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亘手臂上那道伤口过了两星期才痊愈,左手的雪麟角痕迹上也多了几道因握住剑刃而割出的疤痕。达南的矿工手持火把照进洞穴找到他,看见那些易形者尸体和那把三颗星如血红眼睛般闪烁的巨剑时,他什么也没说。碧尔一手按着头,脸上淌着一道血,眨着眼摇摇晃晃走进光线中时,他也什么都没说,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走出矿坑,听见达南问了一些问题,但没回答。没走多久,山中的黑暗便当头罩下,他眼里的那些火把变得好小,然后变蓝、变冷、变黑。
摩亘终于打破沉默,是人已躺在房里之后的事。他受伤的手臂从肩膀包扎到手腕。他看着碧尔那张方脸带着无比满足的专注神情,看他素描剑上的雕刻图案。摩亘要求碧尔找来岱思和达南,然后直截了当、明明白白地说出他们想知道的事情。
“那些孩子……”达南低声说,“以前羿司带我去那里的时候,我只看到石头。他怎么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我会问他。”
“羿司?你认为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摩亘顿了一下,眼神冷淡疏离,让人难以接近,“这场游戏还牵涉到另一个人,是创立者、易形者,还有那些我听来的奇怪名字——埃多伦、塞克——以外的人。他们称呼那人为御风者,也许指的是至尊。”他看着岱思问,“至尊也是一个御风者?”
“是的。”
“还有一个御暗者,显然等他准备好后就会现身。至尊的时代逐渐接近尾声——”
“但这怎么可能?”达南表示异议,“没有了至尊,我们的国土都会死去。”
“我不知道这怎么可能,但一个御风者的儿子跟我说话时,我摸了他的脸,那张脸是石头。我想如果连这种事都可能存在,那么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包括疆土毁灭。这不是我们的战争。这场战争并非由我们开启,我们也无法结束,更无法回避。我们没有选择。”
达南吸了口气想说话,但没开口。碧尔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转过脸看向他们。达南缓缓吐出一口气:“时代的结束……有谁能结束一座山脉?摩亘,你也许想错了。几千年前开启这场战争的那些人,不知道会碰上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一切而战的人。那些易形者是可以摧毁的,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是,我是证明了。但他们无需跟我们作战。一旦他们毁灭至尊,我们就在劫难逃了。”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为什么攻击你,不去攻击至尊?这没有道理啊。”
“有道理的。每道谜题都有答案。有些问题是我必须问的,等我将所有问题的答案拼凑起来,对于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就会有一点眉目。”
达南摇摇头说:“你要怎么做到?就连那些巫师都没办法。”
“我会做到的。我没有选择。”
岱思几乎什么都没说。他们带碧尔离开后,摩亘忍着疼痛起身下床,走到一扇窗户旁。时值黄昏,山的两侧呈现蓝白色,静静等待逐渐掩来的夜色。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大树与阴影交织。没有任何动静,连跑过的动物或被雪压得弹动的树枝都没有。以西格的白色山巅逐渐融入黑色无星的夜空。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帘拉开,他头也没回就说:“我们该什么时候动身去俄伦星山?”
“摩亘——”
摩亘转过身:“我很少在你的声音里听到这种语调——抗议的语调。我们已经在俄伦星山的门槛边了,我有千百个问题需要解答——”
“俄伦星山就是俄伦星山,”岱思静静说道,“在那里你可能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也可能不会。要有耐心。从北方荒原吹来、穿过以西格隘口的风,在隆冬时节是非常无情的。”
“之前我也曾经站在那风中,一点也不觉得冷。”
“我知道。但如果你还没恢复到强壮得足以忍受那冷风,就踏进寒冬的冰天雪地,那么离开恪司你活不了两天。”
“我会活下去的,”摩亘语气凶蛮,“这不就是我最擅长的事吗——用任何手段、任何方式活下去,何况我还有赫德侯罕有的伟大天分。那些矿工走进山洞、发现我们的时候,你难道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这宅子里有这么多商人来来去去,你认为要花多长时间,这故事才会传到赫德?我不但很会杀人,甚至还有一把刻着我名字的剑可以让我用来杀人,是一个石头脸的孩子给我的,而他是从一个巫师手中得来的。那个巫师铸造这把剑,认定剑上刻着名字的那人会接受自己的命运。我被困住了,动弹不得,除了我注定要做的事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那么,我现在就去做,愈快愈好。现在一点风也没有,如果今晚动身,三天内我就可以到达俄伦星山。”
“五天。”岱思说,“就算雪麟也需要睡觉。”他走到炉火旁拿柴薪。火焰蹿高,火光照出他脸上以前不曾有的凹陷和细纹。“你瘸着一条腿能跑多远?”
“你要我在这里等他们来杀我?”
“易形者已经在这里对你下过手,而且失败了。达南的宅邸有防卫,那把剑又让你拿走了,石头脸孩子给你的答案他们也得不到,所以他们可能会想等你采取行动再说。”
“如果我不行动呢?”
