下影子,组成好看的菱形花纹。露台门刚开始还打不开,过了一阵才沉重地吱呀一声开了,闪闪的寒气扑面而来。门台阶上结了一层冰,上面撒了防滑的红沙子,颇像肉桂的颜色。屋檐下垂着粗冰棱,闪着绿莹莹的青光。小雪堆一个接一个,一直堆到厢房的窗子底下,把那个温暖的木头小屋紧紧地搂在它们寒冷的怀抱里。夏天是花坛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奶白色的土墩,稍稍高出门前平整的积雪。再往远处看去,便是花园外围的大片林木,每一根黑枝装点着银白的边,冷杉在厚实闪亮的落雪重压下似乎收紧了绿色的手掌。

斯列普佐夫脚蹬高帮毡靴,身着羊毛领皮里短外套,缓缓地沿着一条笔直的小径走过去。这条小径是园中唯一一条扫过雪的小径,通向远处看不真切的林地。他奇怪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皑皑白雪,还能觉出冷气刺得门牙疼。他甚至注意到银装素裹的一丛灌木宛如一座喷泉,还注意到一个小雪堆的斜坡上一只狗留下了一溜藏红花色的印迹,划破了小雪堆的硬壳。再往前去一点,便是一座人行桥,桥柱露在雪外面,斯列普佐夫在这里停住了脚步。他拂去桥栏杆上厚厚一层蓬松的积雪,又伤心,又气恨。这座桥上夏天的情形历历在目。滑溜溜的厚木板上散落着柔荑花序,他的儿子走在上面,敏捷地抖开网兜,捕住了一只停在桥栏杆上的蝴蝶。晒黑了的草帽帽檐耷拉下来,永远消失了的笑容荡漾在帽檐下的那张脸上。腰带上挂着皮钱包,他一只手玩弄着钱包上的小链,一双光滑可爱的小腿被太阳晒得黝黑,穿着斜纹哔叽布短裤,脚上是在水里浸湿了的凉鞋,和平时一样高高兴兴地叉开腿站着。就在不久之前,还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发癔病时不停地念叨学校,念叨他的自行车,念叨一种东方大蛾子。之后他就死了,昨天斯列普佐夫护送灵柩来到乡下,葬进了村里教堂附近的家族墓地中——沉甸甸的棺木似乎带走了他的整整一生。

一片静寂,只有在晴朗寒冷的日子里才会如此静寂。斯列普佐夫高高抬起脚,踏上林间小径,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青色的脚印深坑。树木银装素裹,白得令人惊奇。他穿过树林,来到花园尽头处,再往前就是小河。河面封冻,光溜溜一片银白,上面凿出了一个洞,洞附近有冰块闪闪发光。河对岸有几座小木屋,积雪的屋顶上冒着几缕笔直的粉红色炊烟。斯列普佐夫摘下羊皮帽,身子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远处有农人砍柴,一记记斧声沉沉传向天空。在林间银色的淡雾之外,高悬在森森树木上方的太阳迎来了教堂十字尖顶平静的光辉。

午饭后他乘坐一辆高背的老式雪橇去了墓地。黑马驹的肚腹在寒风中扇动,发出响亮的噼啪声。低垂的枝叶像雪白的羽毛掠过头顶,前方的车辙闪着银白色的清辉。到了墓地,他在墓前坐了一个钟头,把一只戴着羊毛手套的手沉甸甸地搁在铁制的墓栏上,只觉得墓栏隔着羊毛发烫。回家后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好像刚才在墓地反而比在家里离儿子更远。这是因为在家里,儿子夏天穿着凉鞋跑来跑去留下的无数脚印还保存在积雪底下。

黄昏时分,一阵强烈的悲痛袭来,他吩咐打开正屋门。门带着一声沉重的哭泣打开了,前厅横着一根铁杠,里面飘出来一股冷气,比较独特,不像冬天的严寒。斯列普佐夫从守夜人手里接过装有铁皮反射镜的油灯,独自走进屋去。镶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吱的怪响。黄黄的灯光落满一个又一个房间,罩了白布套的家具显得如此陌生。天花板下本来是一盏叮当作响的枝形吊灯,现在套着一个不声不响的口袋。斯列普佐夫的巨大身影从整个墙面上漂浮而过,只见身影伸出一只胳膊,停在几个灰色的方框上方。方框上挂着布帘,罩着几幅油画。

