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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29

我最后一次到那里的那个晚上,我到现在还记得,天气闷热,孕育着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后来果然狂风四起,广场上的人们纷纷奔向地铁入口。地铁外面灰沉沉一片昏暗,狂风撕扯着衣襟,如同画作《庞培的毁灭》中的情景。老板克劳泽在昏暗的小酒馆里感到燥热,便解开领扣,和两个伙计一起闷头吃晚饭。天色渐晚,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那电工正是这时候来了。他浑身淋湿了,冷得发抖,一看埃玛不在吧台,便恼怒地嘟囔了几句。克劳泽没有吭声,继续吃一截灰石头颜色的腊肠。

我感到要发生非同寻常的事了。我已经喝了很多酒,但我的灵魂——我那充满渴望、目光敏锐的内心世界——盼着看上一场好戏。起因其实很简单。电工走进吧台,很随意地从一个扁酒瓶里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然后一饮而尽,抬起手腕擦擦嘴,一拍帽子,朝门口走去。克劳泽把刀叉交叉放在盘子上,高声叫道:“慢着!酒钱二十芬尼 (1) !”

电工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他回过头说:“我以为到这里就是到家了。”

“你是不打算付钱了?”克劳泽问道。

埃玛突然从吧台后面的挂钟底下钻了出来,看看父亲,又看看恋人,愣住了。她头顶上的布谷鸟从窝里跳了出来,又退了回去。

“别管我。”电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走了出去。

克劳泽突然身手异常矫健,一个箭步跟了上去,呼地一下拉开了门。

我一口喝完剩下的啤酒,也追了出去,只感到外面一阵潮湿的风舒适地扑在脸上。

他们两个站在雨光粼粼的昏暗人行道上,怒目相向,高声对骂。两人骂声越来越高,说的话我基本上听不清楚,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听得清清楚楚:二十,二十,二十。路上已经有人停下来看这场争吵——我自己更是入迷一般,街灯的反光闪在两张扭曲的脸上,克劳泽露在外面的脖子上暴起青筋。不知为什么,眼前的这一幕突然让我想起自己经历的一次激烈打斗。那是有一次在一个海港潜水时和一个黑甲虫一般的意大利人打了起来,不知怎么的我一拳就打进了他嘴里,把里面湿漉漉的皮肉连撕带扯,好不凶狠。

电工和克劳泽的骂声越来越大。埃玛从我身边溜过去,又站住了,不敢靠近,只是拼命地喊:“奥托!爸爸!奥托!爸爸!”她每喊一声,围观的一小群人中便毫不意外地发出一阵从容的咯咯笑声。

两个男人已经开始拳脚相向了,劈头盖脸,记记重拳。电工出拳一声不吭,克劳泽则每打一下闷闷地短吼一声。奥托干瘦的背弯了下来,一只鼻孔里流出了黑乎乎的血。他猛一使劲,想抓住那只不停地击在他脸上的重拳,但没有成功。只见他摇摇晃晃地脸朝下摔倒在了人行道上。围观的人们朝他跑过去,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记起自己把帽子忘在了餐桌上,便回去取。酒馆里出奇地明亮,安静。埃玛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头伏在伸展开的胳膊上。我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又垂下头去。我小心地吻了吻她散发着厨房气味的柔软发丝,拿上帽子走了出去。

街上,人群依然没有散去。克劳泽喘着粗气,就像刚从湖水中出来的那样,在向一位警察解释着什么。

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在这件事中究竟谁对谁错。这个故事也可以来个别样写法,以饱含同情的笔墨大写一个女孩的幸福如何毁于一块铜板,埃玛如何哭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昏昏睡去,梦中又如何再次看见父亲殴打自己恋人时那张狂怒的脸。要么就是这样的:人的悲伤欢乐也许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阴暗和光明可以同时在一个大活人身上上演,多少琐事可以和谐共处于特定的某一天、特定的某一时刻,共处的方式又是那么独特,别无二致。

* * *

(1)  德国旧时硬币,一百芬尼等于一马克。

乔尔布归来

凯勒夫妇走出歌剧院时,夜已深了。在这座安静的德国城市里,空气似乎不带色彩,教堂倒映河中,涟漪荡起,倒影轻轻流动,就这样动了七个多世纪。瓦格纳是该城的一道休闲大餐,喜欢音乐的人百吃不厌。听完歌剧,凯勒领着妻子去了一家豪华的夜总会,那里的白葡萄酒远近闻名。过了凌晨一点钟,他们的小轿车这才不合时宜地亮起车里的灯,快速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停在一幢不大却很体面的私人住宅的小铁门前。凯勒是位壮实的德国老先生,长得很像保罗·克鲁格大叔 (1) 。他先下车,站在人行道上,在街灯昏黄的暗光里,树叶投下一轮轮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抖动。接着是他妻子下车,先放下一条粗腿,然后从车里爬出来,灯光马上照亮了他的衬衣硬领和他夫人衣服边上喇叭形的小饰珠。女仆在门廊上迎接他们,压低惊恐的声音告诉他们乔尔布来过,这事惊得她到现在都平静不下来。凯勒太太长着一张又胖又圆的脸,总是面色红润,这样的容颜多少和她出身俄国商人家庭相一致。现在一听女仆的禀报,她急得满脸通红,脸上的肉也抖了起来。

“他说她病了?”