“你会的。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摩亘低声说,陡然转身离开窗边,“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你从来不害怕,从来不惊讶。你活了一千年,还拿过御谜学的黑袍——这一切有多少在你预料之中?在赫伦把我的名字告诉我的人,也是你。”摩亘看见竖琴手眼中露出吃惊、几乎难以察觉的警戒神色,感觉自己的思绪艰难地开启了那个问题,像座老旧的磨坊吱吱嘎嘎开始转动。“不然你指望我怎么样?一旦我决心加入这场游戏,我会放过任何事、任何人而不加质疑吗?你认识苏司——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关于三颗星的谜题?你也认识羿司,你说过他制作这把竖琴时,你人在以西格。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失落之人洞穴中看到什么?你在朗戈出生,巫师学院废弃的时候,你人在那里吗?你有没有在那里念过书?”
岱思直起身,迎视摩亘:“我不是朗戈巫师。除了至尊,我从没服侍过任何人。我在巫师学院念过一小段时间的书,因为我发现自己年岁渐大却没有变老,所以心想,也许我父亲是巫师。我没什么学习巫术的天分,就离开了——我对朗戈巫师的认识仅止于此。在伊姆瑞斯,我找了你五个星期;在恪司,我等了你两个月,完全没碰我的竖琴,只因为怕别人认出我是谁、猜出我在等的人是你;在以西格山,我跟达南的矿工一起找你,他们找到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脸上的神色。如果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事,你认为我不会去做吗?”
“是的。”一片尖锐、敏感的沉默,两人都没有动。然后摩亘不慌不忙地拿起碧尔先前在火边素描的剑,振臂挥出一大道闪亮的半圆,然后狠狠地在石壁上砸出蓝色火花,剑发出深沉无瑕、如同钟鸣的抗议。他丢下剑,弯身抱住发痛的双手,苦涩地说:“比方说,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几天后,摩亘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塔里,走进工匠工作的庭院。他手臂的伤几近痊愈,先前遗忘大半的力量也正逐渐恢复。他站在凌乱的积雪中,嗅闻铁匠打铁的炉火,静止的灰白天空下,世界似乎一片安然。听见达南叫他,他转过身,披裹着毛皮的山王轻轻把手放在他肩上。
“看到你身体好多了,我很高兴。”
摩亘点点头说:“出来走走很舒服。岱思呢?”
“他今早跟艾絮骑马去恪司,日落就会回来。摩亘,我一直在想……我希望给你一些能帮助你的东西。我左思右想都快想破头,最后终于想到,你这一路上也许有时候会希望就这么消失,让敌人、朋友、全世界都找不到你,躲起来休息一下,自己想想事情……在森林里,没有比一棵树更不显眼的东西了。”
“一棵树。”摩亘脑中的某股思绪开始加速,“达南,你可以教我吗?”
“你有易形的天分。变成树比变成雪麟容易得多,你只要学会静止不动就好了。你知道一块石头、一把泥土里所含有的那种静止。”
“我曾经知道。”
“你还是知道的,在你内心深处。”达南仰头望天,然后瞥视四周熙熙攘攘、专心工作的工匠,“这种天气里要静止不动很容易。来吧,一时半会儿,没人会注意到我们不在。”
摩亘跟着达南走出哈特,沿着蜿蜒曲折的安静道路走进高高位于恪司上方的森林。他们的脚印深深陷入松散的雪里,擦身走过积满雪粉的松树枝丫,撒落一小阵一小阵柔软的雪,露出密密交织的潮湿暗色松针。他们沉默地行走,直到转身看不见路,也望不见下方的恪司或哈特,周遭只见暗色静止的树木。他们伫立聆听。云朵在风中软软成形,停歇在沉默上;一片静定形塑树木,形成树皮上的纹路、树枝的弯曲、针叶和树梢尖端沉重下垂的线条;一只隼在这片沉默中凌空而起,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又俯冲飞入沉默深处消失了。过了许久,摩亘突然觉得自己变成独自一人,转头看向达南,却发现身旁是棵巨大的松树,在以西格上方静止不动地做梦。
摩亘没有动。保持不动所带来的寒冷开始困扰他,但之后那感觉渐渐消逝,沉默变得实在、伸手可触,测量着他的呼吸、心跳,渗入他的思绪、骨髓,直到他感觉自己被掏空,变成一具装着静谧冬季的壳子。四周环绕的树木似乎围住一片暖意,就像恪司那些石屋阻隔了寒冬。听着听着,他突然听见树木茎脉中的低沉细微之声,从积雪深处,从坚硬的土地下汲取生命泉源。他感觉自己生了根,紧紧扣锁住山的种种节奏。在那股形塑他的沉默中,他自己的节奏流出体外,失落在记忆之外。无言的知识流遍全身,关于缓慢无法计数的年月,关于吹得树木几乎折断的狂风,关于季节的开始与结束,关于耐心、不着急的等待,等待某种比根还深的东西,那东西在比以西格核心还深的地底深处沉睡,即将醒来……