他走进儿子夏天当书房的那间屋子,把油灯搁到窗台上,不小心碰破了指甲。虽然窗外是茫茫夜色,但他还是打开了可以折叠的百叶窗。油灯轻轻冒着烟,黄色灯苗映在蓝色的玻璃上,他长着胡须的脸也暂时显现出来。

他坐在没摆任何东西的书桌前,冷峻的目光从紧皱的眉头下抬起,打量眼前的陈设:淡白的墙纸,周围是淡蓝色的玫瑰花环;一个像办公室文件柜一样的窄柜,从顶到底全是可以滑动的抽屉;一张长沙发和两张扶手椅都蒙着布套。突然间他的头垂向桌面,全身不声不响地狂抖起来,先是将嘴唇紧贴在落满灰尘的冰冷桌面上,随后又将泪水浸湿的脸颊贴上去,两手紧紧抓着书桌靠里边的两个角。

他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几块铺平蝶翅的木板,一些黑色的大头针,一个英国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放着一只异域的大蛹茧,这东西当年价值三卢布。它摸起来像纸一般,似乎是一片卷起来的枯黄树叶制成的。儿子在病中一直惦记着它,后悔把它留在了乡下。不过他又安慰自己,心想包在茧里的蝶蛹也许是个死东西。抽屉里还发现一只扯破了的捕蝶网,是一个塔勒坦布织成的口袋,缝在一个可以折叠的环口上(口袋的薄纱还散发着夏日艳阳下的青草气味)。

后来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拉开立柜的抽屉,边拉边哭,身子越弯越低。每个抽屉上都盖着一块玻璃,玻璃下整整齐齐摆放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的油灯照耀下像丝绸一般闪闪发亮。就是在这里,在这间屋里,在那张书桌上,他的儿子曾处理他捕获的蝴蝶。先是铺平蝴蝶的翅膀,弄死蝴蝶后,小心地用大头针别在软木垫底的摆置板凹槽中,凹槽之间的距离可以用小木条调整。然后压平还没有僵硬的蝴蝶翅膀,用别上大头针的纸条固定住。这些蝶翅如今早已干了,也移到了柜子里——有好看的燕尾凤蝶,有色彩绚烂的黄蓝斑纹蝶,有各种各样的豹纹蝶,还有一些被制作成仰躺的姿势,以展示其珠母色的腹底。儿子经常念叨它们的拉丁学名,有时候念一个得意地低哼一下,有时候念一个不屑一顾地往旁边撇撇嘴。蛾子啊蛾子,第一次念它们的拉丁学名已是五个夏天以前的事了!

月光照着烟蓝色的夜空,薄云在天空飘荡,不过没有遮掩皎洁的寒月。朦朦寒霜中的树木在雪堆上投下沉沉暗影,雪堆这里那里闪着微光,时不时像金属一般闪烁。在装饰豪华、供暖充足的厢房里,伊万曾移来一棵两英尺高的冷杉,栽在一个陶土花盆里,摆在桌子上。斯列普佐夫从正屋过来时,伊万正在往十字形的树尖上绑蜡烛。斯列普佐夫冻得全身僵硬,腋下夹着一只木匣,两眼通红,一边脸颊上还留着书桌桌面上印下的斑斑灰尘。他一见桌上的圣诞树,茫然问道:“这是干什么?”

伊万接过木匣,老练地低声答道:“明天要过节。”

“不要它,拿走。”斯列普佐夫皱皱眉说道,心里却在想:今晚会是圣诞夜?我怎么就忘了呢?

伊万婉言劝道:“这树又绿又好看,就让它放一阵儿吧。”

“请拿走。”斯列普佐夫又说一遍,朝他带来的那个匣子俯下身去。他把儿子的东西都收集起来放进这个匣子中了——有可以折叠的捕蝶网,放梨形蛹茧的铁皮饼干盒,铺平蝶翅的木板,装在漆盒里的大头针,还有蓝色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已撕去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是一次法语听写的部分内容。后面便是每日的记载,捕到的蝴蝶的名称,还有其他事项:

“走过沼泽,远至博罗维奇村……”

“今天下雨。大雨。和爸爸下跳棋。后来读了冈察洛夫的《战舰游》,一本极其乏味的书。”

“今天热得出奇。傍晚骑自行车。一只蚊蝇撞进我眼里。故意骑到她家别墅附近,去了两次,却没见到她……”

斯列普佐夫抬起头,仿佛吞下了一大块灼热的东西。儿子这是在写谁呢?