女仆压低声音说得更快了。凯勒伸出他厚实的手掌捋了捋满头银发。他的脸盘比较大,上嘴唇长,皱纹深,有点猿猴模样,现在眉头紧蹙,更显得老相。

“我可等不到明天,”凯勒太太自言自语道,拖着沉重的脚步在一个地方转圈,边转边摇头,还伸手去揭罩在她赤褐色假发上的纱网,“我们立刻到那里去。天啊,天啊!难怪足足一个月没来一封信。”

凯勒一把撑开折叠礼帽,用地道的、略带喉音的俄语说:“这人疯了。她病了,他怎么还敢再一次把她带到那个龌龊旅馆去?”

不过,他们以为他们的女儿生了病,那当然就错了。乔尔布之所以对女仆这么说,是因为这么说容易一些。实际上他是只身一人从国外回来的,回来后才意识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说清楚他的妻子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写信将妻子之死禀告岳父岳母。要说清楚实在太难了。他怎能说他宁愿独自承受痛苦,不愿受外人干预,也不愿让任何人分担自己的痛苦?在他看来,她的死太罕见了,几乎是闻所未闻的意外事件。在他看来,她的死再纯洁不过了。一股电流击倒了她,这种电流要是通到玻璃灯泡里,就会产出最纯洁、最明亮的光。

春季里的一天,在离尼斯十多公里的白色公路上,有一根被暴风雨刮倒的电线杆,她笑着摸了一下上面依然带电的电线。从那一天起,乔尔布的世界不再是有声有色的了。他的世界离他而去,就连抱起尸体赶去最近的村子也似乎是件多此一举的陌生事情。

她只好在尼斯就地安葬,害肺痨的牧师甚是讨厌,一个劲地逼问详情,却啥也没问出来:乔尔布的反应只是疲惫地笑笑。他整天坐在满是小石头的海滩上,捧起一把五颜六色的小石子,让石子从一只手滑落到另一只手。后来他没等到妻子的葬礼,就突然回了德国。

他沿着他和妻子蜜月旅行的相反路线回国,一路上把原来去过的地方又去了一遍。他们在瑞士过的冬天,现在那里的苹果花已经快要开败,但他除了旅馆,啥都认不出来了。至于黑森林地区,他们去年秋天曾到那里远足,现在料峭的春寒也没遮挡住他的记忆。在南方的海滨,他再次寻找那颗独特的圆石头,通体黑色,中间有道白色的小腰带。他俩最后一次散步之前,她曾捡起这石头给他看过。现在,他尽力沿途寻找她留下惊叹的地方:一座外形奇特的悬崖;一间农舍的屋顶,上面盖了一层银灰色的铁皮;一株黑色的冷杉树;一道白色激流上的人行小桥。还有一样东西,大家倾向于看成一种预兆:两根电线,挂着雾气凝成的小水珠,一张蜘蛛网呈放射状挂在中间。她陪着他,小靴子走得很快,两只手一刻不停地动——要么从灌木上扯下一片树叶,要么摸一下路边的石壁——轻盈、欢快的手,不知停歇的手。他看见她那娇小的脸庞,长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雀斑,也看见她那双大眼睛,淡淡的绿色,宛如被海浪冲刷得平平整整的玻璃碴儿那么晶莹。他心想,要是能把他俩一起看过的所有小东西都收集起来——这样他就能把逝去不久的事情重塑出来——那么她的形象就会永生不灭,她就等于永远活着。只是一到夜里,漫漫长夜让他忍受不了。一到夜里,她就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吓得他毛骨悚然。他一连走了三个星期,几乎没有睡觉——现在他在火车站下了车,累得东倒西歪。火车站是去年秋天他们告别这个宁静小镇的出发点,也是他们相遇并结婚的地方。

从车站出来是晚上八点左右。站前房屋的后面是大教堂塔楼,在一抹发红的金色夕照下显得漆黑无比。车站广场上停着一排排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老式出租马车。还是那个卖报人,黄昏时分的叫卖声已经空乏无力。还是那只贵宾犬,瞪着懒洋洋的眼睛,在一根戏剧广告牌的柱子跟前抬着一条干瘦的后腿,直指着一张节目单上的鲜红字母,内容是“帕西法尔” (2) 。

乔尔布的行李有一个手提箱,还有一个茶色的大箱子。一辆出租马车拉上他,穿城而过。车夫懒懒地抖动缰绳,另一只手护住大箱子。乔尔布记得,他从未直呼其名的她生前就爱乘出租马车。