那种静止过去了。摩亘动了动,感觉一股奇怪的僵硬,仿佛脸是树皮做的,手指是小树枝缩短变成的。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此刻呼出的气在他面前迅速凝结成一片白。
达南开口,声音配合着那沉默的从容节奏:“一有时间就多练习,这样你心念一动就可以从人变成树。有时候我会忘记变回来。我看着群山消逝在暮色中,看着星星在黑暗中出现,就像宝石在石块中出现,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直到碧尔来叫我、找我,或者直到我听见下方以西格的动静,想起我自己是谁。当一棵树是非常安详舒服的。等我感觉太累、不想再活的时候,我会尽力走到以西格山的高处,停下来变成一棵树。如果你走的这条路变得令你无法忍受,你可以完全消失一阵子,除非你准备好变回人形,否则天下没有任何巫师或易形者可以找到你。”
“谢谢你。”摩亘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仿佛已经忘记自己还有声音。
“你有很强大的力量。你学得这么轻松,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很简单,简单到让我觉得以前没想过这么做还真奇怪。”他走在达南身旁,沿着先前在雪中踩踏出的足迹回到道路上,仍然感觉那平和静定的冬意。达南的声音自有其内在的安宁,就算开口说话也不会打破那平和感。
“我记得年轻时,有一次我变成一棵树度过整个冬天,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几乎没感觉到时间流逝。葛拉妮雅派矿工来找我,她自己也来了,但我一直没注意到她,就像她也没注意到我一样。你去俄伦星山的路上,如果有需要,可以变成一棵树熬过可怕的暴风雪;就算是雪麟,逆着风跑久了也会累的。”
“我会活下去的。但是岱思呢?他也会易形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达南思索着,微微皱起了脸,“我一直猜想他的才华不仅止于琴艺高超、行事得体,但我也没办法想象他变成一棵树的样子,这听起来不像他会做的事。”
摩亘看着他:“你猜他还有什么别的才华?”
“我没想到什么特定的事,只是不管他能做什么,我都不会非常惊讶。虽然我常跟他谈话,但他内心有一片沉默,是他不曾打破的。你对他的了解可能超过任何人。”
“不。我知道你说的那片沉默……有时候我觉得那只是生命的沉默;但有时候,又像是等待的沉默。”
达南点头说:“是啊。但是等待什么呢?”
“我不知道。”摩亘轻声说,“我想知道。”
他们走回道路上。一辆马车载满猎人在恪司猎得的毛皮,格格作响,颠簸驶来。车夫认出两人,放慢马匹,让他们攀坐上车尾。达南靠着毛皮堆说:“七百年前的某个冬天,岱思走进我的宫廷,以演奏竖琴作为交换,请求我教他以西格的古老歌曲。从那一天起,我对他就一直很好奇。他那时候看起来跟现在没什么不同,而他的琴艺……在那时候就已经高妙得超凡脱俗了。”
摩亘慢慢转过头:“七百年前?”
“是的,我记得那是我听说巫师消失之后没几年的事。”
“我以为——”摩亘停住口。满是车辙污迹的积雪里藏有一块石头,让车颠簸了一下。“那么,羿司制作我那把竖琴的时候,岱思不在以西格?”
“不在,”达南惊讶地答道,“他怎么可能会在呢?羿司制作那把竖琴的时间,比朗戈创立早了快一百年,岱思是在朗戈出生的呀。”
摩亘咽下喉头的某种情绪。雪再度开始飘落,轻盈,漫无目的。他抬头望着空白的天空,突然感到一阵焦急的不耐烦:“又开始了!”
“不。你没感觉到吗,在那深深的地底下?要结束了……”
那天晚上摩亘独自坐在房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炉火。石壁和夜色环绕着他,围出一片熟悉而执拗的沉默。他双手拿着竖琴,但没有弹奏,手指慢慢地、不停地抚摸那三颗星的尖角和切面。最后他终于听到岱思的脚步声。门帘一动,他抬起头,与进门的竖琴手四目相视,思绪迅速穿透那双模糊又深不可测的眼睛,试探着探索对方的脑海。
他感到短暂的惊讶,仿佛打开某座陌生孤塔的门,却踏进了自己家。接着,某样东西像道明亮而炽烈的火焰猛然蹿进摩亘脑海,这股冲击让他双眼如盲。他踉踉跄跄站起身,竖琴喀啦一声滑落在地上。一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然后那道耀眼的迷雾从他眼前逐渐退去,他听见了岱思的声音:
“摩亘——对不起。坐下。”
摩亘终于把头从双掌间抬起,眨着眼,眼前房里似乎满是片片雪花。他踏出一步,撞上搁酒的桌子,岱思轻轻扶他坐回椅子上。
摩亘低声说:“刚才那是什么?”