“又像往常那样骑自行车,”他继续往下看,“我们几乎四目相对。我的宝贝,我的爱人……”

“真是不可思议,”斯列普佐夫低声说道,“我再也无从知晓了……”

他又低头往下看,如饥似渴地读孩子稚气的手忽高忽低、歪歪斜斜写下的文字。

“今天见了一只新品种的坎伯韦尔美人蝶。这意味着秋天到了。傍晚下雨。她可能已经走了,我们还未曾相识。别了,我的宝贝。我觉得特别悲伤……”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呀……”斯列普佐夫一手搓着前额,竭力回忆。

最后一页上是一幅钢笔画,画的是一只大象的后面——两条柱子一般的粗腿,两只耳朵垂下的尖角,还有一条小尾巴。

斯列普佐夫站起身,摇摇头,再一次控制住悲痛欲绝的哭声。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抽抽搭搭地哀叹道,接着又说了一遍,比刚才说得更缓慢,“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明天是圣诞节,”他突然想了起来,“我却要死了。当然了,就这么简单。就在今夜……”

他抽出手帕擦擦眼睛,擦擦胡子,擦擦脸颊。手帕上留下道道污痕。

“……死去。”斯列普佐夫轻轻说道,像说完好长一句话似的。

时钟嘀嘀嗒嗒。蓝莹莹的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打开的笔记本亮亮堂堂地摊在桌子上,旁边放着捕蝶网,灯光透过捕蝶网的细纱布照在打开的铁皮饼干盒的一角上。斯列普佐夫双目紧闭,产生了一种转瞬即逝的感觉,感到尘世的生活摆在他眼前,无遮无盖,一览无余——因充满悲伤显得可怕,因毫无意义令人心灰意冷,到头来毫无结果,不可能出现奇迹……

就在此刻,只听见突如其来啪的一声响——一声细细的轻响,像是绷紧的皮筋突然断裂。斯列普佐夫睁开眼睛。原来是铁皮饼干盒里的那个蛹茧从蛹尖上破裂开来,一个皱皱巴巴的黑东西,有小老鼠那么大,正在沿着桌子上方的墙往上爬。它停下了,六只黑茸茸的爪紧紧贴在墙面上,身子开始很奇怪地颤动。它是从那个蝶蛹里破茧而出的,原因是一个悲痛欲绝的人把一个铁皮盒子带到了他的暖和房间,而暖气穿透了那个紧紧包着它的枯叶一般的丝茧壳。它等待这一时刻已经很久很久了,早已形成蓄势待发之势,一旦破茧而出,便缓缓地、神奇地成长起来。渐渐地,它尚带皱褶的薄翅和毛茸茸的翅边显露出来,扇状的翅脉也随着空气的充入越来越坚实。不知不觉间它变成了个有翅膀的东西,如同一张日益成熟的脸不知不觉间变得漂亮了一样。它的双翅——还很脆弱,还带着湿气——眼看着在长,在伸展,眼看着就长成了上帝为它们设定的尺寸。再看那墙面上爬着的已不再是一个生命的小不点,已不再是一只黑乎乎的老鼠,而是一只硕大的蛇头蛾,和那些在印度的暮色中像鸟一样绕着油灯飞来飞去的大蛾子差不多。

它那厚实的黑翅,每一片上有一个亮闪闪的眼状斑点,还有一朵淡紫色的花,轻拂着黑翅钩子一般的翅尖。只见它几乎像人一般陶醉在温柔的幸福中,然后猛一使劲,展翅而去了。

一封永远没有寄达俄国的信

我那远方的美丽、亲爱的人,我以为你我分离八年多来,昔日的一切你都无法忘记,只要你还能记起我们逃学到苏沃洛夫 (1) 博物馆相会时那个一点也不管我们的满头灰发、身穿天蓝色制服的门卫。那是彼得堡一个寒冷的早晨,我们去的那地方落满灰尘,非常小,太像一个精致的鼻烟盒了。就在一座士兵蜡像的背后,我俩有过多么热烈的拥吻啊!过后,我们从那古老的灰尘中出来,塔夫里切斯基公园里银色的亮光照得我们多么晕啊!彼得堡一条大街的中央立着一个稻草扎制的德国士兵模型,士兵们摇摇摆摆走在结冰的地面上,一声号令,便扑向前去,举起刺刀插入那个模型的小腹,同时发出热烈欢快的低吼声,听起来多么奇怪啊!