市立歌剧院附近有一条小巷,巷里有一幢三层楼的老式旅馆。这是一种声誉不太好的旅馆,房间可以按星期租,也可以按小时租。墙面的黑漆已经剥落,斑斑驳驳像地图一般。昏暗的窗户上挂着破蕾丝,权当窗帘。大门毫不起眼,从不上锁。一个脸色苍白却自我感觉不错的男仆领着乔尔布穿过弯弯曲曲的门廊,门廊里散发着湿气和煮白菜的臭味。进了一间屋子后,乔尔布一见床头上挂的镀金镜框里是一幅粉红色的浴女画,便认了出来,这正是他和妻子共度新婚第一夜的房间。那时她觉得一切都好笑——有个只穿着衬衣的胖男人,就在过道上呕吐;他们怎么偏偏选中了这样一个龌龊旅馆;还有在洗脸盆里发现了一根好看的金色头发。不过她最觉得好笑的是,他俩居然从她家偷偷溜走。当时从教堂出来一回到家,她就立刻上楼去她的屋里换衣服。楼下的客人陆续到齐,等着进晚餐。她父亲穿着布料结实的礼服,猴子般的脸上挂着有气无力的笑容,拍拍这位或那位客人的肩膀,并亲自为客人斟白兰地。与此同时,她母亲领着她最要好的朋友,两人一组,参观新人的卧室。她带着款款深情,屏住气压低声音向她们展示宽大的鸭绒被、香气提神的橙花、两双崭新的卧室拖鞋——大的一双是方格花纹,小的一双是红颜色,上面绣着绒球——两双拖鞋并排放在床边地垫上,垫子有一行哥特字体题词:“我们白头偕老,至死不渝”。一会儿后,客人纷纷去取用些开胃小食。乔尔布和他妻子简单商量后,悄悄从后门溜走,直到翌日早晨特快列车开车前半小时才回家取行李。凯勒太太哭了整整一夜。她丈夫对乔尔布素有疑心(怀疑他是个穷愁潦倒的俄国逃亡文人),现在对女儿的选择恨得咬牙切齿。他还恨如今酒价太贵,当地警察无所作为。乔尔布夫妇走后,老头儿去歌剧院附近小巷里的那家旅馆察看了好几次,从此认定这幢拉着窗帘的黑房子绝不是什么好去处,一见它就让他想起犯罪。

男仆去搬他的大箱子,乔尔布便看起玫瑰色的石版画来。房门关上后,他俯身开箱。在屋子的一角,壁纸松松垮垮垂下一绺,背后有老鼠的窸窸窣窣声。接着老鼠跑开了,像上足发条的玩具一般。乔尔布吓得一踮脚转过身去。天花板上垂下一个灯泡,挂在一截绳子上不停地轻轻晃动。绳子的影子爬上了绿色的沙发,到沙发边上影子就断了。婚礼的那天晚上他睡的就是这张长沙发,她倒是睡在床上,能听见她像孩子般均匀的呼吸。那天晚上他只吻了她一下——在她的颈窝里吻了一下——那是亲热一场做过的全部事情。

老鼠又闹腾开了。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比炮火还可怕。乔尔布不再翻箱子,在屋里大步走了几个来回。一只蛾子当的一声撞在灯泡上。乔尔布猛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下楼时他觉得非常疲倦。到了小巷里,一看五月朦胧的蓝色夜空,又觉得头晕。拐上林荫道后,他走得快了一些。来到一个广场。一座公爵石像。城市公园黑沉沉一片。栗子花开了一树。上次 来时是在秋天。婚礼前夜他陪着她散步,走得很远。人行道上洒满枯叶,散发出泥土的潮湿气味,带点紫罗兰般的香气,多好闻啊!在那些迷人的阴天里,天空经常是呆板的白色。黑乎乎的街道中间有个小水坑,小树枝映在上面,像是一幅没有完全冲印好的照片。一幢幢灰石色的独家宅院,相互之间隔着树木。树木成熟的枝叶正在变黄,安静地一动不动。凯勒家的门前,一棵白杨树正在枯萎,树叶的色调变得像葡萄一般透明。大门栅栏后面隐隐有几棵桦树,树干上紧紧缠着常春藤。乔尔布特意告诉她,在俄国,常春藤从来不往桦树上长。她却注意到桦树的小叶子颜色看不真切,让她想起了熨衬衣时留在衬衣上的淡淡锈斑。人行道两边长着橡树和栗树,黑沉沉的树皮上有毛茸茸的绿色腐斑。时不时会有树叶落下,像一张包装纸一般飘过街去。街道的一处正在维修,一堆红砖附近放着一把小铁铲,她拿起小铁铲去接那片飞行中的树叶。离修路处不远,一辆工人大篷车的烟囱里冒出淡淡青烟,斜斜上升,最后散在枝叶之间。一个正在休息的工人,一手叉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年轻女郎,只见她一只手里举着那把小铁铲,跳来蹦去,身子轻盈得宛如一片枯叶。她跳着,笑着,乔尔布稍稍弓着背,走在她后面——他觉得这就是幸福,这种幸福也散发着枯叶一般的幽香。

如今这条街道上密密实实地布满栗树投射出来的夜影,他很难认出它就是去年的同一条街。前面闪着一盏街灯,玻璃灯罩上方垂下一根树枝,枝头几片树叶,沐浴在灯光里,半透明的模样。他走近了。小边门的影子从人行道上朝他扫过来,缠住了他的双脚,只见门框已经变了形。沿着大门里一条昏暗的石子路远远望去,熟悉的楼房正面隐约可见。全楼都熄了灯,只有一个打开的窗户里闪着亮光。在那个琥珀色的窗洞里,女仆正在挥动双臂,抖开一条雪白的床单,铺在床上。乔尔布打了个响亮简短的招呼,叫她出来。他一只手仍然抓着门框,抵在手心的铁产生出夜露一般的感觉,所有往事中这感觉是最为刻骨铭心的。