“巨吼的一种。摩亘,我忘记你跟亥尔学会读心了,你刚才吓我一跳。”岱思倒了杯酒递向他。那声嘶吼的震荡仍如潮水般在他脑中回荡,他僵硬地张开紧握的手去接酒杯,再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把杯子撞得飞摔在石壁上,酒汁四溅。
他面对竖琴手,有理有据地问:“你为什么骗我,说羿司制作那把竖琴时你人在以西格?达南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竖琴手的眼中没有惊讶,只闪过一抹了解。他微微低下头,又倒了杯酒,啜饮一口,然后坐下,双手合握着杯子。
“你认为我骗了你?”
摩亘沉默,然后近乎惊讶地说:“不。你是巫师吗?”
“不是。我是至尊的竖琴手。”
“那么可否请你解释,为什么说在你出生前的一百年,你人在以西格?”
“你要听半真半假的话,还是实话?”
“实话。”
“那么你必须信任我。”岱思的声音突然变得比火声还轻,融入石壁之内的沉默,“信任得超出逻辑、超出理性、超出希望。信任我。”
摩亘闭上眼,坐下,发疼的头往后靠:“你是在朗戈学会这个的吗?”
“这是我在朗戈学会的少数东西之一。有一次塔里斯发脾气,用起这种心灵嘶吼,意外地把我也卷了进去。后来他为了表示歉意,就把它教给我。”
“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现在?”
“不是。我现在连思考都很难,更别说嘶吼了。你常用这招吗?”
“不。这可能造成危险。刚才我只是感觉到有人进入我的脑海,就直接做出反应。要避开探查有更简单的方法,要是刚才知道是你,我绝对不会伤你。”他顿了顿,“我来是要告诉你,至尊已经把他的名字定在以西格隘口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上。以西格以北是他的领土,每一个脚步他都能感觉到,一如感觉自己的心跳。除了我们,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通过隘口。达南建议我们在欧瑟河开始解冻时上路。应该要不了多久了,天气正在转变。”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今天下午达南教我变成树。”摩亘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端捡起杯子,边倒酒边说,“我信任你,以我的名字、我的生命信任你。但我的生命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我的人生被塑造成专门要回答谜题。你今晚就给了我一道谜题,我会找出答案的。”
“这,”竖琴手简单地说,“就是我把谜题给你的原因。”
几天后,摩亘独自到以西格山上练习易形,再度进入那股静止的波流,并在其中意外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地底深处涌出,涌入他的茎脉和枝丫,一直到他变回原形,都还感觉到那股暖意残留在指尖和发根。一阵风拂过以西格,他看进风里,闻到了赫德泥土的气息。
回来时,他看到岱思和达南在一起,正跟庭院里一名工匠讲话。他走向他们,达南抬头瞥见他,微笑着伸手探进斗篷内袋:“摩亘,今天有个商人从克拉尔过来。一开春,商人就像鸟群一样开始飞回来。他带了封信给你。”
“从赫德寄来的?”
“不是。他说那封信已经在他身上四个月了,是从安纽因寄来的。”
“安纽因……”摩亘低声说着,脱下手套,迅速拆开封印。他沉默地读信,其他人看着他,刚才在山上吹拂他的那阵轻柔南风将他手中的信纸吹得窸窣作响。读完后,他仍低着头,在努力回想一张脸,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已经使那张可爱的脸变得色彩模糊。最后他抬起头来。
“她要见我。”他面前那些脸孔一时间变得无法辨认。“她叫我回家的时候别搭船。她叫我回家。”
那天晚上,摩亘在睡梦中听见欧瑟河冰融的轰然碎裂声,醒了过来。及至早晨,冰面上已经出现交织的裂痕,有如金银镶丝细纹。两天后,融雪使河水变得浑浊高涨,把一块块大如马车的碎冰冲过恪司,东流向海。待在哈特的商人开始装载货品,准备到克拉尔出海。达南送给摩亘两匹马,一匹是载行李的驮马,另一匹是产自赫伦的母马,性情温和,四蹄覆着长毛。他送给岱思一条镶翡翠的金链,答谢他在漫长寂静的冬夜里演奏的琴曲。一天清晨,山王、他的两个孩子和碧尔,出来送别摩亘和岱思。太阳逐渐升起,以西格上方天空无云,一片亮蓝。两人骑马穿越恪司,走上那条少有人行、穿过以西格隘口通往俄伦星山的路。
逐渐升起的太阳将光亮一寸寸沿着山侧推下,光秃的花岗岩峰顶在四周闪烁发亮。这条路一年中有三季可以通行,由至尊手下的人负责维持通畅,现在路面上则满是落石和被风雪吹折的树木。道路弯弯曲曲地沿着一条河前行,向上通往山缘。温和持续的南风吹开了巨大瀑布的冰锁,不时能听见树林间隐蔽处传来潺潺水声,或在高挂山峰的一匹匹结冻银练上看见水光闪烁。四周一片沉寂,马蹄踏在光秃岩石上的声音宛如金铁交鸣。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河旁扎营过夜。头顶的天空在白昼是燃烧般的深蓝,而后逐渐为夜色渗透。他们的营火摇曳闪烁,仿佛夜空中硕大星斗的倒影;河水在一旁懒懒流动,既深且缓。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摩亘在河边洗锅子和杯子时,才听见无边黑暗中响起竖琴曲,湍急明烈,一如阳光照射下的瀑布流水。他蹲在河边听,直到双手让河水冻得发烫,才回到火堆旁。岱思配合河水的低语将琴声放轻放柔,火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的脸和光滑的琴弦。摩亘往火堆里加柴薪,琴音停了,他抗议了一声。
“我的手好冷,”岱思说,“对不起。”他伸手去拿琴套。摩亘向后倚靠在一截倒落的树干上,凝视缀在交错松针间那些寒冷遥远的星星。
“我们还要走多久?”