是的,我知道自己在以前的信里发誓不再提起过去,尤其是不提我俩共同经历过的琐事。我们这些流亡在外的作家按说应高度重视笔下话语的纯正性,然而,我在这里起笔几行,就违背了这一点,致使话语纯正性荡然无存,也让那些沉重话语影响了你轻松怀旧的雅兴。亲爱的,我真的不愿对你说起过去。

现在是夜晚。每到夜晚,人才会特别专注地观察物体的静默状态——油灯、家具、装在相框里摆在书桌上的照片。看不见的水管里时不时传来流动不畅的汩汩水声,就好像房子的嗓门上涌来呜咽声。晚上我常出去散步。街灯映在柏林潮湿的沥青马路上,光影缓缓流动,路面就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油脂,起皱的地方存下了小小水坑。零零星星的火警报警器上闪着暗红色的光。电车车站旁立着一个装满液体的玻璃柱,闪着黄光。不知为何,每当深夜空荡荡的电车从街角拐弯驶来、呼啸而过时,我心中总会涌起一种既幸福又忧伤的感觉。从车窗望进去,一排排棕色的电车座位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车上只有一个售票员,斜挎着一个小黑包,在座位间独自来来去去。每当向电车行驶相反方向走动时,他就会摇摇摇摆摆,看上去有点紧张。

我在这幽静、漆黑的街道上漫步时,喜欢听到有人回家的声音。尽管夜色中看不见那人,也事先不知道哪一家的大门会有了动静,迎接开门的钥匙。可我听得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旋即开了,推住稍停片刻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里面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离开房门玻璃窗很远的门厅深处闪起柔和的灯光,持续了不同寻常的一分钟。

一辆小轿车驶过,打出两道湿漉漉的光柱。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下有一道黄色条纹。粗哑的喇叭声灌入黑夜耳里,车影从我的脚下掠过。直到现在,街上都是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老狗,爪子轻轻敲打在人行道上,好像极不情愿地陪着一位没戴帽子、打着伞、无精打采的漂亮姑娘出来散步。姑娘从一个暗红色灯泡底下走过去(灯泡在她左侧,就在火警报警器的上方),伞面上唯一一块绷紧的黑幔变成了潮湿的红色。

拐过弯,远处人行道上——太出人意料了!——一家电影院的大门如镶了宝石一般流光溢彩。进门一看,长方形的月白银幕上能看到或多或少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哑剧演员。这时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女孩的特大脸盘,一双亮闪闪的灰色眼睛,黑色的嘴唇上几道裂缝闪闪划过。画面渐次放大,女孩凝望着昏暗的放映大厅,一行长长的晶莹泪水奇妙地从腮边滚滚而下。有时候(真是神奇一刻!)银幕上会出现真实的生活场面:突然聚起的人群,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棵无声无息却看上去沙沙作响的树,让人觉察不出那是在拍电影。

再往前走,来到广场一角,一个身穿黑皮衣的矮胖妓女缓缓地走来走去。她偶尔会在一个光线刺眼的商店橱窗前驻足观望,橱窗里有一个蜡制的红唇模特,向夜色里的过客们炫耀着身上如水般湿润流淌的翠绿长裙和桃红色的鲜亮丝袜。我喜欢观察这位文静的中年妓女,只见一个留着八字胡须的老男人朝她走去,先从她身旁走了过去,然后回头望了两眼。他是这天上午从帕彭堡来此办事的。她会不慌不忙地带他去附近的一栋楼房。那栋楼在白天和周围的楼房没什么两样,都是普普通通的建筑。楼房没有亮灯的前厅里有个老门卫,彬彬有礼,但面无表情,彻夜守候在那里。一截陡峭的楼梯顶端站着一位同样面无表情的老太太,她会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打开一间空房并收取入住费。

对了,你知道吗,当火车从街道上方的桥上急驰而过时,所有的车窗灯火通明,传出欢声笑语,那是多么热闹的景象啊!那火车也许只驶往郊区,可就在那一瞬间,漆黑一片的桥下原本黑暗的世界充满了强有力的金属乐,令我不禁浮想联翩:我在平静地、轻松愉快地等着办理签证手续,一旦盖好额外的几百个印章后,我就可以踏上奔往阳光大地的旅途。