女仆已经朝他跑了过来。据她后来对凯勒太太讲,当时让她大感惊奇的第一件事是,她已经迅速打开了小边门,乔尔布却依然站在人行道上,一言不发。“他没戴帽子,”女仆叙述道,“街灯的光落在他的额头上,只见满额头全是汗,头发也教汗给粘在额头上了。我告诉他老爷太太都去剧院了。我问他为什么是他一人回来。他眼睛如冒火一般,神情吓坏了我。他好像好久没刮脸了。他轻声说:‘告诉他们她病了。’我问:‘那你们现在住哪儿?’他说:‘老地方。’接着又补充说:‘没关系,我明天早上再来。’我劝他等一会儿——但他没有答话就走了。”

就这样乔尔布回到了往事的源头,一场苦中作乐的试验现在接近尾声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在他俩共度新婚之夜的那间屋里住上一夜,到天明试验就算结束,她的形象便重塑完满。

然而当他沿着林荫道返回旅馆时,见蓝色的夜幕下所有的长凳上都坐着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突然明白过来,他再疲劳也没法独自一人在那间屋里伴着光秃秃的灯泡和窸窣作响的墙缝入眠。这时他来到广场,便沿着城市的主街走去——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不过他找了好久:这是个宁静淳朴的小镇,乔尔布不知道可以花钱买爱的隐秘小街在哪里。无可奈何地走了一个钟头,直走得他两耳嗡嗡响,两脚火一般烫,这才进了那条小巷——一见有个姑娘向他打招呼,便立即上前搭话。

“过夜。”乔尔布说道,几乎松不开紧咬的牙关。

姑娘一扬头,晃晃手提包,答道:“二十五马克。”

他点头同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漫不经心地瞅了瞅她,无意间注意到她颇有几分姿色,一头金色短发,不过面容疲惫。

她过去曾陪着别的顾客到这个旅馆来过几次,因此那个高鼻白脸的男仆一见他们上楼,马上快步下来迎接,冲她友好地挤了挤眼。乔尔布和她沿着楼道走过去,一路上能听见从某个房门里传出床板的咯吱声,响声又重又有节奏,仿佛一截木头正被锯成两半。又过了一两个房门,同样的床板咯吱声从另一个房间里传出来。他们走过去时,姑娘回头望望乔尔布,一脸冷冷的戏谑神色。

他默默地领她进了房间。一进门,他便马上觉得昏昏欲睡,开始解开扣子,扯掉硬领。那姑娘过来,挨得很近:“来个小小礼物如何?”她笑着提议道。

乔尔布做梦一般,茫然地盯着她,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接过钞票,仔细地在包里放好,然后轻轻叹口气,又挨过来紧贴在他身上。

“要我脱了衣服吗?”她一甩短发,问道。

“对,到床上去,”乔尔布喃喃说道,“明早我会再给你一些钱。”

姑娘开始匆匆解衣服扣子,还斜着眼一直看他,见他心不在焉、郁郁寡欢的样子,有点迷惑。他飞快地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上了床,面朝墙睡下。

“这家伙喜欢搞些怪花样。”姑娘胡乱猜测道。她缓缓移动双手,把她的内衣叠好,放在一把椅子上。乔尔布已经呼呼睡着了。

姑娘在屋里四处转悠。她注意到放在窗子旁的大箱子箱盖微张,便用脚垫着屁股坐下来,从箱盖边往里张望。她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光胳膊,触到一件女装,一只长筒袜,几样丝制品——总之全是这类东西,气味也很好闻,她不由得很失望。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来,打了个哈欠,挠挠大腿,然后把窗帘拉到一边,这时她还光着身子,只穿着长筒袜。窗帘后面,窗框是打开着的,往外望去,天鹅绒般的沉沉夜色中可以认出歌剧院的一角,也可以认出一座俄耳甫斯石头雕像黑色的肩头,在蓝色的夜幕下轮廓分明。还看得出沿着剧院昏暗的正门有一道亮光,斜斜地隐进夜色之中。从那里再往远处看去,只见有小小的黑色人影人头攒动,原来是戏散场后的人群从明亮的门道走出来,踏上门口灯光照亮的半圆形台阶。小汽车朝台阶驶过来,前灯闪着微光,平滑的车顶闪闪发亮。直到剧场散尽了,亮光消失了,姑娘这才重新拉上窗帘。她关了灯,上床挨着乔尔布躺下。就在快要睡着之际,她突然想起来这间房她已经住过一两回了:她记得墙上那幅粉红色的画。

她睡着不到一个钟头,就被一声又深又长的可怕嚎叫惊醒了。原来是乔尔布在尖叫。他过了半夜后醒过来,一翻身看见妻子躺在身边。他惊恐万状,运足丹田之气尖叫起来。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女人幽灵一般跳下床去。她哆哆嗦嗦地打开灯,只见乔尔布坐在乱成一团的被单里,背靠在墙上,两手捂着脸,从指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发疯一般冒火。慢慢地,他移开捂在脸上的手,也慢慢认出原来是谁。她吓得语无伦次,匆匆穿上她的内衣。

乔尔布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明白他的煎熬到头了。他下床坐到绿沙发上,抱住满是毛的小腿,望着那妓女,毫无意义地笑了笑。这一笑吓得她越发慌张,她转过身去,挂好吊袜带的最后一个吊钩,系好长统靴的鞋带,又忙着戴上她的帽子。

就在此刻,过道里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能听见那男仆的声音,翻来覆去地哀叹:“可是听我说呀,有位女士和他在一起。”一个喉头颤动的声音生气地坚持道:“我不是跟你讲嘛,她是我女儿。”