“天气好的话,十天。如果天气一直保持这样,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这里真美,比我这辈子看过的任何国度都美。”摩亘将眼神移向竖琴手的脸。岱思在火边躺下,手臂半掩着脸,他身上那安静的神秘又开始困扰摩亘。摩亘努力抛开想问的那些问题,说:“你说要教我心灵嘶吼。你也可以教我巨吼吗?”
岱思抬起手臂枕在头下,脸上显出平和与难得开放的神色。“身体的巨吼是不能教的,完全要靠天赋。”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说,“我上一次听到巨吼,是在安恩的麦颂和席翁妮的婚礼上,席翁妮就是瑞德丽的母亲。她放声一吼,一批半熟的坚果通通从树上掉下,大厅里每把竖琴的弦都断了。还好我是在一里外听到的,那天我是唯一能上场演奏的竖琴手。”
摩亘闷声笑起来:“她为了什么事大吼?”
“麦颂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不知道瑞德丽能不能这么做。”
“大概可以。那声嘶吼的威力非常强大。身体嘶吼无法控制,而且因人而异;心灵嘶吼对你会比较有用,只要瞬间在脑中凝聚所有能量,集中成一个声音。从前,有需要时,身在不同王国的巫师可以用这种方式相互呼唤。这两种嘶吼都可以用来自卫,但身体嘶吼很难使用,不过如果你处在超乎寻常的激动状态下,它会非常有效。心灵嘶吼通常比较危险,如果你对一个坐在附近的人的脑海全力嘶吼,他可能会失去意识,所以施展时要格外小心。试试看。叫我的名字。”
“我不敢。”
“如果你的嘶吼太强烈,我会阻止你。学会凝聚力量是要花点时间的。集中精神。”
摩亘平定心神。眼前的火光变得模糊、微弱,消失在黑暗中;对面那张脸变得像棵树、像块石头,没有名字。然后他溜进那张脸的外壳,让自己的思绪突然发出岱思的名字。他的集中力溃散了,他重新看见眼前那张脸、那堆火和那些如鬼魅般的树影。
岱思耐心地说道:“摩亘,你听起来好像隔着一座山。再试试看。”
“我不知道怎么做——”
“自然而然地说出我的名字,用你的心灵之声。然后嘶吼出来。”
摩亘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忘记了亥尔教给他的技能,被挡回自己的脑海,在自己脑中听见那声徒劳的叫喊。他清空思绪重试一次,发出完整集中的内心的声音,那声音像大锅里的泡泡一样逐渐变大,然后爆开。他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我有没有伤到你?”
岱思微笑着说:“这次好一点。再试试。”
摩亘又试了一次。待月亮升起时,他已筋疲力尽,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岱思坐起身,伸手拿柴薪。
“这是要试着制造出声音的幻象,却不真正发出声音。这不容易,但如果你能跟别人交换思绪,就应该能对他大吼。”
“我哪里做错了?”
“也许你太小心了。想想安恩那些会巨吼的人:安恩的席翁妮;赫尔的寇尔领主和女巫玛蒂尔,他们两个为了谁有权在一片橡木林里放养猪群而嘶吼较量,蔚为传奇;安恩第一代国王卡勒遭奥牟的一支庞大军队攻打,他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发出绝望的嘶吼,把对方击得溃不成军。忘记你是赫德的摩亘,忘记我是一个名叫岱思的竖琴手。你内心深处有一股你没使出的巨大力量,找到它,你才可能发出比较像样的心灵嘶吼,而不会只像是从井底传出的声音。”
摩亘叹了口气。他试着清空思绪,但鲜明的景象如落叶般飘进脑海:有寇尔和玛蒂尔相互嘶吼,吼声如闪电在安恩的蓝天中劈闪;有大喜之日穿着紫金相间礼服的席翁妮,发出一声日后成为传奇的神秘巨吼;还有卡勒,已然逝去的许多个世纪使摩亘无法想见他的面容,只想到他在平生第一场战役中发出那声全然绝望的嘶吼。这故事让摩亘受到奇异的感动,他喊出了卡勒的嘶吼,感觉声音从身体内猛然奔出,像一支箭一样准确射进野兽的眼睛。
岱思的脸又飘现在他眼前,在火堆上方神色冻结。
摩亘感到一股奇异的平和,说:“这次有没有比较好?”