我心情实在轻松,有时候甚至喜欢看人们在当地的咖啡馆里跳舞。我的许多流亡同伴义正词严地(愤慨之余也有一丝快乐)指责这些时下流行的丑恶现象,包括流行舞。不过流行时尚是人类平庸能力的创造物,也算生活的一个层面,平等的庸俗化身,那么,谴责它也正意味着平庸也能创造出值得关注的东西,不论那是一种政府形式还是一款新发型。当然了,我们这些所谓的现代舞其实压根就不现代:它们可以追溯到法国大革命的督政府时期,那时的妇女和现在的一样,衣服就是紧贴皮肤而穿,乐手也是黑人。流行时尚每个世纪都有:十九世纪中叶几乎清一色地流行拱形裙,后来烟消云散,代之以紧身裙和贴面舞。我们跳的那舞,毕竟是极其自然、极其纯真的。有时候——在伦敦的舞厅——单调中体现着完美的优雅境界。我们都记得普希金这样描述过华尔兹:“单调而又疯狂”。万事莫不如此,道德堕落也不例外……这里有我在达格利寇侯爵 (2) 的回忆录中读到的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小步舞更颓废的了,可在我们的城市里,大家都认为跳这种舞是无伤大雅的。”

所以说,我喜欢看在咖啡厅里跳舞的人,再次借用普希金的一句话:“他们一对一对地婆娑而过。”眼妆画得很有趣,闪烁着最简单的人间快乐。穿着黑色裤子和浅色长筒袜的腿相互碰撞。脚步来回转动。与此同时,门外等候着我忠实的、孤独的黑夜和它潮湿的影子,还有喇叭鸣响的汽车,滚滚的寒风。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远在城外的俄罗斯东正教墓地上,一位七十岁的老太太自杀于最近去世的丈夫坟前。第二天上午我恰巧路过,守墓人——一位严重残疾的老兵,参加过邓尼金战役——架着一副他身子每动一下就嘎吱作响的拐杖,走过来指给我看老太太上吊的白色十字架,还让我看依然粘在上吊绳着力之处的几缕线丝。他轻轻说:“是一根崭新的绳子。”不过,最神秘、最迷人的还是老太太留在墓基旁湿地上的月牙形脚印,小得就像小孩子的脚印一般。“她踏踩了一点点墓园,可怜的人,不过除此之外,园中没有任何弄脏弄乱的地方。”守墓人平静地说道,瞥了一眼那些残留的黄线丝和陷下去的小小脚印。我突然间意识到,哪怕是死亡,从中也能看到天真的微笑。也许,亲爱的,我写这封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告诉你人生也有如此简单、如此温柔的归宿。柏林的夜色也这般简单温柔地消融了。

听着,我现在感到如愿以偿般的快乐。我的这种快乐是一种挑战。每当我漫步在街头、广场和运河旁的大道上,恍惚感到潮气从疲惫的双脚直舔上来,我骄傲地带着我那不可言说的快乐。几百年将会匆匆而过,那时的学童会对着我们所经历的沧桑巨变直打哈欠。一切都会过去,可是我的快乐,亲爱的,我的快乐将会永存:在街灯潮湿的倒影里,在小心地拐了个弯下到运河幽幽水中的石头台阶上,在一对对舞伴的微笑里,在上帝慷慨安排在人类孤寂周围的万物中。

* * *

(1)  Alexander Suvorov(1730—1800),俄罗斯历史上著名的常胜将军,军事家、军事理论家、战略家,一七九九年被沙皇授予俄国大元帅军衔。

(2)  D'Agricourt,法国著名酒庄玛歌庄园的历任园主之一,法国大革命期间流亡海外。

清晨,如果阳光诱人,我就会离开柏林去游泳。在电车终点站,一个绿色长凳上,坐着电车司机们,一个个又矮又壮,穿着大号笨头鞋。他们在抽烟休息,时不时搓搓满是金属味的大手,看一个围着皮围裙的男人浇灌附近铁轨沿线盛开的蔷薇。水从闪亮的软管中喷涌而出,形成一幅柔软的银色扇面,时而在阳光里飞舞,时而平稳地喷洒在突突抖动的灌木丛上。我把毛巾卷起来夹在腋下,从他们身边走过,大步流星地向树林边走去。松树长得密密实实,树干细长,越往下越粗糙,颜色也越深,越往上颜色则越嫩。斑驳陆离的阴影落在树干上,如树斑一样。树下的衰草里落满报纸的碎片和阳光的碎片,二者似乎互为补充。忽然,头顶露出一线晴空,将树林分成两半,我沿着银色的沙浪一路向下来到湖边。湖边上游泳者嘈杂的声音此起彼落,一个个黑色的脑袋在一片平滑闪亮的水面上忽上忽下。倾斜的沙滩上满是仰卧或俯卧的人体,尽可能让每一块皮肤都晒上太阳。有些人的肩头上粉红色的小疹子还未褪去,另一些人则全身闪着古铜色,要么已晒成奶油浓咖啡色。我一到就立即脱去衬衫,融化在阳光博爱的柔情里。