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一下敲门声。

那姑娘从桌上一把抓起手提包,毅然打开房门。她面前站着一位神情诧异的老先生,戴着一顶没有色彩的高顶礼帽,一枚珍珠胸针亮闪闪地别在笔挺的衬衣上。他身后是一位矮胖的太太,头上罩着纱网,侧着泪痕未干的脸从老先生肩头往外观瞧。再后面就是矮个头白脸男仆,使劲踮起脚尖,瞪大眼睛,打着赶快走人的手势。那姑娘领会了他的意思,冲进楼道,从老先生身旁经过。老先生和刚才一样神情诧异,望望她远去的背影,然后和他的同伴跨过门槛进了房间。门合上了。那姑娘和男仆待在楼道上没走,两人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眼神,凑过头去倾听。然而屋里一片寂静。简直难以相信房间里有三个人。没有一点声音从里边传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男仆把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

* * *

(1)  Oom Paul Kruger(1825—1904),南非政治家。

(2)  Parsifal ,瓦格纳歌剧作品,剧中人物帕西法尔是亚瑟王传奇中寻找圣杯的英雄。

柏林向导

上午我参观了动物园,现在和我的朋友兼平时的酒友进了一间酒吧。酒吧天蓝色的招牌上有一行白色的题字“卢云堡” (1) ,与它为伴的是一个醉眼迷离的狮子头,守着一大杯啤酒。我们坐下后,我就开始对我的朋友讲公共管道,讲有轨电车,以及其他重要的事情。

一 公共管道

我住的房子前面有一根巨大的黑色铁管,卧在人行道的外侧边缘。两英尺以外,以同样的方式又卧着一根,然后便是第三根和第四根——街道铁做的内脏,就这么干放着,至今没有下到土里,深埋在柏油路下。刚开始的几天里,这些管子发着空洞的哐当响声从一辆卡车上被卸下来,小男孩们经常在管子上跑来跑去,还手脚并用地从圆形的管道里爬过去。但一周后,就没人再来玩了,只有厚厚的雪落下来。现在,我每天清晨顶着公寓的灰白灯光出门,还得用我那根包了橡皮头的粗手杖小心翼翼地探索人行道的光滑表面是否暗藏危机。一道新雪平平整整地沿着每一根黑管的上部边缘伸展过去,每到一个管口便形成一个深藏不露的小斜坡,离电车车轨的拐弯处极近,映出一辆飞驰而过的电车,那车亮着灯,宛如闪过一道亮橙色的无雷声闪电。今天有人用手指在一道无人踩过的雪上写下“奥托” (2) 一词,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美,两个轻柔的辅音字母,两端各有一个轻柔的元音,和落满寂静白雪的管子相得益彰:管子里自有沉默的隧道,两端各有一个管口。

二 有轨电车

有轨电车二十余年后将不复存在,如同马拉的电车已经消失了一样。我已经感受到有轨电车的古老气息,那是一种老式风格的魅力。关于电车的一切都有点笨拙和摇晃。如果一条弧线绷得太紧了,电车的触轮杆就会跳离电线,售票员,甚至乘客中的一位,就会探出身子往车尾上方观瞧,叮叮当当地摆弄绳子,直到触轮杆回到正确位置。我总想起从前的马车夫,当马车咯噔咯噔地辗过石子路,飞快地穿过一个村庄,他有时候肯定会放下鞭子,控制住四匹马的速度,然后打发坐在他身旁箱子上那个身穿长襟号衣的小伙计惊天动地地吹一阵喇叭。

给大家发车票的售票员长着一双不同寻常的手。它们工作时就像钢琴家的手一样灵活,但并不柔软,也不出汗,没有长着娇嫩的指甲。售票员的手非常粗糙,像是已长出一层硬壳,你把零钱放进他的手掌,不小心在上面碰一下的话,你都会觉得问心有愧。尽管手掌粗糙、手指很粗,那双手极灵巧,且高效。我好奇地看着他用宽阔的黑指甲抵住车票,两头一卡,然后在皮钱包里翻找,掏出硬币找零,随即一拍关上钱包,猛拉铃铛绳。要么大拇指一推,打开电车前部车门上的一个特制小窗,给电车前部的乘客递票。车不停地摇晃,站在过道里的乘客抓着头顶上的把手,晃得前仰后合——然而他不会失手弄掉一枚硬币,也不会落下一张从票夹子上撕下来的车票。冬天的日子里,前部车门的下半部分挂着绿布帘,窗子上结着云团一般的霜,待售的圣诞树挤满了每一站的人行道边,乘客们的脚冷得发麻,有时候售票员的手上会戴着精纺毛纱的露指灰手套。在一条线路的末端,前面的车厢脱开了钩,进了旁轨,绕过余下的那节车厢,从后面靠上去。这第二节车厢等待第一节车厢的方式有点像一个顺从的女人在等男人,等着第一节车厢滚滚而来,迸发出一团小小的爆裂火焰,又合并在一起。这(并非生物学隐喻)使我想起了大约十八年前在彼得堡,拉电车的马匹常常卸下套来,由人牵着,绕着大肚子的蓝色电车打转。