岱思没有马上回答,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说:“有。”
摩亘直起身子问:“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一点点。”
“我太惊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岱思深吸一口气说,“是的,这次好多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骑马上路,河流落在下方,道路沿着山侧高高向上,白色山坡上的融雪向下流进蓝白色的水面。有段时间他们骑进树林,看不到河水,摩亘看着古树缓缓地从眼前掠过,想到了达南,仿佛看见山王的脸在满是皱纹的古老树皮上向他眨眼。午后,他们来到山崖边缘,再度看见明亮奔窜的河水,也看见群山已经脱去冬雪的外衣。
载行李的那匹驮马偏离道路,踩松一块岩石,岩石一路弹跳着滚进下方的河里。摩亘转身拉回驮马。明亮的日光反射在他们上方的山峰上,一道道光芒如手指般滑过悬垂山崖的冰柱。摩亘朝头顶上的山坡瞥了一眼,骨白色的反光灼痛了他的眼。
他转开头,对岱思说:“如果我想用巨吼来采收一批赫德的坚果,该怎么做?”
岱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心不在焉地说:“如果你要这么做,那批坚果所在之处必须自成一区,跟你的牲畜隔离开来,因为牲畜要是听到那种吼声,一定会吓得到处奔逃。你可以用昨晚那种方式来汲取能量,困难之处在于:要发出一声完全突破生理局限的呐喊,既需要足够的冲动,又必须浑然忘我,所以你还不如等一阵好风把坚果从树上吹下来。”
摩亘思考着。马蹄轻缓有节奏的哒哒声和远处传来的河水哗哗声,在一片寂静中听起来很微弱,似乎没有任何嘶吼能影响到这片寂静。他回想前晚,试图再次找到那无穷无尽能量的源头,那无以名状的私密能量曾排山倒海而来,使他发出那声沉默的嘶吼。路一转,太阳跳了出来,遍地刹时撒满金星。天空无尽的蓝随着一股巨大、无声的音调震颤。他吸进一口那隐蔽的声音,发出一声嘶吼。
群山间传来一声回应的嘶吼。有一秒钟,摩亘安然地听着那声音,然后看见岱思在前方停住,转头惊讶地看着他,下马拉紧驮马的缰绳。他突然领悟到那声嘶吼从何而来,连忙下马将马拉到岩壁旁,自己缩成一团紧贴岩壁,此时一大堆石块正呼啸碰撞着朝他们滚来,弹跳在路面上,滚下山坡。
轰隆隆的声响震遍光秃的山峰和隐蔽的森林。一块足有半匹马大的岩石砸中他们头顶上方的崖壁,反弹起来凌空飞过,沿着山坡滚进河里,途中还压断一棵树。寂静重新聚拢,牢牢锁回原处,胜利地再次压迫他们的耳朵。
摩亘整个人平贴在山崖上,仿佛山崖是靠他撑住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岱思迎视他的目光,眼中毫无表情。然后表情出现了。
他说:“摩亘——”
他停口,轻轻地把两匹发抖的马拉离崖壁,摩亘也安抚自己的马,将它牵回路上。他站在马旁,突然累得无法上马,汗水在冷冽的空气中刺痛了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摩亘木然说道:“刚才那样做真蠢。”
岱思把脸埋在马身上。之前摩亘从未听过他大笑,这时惊愕地站在雪中听着他的笑声。笑声从高山上的裂缝中反弹回来,最后岩石的笑声和人的笑声纠缠成一个非人的声音,刺痛了摩亘的耳。他心烦意乱,向前踏出一步,岱思感觉到他的动作,安静下来,双手紧揪着马鬃,肩膀僵硬不动。
他轻声说:“岱思——”
竖琴手抬起头,伸手拉住缰绳慢慢上马,没看摩亘。山坡下有棵大树几乎被连根拔起,树干也折成两截,趴倒在雪里。摩亘瞪着那棵树,嘴巴发干,咽下一口口水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融雪的山上练习巨吼。我差点害死我们两个。”
“是啊。”竖琴手的话短暂地打住,仿佛在摸索自己的声音,“这隘口防得住易形者,但好像防不住你。”
“所以你笑成那个样子?”
“除了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他终于看向摩亘,“你可以继续走了吗?”