每天上午,准准九点时,我身旁就会出现一个上了年纪的德国男人。他长着罗圈腿,穿着半军装式的夹克衫和长裤,大秃头被太阳照得红光锃亮。他随身携带一把乌黑的雨伞和一个捆绑整齐的包袱,这个包袱很快就分解成一条灰毯、一条沙滩浴巾和一摞报纸。他细心地将毯子铺在沙滩上,脱去衣服,露出事先穿在长裤底下的游泳短裤,调整好身体,舒舒服服地躺在毯子上。伞也在头上方调好角度,只让脸遮在阴凉里,然后看起报纸来。我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注意到那两条结实弯曲的腿上长满了卷曲的黑色长毛,宛如梳子梳理过一般,圆鼓鼓的肚皮上那个深陷的肚脐眼犹如一只向天凝望的眼睛。我饶有兴味地猜测着如此喜好日光浴的他会是怎样一个人。

一连几个小时,我俩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夏日掠过晴空的云彩就像是沙漠里起伏穿行的商队——有骆驼形状的云,有帐篷形状的云。太阳老想在朵朵云彩间悄悄露脸,可是云彩总是舒展花边,将太阳遮蔽。这时光线暗下来,接着太阳又现光辉,不过先照亮的总是对岸——我们留在千篇一律、没有色彩的阴影里,对岸则已经洒满了温暖的阳光。松树的影子在沙滩上慢慢生长,小小的裸体人影如阳光塑成的轮廓般闪现。突然,那光辉也笼罩了我们这一边,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愉快地张开。我跳起身来,踩着微微发烫的灰色沙滩朝湖水跑去,扑通一声跳了进去。稍后,在炽热的阳光下晒干身子又是多么舒畅啊!那感觉就像是太阳用隐秘的双唇贪婪地吮吸着留在我身上的凉凉水珠!

这时,轮到我的德国同伴下水了。他啪的一声收起伞,两条罗圈腿小心地抖动着,朝湖边走去。到湖边后,他和老年游泳者一样先淋湿头部,而后挥动双臂游了起来。一个糖果小贩沿湖岸走了过来,叫卖着他的商品,另外两个身穿泳衣的人拎着一桶黄瓜匆匆走过。在我前后左右晒太阳的人都是些有点粗野、体型好看的人,他们巧妙地模仿起小贩简洁有力的叫卖声。一个裸身的幼儿,全身沾满黑色湿沙,摇摇摆摆地从我身边走过,他的小鸡鸡在他又胖又笨的小腿间跳来跳去,煞是有趣。他年轻迷人的妈妈就坐在近旁,半裸着身子,衔着发卡梳理一头长发。再远一点,树林边上,一群古铜色肌肤的年轻人玩着一种激烈的接球游戏。他们单手猛掷手中的大球,好像古希腊掷铁饼者流芳百世的姿势在他们身上复活了。一阵清风吹过,松树林沙沙作响,犹如古代雅典城内的欢呼之声。我恍惚觉得,整个世界就如同那只坚硬的大球,被掷出了一个奇妙的弧,飞落到一个裸体的异教神灵手中。与此同时,一架飞机从松树林上方呼啸而过,那帮皮肤黝黑的投掷手中有一个停下了游戏,抬头仰望,看着一对蓝色的机翼哼着欢快的奇妙小曲朝太阳飞去。

我希望把眼前这一切给我这位德国同伴讲讲。他刚刚出水,回到沙滩上躺下,张大嘴喘着粗气,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他老是听不懂我的话,惟一的原因就是我德语词汇不够。尽管如此,他仍然对我报以微笑。那一笑,整个人都笑了一般,连同他闪闪发亮的秃头顶、浓密的黑胡须、中间长了一溜毛发的滑稽大肚子,统统笑了起来。