马拉电车已经消失了,有轨电车也会消失。到了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哪位古怪的柏林作家想描写我们这个时代的话,就得去技术史博物馆找到一辆一百岁的电车,黄色的,笨拙的,座位也是老式的弧形座位。还得去一家旧式服装博物馆里,翻出一件黑色的、纽扣闪亮的售票员制服。然后他才能回到家里,编织出昔日的柏林街道。每样东西,每样微不足道的东西,都会有价值,有意义:售票员的钱包、车窗上方的广告,还有那种独特的震荡晃动——我们的玄孙们也许只能想象了——每一样东西都会因岁月久远而变得高贵,变得合理。

我认为这里有一种文学创作的感觉:把普通事物映在未来的温柔镜子中加以描绘。在我们身边的事物中发现只有我们的子孙后代在遥远的将来才能发现并欣赏的芬芳气息,到了那时,我们每日平淡生活的每个细节都会因其自身的特色变得精美,值得庆贺;一个人穿着今天最普通的夹克也将会是为出席一场豪华化装舞会而盛装打扮。

三 工作

这儿有我从拥挤的电车上观察到的各种工作。电车上总会遇到富有同情心的女士,把她靠窗的座位让给我——同时尽量不去仔细地观察我。

在一个十字路口,电车轨道旁的人行道被挖开了,四个工人正轮流用木槌敲打着一个铁桩。第一个工人刚敲罢,第二个已经准确快速地从上往下挥动起木槌。第二把木槌咔嚓砸下又升向空中时,第三把和第四把连续有节奏地砸下去。我听着他们不慌不忙的敲击声,宛如一架铁钟琴发出的四个重复音符。

一个头戴白帽的年轻面包师骑着三轮车一闪而过,身上落满面粉的小伙子颇有点天使模样。一辆货车叮叮当当驶过,车顶上架着箱子,里面装着一排排从各家酒馆里收来的翠光闪闪的空酒瓶。一棵又长又黑的松树神奇地被装进一辆马车里搬运。树是平放着的,树顶在轻轻抖动,沾满泥土的树根包在一块结实的粗麻布中,看上去如同一颗米黄色的大炸弹。一个邮差,已经把邮袋的口放在了一个钴蓝色邮箱的下方,又让邮袋扎牢邮箱的底部,只听一阵急速的刷刷声响,邮箱神秘地、悄悄地腾空了,邮差手一拍,合上了邮包的方嘴,这时邮包已经又满又沉。不过最好看的也许是动物的尸体,铬黄色,带着粉红色的斑点和错综复杂的纹路,被堆放在一辆卡车上。一个人穿着围裙,戴着有长护颈的皮兜帽,把每一具动物尸体甩到自己背上,弯起腰,扛着它穿过人行道,走进屠夫的红色店铺里。

四 伊甸园

每一座大城市都会有一个它自己在俗世的人造伊甸园。

如果说教堂对我们谈起了《新约》,那么动物园使我们想起了庄严亲切的《旧约》开头。唯一的不好之处就是这个人造伊甸园全在栅栏后面。不过说来也是,假如这个人造伊甸园没有被围起来,那么遇上的第一条澳洲野狗就会咬伤我。尽管如此,伊甸园还是伊甸园,只要人能复制出它就行。柏林动物园对面的那家大酒店就叫做伊甸园,也是很有道理的了。

冬天一到,热带动物就被藏起来了,我建议不妨去看看两栖动物、昆虫和鱼。大厅里灯光昏暗,玻璃橱窗后面的一排排展品倒是照得亮亮堂堂。看这些东西有点像尼摩船长 (3) 透过潜水艇的观察孔细看起伏在亚特兰提斯 (4) 废墟中间的海洋生物。玻璃后面,在明亮的凹槽处,透明的鱼儿摆动闪亮的鳍在水中遨游,海里的花儿在呼吸,一片沙地上躺着一颗有生命的深红色五角星。如此说来,这里就是那个著名的标志诞生的地方——在海洋的最底部,在沉没的亚特兰提斯的黑泥中——它经历了各种沧桑巨变,如今又闲逛在整惨了我们的各种时下乌托邦和其他虚妄无知的空想之中。

噢,别忘了去看那些正在吃东西的巨龟。这些笨重的、古老的角质炮塔,是从加拉帕戈斯群岛 (5) 运来的。一个满是皱纹的扁平脑袋,两只完全没有用的爪子,以一种古老的谨慎方式缓慢地移动,从两百磅重的圆顶盖下面露出来。看它海绵状的厚舌,不知怎的令人想起一个发音不准的傻子胡言乱语时耷拉下来的舌头。那乌龟就这样拖着舌头,一头扎进一堆潮湿的蔬菜里,大口地咀嚼起又脏又乱的菜叶来。

不过它背上的那个圆顶——哈,那龟壳,长生不老的、久经打磨的龟壳,暗铜色,承载着壮观的悠悠岁月……

五 酒吧

“你这个向导当得太差劲,”我那位经常一起喝酒的朋友闷闷不乐地说,“谁稀罕乘电车去柏林水族馆啊?”