摩亘疲倦地把自己拉上马。太阳逐渐向俄伦星山西沉,沿着隘口洒下一片金光。
岱思说:“再走两里,这条路就下坡通到河边,到时候就可以扎营。”
摩亘点头,伸手摸摸那匹母马的脖子,安抚还在发抖的马,又说:“听起来不会很大声啊。”
“的确,那声嘶吼算是温和的。但很有效。要是你哪天认真发出一声巨吼,我想整个世界都会出现裂痕。”
经过八天的长途跋涉,他们来到河的源头:俄伦星山融雪的山坡和终年积雪的高峰,俯瞰着至尊治下的众王国。第九天早晨,他们看见了路的尽头,道路越过欧瑟河,通进俄伦星山口。摩亘勒住马,这是他首度看到至尊所在之处的门户。路两旁是一排排参天古木,河对岸路上的积雪都已清除,路面像哈特宅内的石壁,闪闪发亮。外门是山脉石壁上的一条裂痕,加以修整成为一道拱门。摩亘正张望着,一个男人走出拱门,来到光灿灿的路上,等在桥边。
“那是瑟瑞克,”岱思说,“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来吧。”
但岱思没有动。摩亘开始感到畏惧与兴奋交加,他瞥向岱思,等待着。竖琴手端坐不动,表情沉静,一如平日,注视着通往俄伦星山的门。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摩亘,眼中有种奇异的神色,半是搜寻,半是询问,仿佛脑中正斟酌着一道谜题和一个答案。他开始向前走动,并未解开谜题。摩亘跟在他身后走完这最后一段路,过了桥,瑟瑞克身穿一件似乎织满太阳底下所有色彩的宽松长袍,站在那里拦住两人。
“这位是赫德侯摩亘。”岱思下马说道。瑟瑞克微笑。
“赫德终于来见至尊了。欢迎,他在等你。马就交给我吧。”
摩亘与岱思并肩走上那条光芒闪烁的路,路面上满是被脚步磨损、未经切割的宝石。俄伦星山口向内豁然开朗,形成一处门厅,中央有一大圈熊熊燃烧的火焰。瑟瑞克把马牵到一旁,岱思带领摩亘走向双扇拱门。门轻声开了,里面有许多人穿着同样轻盈美丽的长袍,朝摩亘垂首行礼。门又在他们身后关闭。
火光映照着满是宝石的地板、墙壁和岩石拱顶,光芒不断地在阴影中穿梭闪动,仿佛至尊的屋宇位于一颗星的中央。岱思轻轻拉着摩亘的手臂,带他向前,走向这圆形房间另一头的一处台座。台座共有三阶,上面安放着一把用一颗巨大黄水晶刻成的高背王位,两侧各有一支火把照明。摩亘在台阶下方停住脚步,岱思离开他身侧,走上前站在王位旁。至尊身穿灿如日光的金袍,白发整齐地梳向后,露出简单严峻的脸部线条。他抬起搁在扶手上的双手,指尖互触。
“赫德的摩亘,非常欢迎。”他轻声说,“我能为你效劳吗?”
摩亘全身的血流疯狂奔窜,继而随着钝重的心跳减慢到让他无法承受的地步。四周满是宝石的墙壁沉默地闪烁,仿佛光的脉搏。他望向岱思。竖琴手安静地站着,午夜般的双眼不动感情地注视着他。他看回至尊,但一片富丽并没有掩盖住那张脸:那是一位凯司纳师傅的脸,一张他认识了三年,却又从不认识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粗嘎:“欧姆师傅——”
“我是凯司纳的欧姆。我是亟斯卓欧姆,朗戈的创立者,也是——你已经猜到了——毁灭朗戈的人。我就是至尊。”
摩亘摇头,喉头和眼睛愈来愈沉重。他再度转向岱思,岱思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模糊,虽然模糊,却仍拥一片沉默而立,就像盘踞在以西格隘口上方那片沉重如冰的沉默一样,无法惊扰,无法超越。“而你——”他低声说。
“我是他的竖琴手。”
“不,”摩亘低声说,“哦,不。”然后他感觉这个字带着一股可怕的力量翻涌而上,从他口中奔腾而出,一声嘶吼将至尊屋宇中那闩住的双扇门从上到下整个震裂开来。
主要人物和地名
A
阿廓尔 赫尔的第三代国王。
阿洛依 一名朗戈巫师。
埃多伦 一名御地者。
埃符恩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鹰牧”。
埃里欧 赫尔领主雷司之弟。
埃里亚 赫德侯,摩亘之弟。
蔼珥 赫伦的国土统治者,全名为蔼珥雅荷丹。
艾克伦 赫德国土统治者的住所。
艾丽亚 一名来自赫伦的谜题女主角。
艾斯峻 荷鲁之弟,伊姆瑞斯的国土继承人。
艾梭尔 摩亘、埃里亚和翠斯丹已故的父亲,赫德侯。
艾许·史崔 克拉尔的商人。
艾絮 达南·以西格之子兼国土继承人。
艾雅 欧斯特兰的亥尔之妻。
爱蕊尔 一名易形者,是柯芮格和瑞德丽的族人。
安恩 包括三大地区(安恩、奥牟、赫尔)的王国,由麦颂统治。
安纽因 安恩的海港,也是安恩国王的住所。
安诺丝 伊姆瑞斯的荷鲁的御医。
昂孛 伊姆瑞斯中部的领土。
敖博 奥牟的匹芬之后裔。
敖恩 安恩古代的国土统治者。为了抵御敌人入侵,他刻意摧毁安恩的部分土地,自己也因此而死。