一个特别偶然的机会,我总算知道了他的职业。那是一天黄昏时分,汽车的喧嚣声开始减弱,叫卖车上堆积如山的橘子披上了南方蓝天的亮色。我碰巧在一个偏远区闲逛,随便走进一家小酒馆,想喝上一杯,解解城市流浪汉都熟悉的傍晚之渴。我那位乐呵呵的德国同伴就站在灯光闪烁的吧台后面,从龙头上接下一股喷出来的黄色酒液,用一个木头小刮刀刮去了泡沫,杯子注得不能再满了。一个魁梧笨重的货车司机,蓄着好大一把灰色胡须,靠在吧台上,看着龙头,听着啤酒马尿般的嘶嘶流淌声。老板抬起眼来,友好地咧嘴一笑,也给我倒了杯啤酒,叮当一声把我给的硬币投进了抽屉。他身旁站着一个金发姑娘,身穿花格连衣裙,露出尖尖的胳膊肘,一边清洗酒杯,一边拿一块干布敏捷地擦干杯子,擦得杯子吱吱作响。就在那天晚上,我知道她是他的女儿,名叫埃玛,家里姓克劳泽。我在一个角落坐下,开始慢慢饮用发白的淡啤酒,品尝它略带金属味道的余味。小酒馆很普通——墙上贴着两张啤酒广告,挂着鹿角,天花板又低又黑,挂满彩色花纸,像是节日过后的遗留物。离吧台远点的架子上,酒瓶闪闪发光,架子上方悬挂着一个老式小屋状的布谷鸟钟,嘀嗒声煞是响亮。铸铁炉子上的环状管子沿墙而上,最后折进了头顶上五颜六色的花纸中。结实的桌子上没有铺桌布,上面摆着卡纸板做的啤酒杯杯垫,杯垫上脏兮兮的白颜色煞是显眼。其中一张桌边坐着一个犯困的男人,脑后堆满因贪吃而累积起来的层层肥肉,还有一个牙齿很白、闷闷不乐的小伙子,看模样不是个排版工就是个电工。两人正在掷骰子。酒馆里平静祥和,只有时钟不停地把时间分割成枯燥的小块。埃玛把手中的杯子碰得叮当响,眼睛一直盯着角落里的那面镜子。一则广告上的金色印字将镜子一分为二,里面映出了那个电工模样的小伙子的清晰轮廓,他一只手正举着一个装有骰子的黑色锥形杯。

第二天上午,我再次走过那些结实高大的电车司机,走过水管喷涌而出的银色扇面,扇面上时不时浮起一道绚丽彩虹。我再次来到阳光灿烂的沙滩上,发现我的德国同伴克劳泽已经躺好。他从伞下探出淌汗的脸,说起话来——说了湖水,也说了热浪。我躺了下来,侧脸闭目避开阳光,再次睁开眼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淡淡蓝色。突然,湖畔路边阳光斑驳的松树林里开出了一辆小货车,一名警察骑着自行车紧随其后。货车厢里一只被抓来的小狗躁动地乱转,拼命狂叫。克劳泽抬起身来,高声叫道:“大家小心,捕狗人来了!”立即有人应声,一个传一个,绕着湖湾传开了,速度远远超过了捕狗人。得到警报的养狗人纷纷朝各自的狗跑去,匆匆给狗戴上口套,扣紧拴狗皮带。克劳泽乐呵呵地听着传递报警的声音渐渐远去,友善地冲我眨眨眼,说:“好啦,车上那只也就是他能抓到的最后一只了。”

我开始成为克劳泽酒馆的常客。我特别喜欢埃玛——喜欢她裸露的双肘、灵敏的小脸、平淡无奇的温柔双眸。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看着自己情人的样子——情人就是那个电工,懒洋洋地靠在吧台上。我从侧旁观察过他:嘴角的皱纹显得凶狠又歹毒,眼神闪着狼一般的光,凹陷的下巴很久没剃,满是青色的短髭。他和埃玛说话时,坚定不移的目光似乎就要刺穿她,埃玛也明白他的心意,充满爱意地回望着他。她半张着苍白的双唇,边听边信任地点头,这情形看得坐在角落里的我心情欢畅,觉得又幸福,又喜悦,就好像是上帝向我证实了灵魂的不朽,或是我的作品得到某位天才的赞赏。我还深深记得电工的那只手,湿漉漉的,沾着啤酒沫,拇指紧扣着酒杯,黑色的大指甲盖中间有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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