我们现在坐在一个酒吧里,它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很大,另一部分略小一点。前一部分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台球桌,角落里有几张桌子。一个吧台正对着门口,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一瓶瓶酒。两扇窗户之间的墙上是杂色的报架,报纸杂志搭在上面,像悬挂着一面面纸旗。远在吧台尽头,有一条宽走道,穿过走道是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头一面镜子下有一张绿色的长沙发。镜子里映出一张椭圆形的桌子,铺着花格子的油布,摇摇晃晃地占据着沙发椅的前方。这个屋子是酒吧老板简陋小公寓的一部分。他的妻子在屋里,面容苍老,胸脯丰满,正给一个淡黄色头发的小孩喂汤。

“没意思,”我的朋友悲伤地打个哈欠重申道,“电车和乌龟有什么意思?无论如何,这里整个就是没意思。一座没意思的外国城市,生活开销还那么大,太……”

我们坐的地方离吧台很近,能非常清楚地看见长沙发、镜子,还有过道那边靠后一点的桌子。那女人在清理桌子。那小孩双肘支在桌子上,专心地翻看摆在无用的桌子把手上的插图杂志。

“你往那边看什么呢?”我的伙伴问道,缓缓转过头来,叹了一口气,身下的椅子吱吱作响。

那边镜子下,那孩子仍然一个人坐着。不过现在他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他从那儿能看见酒吧里面——绿岛一般的台球桌,他不能接触的象牙色台球。吧台闪着金属的光泽,两个肥胖的卡车司机坐了一张桌子,我和同伴坐了另一张。这样的情景他早已习惯了,现在看到也不觉得惊奇。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是了解的。无论他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他总是会记得他童年时每一天从他喝汤的小屋看出去的画面。他会记得那张台球桌,记得那个没穿外衣的傍晚来客,此人经常收起又尖又白的胳膊肘,用球杆击打台球。他也会记得蓝灰色的雪茄烟雾,嘈杂的人声,还有我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和伤痕累累的脸。他还会记得他的父亲站在吧台后面,从龙头上给我注满一大杯啤酒。

“我不明白你往那边看什么?”我的朋友说,朝我转过头来。

说来也是,看什么!我怎样才能对他讲明白,我一瞥之下竟然看到了某个人未来的回忆?

* * *

(1)  Löwenbräu,德国南部最大的啤酒企业,也是著名的慕尼黑啤酒节的发起者。至今,卢云堡狮牌啤酒仍为慕尼黑啤酒节的主体。

(2)  原文Otto。

(3)  法国著名小说家凡尔纳《海底两万里》中的人物,潜水艇“鹦鹉螺号”的舰长。

(4)  Atlantis,传说中的大西洲,位于大西洋中心附近,高度文明,距今一万两千年前沉没于大海之中。

(5)  Galapagos Islands,隶属厄瓜多尔共和国,从南美大陆延入太平洋,被称作“活的生物进化博物馆和陈列室”,生存着一些不寻常的物种。一八三五年达尔文到此参观后,从中得到感悟,为进化论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一则童话

幻想啊幻想,能想得人心儿狂颤,如醉如痴!埃尔温对这样的感受太熟悉了。乘有轨电车,他总是坐在靠右手的一边,这一边离人行道更近些。他每天乘有轨电车上下班,来回两次都要望着窗外,搜寻了不知多少妻妾。幸福啊幸福,埃尔温,住在一个如此方便、仙境一般的德国小镇上!

早晨上班,他沿途把人行道的一边搜索一遍,下午下班回家,沿途又把人行道的另一边搜索一遍。先看的一边和后看的一边都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因为太阳也在早出晚归。我们应该记住,埃尔温生性腼腆得有些病态了,所以他有生以来只有那么一次,受了几个同事的存心捉弄,贸然和一个女人搭讪,结果人家平静地说了一句:“你该懂得羞耻,一边儿去吧。”从此以后,他就避免与陌生的年轻女士交谈。作为补偿,他便隔着车窗玻璃看街上来来往往的姑娘。正因为有车窗玻璃隔着,他可以放心大胆地看,自由自在地看。他贴身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磨旧了的细条纹裤子,一条腿伸到对面座位底下(对面没人坐的话),看着看着就会突然咬住下嘴唇,这个信号说明他捕捉到了一个新欢。紧接着他似乎将她放在一边,飞快的目光像罗盘的指针一样跳动,已经在搜寻下一个目标了。那些美女离他很远,他可以自由选择,因此他虽然绷着脸一副腼腆样子,却不影响心里暗自得意。不过,要是有一位姑娘碰巧到他对面坐下,针刺一般的敏感神经告诉他她长得漂亮,他就会从她的座位底下抽回先前伸过去的那条腿,正襟危坐,全身上下丝毫没有青春年少的样子。他不能抬头看姑娘一眼,因为他的前额骨——就是两眉上方正中央那一块——因羞怯而疼痛,仿佛一顶钢盔箍住了双鬓,害得他抬不起眼皮。当她站起来朝车门走去,那对他是多大的解脱呀!这时他才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看——无耻的埃尔温果真看了——目光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尽情欣赏她可爱的后脖颈和穿着长筒丝袜的小腿。这样一来,总算是把她纳入了他那些群美妙的妻妾之中!那条腿又伸了过去,阳光明媚的人行道又在车窗外流过,他那清瘦苍白的鼻子又明显地沉下来,鼻尖冲着街道方向,他将积攒更多的女眷。这就是幻想,能让人心儿狂颤,如醉如痴!