奥牟 被安恩征服的古王国。
B
碧尔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子。
布黎·柯贝特 安恩的麦颂手下的船长。
C
春茵·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已故的母亲,艾梭尔之妻。
翠卡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翠斯丹 摩亘之妹。
D
达南·以西格 以西格的国王及国土统治者。
岱思 至尊的竖琴手。
杜艾 麦颂之子,安恩的国土继承人。
铎尔 伊姆瑞斯的领土之一。
E
俄伦星山 至尊的古老居住地。
F
法尔 赫尔的末代国王。
费雅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风之平原 位于伊姆瑞斯,该地有风之塔和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
风之塔 风之平原上的古城废墟中唯一完整的建筑,塔顶无法到达。
G
葛拉妮雅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妻子,索尔之母。
葛阴·欧克兰 赫德的摩亘的总管。
国王之嘴平原 一座御地者城市的废墟所在地。
H
哈特 达南·以西格位于山上的住所。
哈尔·石东 赫德农夫。
海拉·黑晨 安恩的一名贵族,在赫尔东部拥有领土。
亥尔 狼王,欧斯特兰的国土统治者。
荷鲁 伊姆瑞斯国王。
赫德 一座小岛,由赫德侯统治。
赫尔 安恩王国的三大地区之一。
赫伦 由大君统治的王国。
黑吉斯 已故安恩国王,麦颂的祖父。
呼勒里 一座小商港,离赫伦不远。
胡堇 巫师苏司之子。
J
加里尔 伊姆瑞斯古代国王,与阿洛依同一时代。
贾尔·阿克 已故欧斯特兰商人。
亟斯卓欧姆 朗戈巫师学院的创立者,冒充至尊。
K
喀尔维丁 海港,伊姆瑞斯第一大城,荷鲁的宫廷位于此地。
卡勒 安恩第一代国王,以“巨吼”赢得一场危急的战役。
卡浓·马斯特 赫德农夫。
凯司纳 海港,商城,也是御谜学院的所在地。
柯芮格 一名易形者,是瑞德丽的祖先。
克恩 古代赫德侯,是唯一一道出自赫德的谜题的主角。
克拉尔 港口城市,位于冬河入海口。
克隆 赫伦古代大君,全名为易柯克隆司。他的竖琴手是
提伦涅岱思。
恪司 以西格的商城,位于欧瑟河畔。
寇尔 赫尔古代领主。
蔻禾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L
拉昂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跟奥牟的匹芬进行猜谜游戏时丧命。
莱拉 赫伦的国土继承人,蔼珥之女,全名为莱拉露馨。
朗戈 由亟斯卓欧姆创建的城市,巫师学院所在地。
连恩 马彻领主的亲戚。
雷司 赫尔领主。
列司·渥德 赫德的摩亘的外曾祖父。
卢德 麦颂的次子,杜艾及瑞德丽的兄弟。
卢卫 赫伦第四代大君,全名为戴卢卫司,建造了环绕王冠城的七层城墙,在寻求一道谜题的答案时丧命。
鲁斯丁·考鄂 商人。
路洱 伊姆瑞斯的渔村。
罗克 昂孛领主。
M
马彻 位于伊姆瑞斯北部的领土,由马彻领主统治。
玛蒂尔 安恩古代女巫。
玛拉·克洛格 席因·克洛格之妻,人称“安恩之花”。
麦普·惠里恩 一名年轻贵族,在奥牟南部拥有领土。
麦颂 安恩国王。
梅洛·铎尔 铎尔的领主及统治者,臣属于伊姆瑞斯的荷鲁。
米尔蒙 伊姆瑞斯海岸地区的领土。
摩亘“佩星者”,曾是赫德侯。
N
纳米尔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养猪的”。
娜恩 一名朗戈巫师。
O
欧洛 已故赫尔国王,人称“受诅咒的”。
欧姆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欧斯特兰 北方王国,由亥尔统治。
欧温 征服奥牟的安恩国王,曾建塔困住女巫玛蒂尔。
P
匹芬 奥牟古代领主。
Q
琪亚 大君麾下的一名侍卫。
R
瑞德丽 安恩的麦颂之女。
瑞乙 触怒了一位赫尔的古代领主,为了保障自身安全而请人筑墙,不料却被赫尔领主困在了自家的土地上。
S
塞克 一名御地者。
瑟尔 达南·以西格送给艾斯峻的野猫。
瑟瑞克 至尊的守门人,受过朗戈巫师的训练。
豕那·拿脱 赫德的养猪人。
索尔 达南·以西格已故的儿子。
苏妮 达南·以西格之孙,薇朵之女。
苏司 一名古代巫师。
T
塔里斯 一名朗戈巫师。
特尔 凯司纳的御谜学士。
特瑞尔 罗克·昂孛之子。