五月的一个星期六傍晚,春意轻佻,埃尔温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露天咖啡桌旁。他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时不时用门牙迅速地咬一下嘴唇。整个天空轻轻地染上了一层粉红色,街灯和店铺的招牌灯在渐沉的暮色中闪着一种诡异的光。一个缺乏血色的姑娘,长得倒很漂亮,正在叫卖一年中最早采来的紫丁香花。咖啡馆的留声机正在播放歌剧《浮士德》中的花神咏叹调,与卖花的情景颇为相配。

一位身材高挑的中年女士,穿着一套制作考究的深灰色衣服,颇为优雅地晃着屁股在露天咖啡桌丛中走来走去。没有一个空座位。最后她把一只戴着光滑的黑色手套的手搭在了埃尔温对面那张空椅子的椅背上。

丝绒女帽下的短面纱后面一双毫无笑意的眼睛似乎在问:“可以坐吗?”

“可以,当然可以。”埃尔温答道,略微抬抬身,又马上坐了回去。这是那种人高马大、脸盘有点男性化的女人,脂粉涂得很厚,遇上这样的女人他并不畏惧。

她把手里那个特大号的手提包砰的一声摔到咖啡桌上,要了一杯咖啡,一块苹果馅饼。她嗓音低沉,有点沙哑,但很好听。

浩瀚的天空涂满了暗淡的玫瑰色,天越来越黑。一列有轨电车带着刺耳的响声开了过去,车灯闪亮的泪水洒满了柏油路面。穿着短裙的美女不时走过,每一个埃尔温都要瞥上一眼。

我想要这一个。他咬着下嘴唇,说明他在这么想。也想要那一个。

“我觉得事在人为。”坐在他对面的女士说道,声音沙哑,音调平静,和刚才跟服务生说话的口吻一模一样。

埃尔温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女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面摘下一只手套去端咖啡。她化过妆的眼睛冷光闪闪,好生犀利,宛如两颗闪亮夺目的假宝石。眼睛下面鼓着两个深色的眼袋,还有——她猫一般的鼻孔里蹿出长长的毛,这在女人身上很少见,即便是年长的女人身上也不多。手套摘下后露出了一只满是皱纹的大手,指甲长而饱满,修剪得很漂亮。

“没吓着你吧。”她做了个鬼脸笑道。接着掩嘴打了个哈欠,又说:“其实我就是魔鬼。”

腼腆幼稚的埃尔温以为她这么说只是打个比方,不料那女士压低声音接着说了下面的话:

“谁把我想象成头上长角、拖着一根粗尾巴,那就大错特错了。那种模样我只出现过一次,冲着那个拜占庭的蠢货,至今我都不明白那一次怎么搞得那么成功。我每两百年转世三到四次。约莫五十年前,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我被葬在了非洲的一座小山上。葬礼风光体面,宰牲无数。山下是星罗棋布的村庄,我死前就是那里的统治者。以前的化身都干些比较紧迫的事,非洲那一任算是一次休息。如今我是一个德国出生的女人,最后一任丈夫——丈夫嘛,我想想看,总共有过三个——最后那一任是个叫蒙德的教授,法国血统。近年来,我已经把三四个年轻人逼上了自杀绝路,也曾诱使一位著名的画家临摹并复制英镑票面上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还把一位有老婆孩子的正人君子拉下了水——不过,这都实在没有什么可吹的。我现在的这个化身太过平庸,我对它都腻味了。”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她的苹果馅饼,埃尔温咕哝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俯身去捡掉在桌子底下的帽子。

“别,不要现在就走,”蒙德太太说,同时招呼服务生过来,“我这就给你点东西。我给你一个妻子。你要是还不相信我的魔力——那就瞧瞧那个正在横穿大街的老先生,戴玳瑁眼镜的,看见了吗?我们让电车撞他一下。”

埃尔温眨巴着眼睛朝大街转过身去。那个老人走到电车路轨旁时,忽然掏出手帕,准备遮住嘴打喷嚏。恰在此时,一辆电车突然出现,呼啸而过。大街两边的人都朝电车路轨冲了过来。只见老先生坐在柏油路面上,眼镜和手帕都不见了。有人扶他站起来。他站稳后,后怕地摇摇头,伸出两只手掌掸了掸外衣袖子,又扭了扭一条腿,看伤着了没有。

“我说的是‘电车撞他一下’,不是‘从他身上碾过去’。我刚才要是说了‘碾过去’,那也就碾过去了,”蒙德太太冷冷说道,把一支很粗的香烟插进珐琅烟嘴里,“不管是撞还是碾,都可以佐证我的神通。”

她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灰色的烟,犀利明亮的眼睛又盯住埃尔温。

“我刚才一眼就喜欢上了你。那么腼腆,想象又那么大胆。你让我想起了我在托斯卡纳认识的一名年轻修士,天赋很高,却不谙世事。今晚是我此生的倒数第二夜。做女人有做女人的好处,但做个眼看要老了的女人,恕我直言,那就是下地狱。还有,我前几天又祸害了一个人——很快你会在所有的报纸上读到详情——所以我还是了却此生的好。我计划下个星期一到别的地方转世。我已经选好西伯利亚的一个妓女,让她生一个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

“我明白。”埃尔温说。

“因此,我亲爱的孩子,”蒙德太太吃光了第二块苹果馅饼,接着说,“我走之前想玩个无伤大雅的游戏。你且听听我的建议。明天,从中午到半夜,你可以用你常用的方式挑选你看上的所有姑娘。”(蒙德太太兴致勃勃地咬住下嘴唇,口水四溅地咂了一下。)“我离去之前,会把这些姑娘集合起来,任由你处置。你可以一直留着她们,直到全部享用过。这主意你看怎么样,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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